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楼扔垃圾的时候,那辆白色轩逸正停在单元门口。
车牌号鲁B·7T893,跟我家那辆一模一样。
我手里的垃圾袋差点脱手。
小区里车位紧张,大家的车都挤在楼前楼后,平时谁也不会盯着别人的车牌看。
可我昨晚上刚给自己的车加完玻璃水,引擎盖上那道划痕还是我用补漆笔涂的,位置就在车标正上方,像条歪歪扭扭的蚯蚓。
我绕到那辆白车前面。
挡风玻璃右下角的年检标贴着2025,跟我的车一样。
车门把手上系着根红绳,褪色发白,跟我媳妇去年去庙里求的那根一模一样。
我拉了一下驾驶座车门,没锁。
手套箱里掉出来一张洗车卡,卡号尾数是我的生日。
那是我办的卡,充值三百送三十,在城阳区重庆中路那家中石化加油站旁边的洗车店。
我媳妇说卡丢了,又花了两百八重新办了一张。
我蹲在单元门口的冬青丛旁边,把垃圾袋搁在脚边。
楼道里有人在炒辣椒,呛得我眼眶发酸。
头顶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楼上谁家的孩子在练钢琴,弹的是《小星星》,错了好几个音。
那个男人从单元门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装夹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个馒头和一包榨菜。
他看见我蹲在那儿,愣了一下,然后冲我点了点头,往白车走去。
“哥们儿。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他回头,脸上的皱纹在楼道灯下面一道一道的,像是被什么重物压出来的。
“这车是你的? ”
“嗯。 ”他把塑料袋换到左手,“怎么了? ”
“车牌号是我的。 ”
他脸上的表情没变,就是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快得像是被风吹的。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红塔山,软壳的,抽出一根递给我。
我说不抽。
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灯下打了个旋儿。
“我知道。 ”他说。
“你知道? ”
“我搬来三个月了。 ”他拿烟的手指了指楼上,“四楼西户。 你媳妇把房子租给我的。 ”
四楼西户。
那是我家。
我媳妇说房子租出去了,一个月一千八,租客是个老实人,在附近工地干活。
“你贵姓? ”
“姓赵。 ”
我盯着他的脸。
那张脸被太阳晒得黝黑,颧骨上有一道陈年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眼睛小,眼袋大,像是常年没睡好。
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
“赵哥。 ”我说,“这车牌是怎么回事? ”
他又抽了一口烟,烟灰掉在工装夹克上,他拿手掸了掸。
“你媳妇让我挂的。 她说你的车停在李沧区你妈那儿,不怎么开,让我先用着这个牌。 一个月给我省三百块停车费。 ”
“我的车在我妈那儿? ”
“她说你俩分居了。 ”
我手里的垃圾袋终于掉在地上,塑料袋口散开,里面的西瓜皮滚出来,沾了一层土。
我盯着那块西瓜皮,突然想起昨天晚上我媳妇切西瓜的时候,刀在案板上顿了一下,她说:“明天把垃圾扔了,别搁屋里招虫子。 ”
她什么都知道。
赵哥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哥们儿,你要用牌,我明天就摘下来。 你跟你媳妇的事,我不掺和。 ”
“不用。 ”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拎着馒头和榨菜上楼了。
楼道灯一层一层亮上去,又一层一层灭下来。
钢琴声停了,炒辣椒的味儿也散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十月的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冬青叶子哗哗响。
我掏出手机给我媳妇打电话,响了七声她才接。
“你在哪儿呢? ”
“在家啊。 ”她的声音很稳,背景里有电视声,是《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四楼西户的租客叫什么? ”
沉默了三秒。
电视里的播音员在念头条新闻,某地粮食产量再创新高。
“赵建国。 ”她说,“怎么了? ”
“没事。 我今晚去我妈那儿。 ”
“你妈那儿? ”她的声调往上挑了挑,“你妈那房子不是租出去了吗? ”
“什么时候租的? ”
又是沉默。
这次更长,长到我听见她那边有打火机的声音。
她不抽烟,家里没人抽烟。
“上个月。 ”她说,“租给一对小两口,一个月两千二。 ”
“那我妈住哪儿? ”
“你姐那儿。 ”
我挂了电话。
我姐在济南,我妈晕车,一辈子没出过青岛市。
去年过年我去看她,她坐在李沧区那套老房子的阳台上,跟我说:“你媳妇昨天来了,给我带了箱牛奶,过期的,我没喝,浇花了。 ”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我走到自己的车前。
那辆黑色朗逸停在小区最里面的车位,车身上落了一层梧桐叶。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手套箱里翻出来一张高速收费单,日期是三天前,入口是青岛西,出口是潍坊。
我三天前在即墨出差,车停在我妈楼下。
我把收费单折好放进兜里,发动了车。
往西开,沿着重庆中路一直往西,穿过李沧区,穿过城阳区,上了青兰高速。
我妈那套老房子的钥匙还在我身上,我姐不知道,我媳妇也不知道。
四十分钟后我到了李沧区永安路。
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灯是坏的,我拿手机照着上了五楼。
门锁没换,钥匙一拧就开了。
屋里一股霉味,沙发上盖着白布,我妈的拖鞋还摆在门口,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我走到阳台上。
楼下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停着一辆黑色朗逸,车牌号鲁B·7T893。
引擎盖上那道划痕,像条歪歪扭扭的蚯蚓,位置就在车标正上方。
我媳妇从驾驶座出来,副驾驶下来一个男人,穿藏青色羊绒大衣,手腕上的表在路灯下面晃了一下。
她锁车的时候按了两下遥控器,车灯闪了闪,照亮了她脸上的笑。
那个笑我见过。
十年前她在栈桥边答应嫁给我的时候,就是那么笑的。
我蹲在阳台的阴影里,膝盖磕在花盆沿上,疼得我咬住了嘴唇。
嘴里一股铁锈味,我才发现嘴唇咬破了。
楼下两个人往单元门走,男人的手搭在她腰上,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贴得很紧,像是一个人。
我摸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手没抖,就是按快门的时候屏幕上的光圈晃了一下。
他们上了楼,四楼西户的灯亮了,那个位置本该是我妈住的地方。
我在阳台上坐到凌晨三点。
十月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凉意,把我的耳朵冻得发麻。
楼下那辆朗逸的车顶落了一层霜,白蒙蒙的,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我下楼,用钥匙打开车门。
手套箱里放着两盒避孕套,牌子是我媳妇一直用的那种。
我拿了一盒,揣进兜里。
引擎盖上的划痕旁边多了一道新的,从车标一直延伸到右大灯,露着底漆,像是被钥匙划的。
我回到车上,往东开。
路过那个中石化加油站,洗车店还亮着灯,一个年轻人在给一辆面包车冲水。
我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店里,把那张洗车卡递给收银的小姑娘。
“查一下这张卡的记录。 ”
小姑娘刷了一下,抬头看我。
“这张卡挂失了。 ”
“什么时候? ”
“上个月六号。 新卡也是那天办的,卡号后四位是您生日,您记得吧? ”
我点头。
她不知道,新卡不在我手里。
我回到车上,把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拆下来,插进手机里。
画面里,我媳妇每天早晨七点二十从小区出发,先送孩子去幼儿园,然后往西开,沿着重庆中路一直开到李沧区永安路,停在老槐树底下,进单元门,待一整个白天。
下午四点二十出来,开车回市南,接孩子,回家做饭。
二十天。
我出差二十天,她去了二十天。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移动营业厅,用我的身份证打了一份她的通话记录。
营业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把单子打出来递给我。
厚厚一沓,最后二十天里,一个尾号6688的号码每天至少通话六次,最长的一次四十七分钟。
我把那个号码存进手机,打开微信,搜索,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备注名“李哥”。
朋友圈里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定位在潍坊,配图是一桌酒菜,文字是“感谢兄弟盛情款待”。
照片角落里,有一只女人的手,手腕上戴着一条红绳。
那天下午我去了孩子幼儿园。
我儿子今年五岁,上大班,老师说他最近总哭,问他怎么了也不说。
我蹲在教室门口等他放学,他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爸爸,妈妈说你出差了。 ”
“爸爸回来了。 ”
“妈妈说你去很远的地方,不回来了。 ”
我把他抱起来,他的小脸贴在我脖子上,眼泪把我的领子洇湿了一片。
我拍着他的后背,看见他书包侧兜里塞着一张画,抽出来看,画的是三个人,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太阳在左上角,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妈妈、我”。
他把我的名字写成了“把把”。
那天晚上我把我妈从济南接了回来。
我姐在电话里骂我神经病,我没解释,开车去济南接上我妈,连夜赶回青岛。
我妈坐在副驾驶上,一直看着窗外,快下高速的时候她说:“你媳妇那个事,我早就知道了。 ”
“你怎么不告诉我? ”
“告诉你有什么用? 你那个脾气,闹起来孩子怎么办? ”
她说完就不吭声了,手指攥着安全带,指节发白。
我把她送到我姐在青岛的朋友家借住一晚。
然后我开车去了永安路,四楼西户的灯亮着,窗帘拉着,里面有人影晃动。
我坐在车里等到十一点,灯灭了。
十二点,楼道门开了,我媳妇走出来,头发有点乱,领口扣子扣错了一颗。
她走到朗逸旁边,掏出钥匙开车门。
我从后面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车钥匙给我。 ”
她猛地转身,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路灯照着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赵建国住四楼,李哥住五楼? ”我把那张通话记录单子拍在车顶上,“你挺会安排。 ”
她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下来了。
“别哭。 ”我说,“哭解决不了问题。 ”
她开始发抖,手抖得钥匙掉在地上,叮当一声。
她蹲下去捡,蹲到一半就蹲不住了,整个人坐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
“你管我什么时候知道的。 ”
她从地上爬起来,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老公,我错了,你听我解释——”
我把她手掰开,一根一根掰的。
她指甲缝里有红色的漆,跟朗逸引擎盖上那道新划痕的颜色一模一样。
“孩子归我。 ”我说。
“不行——”
“你带着孩子去李哥那儿住? 去赵建国那儿住? 你让孩子管谁叫爸? ”
她不说话了,蹲在地上干呕,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抠出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风从槐树叶子中间穿过来,吹得我后脖子发凉。
二十天后,赵建国拿着一张罚单等在我家门口。
罚单是市北区交警大队开的,违法停车,地点是永安路,时间是我把朗逸开走那天晚上。
他把罚单递给我,手插回工装裤兜里,看着我。
“车我不要了。 ”他说,“你媳妇还欠我两个月房租,三千六。 这罚单五百,你看着办。 ”
我接过罚单,上面车牌号写着鲁B·7T893,我的名字。
“赵哥。 ”我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递给他,“房租你找她要。 这钱你拿着,换个车牌。 ”
他接过钱,数了数,揣进兜里。
转身走的时候,他停下来,没回头。
“她跟我说你外面有人了,你妈病了没人管,她才把房子租出去还债。 我信了。 ”
我没说话。
他走了,楼道灯一层一层亮上去,四楼西户的灯亮了,又灭了。
我关上门,我儿子从卧室跑出来,手里举着那张画,太阳还是歪的,三个小人手拉手。
他指着画上的女人问我:“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
我蹲下来,把他手里的画翻到背面,空白的那一面。
我拿起笔,在中间画了一个小人,然后把两边两个大人的手擦掉,把中间那个小人的手往两边伸开。
“妈妈去很远的地方了。 ”我说,“以后爸爸牵你。 ”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画贴在冰箱上。
冰箱门上还有一张便利贴,是我媳妇的字迹:鸡蛋三块五一斤,买了二斤;卫生纸没了,记得买;孩子学费下个月十号交。
我把便利贴揭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里还扔着那盒避孕套,我早上扔的,包装盒上的生产日期是今年五月。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楼下有辆白色轩逸经过,车牌被泥糊住了,看不清。
我儿子趴在窗户上看,回头问我:“爸爸,那是妈妈的车吗? ”
“不是。 ”我说。
他哦了一声,跑回沙发上搭积木。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辆白车拐出小区,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
冰箱上的画被风吹起来一角,我伸手按了按。
中间那个小人的手伸向两边,左边空着,右边空着。
太阳还是歪的,可我觉得比之前好看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