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副卡的额度改成五百块那天,周叙正在厨房里给女同事挑摩托车头盔。
他把手机横过来,问我:“这个颜色会不会太亮?”
我正在擦餐桌,手里那块抹布有一角没拧干,水顺着桌边往下滴。我看了一眼,白的,带一条细细的灰线。
“你女同事戴?”
“她说灰色显旧。”
“那就买亮一点的。”
我说得很平,像在讨论窗帘。
周叙嗯了一声,又低头看手机。他穿着那件洗得有点松的家居服,袖口粘了一根葱皮,自己不知道。厨房的水龙头一直有一点滴水声,隔几下,响一下。
我把副卡的额度改成五百块,没有告诉他。
这张卡平时放在他钱包里。结婚七年,我很少查他的东西。不是信任到什么程度,只是觉得夫妻之间总要留一点不查的地方。那一点地方后来越留越大,像柜子底下积的灰,平时看不见,挪家具时才知道厚。
我也没有问摩托车的事。
周叙的女同事叫贺晴,三十岁出头,做事利落,跟他在同一个项目组。她以前来过家里一次,拎了两盒糕点,站在门口换鞋,鞋带打了三次都没打好。她说自己最近要换通勤工具,周叙说能帮她看看。
我那时在阳台给一盆绿植剪黄叶,听见了。
那盆绿植其实早就该扔了,叶子上有几个小洞,花盆底下还粘着一块白色标签。我剪完以后忘了把剪刀收回去,第二天找了半天。
“你跟她很熟吗?”我问。
“同事,能有多熟。”
“买摩托也帮忙?”
“她不懂,怕被人糊弄。”
“你很懂?”
“我以前骑过。”
他低头翻手机,指甲边缘有一点黑。周叙一紧张就会抠指甲,这个习惯好多年了,改过两次,没有改掉。
电视里在放一个人讲收纳,声音不大,讲到袜子要卷起来。我听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洗衣机里还有一条床单。
“晚上吃什么?”我问。
周叙愣了一下:“随便。”
“随便是面还是米饭?”
“米饭吧。”
“你不是说晚上不吃主食?”
“今天想吃。”
我去厨房淘米。米缸旁边放着半包没吃完的饼干,包装袋被夹子夹得很丑。淘米的时候,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周叙后来出去接电话,站在楼道里,门没有关严。他说了几句我听不清的话,回来时脸色没变,手里多了一张摩托车的宣传单。
他把宣传单压在茶几上的旧本子下面。
那本子是我刚结婚时买的,封面上印着几朵很俗的粉色花,里面记过菜谱、孩子小时候的身高,还有一页写着周叙第一次发烧时要吃什么。后来孩子已经不小了,本子仍然没扔。
我没动那张宣传单。
晚上周叙吃了两碗饭,问我:“你今天是不是有点不高兴?”
我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没抬头。
“没有。”
“你说话不像没有。”
“那我应该怎么说?”
他没接。
一只小飞虫掉进了汤里。我拿勺子捞出来,放在纸巾上。周叙看了眼,说:“明天我去买个新的锅盖。”
“旧的也能用。”
“边上裂了。”
“我知道。”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端起碗喝汤,汤有点咸,咽下去以后,喉咙里一直不舒服。
02
第二天早上,周叙问我副卡是不是出了问题。
他站在玄关换鞋,一只脚踩着鞋后跟,另一只鞋还没穿好。那双鞋是去年买的,鞋面沾着一点干掉的泥。他平时很注意鞋,出门前一定会用纸巾擦一下,今天没有。
“什么问题?”我问。
“刷不出来。”
我正在给孩子削苹果,苹果皮断在半截,挂在刀背上。
“你刷什么了?”
“没有刷什么。”
“没有刷什么,怎么知道刷不出来?”
他抬头看我。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他却停了一下。
“头盔。”
“给谁买?”
“贺晴。”
我把苹果放到盘子里,切成四块。第一块切大了,我又补了一刀,变成五块。
“她没有自己的卡?”
“她有。”
“那你替她买?”
“她把钱转给我了。”
“什么时候转的?”
“昨天。”
“我怎么没看见?”
“你也没问。”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不太好,伸手去拿桌上的苹果。我把盘子往旁边挪了挪。
“你用的是我的副卡。”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先说?”
“就买个头盔,能有多大事。”
“摩托车呢?”
他站在那儿,鞋带还没系。厨房里有一阵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孩子在房间里找校服,说他的蓝色外套不见了。周叙回头喊了一句:“在沙发后面。”
“车也用副卡买?”我问。
“不是买车。”
“那是什么?”
“先交一部分。”
“也是她转给你?”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把苹果盘端到孩子面前,问:“吃不吃?”
孩子说:“我不想吃苹果。”
“那你刚才让我削。”
“现在不想了。”
我把苹果放回冰箱。冰箱门上贴着一张超市的宣传单,边角卷起来,我顺手按了两下,还是翘着。
周叙终于把鞋带系好。
“知微,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还没说我怎么想。”
“你刚才那个语气……”
“我什么语气?”
“就是……”
他又不说了。
我擦了擦手,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周叙个子不高,肩膀有点塌,最近坐办公室久了,腰也不太直。他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觉得可靠的人,做事常常慢半拍,买东西总挑便宜又不合适的,家里坏了东西也能拖半个月。
“你可以帮她。”我说,“但你不能拿我的卡替她做决定。”
“我没替她做决定。”
“那你替谁做?”
“她那天晚上回去晚,路上出过事。”
“出过什么事?”
“没事,就是差点摔。”
“差点摔,也要你来买摩托?”
“她原来的车不安全。”
“你什么时候成了她的家人?”
这句话出来以后,周叙的脸动了一下,像是想回嘴,又把话咽回去。
我也觉得自己说得重了。孩子在房间里喊:“妈,我的袜子少一只。”
“在椅子底下。”我说。
“没有。”
“你再找找。”
“我找过了。”
我弯腰去看,椅子下面果然有一只灰袜子,袜口朝里。我把它捡起来,袜子上还粘着一小段线头。
周叙看着我,轻声说:“她爸爸最近不在身边,家里有点事,她不想跟别人开口。”
“她不想跟别人开口,就跟你开口?”
“她没有开口,是我看见的。”
“你看见了就拿我的卡?”
“我想着先用一下。”
“你想着先用一下,没想着告诉我。”
这次他没争。
他穿上鞋,站在门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
“我去把额度补回来。”
“已经补了吗?”
他抬眼:“你改了?”
我没有回答。
他用舌头顶了一下腮帮子,像以前在公司被上司问住时那样。
“你改成多少?”
“五百。”
“知微。”
“副卡是我开的。”
“我知道。”
“那你还问。”
他低头看门边那双孩子没穿的拖鞋。拖鞋一只朝里,一只朝外,周叙弯腰把它们摆正,摆完又觉得没必要,踢开了一点。
“她还得用车去接她爸爸。”他说。
我没接话。
“不是她自己用。”
“你说过她爸爸不在身边。”
“今天早上回来了。”
“那她还要车做什么?”
“我不知道。”
这句话很轻。他说完拿起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颗掉漆的小铁球,是孩子以前从玩具上拆下来的。
他开门出去,又探头进来:“苹果放久了会黄。”
“我知道。”
“别浪费。”
门关上后,我站了一会儿。
锅里的水开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孩子问我午饭吃什么,我说面条。他说不想吃面条,想吃饺子。我说家里没有饺子,他说那就算了。
我把那只灰袜子塞进洗衣篮,苹果也没有再拿出来。
03
我没有告诉周叙,副卡额度已经改成五百。
这件事像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那儿,不疼到必须处理,也没法假装没有。
七天里,周叙没有再提摩托车。他每天回来得不算晚,进门先换鞋,再去厨房喝水。杯子拿错过两次,把孩子的塑料杯拿到嘴边,停一下,又放下。
我问他:“你最近不骑车?”
“谁?”
“你。”
“我骑什么车?”
“你以前不是骑过?”
“那是以前。”
说完他就去洗手,洗了很久。
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的人穿着一身蓝色衣服,正在讲怎样把窗帘洗得不缩水。窗帘洗不洗会不会缩水,我其实不关心。沙发下面滚出一个孩子的发卡,我用脚把它拨到更里面。
周叙洗完手出来,问:“妈周末过来吗?”
“她说来看看孩子。”
“她要不要住一晚?”
“她不是有地方住吗?”
“她那边最近在修水管。”
“那就住吧。”
他说:“你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
我确实不太想让婆婆住。不是因为她难相处,她只是话多,早上六点半起床,烧水,拖地,把家里所有门把手都擦一遍。她做完这些,会坐在沙发上问我:“你们两个最近是不是有点什么?”
我每次都说没有。
她每次都说:“没有就好。”
周六上午,婆婆拎着一袋青菜过来,袋子里还有三根葱,葱叶从袋口伸出来。她一进门就换拖鞋,问孩子在哪里。
“还没起。”
“都几点了。”
“周末。”
“年轻人就是觉多。”
她说完自己笑了。我也笑了一下。
厨房的抽油烟机上粘着一张小贴纸,我擦了三遍也没擦干净。婆婆站在旁边剥蒜,剥一颗,放一颗,速度很慢。
“你们家周叙最近是不是买车了?”她问。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没有。”
“他没跟你说?”
“说什么?”
“没什么,我随口问。”
她把剥好的蒜推到一边,拿起一颗有点发芽的,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剥了。
“你别老问他的钱。”她说。
我看着她。
她马上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男人有时候做事不周全,不是故意瞒你。”
“您知道他做什么了?”
“我不知道。”
“那您劝我别问什么?”
婆婆低着头,指甲缝里有一点蒜皮。她抠了半天,抠不出来,拿水冲了一下。
“他前几天问我,家里那个旧头盔还在不在。”
“旧头盔?”
“你们结婚前他骑车用的。放在我那边的柜子上,一直没扔。柜门合不上,我拿布压着。”
“他拿走了?”
“我没给他。他说不用了。”
“为什么问?”
“我怎么知道。”
她把蒜切成片,刀落在案板上,声音很轻。
“你们俩的事,你们俩说。别把我扯进去。”婆婆说,“我也不是向着他。我只是听他最近工作不顺,回来还装没事,吃饭时把辣椒都挑出来,嘴硬得很。”
“他工作怎么了?”
“没怎么。人到这个年纪,谁没有点烦心事。”
她说完,忽然问:“中午炖萝卜还是炒豆角?”
“都行。”
“都行就是不知道。”
“那炖萝卜吧。”
“家里有萝卜吗?”
我打开冰箱,里面没有萝卜,只有半袋面粉、一盒鸡蛋和两根黄瓜。
“没有。”
“那炒豆角。”
她说话的时候,窗台上的绿植被风吹得晃了两下。我忘了关窗。
中午周叙回来,手里拎着一袋面包。他说路上有人发,顺便带回来的。婆婆问他:“你那车怎么样了?”
他把面包放在桌上。
“什么车?”
“你不是……”
婆婆停住了,低头去看面包上的日期。
周叙看了我一眼。
“没什么。”他说。
婆婆也没再问。
午饭吃到一半,周叙给我夹了一块豆角。豆角没熟透,嚼起来有点硬。我放进碗边,没有吃。
他看见了,夹回自己碗里。
“你别吃这个。”
“你不是爱吃吗?”
“今天不爱。”
婆婆在旁边说:“你们两个说话总像猜谜。”
我低头喝汤。汤里有一片姜,咬到的时候辣得我眯了下眼。
下午婆婆在沙发上睡着,电视没有关,里面的人正在介绍一款电饭锅。周叙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修孩子的玩具车,螺丝刀掉到地上两次。
我站在他身后,问:“你到底给贺晴买了什么?”
他没回头。
“我会处理。”
“你只会这句话?”
“那我说什么。”
“说实话。”
他把螺丝拧紧,试着推了一下玩具车。车轮转得很快,撞到墙角,停住。
“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他说。
“我问的是车。”
“车也不是我想买。”
“那是谁想买?”
他没说。
客厅里婆婆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周叙把螺丝刀放回盒子里,盒盖怎么都盖不上。他用力按了两下,最后把它放在旁边。
“先吃饭吧。”他说。
已经吃过饭了。
我没有提醒他。
04
第七天晚上,车行的催缴费通知送到家里。
不是电话,是一张折过两次的纸,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纸角压着走廊里的灰。我弯腰捡起来,先看见周叙的名字,后面跟着车辆信息,贺晴的名字在另一行。
我把纸放到餐桌上。
周叙正在洗碗。他洗碗时喜欢把水开得很大,水花溅到袖口,他也不管。婆婆已经回去了,孩子在房间里读书,读了半天没有翻页。
“周叙。”我叫他。
“嗯。”
“你出来一下。”
他关了水,擦手的毛巾搭在肩上,走过来。
我把纸推过去。
他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放在了纸上。
“我来处理。”
“什么时候?”
“明天。”
“今天不是也能处理?”
“现在人家下班了。”
“你可以打电话。”
“这会儿打过去,人家也不一定接。”
“你总有理由。”
我把桌面上的一粒米捏起来,放进掌心。那粒米已经干了,硬硬的。
“这个车到底是谁的?”
“她的。”
“你为什么用我的副卡?”
“当时她那边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
“她爸爸刚回去,家里有事。”
“又是她爸爸。”
“她家里真有事。”
“你说过她没有跟你开口。”
“她是没开口。”
“那是你自己要做?”
“是。”
他说得太快,我反而没话了。
周叙把那张通知拿起来,折痕对不齐,重新折了一次。他的手指很粗,指甲边有倒刺,折纸时被划了一下,停了停。
“你改额度,是因为这个?”他问。
“是。”
“你不信我?”
“我不信你会先告诉我。”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想让我怎么办?”
“把事情说清楚。”
“我说了,她家里有事。”
“这不叫说清楚。”
“那你要听什么。”
“为什么必须是你。”
他站在餐桌旁,毛巾从肩膀上掉下来,落在椅背上。
“因为我跟她一个组。”他说。
“这理由够吗?”
“对我来说够。”
“对我来说不够。”
“你是不是觉得我跟她……”
“我没有这么说。”
“你就是这么想的。”
“我只是问。”
“那你问完了吗?”
“没有。”
孩子在房间里咳了一声,随后翻书。周叙看了一眼房门,压低声音。
“她一个人要接送她爸爸,还要上班。原来的车刹车不好,我陪她去看过几家。她不想买新的,觉得麻烦。后来那辆摩托是她自己挑的。”
“你陪她去看了几家。”
“嗯。”
“什么时候?”
“下班后。”
“你回家跟我说加班。”
“有时候是加班。”
“有时候不是?”
他没有回答。
我把桌上的纸拿起来,又放下。纸面有一股油墨味,闻久了头疼。厨房的碗还没洗完,水槽里泡着两个盘子,一个碗,还有周叙早上喝过的杯子。
“她给你什么好处?”我问。
“没有。”
“那你图什么?”
“我没图什么。”
“你帮人总得有个原因。”
“我看见了,就帮了。”
“那你怎么没看见我?”
“你有什么事?”
“我没有事。”
“那不就行了。”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周叙转身回厨房继续洗碗。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那张纸很碍眼。它不该放在桌上,桌子本来已经够乱了。孩子的橡皮、遥控器、半截铅笔、两只没配上的袜子都在上面。
我把纸折起来,塞进抽屉。
抽屉里有几根皮筋、一把断齿的梳子、三张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停车券,还有孩子幼儿园发的手工纸。我把这些东西全拿出来,一样一样摆在地上。
周叙在厨房问:“你干什么?”
“整理。”
“明天再弄。”
“现在乱。”
“哪里乱?”
“都乱。”
我擦抽屉底,擦了一遍,又擦一遍。其实没有灰,只有一根细线粘在角落里。我用指甲抠下来,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有半个没吃完的馒头,边上沾着芝麻。
我拿起那三张停车券,想扔,又看见背面写着孩子的身高。不是我写的,字歪歪扭扭,应该是周叙写的。
“你什么时候量过孩子?”我问。
“忘了。”
“你也会忘。”
“人都会忘。”
我把停车券放回抽屉,重新摆好皮筋和梳子。
周叙洗完最后一个碗,把水关掉。
“明天我去处理。”他说。
“你别只处理通知。”
“那还要处理什么?”
“你自己想。”
我把抽屉推回去,推到一半卡住了。周叙过来,用膝盖顶了一下,抽屉合上了。
“有时候你想太多。”他说。
“有时候你想得太少。”
他没再说话。
孩子从房间出来,问:“还有饺子吗?”
“没有。”我说。
周叙说:“我给你煮面。”
孩子说不吃面。
“那吃什么?”
“我也不知道。”
我们三个人站在客厅里,谁都没动。墙上挂钟走了一格,声音很轻。周叙忽然拿起桌上的半个苹果,咬了一口,苹果已经有点发黄。
“这个不能吃了。”我说。
“还能吃。”
他嚼了几下,没吐出来。
05
周叙第二天没有去车行。
他说临时有会。
我说:“你昨天说今天去。”
“会开完就去。”
“几点开完?”
“下午。”
“下午几点?”
“我不知道。”
他拿起外套,摸了摸口袋,像是在找钥匙。钥匙就在他手里。
我站在玄关,想说一句什么,最后问:“晚上还回来吃饭吗?”
他看了我一眼。
“回来。”
“吃什么?”
“都行。”
我没有送他。
中午婆婆打电话过来,问我那张通知是不是收到了。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她在那边说:“周叙让我别跟你讲,我本来不想讲的。”
“您知道多少?”
“知道一点。”
“哪一点?”
“他把车先挂在贺晴名下,后面她再慢慢弄。他说这样省事。”
我看着窗台上的绿植,叶子上有一点白灰。我拿纸巾擦了擦,越擦越花。
“为什么要挂她名下?”
“我不知道。他说她爸爸不愿意让她买,说女孩子骑那个不稳当。她跟家里说是同事帮忙看的。”
“您觉得这样对吗?”
“我觉得不大好。”
“那您还帮他瞒?”
“我没帮他瞒。我只是觉得你们夫妻有话自己说。”
“他不说。”
“那你问他。”
“我问了。”
“问了就好。”
婆婆的声音里有一点疲惫。她那边传来锅盖碰撞的声音,可能正在做饭。
“你别因为这事跟他闹。”她说,“他这个人,脸皮薄,越说越拧。”
“我没闹。”
“你现在听着就像要闹。”
“您对他倒是了解。”
“他是我儿子。”
“我也是您儿媳。”
“我知道。”
她停了一会儿。
“我不是说你不对。我是说,周叙从小就爱逞强。家里缺什么,他先说自己不要。后来真没有了,又偷偷难受。你别把他逼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靠在椅背上,椅背上有一小块掉漆,刮到衣服时会有点扎。
“他跟您借过东西吗?”
“没有。”
“他是不是还做了别的?”
“我不知道。”
“您怎么总说不知道。”
“我是真不知道。”
她说到这里,忽然问:“你中午吃什么?”
“没想好。”
“家里有土豆吗?”
“有。”
“那就炒土豆丝,简单。”
“我不想吃土豆。”
“那你想吃什么?”
“也不知道。”
婆婆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你们两口子倒是一样。”
我没笑。
下午四点多,周叙回来了。他手里没有任何东西,进门时鞋底带进来一小片黄纸。我看见了,没有提醒他。
“会开完了?”我问。
“嗯。”
“去车行了吗?”
“去了。”
“通知怎么说?”
“说补上就行。”
“补上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
“贺晴今天不方便。”
我站在厨房里,正在择菜。豆角一根一根掰断,断口处有细丝,我拿指甲把丝扯掉。
“她不方便,你就不方便了?”
“她会处理。”
“她什么时候处理?”
“过几天。”
“催缴费通知已经来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急?”
“不是不急。”
“那你急什么?”
“我急也没用。”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水杯。那是婆婆带来的粗陶杯,杯口有一处磕掉的小缺口。周叙把杯子拿到嘴边,忽然停住。
“这杯子怎么还在?”
“你妈给的。”
“她不是说不要了吗?”
“她什么时候说的?”
“以前。”
“那你还记得。”
他没接,喝了口水。
我把豆角放进盆里,水龙头开得太大,水溅到了地上。周叙拿拖把过来,拖了两下,拖把上的布条掉了一根。
“你别拖了。”我说。
“地上有水。”
“我自己会弄。”
“我拖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
他把拖把靠在墙边。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管这事?”
“你已经管了。”
“我是说后面。”
“后面你自己决定。”
“那你把卡额度改回来。”
“为什么?”
“我用着不方便。”
“你的卡也能用。”
“你知道我现在手上……”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
“手上怎么?”我问。
“没什么。”
“你最近是不是把自己的卡给别人用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用?”
“我不想解释这些。”
“你不解释,就要我替你猜?”
“我没让你猜。”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需要我猜。”
他低头看着那只粗陶杯,拇指反复蹭杯口的缺口。
“你别拿贺晴说事。”他说。
“我说的是你。”
“她没有你想得那么轻松。”
“我没有说她轻松。”
“她爸爸回来了,也不是回来帮忙的。”
我愣了一下。
周叙移开目光,像是说漏了什么。
“他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
“你刚才说他不是回来帮忙的。”
“我随口说。”
“周叙。”
他蹲下去捡拖把上掉下来的布条,捡起来以后没有扔,放在水池边。
“她家里那些事,她自己都不愿意讲。你问我,我也只能知道个大概。”他说,“我给她看车,不是因为她是女的,也不是因为她跟我关系好。就是她那天在楼下坐了很久,我看见了。”
“你们在楼下坐了很久?”
“她坐,我站着。”
“你们聊了什么?”
“没聊什么。”
“又是没什么。”
“你要是觉得我说什么都不对,那我说不说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我把择好的豆角放进锅里,锅里没放油,豆角落下去,发出干涩的声响。
周叙说:“先把火开了。”
我没动。
“会糊。”
“糊了就不吃。”
他走过来,替我开了火。
油还没倒,锅底慢慢发热。周叙站在旁边,没有走。
“知微。”他说,“我没想让你替我收拾。”
“你已经让我收拾过很多次了。”
“这次不是。”
“通知是寄到家里的。”
“我说了我会弄。”
“你总说会弄。”
锅里开始冒出一点白烟。我把火关掉,豆角倒进盘子,发现有几根已经焦了。
周叙看着那盘豆角,忽然说:“那辆车不是给她买的。”
我手里的锅铲停住。
“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
“你说清楚。”
“我先去洗澡。”
他拿起衣服,走进卫生间。门没有关紧,里面很快传来水声。
我站在灶台前,闻见一股糊味。窗台上那盆绿植挡住了抽油烟机的一角,我把它往旁边挪了挪,叶子碰到墙,掉下来一小片。
我把豆角重新炒了一遍,加了鸡蛋。炒好以后,周叙还没有出来。
六点半,贺晴来过一次。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大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看起来比我记得的更瘦,头发没有扎好,有几缕贴在脸边。
“周叙在吗?”她问。
“在洗澡。”
她点点头,把纸袋递给我。
“这是头盔的钱,我先拿来。”
我没有接。
“你直接给他。”
“他不肯收。”
“那你放门口。”
她看了一眼屋里,声音低下去:“车的事,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你为什么找他?”
“我没有找。”
这句话她说得很快,随后又改口:“我问过他能不能帮我看一下。他自己说可以。”
“他说车不是给你买的。”
贺晴的手指捏住纸袋边缘,纸袋被捏出一道折痕。
“车是我的名字。”
“那就是给你买的。”
“不是全部。”
“什么意思?”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迟疑,不像是害怕,更像是不知道该把哪一半说出来。
“你问他吧。”她说。
“你爸爸呢?”
她脸色变了变。
“他不在家。”
“不是回去了吗?”
“回去过。”
她停了一会儿,把纸袋放在门边。
“嫂子,我知道你不舒服。但我没有想过要拿你们家的东西。我只是……那天确实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有一小块泥。
“我先走了。”
她转身下楼,没有等电梯。
我站在门口,听见她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周叙从卫生间出来时,头发还在滴水。
“她来过?”他问。
我看着门边那个纸袋。
“她说车不是给她一个人的。”
周叙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手指又开始抠指甲。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问她能不能帮她看一下。”
“我本来就是帮她看。”
“车为什么不是给她一个人的?”
他抬头看我,过了很久,说:“你别问了。”
我把门关上。
纸袋还在门边。里面像是装了几样硬东西,放下时碰了一声。
我没有打开。
06
周叙最后还是把额度补回去了。
不是当天,也不是第二天。
他用了三天。那三天里,他没有再刷副卡,回家以后也不主动提车。吃饭时他把碗放在离我远一点的地方,想夹菜,筷子伸到一半又收回去。
我也没有问他那辆车到底是不是给贺晴买的。
贺晴后来又来过一次,不过是在楼下。她没有上来,只让周叙下去拿东西。周叙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把很小的钥匙,钥匙上挂着一块蓝色塑料牌。
我正在晾衣服,问他:“这是车钥匙?”
“不是。”
“那是什么?”
“储物柜的。”
“谁的储物柜?”
“她的。”
他把钥匙放进抽屉,没有解释。
我把一只袜子夹在衣架上,夹偏了,风一吹就掉下来。我又夹了一次。孩子在客厅看动画片,里面的人说了一个很冷的笑话,孩子笑了两声,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换了台。
那张车行的通知还在抽屉里。
我没扔,也没再看。抽屉里多了一包创可贴,是周叙买回来的,他说家里快没了。我说还有,他说那就放着。后来那包东西一直压在梳子下面。
婆婆周日来了一趟,带了炖好的鸡。她把砂锅放下,先问周叙:“那边弄好了?”
周叙正在剥橘子,手上沾了白色的筋。
“好了。”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把鸡端进厨房,婆婆跟进来,压低声音说:“他把自己的车卖了。”
我手里的盘子碰到了灶台边。
“什么?”
“我也是听他说。他以前那辆旧的,不是一直放在车棚吗。前几天让人弄走了。”
“他为什么卖?”
“我不知道。”
“那辆车不是早就坏了吗?”
“修修还能用。”
“卖了以后呢?”
“他没说。”
婆婆掀开砂锅盖,拿筷子拨了拨里面的葱。
“他说贺晴那边只差一点。”婆婆说,“我问他为什么不让人家自己想办法,他说人家已经在想了。”
“您给他了吗?”
“没有。”
“他问您了?”
“他没问。就是过来坐了一会儿,帮我换了灯泡。换完以后就走了。”
婆婆把葱挑出来,放到小碟子里。她吃鸡不吃葱,周叙也不吃,孩子倒是喜欢。
“你别把我想成向着他。”她说。
“我没这么想。”
“你脸上写着呢。”
我转过身去拿碗。
“我脸上什么都没有。”
“那就好。”
她说完,忽然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旧车钥匙。
“这个他以前那辆车的钥匙,忘在我家了。”她说,“你给他吧。”
我没接。
“您留着吧。”
“我留着干什么,我又不会骑。”
“他自己会要。”
“他没问。”
婆婆把钥匙放在灶台边,随后去客厅叫孩子吃饭。她走路时拖鞋有一点响,一轻一重。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枚钥匙。
周叙的旧车卖没卖,我不知道。贺晴那辆摩托到底给谁用,我也不知道。那把储物柜的钥匙,后来他一直没拿出来。
有些事问到最后,也还是只能得到半句话。
吃饭时,周叙把鸡腿夹给我。
“我不吃。”
“你以前爱吃。”
“现在不爱。”
“那给孩子。”
孩子说:“我也不要,我想吃鸡翅。”
周叙把鸡腿放回盘子,夹了一只鸡翅给孩子。婆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桌边有一小块鸡皮掉下来,粘在桌面上。婆婆拿纸巾按了两下,没按起来,最后用指甲刮掉了。
“这个车的事,别影响你们吃饭。”她说。
我低头喝汤。
“没影响。”我说。
周叙看了我一眼,也说:“没影响。”
两个人说得都很快,像提前商量过。
饭后,婆婆在水池边洗砂锅,周叙去阳台收衣服。他把我的睡衣收下来时,衣架掉了一只,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没有抱怨。
“这个月副卡还给你。”他说。
“本来就是我的。”
“以后我用之前先跟你说。”
“你会吗?”
“尽量。”
“尽量不是保证。”
“那我保证。”
我看着他。
“你别保证得太快。”
他把衣服叠得不太整齐,袖子露在外面。
“那就先这样。”
“嗯。”
晚上孩子睡了,周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手机。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亮了又暗。我背对着他,听见他下床,去客厅拿水。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站在床边说:“贺晴她爸爸,前几天又走了。”
我没有翻身。
“去哪儿?”
“她也不知道。”
“那辆车呢?”
“还在她那里。”
“你不是说不是给她买的?”
“我说的是,不只是给她。”
“还有谁?”
他没有回答。
我听见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床垫往下陷了一点,他躺回来,和我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睡了吗?”他问。
“没有。”
“明天早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都行。”
“那就煮粥。”
“家里没米了。”
“还有一点。”
“够吗?”
“够两个人。”
他没再说话。
我睁着眼睛看窗帘缝里那条黑线,想起抽屉里的通知,想起门边那个纸袋,想起婆婆放在灶台上的旧钥匙。又想到明早要把孩子的校服找出来,袖口好像沾了彩笔。
过了很久,周叙小声说:“知微。”
“嗯。”
“那个额度,别再改了。”
“看你表现。”
他没有回答。
厨房里传来冰箱启动的声音,嗡了一阵,又停了。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周叙把床头柜上的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