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这件事情,和高铁、和5G,本质上是一样的。中国的工业生产总值已经相当于所有的发达国家加在一起的总量了,光伏、特高压、高铁、5G,一个个领域都被中国追了上来之后,在舆论场上就会准时出现一轮有组织的围剿。汽车是最后没有被拿下的家用消费品制造业领域。2026年上半年,中国的新能源汽车销量达到了1065万辆,渗透率达到52.4%。5月份单月渗透率为56.9%,接近六成。这代表什么意思呢?也就是说每卖出去十辆新车中,大约有六辆是新能源车。产业真的开始运转了,运转的速度比任何人都要快。
但是跑得快本身也成了罪名。“速成车”这个词语最早是在2025年10月上海一家宝马经销商的主播在直播间里说的,原文为“180天的速成鸡可以吃,但是180天造出来的速成车,我是真的不敢开”。一句经销商的话,在大半年之后发酵成了一个公共话题,并且在2026年下半年变成了一项重要的社会问题。北京现代公司总经理于7月份参加中国汽车论坛时公开指责一些企业删减了试验项目,使消费者变成了试车员。到十月份的时候,人民日报客户端发布了一条消息,《四部门联合行动,“速成车”被叫停!》《尊界V800踏板事件》直接把尊界V800踏板事件拉进到了“产品安全”这个语境当中去。一句营销话术就这样被抬进了公共政策的讨论场上。
“速成车”从不是个技术名词。没有一个行业的标准,也没有一条法律来规定什么是“速成车”。传统的燃油车要开发出新车型,从设计图纸到实际生产,一般需要36到60个月的时间。电动车把周期缩短到一年半到两年之间。压缩依靠的是什么?纯电平台复用电池、电驱、底盘模块,零部件共用率提高了;计算机仿真可以在物理样车造出来之前就对结构强度、碰撞安全性进行了上千次的模拟;超级工厂的节拍使装配时间减少了。这是在工程上取得的进步,并不是偷工减料。特斯拉在美国几年都交不了车,到了上海只用了一年就建成了工厂并开始生产,这说明的是中国制造业能够把事情做得更快,并不是说做得粗糙。
但是舆论不会告诉你这些。舆论想要的是标签。一个标签要比一篇技术分析好传播一万倍。因此踏板断裂的事情,在正式的检测报告出炉之前就已经被写进了“速成车”故事中。没有人去问:那个检测机构是否有资格?它自己卖不卖车呢?它所用到的检测流程是否有人在旁边监督呢?它买来的六辆车中,有三辆出了问题,还有三辆没有出问题?这些问题要花时间、费功夫,并且要得到国家授权的机构出具的报告。但是,在标签化了的舆论场上,时间是不允许存在的。企业在当天要承认错误,否则就是“闪烁其词”,就是“心虚”。
这就回到了项立刚的文章中最为尖锐的一句话:一个做媒体的人,没有做过产业,没有进过工厂,没有参与过任何一款产品的开发验证,他凭什么给汽车产业指出现实的问题?这句话说得很厉害,但是也不无道理。汽车是一个包含上万个零部件、几百个供应商、几十道检验流程的行业。踏板后面有材料、模具、公差、装配力矩、整车匹配等等。媒体人可以理解国家检测报告中“纵向力1500N、位移量≤5mm”的含义吗?能否确定加严到3000N无裂纹,在工程上属于什么水平呢?如果不可以的话,“批评”、“监督”的行为本身就是在用情绪来代替事实。
而且这样的情绪是具有导向性的。外国品牌出现故障了,这是“个别现象”,是“召回态度好”。中国品牌出现了问题,这是由于“系统性缺陷”和“产业浮躁”的原因造成的。2026年东风日产N7、N6由于油门踏板总成的设计缺陷而被召回的数量超过了6.8万辆。这件事在舆论场上所引起的反响,和尊界没有任何消费者的投诉、踏板检测事件相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到2025年全年的外资和合资品牌召回数量占到了中国整个市场召回总数的近九成,而自主品牌召回的数量不到五十七万辆。数据摆在那儿,但是“速成车”这个帽子只戴在中国品牌的头上。
另外还有个数据可以放在一起看一下。2026年1月至2月期间,汽车行业的总收入为14824亿人民币,净利润为435亿人民币,同比减少30%,行业的利润率是2.9%。下游工业企业的平均利润率为5.8%。汽车行业的利润是其他制造业的一半。这意味着什么?该产业是以极薄的利润来支撑起一个巨大的盘子。到2026年第二季度为止,八家样本车企的归母净利率只有2.3%。一旦舆论恐慌被制造出来,消费被抑制,最先扛不住的是生产线上的工人、给主机厂供货的小中型企业,而不是那些发微博的媒体人。是把所有的资金都投入到新能源转型当中去的地方经济。
从2025年9月开始,六部门联合开展了汽车行业网络乱象专项整治行动,时间为三个月,在此期间内将重点整治非法牟利、虚假宣传、恶意诋毁等行为。2026年5月,网上流传出八家新能源车企因为锁电而被约谈,其中三家被立案的消息。中国汽车工业协会出来辟谣,称该消息没有官方出处,并且和实际情况相差甚远。这些行为表明监管部门已经发现了问题。但是专项整治只是一阵风,标签化了的舆论惯性并不是三个月就可以扭转过来的。
项立刚把高铁拿出来和它进行比较,并不是随便说出来的。2011年动车事故之后,舆论对高铁的围剿一直持续到今天,所造成的损失并不是某一个企业能够承受的,而是整个行业的信誉和信心受到了影响。目前汽车工业所处的状态要比当年的高铁更加复杂。高铁的服务对象主要是政府、铁路局等机构,而汽车服务的对象则是每一个普通的家庭。如果舆论使普通的消费者认为“中国的汽车并不安全”,那么销量下降就是立竿见影的效果了。汽车产业所涉及的就业、税收、供应链等问题要远远大于高铁。
尊界踏板事件之后又出现了一些转机。2026年10月15日,工信部、中央网信办、市场监管总局成立联合调查组对这件事进行调查核实,尊界表示会服从并配合调查。消息公布之后,江淮汽车的股票就涨停了。市场上用钱投票了,投资者可以理解什么是“没有消费者投诉的检测事件”。但是舆论场上已经贴上了标签。“速成车”这三个字仍然在被广泛地使用着。
一个踏板,数万辆车在跑,但是没有发生事故。经过三个国家授权的检测机构检验,3000N没有出现裂缝的情况。没有资质的机构对三辆汽车进行了检测,并且说断了。媒体选择的是第二个故事。这就是项立刚所说的“保卫战”,真正的战场并不是技术、也不是产品,而是叙事权。谁来决定一个产业的故事该怎样讲,是那些在工厂里调了十年踏板的人,还是那些在直播间里说“速成车不敢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