月薪三千的保安连续十九次去法拉利展厅看车,女销售当场嘲讽他买不起,他拨通一个电话:爸,把你那辆限量款开来,我想让这位姐姐坐副驾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月薪三千的保安连续十九次去法拉利展厅看车,女销售当场嘲讽他买不起,他拨通一个电话:爸,把你那辆限量款开来,我想让这位姐姐坐副驾。

月薪三千的保安连续十九次去法拉利展厅看车,女销售当场嘲讽他买不起,他拨通一个电话:爸,把你那辆限量款开来,我想让这位姐姐坐副驾-有驾

第1章

“赵东升,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把那笔钱弄哪儿去了?”

赵东升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拎着从菜市场买回来的半袋子土豆。他老婆林莉站在沙发前面,手机屏幕亮着怼在他脸上,上面是一条银行的转账短信截图,收款方是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名字。

“我真不知道。”赵东升说。

“你不知道?”林莉笑了一声,手机啪地拍在茶几上,“赵东升,咱俩结婚七年,你跟我说你不知道?银行卡在你身上,密码就你一个人知道,钱从你卡上转出去的,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我真没转。”赵东升把土豆放在鞋柜上,“你再看看,是不是被人盗刷了,我跟你说过那张卡绑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闭嘴。”林莉抬手打断他,“盗刷?人家转账备注写的是‘货款’,赵东升你做生意的你敢说货款两个字你不认识?”

赵东升张了张嘴。他确实认识,他那个半死不活的五金店开在城东老街上,一个月的流水不到两万块,刨掉房租水电,净挣一千八。那笔转走的钱是八万。

是他这个月所有的进货钱。

“你好好想想,”赵东升声音低下来,“我最近真的没转过账,店里的账都是你记的,我动大钱肯定跟你说——”

“跟我用嘴说?”林莉眼圈发红,“赵东升你跟我用嘴说过什么?你店里上个月挣多少,这个月挣多少,你哪一回主动跟我说过?要不是我翻了你的短信我都不知道你卡里还剩八万,现在八万没了,你站这儿跟我说‘不知道’。你当我是傻子还是当我是死人?”

赵东升没接话。他弯腰把土豆拎起来往厨房走,手指关节发白,塑料袋勒进肉里。

厨房门口,他七岁的女儿赵雪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半块橡皮,眼睛湿漉漉地仰头看着他。

“爸,”赵雪小声说,“妈妈又哭了。”

赵东升蹲下来,把女儿往怀里带了带。“没事,你跟妈妈说,爸爸今天给你做土豆炖牛肉。”

他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把土豆倒进去,拧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响,他听见客厅里林莉在讲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听见了。

“……对,我真觉得没法过了……七万八,不是七千八,老赵那个人你也知道,嘴上啥都不说,钱没了跟没事人似的……我婆婆那边更别提,我打电话过去,老太太说肯定是我不给老赵零花钱他憋急了——她儿子什么样她自己不知道吗?”

赵东升把土豆一个一个从水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

他听见林莉挂了电话。客厅安静了几秒,然后拖鞋踢踢踏踏走过来。

“赵东升,”林莉靠在厨房门框上,“我跟你说明白,这笔钱你要是说不清楚,我明天就带雪雪回我妈那儿。”

“你别走,”赵东升没回头,“钱的事我再想想,我明天去银行——”

“你明天去银行?你今天干嘛去了?”林莉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今天在店里待了四个小时,剩下时间你去哪儿了?”

“我去老张家了,”赵东升说,“他上次拿的货质量不行,我去找他说说。”

“你去找老张,从城东跑到城西,来回三个小时车程,你去说了四十分钟。剩下两个多小时你干嘛了?”

赵东升切土豆的手停了。

“林莉,你查我手机了?”

“你手机就搁茶几上,消息一直弹,我不是故意看的。”林莉的语速慢了一点点,但很快又压上来,“美团外卖,赵东升,你跟我说你去找老张说事,你中午在城西点了份三十八块钱的黄焖鸡米饭。你挺会过日子,对自己挺好。”

赵东升放下菜刀,转过身。

“林莉,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你把那笔钱弄哪儿去了!”林莉的声音一下子窜上来,“我不管你是借给人了还是扔水里了,你跟我说清楚,咱们俩还有得商量。你要是跟我硬扛,赵东升你听好了,明天我就去街道办办离婚手续。”

赵东升看着她的眼睛。

她眼睛里有眼泪,但更多的是火。

他认识她十一年,知道她每次真的急眼的时候,下颌那块骨头会绷出一个弧度,现在那块骨头绷得像刀片一样。

“我没把钱弄走。”赵东升说,“我跟你说了,我不知道。”

“行。”林莉点了下头,“那我就当你承认了。钱没了,你没说法,日子过不下去了。我明天就走,你到时候别来我妈那儿堵我。”

她转身走了。拖鞋声啪啪地拍在地砖上,每一步都带着力气。

赵雪站在门口,橡皮被她攥得变形了。她看着赵东升,小声说:“爸,妈妈刚才给奶奶打电话了。”

赵东升一顿。“奶奶说什么?”

“奶奶说妈妈胡搅蛮缠,还说……”赵雪低下头,“还说妈妈是不是想带着我跑,好让我爸净身出户。”

赵东升闭上眼睛。

他妈刘晓芬,七十二了,住老家的镇子上,一个月通一次电话。每次电话的主题就三个:身体还好吗、店挣着钱了吗、林莉是不是又跟你闹了。

他一直觉得他妈就是嘴碎,老派,护儿子,但不会真的掺和进来。

现在看来,他妈那边已经自己拱进来了。

“雪雪,”赵东升蹲下来,“你什么时候听见奶奶说的?”

“上周日,”赵雪说,“你不在家,妈妈在阳台上打电话,我写作业的时候听见了。妈妈后来哭了,她不知道我听见了。”

赵东升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上周日,他去了店里,一天都不在家。那天晚上回来,林莉做的红烧肉,但桌上少了一副碗筷。她给他盛饭,话比平时少了一半。他当时以为她只是累了。

原来那天她给他妈打了个电话,然后被自己婆婆骂了一顿。

赵东升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雪雪,你回屋写作业,爸爸把饭做了。”

赵雪点点头,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爸,妈妈真的会走吗?”

赵东升没回答。他重新拿起菜刀,切土豆。一刀,一刀,案板当当响,刀刃碰在木头上发出钝而实的声音。

他开始想那笔钱。

八万,他自己的卡,没绑过什么奇怪的APP,没收到过验证码,也没填过什么链接。他平时用手机最多就看看短视频、点个外卖、刷一刷朋友圈,连网购都很少。

那笔钱是怎么转走的?

他把土豆切完,又切了块牛肉,焯水,下锅,放酱油,盖上盖子焖。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一条银行的短信。

他拇指划开屏幕,短信内容弹出来。

“尊敬的客户:您尾号8721的储蓄卡于今日17:03发生一笔转账交易,金额50000.00元,收款人:赵晓。余额:213.56元。”

赵东升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他的卡里本来只剩两万多。加上今天丢的八万,他卡里一共十万出头,现在就剩二百一十三块五毛六。

他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进锅里。

他第一反应是冲去客厅喊林莉,但脚刚迈出厨房就停住了。

客厅里,林莉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厨房方向。她的肩膀在一抽一抽地动,手里攥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一直划,不知道在看什么。

赵东升退回来了。

他把手机屏幕关了,塞回裤兜里。

锅里的牛肉咕嘟咕嘟地响,油烟机嗡嗡转,厨房里弥漫着酱油和糖炒过的焦香。

赵东升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

赵晓。

那个收款人叫赵晓。

他认识几个姓赵的?老家的堂哥叫赵大军,表弟叫赵建国。他爸叫赵德柱,死了八年了。

赵晓是谁?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短信,号码是银行官方号,不是诈骗。他往上翻,翻了半天,翻到今天下午两点那条转走八万块的短信。收款人也是赵晓。

同一个名字。两次转账。一共十三万。

赵东升把手机放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周日,林莉给他妈打电话那天。他晚上回来的时候,林莉情绪不对,他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时候顺手把手机也放那儿了,然后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林莉正背对着他,站在玄关那儿。

他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她手里好像捏着什么东西,像个手机壳,又像张纸条。

赵东升揭开锅盖看了看,牛肉炖出了浮沫。他用勺子撇掉沫子,盖上盖,调小火,然后解下围裙挂在门后。

他从厨房走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没看林莉,径直去了卧室。

卧室床头柜的抽屉是关着的,但他记得自己早上出门的时候,那个抽屉是拉开一半的,因为他找充电器没来得及推回去。

他蹲下来拉开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没什么不一样。

他伸手进去摸了摸,在抽屉最里面、一沓旧发票下面,摸到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他抽出来打开。

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黑白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的登记照,寸头,圆脸,嘴角微微往上翘,看起来大概二十出头。

照片底下有一行手写的字,蓝色圆珠笔,字迹有点潦草:

“赵晓,城南中学2012届。”

赵东升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拿着照片站起来,听见客厅里林莉也站了起来。脚步声朝卧室走过来。

他把照片折起来塞进自己裤兜里,顺手把抽屉推回去,站起身来。

林莉推开门。

“吃饭了,”赵东升说,“牛肉炖上了。”

林莉看了他一眼。“你进卧室干嘛?”

“找充电器。”

林莉的目光落在他裤兜上。鼓起来一小块。

“你兜里装的什么?”

赵东升说:“手机。”

“你手机不是在那儿吗?”林莉往床头柜上努了努嘴。

赵东升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他的手机好端端地躺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

他心里一沉。

他裤兜里那张照片还在,硬硬的,边角硌着大腿。而他的手机,刚刚他明明揣在裤兜里带进来的。

他什么时候把手机放床头柜上了?他不记得。

林莉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你给我看看。”

“看什么?”

“你兜里那个。不是手机,你告诉我是什么。”

赵东升没动。

林莉的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张开。她的下颌又绷紧了,那块骨头的弧度比刚才更尖锐。

“赵东升,”她的声音很轻,“你给我看看。”

窗外有车按了一声喇叭,长长的,像拖着一条尾巴。

赵东升的手慢慢抬起来,伸进裤兜。

第2章

他摸到那张照片的边角。纸面折了两折,折痕已经被体温焐软了。他把照片掏出来,没有展开,就这样捏在手里。

林莉的目光钉在他手上。

“这是什么?”

“我在抽屉里找到的。”赵东升说,“你之前见过吗?”

林莉盯着那张折起来的纸,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后退了半步。“你翻我抽屉了?”

“这是床头柜,”赵东升说,“咱们俩的。你说我翻你的抽屉?”

“那是我放东西的地方,你从来不碰那个抽屉。”林莉的声音有点急,“你今天怎么回事?钱的事没说明白,又去翻我东西?”

“林莉。”赵东升把手往前递了递,“这上面写的赵晓,你认识吗?”

客厅里的电视不知什么时候关了,整个屋子只剩厨房里牛肉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油烟机还在转,嗡嗡的,像有只苍蝇贴着脑门飞。

林莉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认识。”

“你不认识,为什么你藏在抽屉最底下?”

“我怎么知道那是什么?”林莉的声音高了一点,“赵东升你今天到底想干嘛?钱没了你找钱去,你翻出来一张破照片问我是谁,我要告诉你我认识,你是不是还要说我把钱转给这个人了?”

赵东升没说话。

他把照片展开,把那张年轻男人的登记照朝向林莉。

“城南中学2012届,”他说,“2012年你刚上大一,你在城南区住过半年,你跟我提过。”

林莉的瞳孔又缩了一下。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问你认不认识他。”

“我说了,不认识。”

赵东升把照片翻过来,指着背面。“这上面没写字,但是你藏它的时候,折了两折,塞在一沓旧发票最下面。你如果不认识这个人,你藏他照片干什么?”

林莉咬了咬下嘴唇。

那个动作赵东升见过。每一次她做了亏心事被人戳穿的时候,她都会先咬一下下嘴唇,然后才开始编理由。

他们结婚七年,他太熟悉她了。

“那是之前……”林莉开口说了一半,停住了。

“之前什么?”

“之前有人塞进来的。”林莉说,“大概是上周,我收到一封信,没有寄件人地址,里面就这张照片,我觉得莫名其妙,就塞抽屉里了。”

“你收到一封信,里面装着一张男人的照片,你没跟我说?”

“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我跟你说干嘛?你每天不是店里就是沙发上看手机,我跟你说过几次家里的事你听过?”

“林莉,上周日你给我妈打电话,你俩吵了一架。我晚上回来你情绪不对,你站在玄关我手机旁边。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翻我手机了?”

林莉表情僵了一瞬。

“我没有。”

“你没有?”赵东升从裤兜里把手机掏出来,按亮屏幕,点开银行APP。余额那一页加载了两秒,跳出来一串数字:213.56。

“你看,”他把手机转过去,“今天又转走了五万。一共十三万。收款人赵晓。你跟我说你不认识赵晓,然后你的抽屉里藏着赵晓的照片。你告诉我是巧合?”

林莉盯着那串余额,眼睛里的火忽然熄了,换成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

然后林莉说:“你把手机给我。”

“干嘛?”

“给我看一眼。”

赵东升把手机递过去。

林莉接过来,拇指往上划了两下,把转账记录拉到最上面。她看了几秒钟,忽然把手机递回来。

“赵东升,你手机里没有那个短信。”

赵东升一愣。“什么?”

“你银行APP里只有两笔转出的记录。”林莉抬眼看着,“今天下午两点一笔八万,下午五点一笔五万。但这手机上,没收到过银行发来的短信通知。”

赵东升接过来翻了一下。短信列表里,银行的通知躺在那里。他点进去,把短信内容给她看:“这不是短信是什么?”

林莉凑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这不叫短信通知。”她说,“你看清楚了,这是你银行APP里的消息推送。你手机设置的推送,不是短信。真正的银行短信,会在手机自带短信里有一条,你这里面没有。”

赵东升又翻了一遍。短信里确实只有两条推送通知,没有银行官方号码发来的任何内容。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林莉把双手抱在胸前,“我就是告诉你,你之前跟我说你什么都没动,你没转过账。但你的银行APP记录在这儿,两笔钱都是拿你的支付密码转出去的。你手机上连短信提醒都关了,你想说明什么?说明别人拿你手机转了账,然后还贴心地帮你把短信提醒关了吗?”

赵东升张了张嘴。

他确实从来没关过短信提醒。

他翻到手机设置里看,银行APP的通知权限是开着的,但短信应用的权限,他不知道怎么进。

“我没关过。”他说。

“你当然说没关过。”林莉笑了一声,“赵东升你这话风我太熟了。钱没了你不知道,短信没了你也不知道,哪天我人没了你是不是也不知道?”

“林莉你别扯这个。”

“我扯什么了?”她声音终于又飙起来,“你翻我抽屉,你拿一张破照片来审我,你手机上有转账记录,收款人写个名字你就觉得是我把钱弄走了,赵东升你看清楚,这上面收款人叫赵晓,你呢?你姓赵,你爸姓赵,你全家都姓赵,你是不是要说这钱转给你自己了?”

“林莉——”

“我告诉你。”她伸手指着他,“这照片我不知道是谁。这钱我不知道哪儿去了。你爱信不信。你要是觉得我偷了你的钱养小白脸,你现在就报警,咱俩民政局门口见。”

她转身走了。

拖鞋啪啪地拍在走廊地板上,然后主卧的门嘭一声关上。

赵东升站在次卧门口。

手里的照片边角又被他攥皱了。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寸头年轻人。嘴角微微翘着,眼睛不大,单眼皮,看起来确实很年轻,二十出头。城南中学2012届。2012年,赵东升刚满二十六,在城东老街上租了第一个门面,每天往建材市场跑。那一年他认识了林莉。林莉在城南区一家小超市做收银,那家超市离城南中学步行大概十分钟。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头一回约会,他骑着电动车去接她,她站在超市门口,穿着件粉色的短袖,辫子扎在脑后。他说去哪儿吃,她说随便。他说那去学校那边有个小馆子,她说行。那个小馆子就在城南中学对面。

他们坐在馆子里等炒菜的时候,隔着玻璃能看见城南中学的校门。那会儿正是放学时间,穿校服的学生涌出来。林莉看着窗外说了一句:“我以前也想考这个学校,差了三分。”

赵东升当时没多想。他给她倒了杯茶,说没事,现在也挺好。

后来他们结婚,搬了两次家,女儿出生,他的店换了三条街,林莉辞了超市的工作在家带孩子。那段城南中学的事,谁也没再提过。

但现在这张照片横在这儿了。

赵东升把照片重新折好,塞回裤兜里。

他走到厨房,牛肉炖得差不多了,汤收了一半。他把火关了,拿碗盛了两份饭,一份端到主卧门口,敲了敲门。

“吃饭。”

里面没声音。

他又敲了一下。“林莉,饭放门口了。”

还是没声音。但他听见里面有一声很轻的吸鼻子的动静。

他把碗放在地上,转身回了客厅。赵雪已经自己盛了饭坐在桌前,筷子摆好了两双,一双搁在赵东升的空碗上,一双搁在对面。

“妈妈不出来吃?”

“她等会儿吃。”赵东升坐下,夹了一块牛肉搁赵雪碗里,“吃吧。”

赵雪低着头扒饭,扒了两口,忽然说:“爸,你今天下午是不是去城西了?”

赵东升筷子顿了一下。“对,去你张叔那儿。”

“但是张叔中午给我妈发微信了,”赵雪说,“他说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店里,没见着你。”

赵东升的筷子悬在半空。

“张叔发的什么微信?”

“我看到的,”赵雪小声说,“妈妈手机响了一下,我在旁边写作业,瞄了一眼。张叔说‘弟妹,老赵今天没过来,你让他有空来一趟,上次那批货有问题’。”

赵东升慢慢把筷子放下。

他今天下午确实没去老张那儿。

他说谎了。

他下午骑车出了门,但半道拐了弯,骑去了城南区。

他在城南中学门口那条街上骑了两个来回,然后在一家打印店门口停下来。他从钱包里翻出一张老照片,是2012年他和林莉在那家小馆子门口拍的合影,背后是城南中学的围墙。他把照片递给打印店老板,说帮我扫一下,把背景那截围墙放大,看看墙上有没有涂鸦。

打印店老板弄了半天,最后说墙上有几个字,太模糊了放大看不清。赵东升凑近屏幕看了半天,隐约看出一个“晓”字,旁边好像还有个日期。他没看清楚就走了。

他谁也没说。连林莉也不知道他今天去了城南。

但老张给他发微信说没见着他。林莉看见了。

他扯了个谎。现在林莉知道他在扯谎。

赵东升拿起手机。老张的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上午十点发的:“弟妹,老赵今天没过来,你让他有空来一趟。”

对方没再发什么。

但林莉也没问他。

她看见这条消息,一个字都没提。

赵东升点开老张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老张,我今天去了,你可能没在店里。”

发出去。他等了两分钟,没回。

他又看了一眼那两笔转账记录。收款人赵晓。

他点开那个收款人名字,想看看有没有更多信息。银行APP里只显示名字和卡号后四位,其他什么都没有。

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两笔转账的时间,今天下午两点整,和今天下午五点零三分。

下午两点,他在城南区,正在那家打印店里盯着屏幕看墙上的涂鸦。

下午五点,他刚到家,在厨房切土豆,林莉在客厅沙发上坐着。

他不在家的时候钱被转走了。他在家的时候钱也被转走了。

无论是谁转的钱,那个人要么远程操作了他的手机,要么,是另一个拿着他手机的人。

赵东升看了一眼主卧的门。

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林莉没睡。

他走过去,蹲下来,地上的碗已经空了,筷子搁在碗沿上,米饭扒得很干净。碗底粘着一粒米,他伸手把那粒米捻起来放进嘴里。

他站起来,把空碗拿回厨房。

路过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缝里传出来一个声音。很小,压着嗓子,像是林莉在跟谁打电话。

“……对,他发现了……我不知道他怎么翻出来的……你当时不是说收好了吗……”

赵东升耳朵贴上去。声音更清楚了。

“……你别打过来了,他现在疑心重……那个事再说吧……照片的事……你让我怎么办……我……”

电话那头好像说了什么。然后林莉压着声音说了一句:“赵晓,你听我说——”

赵东升猛地直起身来。

主卧门里,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急促地踩在地板上,朝门口走过来。

赵东升后退两步,退到走廊拐角,背贴着墙。

门开了。

林莉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往走廊两边看了一眼。

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界面上,那个名字赵东升没看清楚,只看到一个字的尾端,看起来像个“晓”字的右边一半。

她没看见赵东升。

她把门关上了。

赵东升贴着墙站了十秒钟。

他的心跳得很响,咚咚地撞在肋骨上。走廊拐角的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个福字,红色的丝线在灯光下暗沉沉的。

他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裤兜里的照片硌着他的大腿,折痕又深了一分。

第3章

赵东升蹲在走廊拐角蹲了大概三分钟。

腿麻了。他扶着墙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他回到客厅,赵雪已经吃完饭把碗收进了厨房水池里,自己坐在沙发上写作业,铅笔在田字格上沙沙地划。

他走过去坐在沙发另一头,离女儿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雪雪,”他开口,“你妈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太一样的地方?”

赵雪抬头看他,铅笔停了。“什么不一样?”

“就是,”赵东升想了想,“她有没有经常跟谁打电话?躲着你那种?”

赵雪低头继续写,“妈妈每天都要打好多电话。她给外婆打,给张姨打,有时候还给一个不认识的阿姨打。”

“不认识的阿姨?谁?”

“不知道。妈妈不跟我说,她每次都去阳台打。”

“那个阿姨叫什么?”

赵雪想了想,“好像叫……李什么。李……李老师?不对,妈妈喊她李姐。”

赵东升记下了这个名字。李姐。

他拿起手机,翻通讯录。林莉的朋友他大致都认识,老家的亲戚、以前超市的同事、现在小区里处得好的几个宝妈。名字里带李的,有一个李芳,是林莉以前在超市的组长,还有一个李琴,是楼下邻居。

但林莉从来不叫她们李姐。

赵东升心里又沉下去一层。

“雪雪,你上次说妈妈给奶奶打电话哭的那回,妈妈是不是先跟别人打了一个电话,才打的给奶奶?”

赵雪想了很久。“好像是。她先在那屋打了半天,然后出来的时候眼睛红了,然后就去阳台给奶奶打了。”

赵东升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看着屏幕上那个收款人名字:赵晓。

他点开了微信,搜了一下“赵晓”两个字。通讯录里没这个人。他又搜“城南中学2012届”,跳出来几个公众号和旧新闻链接,没有个人账号。

他关掉微信,点开手机浏览器,输入“城南中学 2012 赵晓”。

搜索结果弹出来十几条,大多是一些学校活动通报和考试名单,翻了两页什么有用的都没有。他又加了个关键词,“毕业生”,还是没找到。

赵东升把手机放下。他想起来一个办法。

他打开电话簿,翻了半天找到一个名字:孙建波。这人是他以前在建材市场跑业务时认识的,后来转行干了房产中介,但有个副业是做跑腿代办,查人查车查底细,路子很野。

他拨过去,响了五六声那边接了。

“喂?老赵?稀罕啊,什么事?”

“建波,”赵东升压着声音,“帮我查个人。叫赵晓,男,大概三十出头,城南中学2012届的毕业生。能查吗?”

那边沉默了两秒。“能查,但老赵你知道我这收费不便宜。”

“多少钱?”

“这种程度的信息,一千起步。能查出来就一千,查不出来不收。照片你有吗?发一张给我。”

“有,等会儿发你微信。”

“行。大概一两天出结果,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赵东升把那张照片从兜里掏出来,拍了张正面照,给孙建波发了过去。

他刚放下手机,主卧的门开了。

林莉走出来,头发重新扎过了,脸上的泪痕洗掉了,换了件白色的短袖。她看着赵东升和赵雪坐在沙发上,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坐在赵雪另一边。

“雪雪,作业写完了吗?”

“快了,还有两行。”

“写完了去洗澡。”林莉说完这话,目光抬起来越过赵雪的头顶,落在赵东升脸上。

两个人隔着女儿对视。

赵东升先开口:“钱的事,我再查查。你别急着走。”

“我没急。”林莉说,“我明天本来也没打算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但赵东升注意到她右手的手指在沙发垫子上无意识地抠,一下一下的,像是数拍子。

那是她紧张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

“你明天有事吗?”赵东升问。

“幼儿园那边有个家长会,雪雪大班毕业典礼的事,我得去。”

“我陪你去?”

林莉顿了一下。“不用,你店里不开了?”

“店关一天没事。”

“随你。”林莉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开了电视,调到少儿频道,动画片的声音一下子灌满了客厅。

赵东升没再说话。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看着电视屏幕,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个画面。

那张照片上的年轻男人,嘴角微微翘着。他看着那个笑容,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那天晚上赵东升睡在客厅沙发上。

他没回主卧,林莉也没叫他。

沙发短了半截,他腿伸不直,翻个身就听见弹簧吱嘎响。他枕着自己的胳膊肘,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灯罩里落了一层灰,暗黄色的光透下来,把整个客厅照得像旧照片。

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孙建波发来一条微信:“老赵,那人不好查。我翻了一下系统,有个叫赵晓的2012年从城南中学毕业,但那个档案里没照片,只有名字和学籍号。同名同姓的还有三个,我明天再细筛一下。你那张照片我拿去做了一下比对,人脸库里没有匹配项,这人大概率没办过身份证更新换代,或者……这个照片本身就有问题。”

赵东升盯着屏幕。“照片有什么问题?”

“分辨率太低了,像是从一张更大的合影里截出来的。你看下巴那边,边缘有一条裁切的锯齿线,这不是原图。”

赵东升放大那张照片。下巴那里确实有一条细细的锯齿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这不是登记照。这是从一张合照里抠出来的人脸,然后打印成了登记照大小。

谁会把一张合照里的人单独抠出来,打印成登记照,塞进别人的抽屉里?

赵东升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又响了一声。

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林莉电话里那句——“赵晓,你听我说——”

她跟赵晓打电话,说“他发现了”“照片的事”“你让我怎么办”。

所以林莉认识这个人。她不仅认识,他们还一直在联系。她藏了那张照片,知道他发现照片之后第一时间打电话过去通风报信。

钱是这个人转走的吗?

赵东升想到这儿,心口忽然一阵发紧。

如果林莉和赵晓合起来转走了他的钱,那这七年的婚姻算什么?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屏幕的光灭了,客厅重新暗下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赵东升被厨房的动静吵醒。

他撑起来看,林莉已经在煮粥了。赵雪坐在餐桌前,扎好了小辫子,书包放在脚边。

“你起这么早?”赵东升揉着眼睛坐起来。

“家长会八点半。”林莉头也没回,“你既然要去,就赶紧洗把脸换衣服。”

赵东升去卫生间冲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他出来的时候林莉已经盛好了粥,三碗摆好了,筷子搁齐了。

一家三口坐在桌前吃饭,谁都没说话。粥的热气往上冒,糊在赵东升的眼镜片上。

他摘下眼镜擦了一下,余光瞥见林莉的手机搁在桌角,屏幕朝上。她正低头喝粥,没看手机。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屏幕。

锁屏界面上弹出来一条微信通知,发信人的名字显示了一半:“李姐”。

消息内容只露出前几个字:“你放心,那张照片的事……”

赵东升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他正想仔细看,林莉忽然伸手把手机拿起来,翻过去扣在桌上。

“你看什么呢?”她问。

“没看什么,”赵东升低头喝粥,“你手机响了。”

“嗯。”林莉没解锁屏幕,把手机塞进了围裙兜里。

赵东升没追问。但那个“你放心”三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转。

你放心。让谁放心?放心什么?

他吃完饭洗了碗,一家三口出了门。幼儿园离小区走路十五分钟,他们谁也没骑车,三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赵雪走在中间,一手牵着赵东升,一手牵着林莉,蹦蹦跳跳地踩着地砖缝。

到了幼儿园门口,家长们已经聚了一堆。林莉松了赵雪的手让她先进去,然后转身对赵东升说:“家长会在三楼多媒体教室,你先上去,我去跟老师说两句话。”

赵东升点点头上了楼。多媒体教室里摆了一排排塑料椅子,已经坐了大半家长,嗡嗡的聊天声混着小孩跑闹的动静。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机翻了翻。

孙建波没发新消息。他又搜了一次“赵晓 城南中学”,还是老样子。

等了大概十分钟,家长会开始了。班主任在台上讲了毕业典礼的安排、服装要求、节目排练时间,家长们在底下记笔记的记笔记,拍PPT的拍PPT。

赵东升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一直盯着门口,等林莉进来。

快二十分钟了,林莉还没出现。

他给林莉发了条微信:“你人呢?”

没回。

他又等了三分钟,起身出了多媒体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他沿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一楼大厅,看见幼儿园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

他走近了。

门缝里透出来林莉的声音:“……对,就按那个名单来,三班的家长我都通知了。李姐那边你帮我跟她说一声,东西我已经处理好了,让她别担心。”

另一个人的声音响起来,是个男的。“行。那张照片呢?”

“照片我放回去了。”林莉说,“老赵看见了,但没说什么。你别让他知道是你放的。”

赵东升站在门外的走廊上,整个人僵住了。

门缝里的男声又响起来:“他要是再问呢?”

“他不会问的。”林莉说,“他那个性格,问一次没结果就算了。我跟了他七年,他什么样我最清楚。”

男声笑了一下。“行。那我先走了,你忙。”

脚步声朝门口走过来。

赵东升往后退了两步,退到走廊拐角的消防栓后面。门推开,一个男人走出来,穿着件深蓝色的Polo衫,个子不高,偏瘦。

那个男人侧脸从他面前闪过,往大门方向走了。

赵东升只看到了一个侧脸,但足够了。

寸头。圆脸。嘴角微微往上翘着。

和那张照片上的男人一模一样。

第4章

赵东升靠在消防栓箱上,箱子铁皮冰凉硌着后背。他看着那个蓝Polo衫男人的背影走出大门,拐了个弯不见了。整个过程大概四五秒,他的手攥着消防栓的把手,攥得指关节发白。

走廊里安静下来,办公室的门还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听见林莉在里面打了个电话,声音恢复正常了,说的是幼儿园毕业典礼的餐点采购,跟门口的超市老板讨价还价。

赵东升转身上了楼。他回到多媒体教室,坐在刚才那个位置上,手机摆在膝盖上。旁边一个宝妈凑过来问他毕业典礼的拍照要不要加钱,他嗯了一声说随便。那个宝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家长会又开了二十分钟。散会的时候家长们纷纷起身往外走,赵东升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等着人流散尽了,才站起来走到走廊里。林莉从楼梯那头上来,手里拎着个环保袋,装着几份资料。

“开完了?你去哪了?”赵东升问。

“在办公室跟园长确认了一下雪雪领舞的位置。”林莉把资料往袋子里一塞,“你一直在上面?”

“嗯。”

“走吧,回去。”

两个人下了楼,出了大门。外面太阳已经很高了,晒得柏油路面软塌塌的。赵雪在操场上跟小朋友跑圈,林莉喊了一声,赵雪跑过来,小脸通红,汗水把刘海贴在脑门上。

“走了雪雪,回家。”

一家三口往回走。赵雪又走中间,赵东升右手牵着女儿,左手插在裤兜里。他兜里那张照片还在,折痕已经被体温和摩擦磨得发毛了。

“那个李姐,”赵东升开口了,“你幼儿园的朋友?”

林莉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李姐?”

“你之前提过一嘴。”

“我没提过。”林莉看了他一眼,“你记错了吧。”

“那李姐是谁?我认识吗?”

林莉沉默了两步路的距离。“一个朋友,你确实不认识。以前在超市一起干过后来调走了的。”

“叫什么名字?”

“李红。你问这么细干嘛?”

“好奇。”赵东升说,“你昨晚打电话好像跟她说了不少事。”

林莉停下了脚步。赵雪被拽得往前一冲,回头看了看。

“赵东升,你昨天晚上听我打电话了?”

“你声音那么大,我不听也听见了。”

“我声音大?”林莉笑了一声,“我在主卧关着门,你在客厅沙发上,隔着两堵墙你说你听见了?赵东升,你是不是趴门缝了?”

赵东升没否认也没承认。

林莉看着他,下颌那块骨头绷出一个锐利的弧度。“我跟你说了我不认识那个赵晓,照片也不知道怎么来的。你趴门缝听我打电话,听见什么了?听见我跟他私奔了还是听见我给他转钱了?”

“我没说你转钱。”赵东升说。

“你是没说,但你脑门上写了。”林莉牵着赵雪往前走了一步,“赵东升,咱俩过七年了,你心里那点事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现在就觉得我跟那个赵晓有一腿,钱是我弄走的,我跟你过日子就是为了坑你十几万。对不对?”

赵东升没接话。

赵雪仰着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说:“妈妈,别吵了。”

林莉没理她。她盯着赵东升的眼睛,语速慢下来了。

“行。你今天跟我把话说明白。你要是觉得我偷了你钱,你现在打电话报警。你要是不报警,你就跟我去银行调监控。我不敢保证钱能追回来,但我敢保证,转账的那台设备跟我没关系。”

赵东升看着她说话的样子。眼睛不眨,下颌不抖,连呼吸都很稳。她说这番话的时候,那个紧张时才有的抠手指的动作,一下都没出现。

她在说真话。

赵东升知道她在说真话。

但她在办公室跟那个赵晓说的也是真话。两段真话拼在一起,他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去银行,”赵东升说,“现在就去。”

林莉把赵雪送回了家,交给楼下邻居阿姨照看。两个人骑电动车去了城东的中国银行,离他们小区两公里。林莉坐在后座,手扶着赵东升的腰,一路上一句话没说。

到了银行,他们拿着身份证和银行卡去柜台查明细。柜员打印了一份近三个月的流水,两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赵东升看了半天。除了那两笔转账之外,最近三个月还有三笔支出,金额分别是三千、四千五、七千,收款方都不一样,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转过这些钱。时间是两个月前,那时他店里进了批新货,资金进出频繁,他以为那些支出都是货款,从没仔细核对过。

“这些也是转给赵晓的吗?”他问柜员。

柜员查了一下。“不是。这三笔分别转给三个不同的账户。您当时都是通过手机银行操作的,交易地点显示是您常用的登录设备。”

“我本人操作的?”

“从记录上看,是您这台手机操作的,每次的验证码验证都通过了。”

赵东升盯着那张纸。

所以不止十三万。之前还有将近一万五,也从他的卡上悄无声息地流出去了。

他一直在用这个银行账户进货、付房租、转货款,每笔支出他没核对过,以为是正常开销。但那些他以为的“正常开销”,现在看起来全是问号。

“能查到收款人信息吗?”赵东升问。

柜员摇了摇头。“只能看到对方开户行和账户类型。个人账户,户名和身份证号没有公安部门的配合是调不出来的。除非您报警。”

林莉站在旁边,一直没插话。等赵东升把流水叠起来收好,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走吧,回去再说。”

两个人骑车回家。电动车在中午的太阳底下穿过老城区的街巷,路边树荫斑驳地打在两个人身上。赵东升骑得慢,后座的林莉一直没松手,手指攥着他腰侧的衣服布料。

到了楼下锁车的时候,林莉突然说了一句:“赵东升,如果我跟你说我没转你的钱,你信吗?”

赵东升把锁扣上,直起身来。“你说的我信。”

“那你为什么查这么多?”

“因为钱没了。”赵东升说,“不是你转的,那就是别人转的。别人能转一次,就能转第二次。我家银行卡的密码,除了我,只有你知道。”

林莉没说话。

“所以要么是你,”赵东升看着她,“要么是你把密码告诉了别人。林莉,你告诉我,哪种情况更好?”

林莉咬了一下嘴唇。又是那个动作。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你的密码,我只知道一个,就是咱俩结婚纪念日那个。那个密码你去年换过没有?”

赵东升愣了一下。

他确实换过。去年十一前后,他店里的收银机连着卡,收银员小姑娘说他卡密码跟店里WiFi密码重了不安全,他就改了一个新的。但新密码他没跟林莉说。

他当时想的是,跟林莉说一声就行。但后来店里忙,忘了。再后来就一直没想起来这茬。

“我换过。”他说,“去年十月份换的。新的我没告诉你。”

林莉的表情变了一下。“你没告诉我?”

“忘了。”

“也就是说,”林莉看着他,“你换了银行卡密码,没告诉我。然后最近三个月,有人用手机银行从你卡上转走了将近十五万。那些转账记录显示,每一次都是从你本人手机操作的。但你跟我说你本人没操作过。”

赵东升点了下头。

“赵东升。”林莉的手指又开始抠了,这次是抠电动车后座的塑料壳,“如果有人能远程操作你的手机、知道你换过的新密码、还能过银行的验证码验证——你觉得这世界上有几个人做得到?”

赵东升看着她。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上个月底的一天晚上,他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掉在沙发缝隙里。半夜醒来的时候,林莉坐在他旁边刷手机,他迷迷糊糊地看见她手里拿着两个手机。他当时以为自己在做梦。

“林莉,”他说,“你上个月底半夜是不是拿过我手机?”

林莉的手停了。

“我半夜拿你手机干嘛?”她的声音忽然轻了。

“你拿着两个手机,”赵东升说,“那天晚上我醒了一下,看见的。”

林莉看着他。眼珠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我那是在看淘宝。”她说,“我自己手机没电了,拿你手机登淘宝买东西。你不信现在翻你手机淘宝,上个月二十八号凌晨浏览记录里全是小孩的衣服鞋子,你给我买的?”

赵东升掏出手机点开淘宝。历史记录确实全是童装。

但那个画面还在他脑子里。两个手机,她两手各拿一个,屏幕都亮着。淘宝只需要一台手机。

“赵东升,”林莉的声音忽然有点抖,“你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我报警查出来是你呢?”

林莉的嘴唇抖了一下。

“查出来是我,我坐牢。查出来是别人,我清白。”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敢报警,是不是因为你心里早就认定是我了?”

赵东升没说话。

林莉转身进了楼道门。

他站在楼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落下来,碎银子一样铺了一地。他手机在裤兜里震了,掏出来一看,是孙建波发来的两条消息。

第一条:“老赵,查出来了。赵晓,城南中学2012届毕业生,1995年生人。家是城南区胜利街的,父母早就离了,他妈叫赵秀兰,以前在城南中学旁边开了个文具店。”

第二条:“这人2014年的时候失踪过一回,报了案的。后来人找回来了,案子撤了。再之后就没啥记录,没有社保,没有医保,名下没有房产车产,跟透明人一样。”

赵东升盯着屏幕。1995年生。2014年失踪。他妈在城南中学旁边开了个文具店。

他猛地想起一件事。

他和林莉第一次约会吃饭那个小馆子,对面确实有一家文具店。很小,门脸窄窄的,招牌褪了色。林莉那天吃饭的时候朝那个方向看了好几眼,他以为她在看学校里的学生。

她看的可能是那个文具店。

那个文具店的老板娘姓赵。

第5章

赵东升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没人。厨房灶台上搁着半锅晾凉的粥,锅盖斜搭着,边缘凝了一圈米油。赵雪的粉色拖鞋摆在茶几旁边,歪了一只,另一只压在地毯角上。

他听见主卧里有声音。很小,像是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动静。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孙建波最后那行字还在屏幕上亮着。赵秀兰,城南中学隔壁文具店,1995年生,2014年失踪。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串了一遍,然后做了一件他这辈子从没做过的事。

他没有去主卧。他转身出了门,骑上电动车往城南区去了。

城南中学那条街跟他记忆里差不多。马路窄了两车道,两边行道树长高了,枝叶伸出来在路上方搭了个绿棚子。快中午,街上人少,几家店铺半开着卷帘门,有一家修车铺门口蹲着条黄狗。

他骑到城南中学门口,下了车。对面的小馆子还在,招牌换了,以前叫“小四川”,现在叫“蜀味轩”。小馆子旁边隔了两个门面,夹在一家洗衣店和一家卖五金杂货的铺子中间,门脸窄窄的,卷帘门拉着,上面用红油漆喷了个“拆”字。

那就是赵秀兰的文具店。

赵东升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走过去站在卷帘门前。锈迹斑斑的铁皮上贴过很多层广告,最底下那层已经看不出字了。门框顶上的招牌拆掉了,只剩两个膨胀螺栓的孔洞,像一双空洞的眼睛。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走到旁边的洗衣店门口,一个中年女人正在往衣架上挂衣服,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板,”赵东升开口,“隔壁这个文具店,什么时候关的?”

那女人把一件衬衫抻平了,夹子夹好。“关了好几年了。得有四五年了吧,老板娘搬走了。”

“老板娘是不是姓赵?”

“对,赵姐。”女人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是她家亲戚?”

“不是,我一朋友托我打听点事。这家店的老板娘是不是有个儿子?”

女人表情微微动了一下。“有个儿子,挺精神一小伙,以前老在店门口坐着。后来那孩子出事了,赵姐就搬走了。”

“出什么事了?”

女人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听说是被人打了还是怎么的,反正住了好一阵子院。后来那孩子……反正就没了。”

赵东升心里一紧。“没了?死了?”

“倒不是死了。”女人压低声音,“就是脑子出问题了,又聋又哑的,什么都不知道了。赵姐带着他走了,据说是回老家去了,再也没回来过。”

赵东升脑子里嗡了一声。“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女人想了想。“叫什么来着……晓?对,赵晓。以前老有人喊他,小赵小赵,赵姐就给店里起名叫小赵文具店。”

赵东升站在太阳底下,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赵晓。城南中学的学生。2014年失踪。被人打了,脑子出问题了,又聋又哑。然后他妈带着他搬走了。

他猛地想起孙建波说的:2014年失踪过一回,报了案的,后来找回来了,案子撤了。

案子撤了。什么叫案子撤了?

“老板,”他盯着洗衣店女人,“那孩子被谁打的,你知道不?”

女人摇了摇头。“这我可真不知道。我那会儿刚搬来没两年,赵姐从来不说这事。就有一次,我晚上收衣服晚,看见赵姐蹲在卷帘门口哭,嘴里骂什么……什么‘姓林的’什么的,我当时没听太清楚。”

赵东升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姓林的。

“她骂的姓林的,是男的女的?”

“应该是个女的吧,”女人歪头想了想,“赵姐说的好像是‘那个姓林的丫头’。”

赵东升退了一步,后背撞在电动车的后视镜上,咯噔一声。后视镜歪了,他用手拨回来,手在抖。

他跨上电动车,拧了油门往回家骑。风从耳边灌进来,热烘烘的,混着路边的油烟和尾气味。他骑过一个路口闯了个红灯,一辆面包车刹车在他旁边,司机按喇叭骂了一句什么,他没听见。

他想起来了。

第一次约会那天,林莉站在那个小馆子门口等他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没拆封的笔记本,封面是蓝白色的,很普通的学生本子。他当时随口问了一句买本子干嘛,林莉愣了一下,说随便逛逛看见顺手买的。

那个本子的包装纸上,印着“小赵文具店”五个小字。

他当时没在意。他完全没在意。

回家上楼的时候赵东升腿有点软。他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踩上去,到了家门口掏钥匙,手抖得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门推开,客厅里林莉坐在沙发上,赵雪坐在她旁边看动画片。茶几上摆着两个打包好的行李箱,一个粉色的,一个黑色的。

林莉抬头看他。

“你刚才去哪了?”

“城南。”赵东升站在门口,没换鞋。

林莉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你去城南干什么?”

“你告诉我,”赵东升说,“赵晓是谁?”

客厅里的动画片还在响,一只穿红裤子的卡通猪在屏幕上跳来跳去。

林莉把电视关了。遥控器搁在膝盖上,她看着赵东升,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我问你赵晓是谁。”赵东升往前走了两步,“城南中学旁边小赵文具店老板的儿子,1995年生。2014年失踪,报警找回来的,回来之后又聋又哑了。你告诉我,这个人是谁?”

赵雪的嘴巴张开了。她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手里的薯片掉了一块在沙发上。

林莉把赵雪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雪雪,回屋去。”

“我不——”

“回屋去!”

赵雪站起来,光着脚啪嗒啪嗒跑进了次卧。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两个行李箱横在茶几和电视柜中间,像一道拦路障。

“你认识赵晓,对吗?”赵东升声音很低,“你认识他妈。你当年在城南区做收银的时候,跟那家文具店的关系不一般。”

林莉闭了一下眼睛。眼皮合上又睁开,像闸门放下又提起。

“我认识他们。”她说。

“那你怎么跟我说你不认识?”

“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林莉的声音终于开始抖了,“赵东升,我想瞒你一辈子。我本来以为这件事可以烂在我肚子里带进棺材的。”

“什么事?”

林莉低下头。她手指又开始抠沙发垫子,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赵晓那件事,”她说,“2014年他报警失踪那次……是因为我。”

赵东升的耳朵里嗡嗡响。“因为你?”

“他跟踪我。”林莉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那年我在那家超市上班,每天下班走那条路。赵晓是那个文具店老板的儿子,他天天坐在店门口看我,后来开始跟着我走,再后来开始往我包里塞纸条。我跟他说了好几次别跟着我,他不听。他说他喜欢我,从高一开始就喜欢,他天天在我上学的路上看我。那会儿我已经认识你了,我跟他说我有男朋友了,他说他不在乎。”

赵东升站着没动。

“再后来有一天晚上,”林莉的声音小下去,“他跟着我进了小区,一直跟到我家楼下。我吓坏了,从路边捡了半块砖头砸了他一下。我就砸了一下,他就倒了。我跑了。”

“他倒了之后呢?”

“我没管他。”林莉说,“我以为他就是磕了一下自己会起来,我跑了上楼,那天晚上我不敢出门。第二天早上我才知道,他被人发现的时候倒在巷子里,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人已经不行了。送到医院抢救回来一条命,但伤到了脑子,从那以后他又聋又哑了。”

赵东升看着她的眼睛。眼泪从她眼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滴在沙发垫上。

“他报了失踪案,”林莉说,“因为他妈找不到他,报警了。后来警察查到他倒在巷子里,调了监控,拍到我拿砖头砸他的画面。我被带到派出所问了一整天。他妈来派出所指着我骂,说我是杀人犯,说我要坐牢。最后结论是过失致人重伤,他妈要求赔偿,我赔了十五万。”

“十五万。”

“我当时的全部积蓄。”林莉说,“我爸妈帮我凑了一部分,还借了五万块钱。那件事之后我就从城南搬走了,换了工作,换了手机号。我把所有的痕迹都抹掉了,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直到上个月。”

“上个月怎么了?”

林莉深吸了一口气。“赵晓死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上个月初,他妈找上我了。她不知道从哪儿弄到我的联系方式,说赵晓上个月走了,他没熬过今年。她说……她说赵晓临死之前写了个东西,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几个字,他妈看不懂,但觉得跟我有关系。她来找我,逼我承认当年的破事。”

“那张纸条呢?”

林莉的手抖着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字迹像小孩写的,笔画粗细不均:

“她砸我之前,那个钱包是她掉的。”

赵东升接过来看了三遍。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林莉摇头,“我问了赵晓他妈,她说赵晓出事那天晚上,在那条巷子地上捡了个钱包。他以为是那个人丢的,想追上去还给人家。他妈说他后来反反复复写过很多张纸条,这一张是最后一张。”

赵东升的脑子飞速转着。

“你那天晚上,在巷子里,丢了钱包?”

“我不知道。”林莉说,“我吓坏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

赵东升的话没说完。他的手机响了一声。孙建波发来一条新消息,不是文字,是一段视频。他点开。

视频很短,十秒钟。画面是一段监控的翻拍,灰白色调,画质模糊。一个年轻女人从画面右侧跑进来,手里攥着半块砖头,她身后跟着一个穿校服的男生。女人跑到画面中间猛地转身,那个男生刹住脚,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朝她递过去。然后女人挥起了砖头。

视频停了。

赵东升把手机翻过去给林莉看。

林莉的脸瞬间白了。

第6章

监控视频定格在那个画面。年轻女人举着砖头,穿校服的男生朝她伸出手,掌心里攥着一个东西,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但轮廓是长条形的,像钱包。路灯的光从斜上方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林莉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十秒钟,嘴唇褪成了灰白色。

“这不是监控截图,”她声音发哑,“当时警察调的那段监控不是这个角度。那个探头在巷子南边,这个……这是北边的探头。”

“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被问了一整天,”林莉说,“那段监控我看了不下二十遍。南边探头拍到我跑进去,拍到我转身,拍到我挥手,但拍不到他手里拿的东西。北边那个探头当时是坏的。”

“现在它好了。”赵东升把手机收回来,“赵晓他妈找到这段监控了。”

林莉的手在发抖。她把那张纸条又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叠回去,塞回兜里。

“他手里拿着的那个钱包,”赵东升说,“是你的吗?”

“我不知道。”林莉说,“我真的不知道。我那天下班回家路上钱包有没有丢,我记不清了。那天是月底,我兜里没什么钱,钱包就放着身份证和几张超市会员卡。我没注意过它在不在。”

“赵晓他妈为什么现在才把这段监控拿出来?”

“她说她最近才找到的。赵晓出事之后她一直在查,她说她不光要我赔钱,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她儿子是被冤枉的。她把那段监控给了他以前的班主任,他班主任又联系了那个什么……什么自媒体的人。”

赵东升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孙建波的消息框里又弹出来一条:“老赵,这段视频是一个叫‘生活镜头’的号发出来的,两小时前发的,现在已经两百多条评论了。你看看吧。”

赵东升点开孙建波给的链接,跳转到那个号的主页。置顶那条视频的写着:“独家城南中学学生被砸成重伤,时隔八年新监控还原真相,你们欠他一个道歉”。

播放量已经四万多了,还在涨。

评论第一条,三百多赞:“当年都说那个女的被砸的人是变态跟踪狂,人家明明是要还她钱包!”

第二条:“所以那个女的是过失伤人还撒谎?害了人家一辈子?”

第三条:“有认识当事人的吗?那个女的是谁?求扒。”

赵东升关了屏幕。

他抬头看林莉。她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两只手攥在一起绞着指关节,指头被攥得发红。她下颌那块骨头没再绷了,取而代之的是整张脸松弛下来,像气球被放了气。

“你为什么要瞒我?”赵东升问。

“我怕。”林莉声音很轻,“咱俩认识那会儿我刚从那件事里爬出来。我赔了钱,换了地方,换了工作,我以为把那个名字埋起来就没事了。后来我跟你结婚,生雪雪,我每一天都在想,千万别有人翻出那件事,千万别让我现在的日子碎掉。”

“那你上个月发现赵晓他妈找你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说了你信吗?”林莉抬头看他,“你认识我七年了赵东升。我说我给你生了个女儿,我俩一起供房贷一起养孩子。但你信我吗?”

赵东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不信。”林莉说,“钱丢了你先查我,照片翻出来你先觉得我偷了人。你嘴上说信我,但你翻我抽屉、趴门缝、找外人查我底细。赵东升,你要是真信我,你早该跟我坐一块儿把这事摊开说了。你什么都自己闷着查,查完了拿证据摔我脸上。这是信吗?这是审犯人。”

客厅里安静了。

电视机的黑色屏幕映着两个人的影子。赵雪趴在次卧的门缝里往外看,一只眼睛从门缝中间露出来,亮晶晶的。

“钱不是我转的,”林莉说,“这句话我说一百遍你也不信。但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

她站起来,走到主卧里,把床头柜的抽屉整个抽了出来。里面杂七杂八的东西摊了一地,她在那些旧发票和说明书底下翻了翻,摸出一个塑料袋。透明的,密封口封着,里面装着一张银行卡。

她把塑料袋扔在茶几上。“这张卡你见过吗?”

赵东升拿起来看了看。卡号尾数是8721,跟他那张被转走钱的卡一模一样。他翻过来看背面,签名栏里写着一个字,是他的姓,赵。但那个字迹不是他的。

“这不是我的卡。”

“当然不是。”林莉说,“你上个月说你的卡丢了去补办了一张。这张是你丢的那张。我上周在阳台花盆底下捡到的,你知道阳台花盆底下是谁放的?是你妈。”

赵东升僵住了。“我妈?”

“你妈上个月过来住了一个礼拜,你还记得吧。她走之前有一天晚上你在店里没回来,她说帮我收拾屋子,收拾到半夜。她走以后第二天,我晒衣服在阳台花盆底下摸到这张卡。我当时以为是你放的,去问你,你说不知道。后来我翻了你妈房间垃圾桶,里面有一张快递单,寄到老家镇上的,收件人写着赵晓。”

赵东升的脑子像被人拧了一圈。

“我妈认识赵晓?”

“你妈不止认识赵晓。”林莉说,“你妈当年在城南中学门口那条街上开过早点摊,你忘了?你爸死了以后你妈在那儿摆了三年摊,赵晓每天早上去她那买豆浆,一口一个阿姨喊得可亲了。你妈一直觉得那孩子可怜,单亲,没爸,她心疼得很。”

“她怎么有赵晓的地址?”

“你妈跟你表姑打听的。你表姑嫁到赵晓老家那个镇上了,这事儿你不知道?”

赵东升猛地想起一件事。上周他给老家打电话,他妈接的,闲聊的时候提了一句“你表姑说她们镇上有个苦命孩子走了,才三十来岁”。他当时在拖地,嗯嗯啊啊地应着,根本没往心里去。

“所以你妈那笔钱,”林莉说,“是她转的。”

“她怎么有我的密码?”

“你忘了你妈问你要过?去年你说你换新密码了,她打电话问了你三回。我亲耳听见你说给她了,你说‘就咱家老门牌号加上你生日’,你扭头跟我说你没告诉任何人。”

赵东升靠在了墙上。

他去年确实接过他妈三个电话,每次都问密码。他以为老太太年纪大了怕他卡丢了取不出钱,就说了。说完就忘了。他压根没把这事儿跟丢钱联系起来。

“所以那两笔转账,是我妈转的?”

“你手机她能解锁吗?”林莉反问,“你手机密码是不是跟银行卡密码一样的?”

赵东升闭上眼。

是一样的。他图省事,所有的密码都用同一个。去年夏天有一回他在沙发上睡午觉,手机搁在茶几上没锁屏,他妈从厨房出来喊他吃饭,顺手拿起他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但那个午觉他睡了两个多小时,他中间醒过一次,看见他妈坐在沙发上翻手机。他以为她在看她自己的,翻了个身又睡了。

她那时候就用他手机在转账了。

转给赵晓。一共十三万。

为什么?

“你妈觉得当年我对不起赵晓,”林莉说,“她心里过不去。那孩子又聋又哑地活了八年,你妈觉得是我的错。她觉得赔十五万不够,她还欠那孩子一个公道。她没钱,她就拿你的钱替你还。她转第一笔的时候觉得不够,又转了第二笔。你妈跟我说过一句原话,她说,‘你们欠他的,不还清了我心里不安。’”

赵东升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拨了他妈的号码。

响了四声,那边接了。

“东升啊——”

“妈,”赵东升打断她,“你是不是从我的卡上转走了十三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妈的呼吸声明显重了。

“那是妈替你做的。”她说,“那孩子可怜,他这辈子让林莉给毁了,你跟她是一家人,你们就得替她还这个债。妈攒了一辈子钱攒不出来十三万,但你卡上有,妈想着那本来就是——”

“那是我跟林莉的钱!”赵东升的声音第一次拔高了,“妈你凭什么动我的钱转给别人?”

“你跟林莉的钱?”他妈的声音也上来了,“那个女人的钱也是你的血汗钱!她当年干那种缺德事把人砸成傻子,你现在跟她住一个屋睡一张床,你良心过得去?我过不去!我看见她我就想起那个坐店门口喝豆浆的孩子,他妈多可怜啊,一个人带个废儿子——”

“那孩子不是废人!”赵东升吼了一句,“他是去还钱包的!”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

赵东升喘着粗气,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耳膜上。客厅里林莉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肩膀在抖。

“妈,那段新监控你看了吗?”

“……什么监控?”

“赵晓他妈找人翻出来一段新监控。他当天晚上是拿着林莉的钱包去追她的,他要把钱包还给林莉。林莉转身砸他之前他手里举着钱包,你看到了吗?”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你转了十三万给一个死人,”赵东升说,“他死了,钱退不回来了。你把你儿子的钱送给一个死人的妈了。妈,你想过没有,那是你儿子的店进货的钱?那是你孙女下学期的学费?”

“我……我……”

“你什么你。”赵东升把声音压下来,压得他自己都心惊,“你明天来一趟。你当面跟林莉说清楚。你来不来?”

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妈说了一个字,声音苍老得像砂纸刮在木头上。

“来。”

赵东升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他转过身看着林莉。她抬起头,眼眶红透了,睫毛粘成一片。茶几上那张补办的银行卡还在塑料袋里躺着,旁边是两张打包好的行李箱,粉色的和黑色的。

“你还走吗?”赵东升问。

林莉擦了把脸。“你妈来了之后再说。”

“行。”

赵东升走过去把两个行李箱拎起来,放进卧室角落里。然后回到客厅,在赵雪的房间门口蹲下来,伸手推开门。赵雪盘腿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个毛绒兔子,两只眼睛肿得像桃。

“雪雪,”他说,“没事了。”

赵雪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热乎乎的小脸贴着他腮帮子,眼泪糊了他一耳朵。

赵东升抱着女儿,另一只手伸过去拉住了林莉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硬得像石头,但慢慢软下来了。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道,落在茶几上那张银行卡上,照得透明塑料袋反出一圈光。地面上灰尘在光柱里浮沉,慢慢落定。

一个月后,赵东升搬了家。城东老街上那个五金店盘出去了,他在城北找了一个新的小门面,离新的租的房子近,走路十分钟。房东降了五百房租,因为他说他女儿明年要上旁边那个小学,算是半个邻居。

他妈那天来了。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林莉哭了一个钟头,又从带来的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两万块钱现金,说这是她养老的本儿,先还上。林莉没要。她把信封推回去,说妈你留着,钱的事老赵店里重新挣。

赵晓他妈的那段监控视频后来被删了。那个叫“生活镜头”的号发了一条道歉声明,说信息核实有误,撤了。但网上的截图还在传,赵东升偶尔刷到,划过去了。

他跟林莉办了一张新卡,两个人的名字都写上,密码换了新的,谁也没告诉。他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把手机放在客厅充电,林莉的手机搁在床头柜上,两个人各睡各的那一侧床。

有天晚上赵东升半夜醒了,侧头看见林莉没睡,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想什么呢?”他问。

林莉偏过头看他。“我在想赵晓。”她说,“他那年才十九。他拿钱包追我的时候,他可能什么都没想。”

赵东升没说话。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他想起那张照片上男孩翘着的嘴角。那是十九岁的笑。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但水干了以后,地上那道印子还在,你得看着它过日子。

他轻轻捏了一下林莉的手,说:“睡吧。明天带雪雪去新学校看看。”

林莉嗯了一声,翻了个身,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窗外有路灯的光打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个暖黄色的方框。屋子里静静的,赵雪在隔壁房间睡得沉,偶尔翻个身,小床响一声。

赵东升闭上眼。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条窄巷子,路灯昏黄,地上有一块砖头。一个穿校服的男孩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攥着一个钱包,朝巷子那头跑过去。跑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嘴角翘着,笑了一下。

然后转身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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