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总计近千万,我身为销冠,却只拿到两百块,我十分钟办妥离职,冰山男总裁追出来拦住我“你先听我解释解释!
我签完最后一个字,把工牌从脖子上扯下来,放在前台大理石台面上的时候,前台小周还愣着,问我是不是要出差。
我说不是,我离职。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那张纸,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三十三分。从我坐下来填离职单到最后一笔签完,正好十分钟。
十分钟,七年。
单子上的理由我写的是个人原因。人事那边的小姑娘还想拦我,说按规定得提前三十天,我说那你们就当我旷工吧,工资该扣扣,手续今天必须办完。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把章盖了。
我不是冲动的人。我今年四十六,在这家做工业阀门的公司干了七年销售,从业务员干到销冠,去年一年我签的合同额占整个销售部的四成还多。今年公司年终奖总额九百八十多万,我是销冠,我拿到手两百块。
两百块,还是装在红包里的,红纸上印着金色的福字,财务递给我的时候说了句“明年继续努力”。
我捏着那个红包在工位上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没拆。我知道里面是多少,前一天晚上部门群里就有人漏了嘴。我拆开看了一眼,两张崭新的百元钞,连号,看样子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新钱。
我把钱塞回红包,红包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一盒没吃完的胃药和半包纸巾。然后我打开电脑,把客户资料该交接的列了个清单,打印出来,签上字,起身去了人事部。
就这么简单。
七年前我进这家公司的时候,老板姓陈,那会儿公司还在老厂区,办公室是活动板房改的,夏天开空调跳闸,冬天暖气片不热,我们销售部七八个人挤在一起打电话,谁签了单谁请客吃楼下的牛肉面。那时候年终奖没有现在这么多,但发得明白,谁做了多少,该拿多少,陈老板当众念,念完了装信封里发,信封薄厚你自己摸得出来。
后来公司做大了,搬进了开发区的新厂房,陈老板退了,他儿子陈启明接了班。陈启明今年三十八,英国读的书,回来先在车间待了半年,然后管生产,再然后接了总经理。他不爱说话,开会的时候坐在长桌一头,听人汇报,听完就点头或者摇头,很少解释为什么。底下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冰山,当面不敢叫,背后都这么叫。
我跟陈启明没什么私交。他接班头一年,我把一个跟了两年多的老客户从竞争对手手里抢回来,合同额六百多万,他在年会上给我敬了一杯酒,说了句“辛苦了”。就这三个字。我当时觉得这年轻人不错,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今年年初定销售任务的时候,我领的是两千四百万,全公司最高。陈启明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有没有把握。我说有。他说好,那就这么定。全程不到五分钟。
我带着部门里三个小伙子跑了一年,光高铁票就攒了厚厚一沓,最长一次在外面待了十九天,从河北跑到河南再跑到陕西,回来的时候我媳妇说我瘦了一圈,上秤一称,掉了六斤四两。年底一算,我完成了两千六百多万,超额。
年终奖方案是十二月底公布的,按回款比例算,销冠另外有专项奖励。财务把表发到群里的时候我扫了一眼,总额九百八十多万,我按比例粗算了一下,我那份应该在四十万上下。我没跟任何人说,连我媳妇都没提,想着等钱到账了给她个惊喜,她念叨那辆开了十一年的车念叨了快两年了。
发钱那天是腊月十八,下午两点,财务推着小车挨个工位发红包。别人的我没看,我自己的拿到手捏了一下,薄得不对劲。我以为是卡,拆开一看,两张纸币。
我当时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财务搞错了。我拿着红包去找财务经理老赵,老赵跟我同年进的公司,平时关系不错。他看了我一眼,把门带上了。
“没搞错,表就是这么做的。”
“为什么?”
“陈总那边单独定的。”
“定的什么?”
老赵从抽屉里摸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摆手。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才说:“你今年有一笔一百二十万的单子,回款晚了十一天,跨了年度,按新规矩算到明年了。另外你部门那个小孙,年中离职那个,他手上有个客户后来出了点售后问题,赔了八万多,也算在你部门成本里了。七扣八扣……”
“扣到只剩两百?”
老赵没接话,把烟灰弹了弹。
我站在财务办公室门口,走廊里有人在笑,大概是别的部门领了红包在闹。我站了大概一分钟,脑子里过了一遍那笔跨年度的单子。客户那边走流程确实晚了,我催过三次,对方财务休假,这事我跟陈启明汇报过,他当时说的是“知道了”。还有小孙那个售后,客户是刁难,换个密封圈的事非要索赔,我亲自去赔礼道歉才压到八万,这事我也汇报过。
他知道。他都知道。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把该做的做了。中间我媳妇给我发了条微信,问我年终奖发了没,晚上要不要带孩子出去吃。我回了个“发了,晚上再说”。
然后我去人事部办了离职。
整个过程我没跟陈启明照面。他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百叶窗拉着,看不见里面。
办完手续我回工位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的,一个保温杯,一盆快死了的绿萝,抽屉里那盒胃药和半包纸巾,还有那个红包。我把红包留在抽屉里了,两百块,留给下一个坐这个工位的人吧,就当是个笑话。
我抱着纸箱子往电梯走,经过前台的时候小周追上来,说哥你真走啊,我说真走。她说那你这客户咋办,我说公司这么大,有人接。她眼圈有点红,我说别哭,回头请你吃饭。
电梯门开了,我进去,按了一楼。
门快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
陈启明。
他穿着那件灰蓝色的羊绒衫,袖口挽着,头发有点乱,像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他站在电梯门口,一只手撑着门,喘了两口气。
“你先听我解释解释。”
我抱着纸箱子看着他。电梯发出滴滴的响声,门关不上。
“陈总,手续办完了。”
“我知道,你先出来。”
“有什么事你发微信吧。”
“你出来。”
他声音不大,但手没松。走廊里几个探头探脑的脑袋缩回去了。
我出来了。他把电梯门松开,门关上,下去了。
他站在我面前,比我矮半个头,抬着眼看我。我头一回见他这个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着急,又像是憋着什么东西。
“那两百块是财务搞错了。”
“老赵说没搞错。”
“他不懂。”
“那谁懂?”
他抿了一下嘴,手插进裤兜又拿出来。
“你跟我来。”
我没动。他走了两步,回头看我还站在原地,又回来了。
“你今年那笔一百二十万的单子,是我让财务压到明年算的。”
我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明年一季度任务缺口大,我需要那笔数撑一下。本来想着年终奖这边给你补,走总经理特别奖,结果财务那边做表的时候把特别奖的科目跟部门成本冲了,冲完了就剩两百。”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
“昨天知道的,今天发钱之前你没说话。”
他不吭声了。
“陈总,你昨天知道的,今天上午开年终总结会,你在台上念数据,念到销售部的时候你还表扬了我一句,说我起到了带头作用。然后下午发钱,我拿两百。你中间有四个小时可以跟我说一句话。”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想着当面说。”
“当面说,发完钱再说?”
“我没想到你十分钟就办完了。”
我笑了一下,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笑。
“陈启明,我四十六了,我跟你爸干过三年,跟你干了四年。你爸那会儿发年终奖,提前三天就把数告诉我了。有一年公司周转不开,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今年少点,一人两万,明年补。我说行。那年我拿了不到两万,第二年他真补了。你爸是这么干事的。”
他脸白了一下。
“我爸那套现在不适用了。”
“哪套适用?财务把表做错了你昨天就知道,今天上午你还上台念我的名字,下午发钱我拿两百,然后你等我走完了追出来说解释解释。陈启明,你解释什么?解释你数学不好还是解释你觉得我值两百?”
他站在那儿,手攥着又松开。
“钱我补给你,特别奖走我个人的权限,不用走公司账。”
“多少?”
“四十万。”
“你昨天怎么不说?”
“我……”
“你昨天要是跟我说,陈总,今年情况特殊,你那笔单子我挪到明年了,年终奖这边我给你走特别奖,可能要晚几天到账。我听完会说行,没问题,明年那笔单子我接着跟。你信不信?”
他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擦得很干净,但是旧了,鞋头有一道折痕,像穿了有些年头。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就不开,等我发现了追出来说你先听我解释解释。陈启明,你解释得有点晚。”
我抱着纸箱子往门口走,他跟上来。
“你现在要走,明年销售部怎么办?那两千多万的任务谁接?”
我停下来。
“你手里攥着九百八十万年终奖,你问我谁接任务?”
他不说话了。
我推开玻璃门,外面天已经暗了,十二月的风灌进来,冷得扎脸。我把纸箱子往副驾驶一扔,上了车,打火。陈启明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羊绒衫外面也没穿大衣,就那么站着。
我开出去大概两百米,手机响了,他打的。我没接。又响,还是他。我按了静音。
到家我媳妇问我纸箱子怎么回事。我说离职了。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进厨房把热着的菜端出来,又给我盛了碗汤。
“年终奖呢?”
“两百。”
她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两百就两百,先吃饭。”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两点多起来喝水,看见我媳妇也没睡,靠在床头看手机。她见我进来,把手机放下了。
“你那个客户,就是河北那个姓刘的,他不是一直想挖你过去吗?”
“嗯。”
“你联系一下呗。”
“再说吧。”
她没再劝。我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了很久。脑子里过的是白天陈启明站在电梯口那个样子,手撑着门,喘着气,说你先听我解释解释。那个表情我后来想明白了,是慌。他慌的不是我走,他慌的是他自己那句话说不出口。他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干了七年的老销售说,你今年的钱我得挪一挪,但我不会让你吃亏。这句话在他嘴里转了一天,没转出来。他爸当年蹲在车间门口跟工人抽烟,什么话都能说出口。他坐在独立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什么话都卡在喉咙里。
第二天上午,我在家收拾阳台,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陌生号。我接了。
“哥,我是小孙。”
小孙是年中离职那个,去了隔壁市一家同行。
“我听老赵说你昨天走了?”
消息传得真快。
“嗯。”
“哥,我去年在你手底下干,你对我咋样我心里有数。我走的时候那个售后的事,我知道是我留下的坑,你替我扛了。后来那八万块赔出去,我听说算你头上了,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跟你没关系,客户刁难。”
“哥,我现在在这边,老板是我表舅,公司不大,但业务在往上走。你要是有空过来坐坐,我表舅念叨你好几回了,说你要是肯来,条件你开。”
我拿着电话,看着阳台上那盆快死了的绿萝。我搬到公司那盆绿萝,养了两年,叶子黄了一半,我隔三差五浇点水,它就是不死,也不好好活。
“你表舅做什么产品的?”
“跟咱以前差不多,阀门,工业的。”
“客户群呢?”
“河北山东这边为主,你原来那些客户好多我认识,你要是来,我跟着你跑。”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我媳妇从屋里出来,端着一杯热水递给我。
“小孙?”
“嗯。”
“他那个表舅靠谱吗?”
“不知道,去看看吧。”
她点了点头,回屋了。
第三天,陈启明给我发了条微信,很长,大概意思是钱已经批了,让我回去拿,或者他给我打卡上,另外明年我的提成比例上调两个点,部门任务可以再商量。
我没回。
下午他又发了一条,说哥,我爸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他当年没看错人,让我也别看错。
我看完把手机扣桌上了。
我媳妇拿起来看了一眼,说这老爷子倒是会说话。
“他当年确实不错。”
“那你怎么不回?”
“我再想想。”
第五天,我开车去了趟小孙那边。公司不大,二十来个人,厂房是租的,但设备挺新。小孙表舅五十出头,黑脸,手上有老茧,一看就是车间里干出来的。他请我在食堂吃了顿饭,四个菜一个汤,红烧肉炖得烂,我吃了两碗米饭。
他说他不搞什么年终奖方案,谁做了多少,年底他按合同额直接发钱,当众发,发现金,点完了拍个照,谁拿多少大家都知道。
“你不怕人比人?”
“比就比,做销售的还怕比?”
我笑了。
临走的时候小孙表舅送我到门口,说了一句:“你哪天想好了给我打电话,我这边的门随时开着,你来了就是销售总监,底下人你自己招,我不插手。”
我开车回来的路上,天又阴了,飘了点雪粒子。四十公里的路,我开了快一个钟头。进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我媳妇在楼下站着,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估计是等我吃饭。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把橘子往我腿上一放。
“怎么样?”
“食堂红烧肉不错。”
“我问你正事。”
“再看看吧。”
“看什么看,你心里不都定了吗?”
我没说话,剥了个橘子,递给她一半。她接过去吃了,说挺甜。
第七天,我回了一趟公司,去拿那个两百块的红包。前台小周看见我,眼睛一亮,说哥你回来了。我说回来拿点东西。我去工位拉开抽屉,红包还在,胃药还在,那半包纸巾也在。
我拿着红包去了陈启明办公室。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了。
我把红包放他桌上。
“陈总,两百块还你。”
他看着红包,没动。
“我跟你干了四年,跟你爸干了三年,七年时间,我签的合同加起来一个多亿。我不要求你把我当兄弟,但你至少把我当个人。你昨天知道表做错了,今天上午在台上念我名字,下午让我拿两百块走人。你哪怕发钱之前跟我说一句,我都不至于十分钟办离职。”
他嘴张了一下。
“钱你留着吧,那四十万我不要了。明年那两千多万的任务,你找别人接。我走了。”
我转身往外走,他在后面喊了一声哥。我没回头,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我听得清楚。
“我不知道怎么当这个老板。”
我站住了,手放在门把手上。
“我爸把公司交给我的时候说,你什么都不用改,把这些人带好就行。我不知道怎么带。我怕说错了,怕做错了被人笑话,怕他们觉得我不如我爸。你那个单子我挪到明年,我想的是等一季度报表好看了,我再跟你解释,你会理解的。我没想到财务那边会冲账,更没想到你会走。”
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办公桌后面,手撑着桌面,肩膀有点塌。那件灰蓝色羊绒衫穿了两天了,袖口起了点球。
“陈启明。”
“嗯。”
“你怕被人笑话,所以你连一句‘我不知道’都不敢说?”
他没说话。
“你爸当年在车间里跟工人拍桌子吵架,吵完了蹲在门口一块儿抽烟,人家背后叫他陈老黑,他听见了还乐。你怕人笑话你,你连句实话都不敢说,你当什么老板?”
我说完拉开门走了。
这回他没追出来。
那四十万我最终没要,但钱还是打到了我卡上,腊月二十九那天到的,备注写的“总经理特别奖”。我给我媳妇看了短信,她问我要不要退回去,我想了想,说先放着吧,不花。
年后我去了小孙表舅那边上班,销售总监,底薪比原来低一点,提成高两个点,手下六个人,小孙跟着我跑河北。第一个月签了三百多万的合同,表舅在食堂当众发现金,用信封装着,我那份厚得塞不进裤兜,他让我揣怀里,说别掉了。
三月份的时候我听说陈启明把年终奖方案改了,改成陈老板那会儿的办法,当众念数,信封发钱。据说他第一次念的时候声音有点抖,念完了没一个人鼓掌,他自己站在台上愣了半天。
四月底我在河北出差,在客户厂里碰见陈启明带着新销售来拜访。他看见我,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走的时候他在厂门口等我,递了根烟。
“哥,那两百块红包我还给你留着。”
“留着吧,当个教训。”
他笑了一下,他笑起来其实挺像他爸的。
“我那天要是追出来说清楚就好了。”
“你追出来了,就是话说晚了。”
他点点头,把烟掐了,上了车。车开出去一段,我还能看见他从后视镜里看我。
后来我媳妇问我后悔不后悔走,我说不知道。她说你那四十万真不花?我说不花,存着,等闺女上大学用。她说那你这口气算是出了?我说没出,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要是他发钱之前跟我说了,我会不会走。可能不会。可能我还是会走。七年了,我每次汇报工作他都点头,我每次超额完成他都只回三个字知道了,我有时候想他到底知不知道底下这些人是怎么跑客户的,夏天四十度的车间里蹲着等采购科长回来签字,蹲了三个钟头,汗把衬衫湿透了,签完字出来找个树荫蹲着吃盒饭。他知道这些吗?他可能知道,但他不知道怎么说。
现在我在新公司干了快一年,年底发钱那天表舅把现金堆在桌上,一沓一沓点,点完了让我抱着拍了个照。照片发在群里,我媳妇点了个赞。
那天晚上我收拾抽屉,翻出原来那家公司的工牌,照片还是七年前照的,头发比现在黑,脸上比现在胖。我把工牌扔了,留下了那张离职单的复印件。单子底下压着那个红包,空的,两百块还回去了,红纸壳子我留下了。
有时候我觉得那两百块挺值。
有时候我又觉得,七年时间,最后就换了个空红包壳子,挺不值的。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陈启明那天追出来的时候,要是没站在电梯口说你先听我解释解释,而是站在我工位边上,在我拆开红包之前说一句今年特殊你那笔单子我挪了,我会不会把离职单子放回去。
你们身边有没有碰到过这种事,就是一句话的事,说早了和说晚了,结果完全不一样。那句说晚了的解释,到底还算不算解释?我自己是没资格说这话的,毕竟走的是我。你们要是碰上陈启明这样的老板,会给他第二次机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