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搭我顺路车快三个月,周五跟我说:下周一早点来,我回他:你真把我当专车司机了?

我这辆破捷达是2016年买的,1.6手动挡,跑了十二万公里,挂挡的时候变速箱偶尔会咔咔响。

去年夏天空调压缩机坏了,修车的老赵说要换得八百,我没舍得,就顶着,夏天摇窗户开车,后背永远汗湿一片。

今年开春,右后门的门锁也坏了,从里面打不开,得从外面拽,我懒得修,就让那门一直那么坏着。

公司去年十月搬到开发区,公交不通,地铁离着三公里,打车一趟十八块。

我每天六点半起床,七点十分准时从家走,走小路绕过早高峰堵点,差不多七点四十五到公司楼下,停好车去对面买两个包子,上楼泡茶,八点准时坐在工位上。

同事李娟是去年十一月份调到我们部门的,坐我斜对面,工位上养了盆绿萝,叶子蔫蔫的,总忘浇水。

她家跟我在一个方向,但比我远两个路口,这是她主动说的。

那天周五下班,我在停车场倒车,她拎着包小跑过来,敲我车窗,说李哥,能不能捎我一段,我今天车限号。

我说行,上来吧。

车上她坐后排,从后视镜里能看到她低头回消息。

到我小区门口她让我停,说谢谢李哥,明天她车就正常了。

我说没事,顺路。

但第二天她没开车。

周一早上七点二十,我车刚打着火,看见她站在小区门口的早餐摊旁边,手里拎着一袋豆浆,冲我招手。

我靠边停下,她拉开副驾的门坐上来,说李哥早,今天车又限号。

我说开发区不是单双号不限吗。

她说她车尾号是3,周一正好限。

我哦了一声,没多想。

后来周二、周三,她都在。

有时候七点十五就给我发微信,说李哥我到门口了,不急,你慢慢来。

有时候七点半我发动车了,她还没到,我等着,看她从马路对面小跑过来,高跟鞋敲在柏油路上嗒嗒响,上了车说不好意思啊晚了晚了。

我说没事。

这么一捎,就捎了快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她从来没给过我油钱,也没提过。

倒是有时候早上会多带一杯豆浆,放在中控台上,说李哥喝。

我开了二十年车,知道搭顺风车的规矩,短途捎两次无所谓,长期坐肯定要给油钱的,这是道理。

但她不提,我也不好意思开口。

同事一场,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我怕说了显得计较。

她坐车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大部分时间刷手机,偶尔接电话,压低了声音讲,内容听不太清,只听到“嗯”“知道了”“再说吧”这些。

有时候她会把副驾的座椅往后调,靠背上靠着,眯着眼睛休息。

我瞥了一眼,她脚上那双黑色高跟鞋鞋跟磨得厉害,后跟的橡胶垫快磨没了。

包还是那个包,黑色PU皮的,边角磨得发白。

我媳妇王芳问过我一次,说你现在每天捎你们那个女同事,她给钱不。

我说没给。

王芳说那不行吧,三个月了,油钱也不少。

我说算了,顺路的事儿,一个大老爷们不至于。

王芳说你说顺路,那你每天拐她那两个路口,来回多走四公里,四公里不是油啊。

我没吭声。

其实我在乎的不是油钱,是那口气。

三月的一个周一,早上起了大雾,能见度低,我七点十分就出门了。

开到小区门口看见她站在早餐摊的棚子底下,裹着一件藏蓝色大衣,手里拎着包,看见我车就快步过来。

上了车搓着手说今天真冷,李哥你空调开一下。

我说空调坏了,你忍忍。

她说哦。

然后低头翻包,翻出两个煮鸡蛋,递给我一个,说李哥吃个蛋,我妈煮的。

我接过来,鸡蛋还热着,握在手心里有点烫。

我说谢谢。

那天路上堵,到公司迟了十分钟。

停好车她先下去了,我在车里坐了会儿,把那个鸡蛋剥了吃了。

蛋黄有点干,噎嗓子。

四月清明前后,我接到我爸电话,说他支气管炎又犯了,在县医院输液。

我跟我爸说周末回去看他。

我爸说不用,你忙你的,有你妈呢。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慌,那天下班路上李娟坐车,我开得有点快,过一个减速带的时候没减速,车咚地颠了一下,她手机差点掉了,哎了一声说李哥你开慢点。

我没说话。

到了她小区门口,她下车关门,嘭的一声,右后门又弹开了——那个坏了的门锁。

她已经转身走了两步,回头看见门开着,又折回来,使劲拽了一下,门关上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李哥你这门该修修了。

我说回头修。

结果一直没修。

四月中旬有个周三,我早上加了半箱油,92号的,花了220。

那阵子油价刚涨了一次,7块8一升。

我把油票揣兜里,进办公室的时候看见李娟已经到了,正用喷壶给那盆绿萝浇水,叶子黄了好几片。

我坐下打开电脑,心里算了个账,每天多绕四公里,按百公里七个油算,一天多烧三块钱油,三个月九十天,不算周末,也有差不多七十个工作日,两百多块钱油钱。

其实真不多,一天三块,权当每天给她买了瓶水。

但我心里就是不得劲。

不得劲的是她从来没说过一句“李哥我给你点油钱吧”,哪怕她说一句,我肯定说不用。

她就是不说,好像我捎她是天经地义的。

而且她越来越不把自己当外人,周二早上我晚出来五分钟,她发微信说李哥你到哪了,我说马上到,她说那你快点,外面风大。

周五下班我接了个电话,在车里坐了会儿才走,她又发微信,说李哥你走了吗,我等你呢。

我回了个走了。

她把“搭车”变成了“等车”,把“捎一段”变成了“接送”。

这周五就是昨天。

下午五点半下班,我收拾东西准备走,李娟也关了电脑,在工位上涂护手霜。

她一边搓手一边跟我说,李哥,下周一早点来行不,我周一早上有个会,八点半得到,咱们七点十五就从你家走吧。

我当时正把车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我看着她说,七点十五从我家走?

那我得多早起来?

她说你七点十分出来就行嘛,我在门口等你,反正就早了五分钟。

我说李娟,我今天跟你说个事儿。

她看着我,手上涂护手霜的动作停了。

我说我捎你上下班,捎了快三个月了,对吧。

她说是啊,谢谢你李哥,我一直记着呢。

我说你打算让我捎到啥时候?

你那个车到底还开不开?

她说我车……我那车最近有点毛病,送修理厂了,修好了就开。

我说修了三个月?

什么毛病修三个月?

她不说话了,低头把护手霜拧上盖子,塞回包里。

过了一下抬头笑着说,李哥你是不是嫌我烦了,我以后注意点。

我说我不是嫌你烦,我就是觉得你把我当专车司机了。

这句话我说出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办公室里还剩两个同事,都在收拾东西,听见了也没抬头。

李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去。

她把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说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不就是捎一段路吗,你要是不想捎你早说啊,我又没求着你。

我说你是没求着我,你直接把我当默认选项了。

三个月,你给过我一分钱油钱吗?

你哪怕说一句“李哥我给你加点油”我都不能说什么,但你没有。

你还让我早点来,我凭什么早点来?

我六点半起床,七点十分出门,我为了送你开会,我是不是得六点就起来?

她说我又没让你白送,我心里有数。

我说你有什么数?

你心里有数你倒是说说,这三个月油钱你算过没?

她脸涨红了,站在工位旁边,拿着包的手紧了紧,指节有点发白。

她说那行吧李哥,以后不麻烦你了,我自己打车。

说完拎着包就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噔噔噔地响,声音越来越远。

办公室剩下那两个同事也都收拾完了,其中一个姓周的男的跟我关系还行,拍了拍我肩膀,说老李,算了,一个单位的,别弄太僵。

我说我不是计较那点油钱,就是她那态度,你要搭车你就好好说,她倒好,指挥起我来了。

老周说明天再说,走了。

我最后一个关的灯,下楼开车。

发动车的时候,看了一眼副驾,座位还是她调过的,靠背比驾驶座往后斜了一大截。

我伸手把那座椅掰正,咔嗒一声。

回家的路上我开的很慢。

从公司出来左转上主路,第一个红绿灯我等了两次才过去。

我有点后悔,觉得刚才话是不是说重了。

又觉得没说重,该说的早晚得说,拖了三个月了,再拖下去更不好开口。

到家王芳正在厨房下面条,问我回来了,我说嗯。

她看了我一眼,说咋了,脸色不对。

我把中午的事儿说了,王芳把面条捞进碗里,说你早该说了,要是我,捎一个星期她不给钱我就说话了。

你把人家当同事,人家把你当司机呢。

我说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也不想弄太僵。

王芳说你给她留面子,她给你留了吗?

三个月,她但凡懂点事儿,哪怕买箱奶放你车上呢。

没有,就会带俩煮鸡蛋。

人呐,就是得寸进尺的。

我没接话,吃了碗面条,看了一会儿电视,九点多就躺下了。

翻来覆去到十一点才睡着。

今天周六,早上起来我去菜市场买了点排骨和藕,回来炖汤。

手机响了一次,是李娟发的微信,说李哥,昨天的事对不起,我确实考虑不周,以后不给你添麻烦了。

我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个“没事”。

但我知道这事儿没完。

周一上班还得见面,办公室里就那么几个人,低头不见抬头见。

我不知道她以后会怎么对我,是主动打个招呼还是绕着走。

说实话我更怕她绕着走,比吵一架还别扭。

中午王芳去超市,回来说鸡蛋搞活动,3块8一斤,她买了三十块钱的。

我正坐沙发上刷手机,看见同事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说周一早上部门开会,八点半,所有人到齐。

我想起李娟昨天跟我说的那个会,看来是真的。

但她没车,周一早上怎么去,打车还是坐公交,不关我的事了。

下午炖的汤好了,我盛了一碗,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喝。

三月底的太阳晒着后背暖洋洋的,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小泰迪追着自己尾巴转圈。

我端着碗想,这事儿翻篇了,但以后跟李娟在办公室里怎么处,我心里没底。

其实我昨天最生气的不是她让我早点来,是她那句“我心里有数”。

我心想你有个屁的数,你要真有数就不会三个月提都不提油钱的事儿。

你就是习惯了,觉得我捎你跟吃饭喝水一样正常。

一旦哪天我不捎了,倒成了我的不对了。

汤喝完了,我洗了碗放在沥水架上。

回到客厅看见电视柜上放着那张220块的加油小票,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二百二,其实请同事吃顿饭都不止这个数。

但请客是我愿意,捎人是她要求,这俩不一样。

我把这事儿跟我发小老孙打了个电话说了。

老孙在物流公司开车,跑长途的,电话里哈哈笑,说你丫就是脸皮薄,你要是从一开始就说“捎可以,油钱对半”,她能坐三个月?

你自己惯的。

我说我知道是我自己惯的。

老孙说你现在把话挑明了也好,这种人你不能跟她客气,你客气她当福气,你退一步她进一丈。

周一她肯定不坐你车了,你也别心软,她打车也好坐公交也好,跟你没关系。

你要是再捎她,那你就是贱。

挂了电话,我又想了半天。

老孙话糙理不糙,人跟人之间有些事儿就得一开始把规矩立明白。

你不好意思开口,人家就当你没意见。

等你憋不住了再开口,人家还觉得你突然翻脸。

天黑了,我拉了窗帘,把客厅灯打开。

王芳在卧室叠衣服,喊我说明天去她妈那儿吃饭,我说行。

她把叠好的衬衫搁在床头,出来倒水喝,看见我坐沙发上看手机,说你别想那事儿了,过去了就过去了,以后该咋处咋处,她要是因为你说了几句实话就记恨你,那这人也不值得来往。

我说我知道。

她哦了一声回屋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还是李娟那条微信的对话框。

我往上翻了翻,两个多月的聊天记录,大部分是她发“我到门口了”,我回“来了”,或者她发“李哥今天能不能等我一分钟”,我回“行”。

翻到最上面,是她第一次加我微信,说李哥我是李娟,今天谢谢你捎我。

我当时回了个“不客气”。

翻了半天,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关了灯去洗漱。

洗漱间镜子上有水雾,我用手抹了一把,看见自己脸,眼角的褶子又深了点,鬓角白头发好像又多了几根。

四十五了,在这个单位干了十一年,从普通职员混到部门副主管,每个月到手七千四,公积金扣一千二,房贷还三千一,剩下的过日子刚刚好。

我每天早起晚归,开车上下班,油钱自己出,车坏了舍不得修,就为了省那几百块。

我不富裕,我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翻了个身对着墙,心想周一早上七点二十我照常出门,到公司楼下停好车,去买两个包子,上楼泡茶。

我不绕那俩路口了,也不等谁了。

路是我自己的,时间是我自己的。

谁也没权力理所当然地占着。

人活到这把年纪明白了,有些话你不说,别人永远当你不疼不痒。

你说出来了,顶多得罪一个人。

你不说,你就得一直忍着。

忍到后来你自己心里堵得慌,回头一看,人家连句谢谢都没好好说过。

反正下周一,七点十五我肯定不来。

我自己那辆捷达,门锁该修还得修,空调该换还得换。

搭车这事儿,顺路是情分,不顺路是本分。

就跟那句老话说的,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

有些人心里的本分,都让情分给顶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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