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军站我工位边上,一只手搭在我那台用了六年的联想电脑上,嘴里那股韭菜盒子的味儿直往我脸上扑。
他说哥,暑假想带媳妇孩子去趟西藏,你那辆途观借我开开呗,手动挡我开不惯,你这车刚好。
我手里的鼠标停住了。
这车是我去年九月才换的,办下来花了十七万八,贷了八万,每月还三千二。
我每天早晨六点半下楼热车,擦完中控台再走。
连我媳妇开我都不乐意,她倒车蹭过两次马路牙子,左前轮毂上那道印子现在还在。
杨军见我不吭声,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说,哥,你放心,油钱过路费我自己出,回来我给你加满箱,再给你做一次全车精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我桌上那半杯凉透的茶水。
我说车有点小毛病,准备这周末去修。
杨军说没事哥,我就下周三走,你周一周二修也来得及。
他说完拍了拍我肩膀,转头回自己工位了。
我坐在那儿,后背贴着椅子,心里像堵了块湿棉花。
媳妇下班回来听我说这事儿,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说你疯了吧,车借他?
去年他借老周的吸尘器,还回来的时候管头都裂了,愣是没提一嘴。
我说我知道,可大家都在一个办公室,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上个月他还帮我替了两回班。
媳妇说你别跟我扯这些,你要是敢把车借他,以后你天天坐地铁上班去,你那车我反正不坐。
我没接话,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是杨军发来的微信,他说哥,我翻了一下攻略,来回大概八千公里,差不多得二十来天。
你放心,我开得仔细,绝对不给你刮蹭。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
那盏灯用了五年了,灯罩边角有点发黄。
我想起去年买车的时候,我和媳妇站在4S店门口,她念叨着说以后周末能带孩子去趟郊区了,不用挤大巴了。
那会儿她脸上的笑,比那天的太阳还晃眼。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趟高速ETC网点,花了四十分钟排队,跟窗口那个小姑娘说卡坏了,重新办一张。
小姑娘拿过去刷了一下,说卡没坏啊。
我说我那个感应不太灵敏了,换个新的省心。
她让我交了二十块工本费,把旧卡回收了,给我发了张新的。
我没往车上装,直接揣裤兜里了。
旧卡号绑的是我手机,拆了之后,杨军车上那台设备就是块废塑料。
周三早上杨军来办公室拿钥匙,我问他检查了没,他说昨晚开去洗了车,又加满了油。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玉溪扔我桌上,说哥,一点意思。
我把车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头顿了一下,钥匙上拴着我去年去南锣鼓巷花十五块买的小铜葫芦。
我说别开夜路,困了就进服务区歇。
他说得嘞哥,你放心。
下午两点,我正在改一份项目方案,手机响了。
我一看号码,是杨军。
我接起来,那头声音特别乱,有喇叭声还有小孩哭。
他说哥,我在唐山北这个收费站怎么出不去啊,那个ETC杆子不抬,我这也没带现金,手机扫也不行,那个工作人员说要扣费失败三次会进黑名单。
我说你走人工通道呗,你没拔卡啊,把卡抽出来给收费员。
他说哥,那个卡插在里面,但是显示什么拆卸异常。
我说不该啊,我走的时候好好的。
杨军声音有点急了,说哥你别闹了,我这后面排了得有二三十辆车了,都按喇叭呢,我媳妇在车上脸都挂不住了。
我说你让收费员过来,看看能不能人工抬杆,先出去再说。
他说人家不干,说要核实车主身份,让我给车主打个电话证实一下。
我端着手机,办公室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多少有点刺眼。
我说那你把电话给收费员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是一个女的山东口音,说你是车主是吧,你这车ETC设备显示已拆卸,卡也查不到信息,你现在先退出来到旁边那道,别堵着道。
我说好好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没动。
椅子转椅的轮子和地面摩擦,吱呀响了一声。
下班回家,我媳妇在厨房炖排骨。
她端着锅从厨房走出来问我,怎么样了。
我说什么怎么样了。
她说你那个同事啊,不是今天走吗。
我说走了,唐山那边收费站卡住了,ETC没反应。
我媳妇看着我,手里锅铲停在那,说你把卡拔了?
我说我换了张卡,没装车上。
她把锅往水池里一放,说你就缺这个德吧。
我没说话,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那排车位。
我的车位在第三个,那是每月六百块的租赁车位,拐角那棵银杏树到我车位边上,秋天落叶全落在车顶上,我每天都要扫。
过了差不多一个钟头,手机又响了。
杨军打来的,声音没那么急了,有点蔫,说哥,人家给了个条,说让我回当地ETC网点去处理,我现在在服务区把那个电子标签拆下来了。
他说哥,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故意的?
我说我昨儿换卡了,没想到你没感应上。
你要不信,我明儿把新卡给你快递过去,你自己装上。
杨军在那头沉默了一阵,说算了哥,我从唐山掉头回来了,也就开了三百来公里,耗了一箱油。
他说把我车钥匙放你抽屉里了。
我说行,那回头见。
挂了电话我媳妇站在阳台门口看着我,说这人还算识趣,没跟你闹。
我说他闹啥,他又不傻。
我媳妇说你那车不拉四个人跑八千公里,真是万幸。
她说着,又回了厨房,排骨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第二天我到办公室,抽屉里车钥匙果然在。
那枚小铜葫芦也还在。
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杨军没来上班,桌上那包玉溪还搁那,没拆封。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老周凑过来,说你把他车给扣了?
我说没扣啊,他自己回来的。
老周嘿嘿笑了一声,说昨晚他发朋友圈了,就俩字“心累”,半夜又删了。
我没接话,低头扒拉那碗炸酱面。
面条有点坨了,炸酱黏糊糊的,我拿了醋瓶倒了一圈。
到了周五,杨军来了,蔫头耷脑的,见到我也没提那事儿,就点个头,接着坐自己工位上刷手机。
下午开例会的时候,他也没怎么说话。
散会之后他跟着我走到过道里,左右看了看,小声说哥,这事儿是我不对,我不该跟你张口。
你跟我说实话,你换ETC卡的时候是不是就知道会卡我。
我站在过道尽头,头顶那盏日光灯管有一根闪了闪,发出电流滋滋的响,又稳住了。
我说军子,我不是冲你这个人,我是冲你张嘴之前没想过我那车是我们家的大件。
我月供三千二,孩子下个月报了个数学班四千五,我媳妇为了省两块钱走二里地去那个超市买打折鸡蛋。
你说你去西藏,你油钱过路费自己出,可你回来之后要是车有啥毛病,你顶多跟我赔个不是,我还得自己去修去保养。
杨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站了大概得有十几秒,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给我转了五百块钱。
那笔转账上面写着一行字:哥,这事翻篇了,请你吃饭。
我没点收款,也没点退回。
我把手机装兜里,拍了拍他胳膊,说你那趟假也别白请了,周末带媳妇孩子去趟承德呗,来回五百来公里,这五百块钱够你加两箱油。
杨军愣了一下,笑了,说哥,你这人,让人又气又没法说。
我说没法说就别说了,走吧,一会儿食堂该没红烧肉了。
那天下午回到家,我媳妇问我,那钱你收了?
我说没收,也没退。
她说那你打算咋办。
我说周六去超市给家里买两桶油,再用剩下的给闺女买箱牛奶。
我媳妇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从卧室里拿了个手机支架出来,说你那个车里不是缺个手机支架吗,我前天逛淘宝看见的,九块九,包邮。
我拿过来看了看,卡扣那地方有点松,但能夹住手机。
我说行,明儿我装上。
晚上我去楼下把车挪了个位置,怕银杏树把叶子掉在挡风玻璃上。
我打着手电检查了一圈车身,又蹲下来看了看轮胎。
胎压没报警,漆面也没蹭着。
后备箱里他给塞了一箱矿泉水,还放了一包牦牛肉干,我翻出来一看,包装上写着一百五一袋。
我把那袋子牛肉干放回后备箱,又看了看那个拔了卡的空位,心里说不上来啥滋味。
第二天早上我去网点把新卡装了,工作人员说你这车ETC设备之前被拆过一次,得重新激活。
我说行。
她拿了个机器折腾了十分钟,说好了,你上高速试试。
我开车上了绕城高速,绕了一整圈,花了四块八。
匝道口那个杆子哗一下就抬起来了。
我心里的石头跟着放了回去。
后来杨军一直没再跟我提借车的事儿。
到了年底办公室聚餐,他喝了两杯,站起来端着酒杯说,我敬我哥一杯,去年那事儿,我记着。
大家在桌上哄笑,老周说你还记着啥仇呢。
杨军说不是仇,是记着我哥给我留了面子。
我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杯,杯沿碰杯沿,清脆的一声响。
我说你那个牦牛肉干我留着呢,等下次出去自驾再吃。
杨军仰脖子把酒干了,坐下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有点红。
散了局,我媳妇在饭店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一袋打包的菜。
我说你怎么来了。
她说闺女让我问问你,啥时候把那个牦牛肉干拿出来尝尝。
我笑了笑,从兜里掏出车钥匙,那个小铜葫芦在路灯底下晃了两下。
上了车,媳妇系上安全带,转头看我:你那同事以后不会再张嘴了吧。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要是再借他,我就把咱家门锁换了。
车打着火,暖风吹出来,我心里的那点别扭,也跟着风吹散了。
我琢磨着,这车以后谁再借,我就把备用钥匙焊在墙里头。
看清一个人,有时候不用等十年八年,一次借车就够了。
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开口拒绝,是明知不该借还得绕个弯让人自己明白。
能把话说圆,能把路走宽,才是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