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东西就躺在后备箱的备胎凹槽里,被一块油腻的破布半掩着。
一个黑色的对讲机,比我见过的任何型号都更敦实,天线断了一半。
机身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涸发黑,像是铁锈,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捏着它,指尖传来一股冰凉、粗糙的金属触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就在我准备把它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时,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突然炸响。
滋啦——
一个沙哑到扭曲的男人声音,从里面猛地钻了出来,带着一种要把我耳膜撕裂的愤怒。
“三号已暴露!”
“重复,三号已暴露!”
“不惜代价,立刻启动自爆!”
自爆?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第一反应不是报警,也不是恐惧。
而是猛地回头,死死盯住我刚花了全部积蓄买下的这辆二手别克。
我的车……要炸了?
我叫俞诚,今年三十有八。
这个年纪的男人,混得好的,车子房子票子妻子孩子,五子登科。
混得不好的,就像我,只剩下了一屁股债和一颗快要生锈的心。
和前妻汤敏离了婚,公司破产清算,我从一个还算体面的“俞总”,变成了连房租都要算计着交的无业游民。
为了活下去,我准备跑网约车。
可我的车,早就被法院拖走抵债了。
这辆二手的别克凯越,是我最后的希望。
花光了我支付宝里最后的三万块钱,车款、过户费,一分不剩。
车是从一个叫冯坤的男人手里买的,瘦得像根竹竿,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眼神总是飘忽不定。
交易的时候,他全程都很紧张,手心里的汗把我的手都给浸湿了。
他说急着用钱,所以才卖得这么便宜。
当时我被低价冲昏了头,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样子,哪里是急着用钱,分明是急着甩掉一个烫手的山芋。
“自爆……”我喃喃自语,手里的对讲机像是烧红的烙铁。
我环顾四周,这是老小区地下车库的B3层,又闷又潮,空气里混杂着水泥的粉尘味、机油味,还有一股下水道反上来的隐约臭味。
几根荧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忽明忽灭,把我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
我第一个念头是逃。
把这个鬼东西扔掉,开车就走,离得越远越好。
可第二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把我从头浇到脚。
我的全部身家,都在这辆车上。
如果它真的会“自爆”,那我不仅是钱没了,命可能也得搭进去。
我小心翼翼地把对讲机放在地上,离自己三米远,像是对待一颗随时会引爆的地雷。
然后,我开始发疯一样地检查这辆车。
我不是专业人士,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我趴在地上,用手机电筒照着车底盘,寻找任何可疑的线路或者捆绑物。
底盘上全是泥点和油污,排气管上挂着半截烂掉的塑料袋,随着我呼吸的气流微微晃动。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一种属于旧车的正常。
我又打开引擎盖,里面各种线路盘根错节,落满了灰尘。
我不敢乱碰,只能瞪大眼睛一寸一寸地扫视。
除了电瓶接线柱上有一点不正常的崭新划痕外,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
最后,我回到了后备箱。
我把备胎、千斤顶、扳手全部搬了出来,把那层薄薄的底垫也掀开。
金属车底暴露出来,上面有一些凹凸不平的焊点,摸上去很粗糙。
我几乎要把脸贴在上面,终于,在备胎凹槽的最深处,我发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方形的金属盒子,大概巴掌大小,用黑色的胶带死死地缠在车身上。
盒子的一侧,伸出两根细细的电线,连接到一个我完全看不懂的装置上。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玩意儿……该不会就是所谓的“自爆”装置吧?
冷汗瞬间湿透了我的后背,T恤黏在皮肤上,又冷又痒。
我感觉自己的腿肚子在转筋,几乎站不稳。
我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想打给冯坤。
那个卖我车的家伙,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电话拨过去,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您好,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我又试了一次,还是关机。
我点开微信,找到他的头像,是一个模糊的风景照。
我发了条信息过去:“冯坤!你他妈卖给我的是什么车?回电话!”
红色的感叹号弹了出来,提示我对方已经不是我的好友。
他把我删了。
交易完成不到三个小时,他就把我删了,手机也关了。
恐慌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地下车库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稀薄,那股下水道的臭味也愈发浓烈。
就在这时,地上的对讲机又响了。
滋啦——
还是那个沙哑的喉咙,但这次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暴躁。
“妈的,没反应?”
“一号,听到回答!三号的车到底在哪儿?定位显示就在南城花园附近,为什么还没解决?”
南城花园……不就是我住的这个小区吗?
另一个稍微年轻一点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一丝紧张:“柏先生,会不会是……接收器出了问题?或者,车被一个不相干的人买走了?”
被称作“柏先生”的沙哑喉咙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砂纸在摩擦骨头。
“不相干的人?那就让他变得相干。二号,你去查这辆车的过户记录,我要知道现在开车的是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柏先生。”
“记住,天亮之前,如果东西还没拿回来,或者消息走漏……”沙哑喉咙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就跟三号一样,自己找个干净地方。”
电流声再次响起,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坐在地上,浑身冰凉。
他们……在找我。
他们不仅知道这辆车,还要查我的信息。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不是什么电影主角,我只是个想靠开车糊口的倒霉蛋。
我不想见人,更不想见尸。
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报警?怎么说?说我买的二手车里有炸弹?警察会信吗?就算信了,调查起来,这辆车肯定要被扣押,那我这三万块钱就彻底打了水漂。
不报警?等着他们找上门来,把我“处理”掉?
我看着那个黑色的金属盒子,又看了看地上的对讲机。
一个疯狂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我心底冒了出来。
“东西”……他们说要拿回“东西”。
这个“自爆”装置,也许根本不是炸弹。
它要毁掉的,是他们口中的“东西”。
而那个“东西”,一定比这辆破车值钱得多。
如果我能找到它,是不是就有机会……把我的三万块钱,甚至更多,给捞回来?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它像一株在废墟里长出的藤蔓,迅速缠住了我那颗因贫穷和绝望而变得脆弱不堪的心脏。
我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重新看向那辆灰头土脸的别克凯越。
这一次,我的眼神变了。
它不再是一辆代步工具,也不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棺材。
它成了一张彩票。
一张可能让我倾家荡产,也可能让我一夜翻身的彩票。
我拿起地上的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然后迅速松开,只让电流声短暂地响了一下。
我在赌,赌他们能听到,但又无法确定我的位置。
然后,我钻进驾驶室,发动了汽车。
引擎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像一头被吵醒的野兽。
我没有开出车库,而是在B3层找了一个最偏僻、最黑暗的角落,熄了火,拔了车钥匙。
我必须在他们找到我之前,先找到那个“东西”。
02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包裹着我和这辆车。
我关掉了手机所有的灯光,只留下屏幕微弱的光亮。
地下车库里,那几盏挣扎的荧光灯管,似乎也终于放弃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远处偶尔传来水滴落在铁板上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我坐在驾驶座上,后背紧紧贴着椅背,手心里全是汗。
我抠着方向盘上已经磨损的皮革,试图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柏先生”、“一号”、“二号”、“三号”……这些代号在我脑子里盘旋。
那个沙哑的喉咙说,“三号”暴露了,这辆车是“三号”的。
那么,“三号”是谁?他遭遇了什么?对讲机上的血迹,难道是他的?
这些问题太大了,大到我不敢去想。
我现在唯一能想的,就是那个被他们称为“东西”的玩意儿。
它在哪儿?
我把车里能翻的地方都翻了一遍。
手套箱里只有一本皱巴巴的保养手册和几张过期的停车票,上面落满了灰尘,闻起来有一股纸张发霉的味道。
门板储物格里空空如也。
座椅下面,我摸到了一枚硬币和半截断掉的铅笔。
什么都没有。
难道在那个所谓的“自爆”装置里?
我不敢去动那个缠满胶带的黑盒子。
万一我手一抖,真的把它引爆了怎么办?我这条烂命不值钱,可我不想死得这么窝囊。
我坐在车里,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焦躁不安。
手指无意识地在车内各处敲打,中控台、车门、车顶……
当我的指尖划过副驾驶座椅的头枕时,我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个头枕,摸上去的手感和其他座椅不太一样。
其他地方的皮革是柔软的,带着岁月留下的褶皱,而这个头枕的后方,却异常的坚硬、平整。
我凑过去,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着。
头枕的缝线处,有一段线迹明显比其他地方更粗、更不均匀。
像是被人拆开过,然后又用很拙劣的手法重新缝上的。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找到后备箱里的多功能小刀,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挑开那段粗糙的缝线。
线很结实,我费了点力气才把它割断。
我把手伸进头枕的破口,里面塞满了海绵。
我用力地往里掏,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
我把它拽了出来。
那是一个用真空袋密封起来的硬盘,2.5英寸的移动硬盘,很薄,银灰色。
真空袋的边缘用专业设备压合得非常整齐,确保了里面的东西防水防潮。
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我捏着硬盘,感觉它比那个对讲机还要烫手。
这里面到底储存了什么,值得他们用这么大的阵仗,甚至不惜“自爆”也要销毁?
我没有笔记本电脑,无法读取里面的内容。
正当我对着硬盘发呆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把硬盘扔出去。
拿出来一看,是一条银行的短信通知。
“您的储蓄卡账户6228...于XX月XX日XX时XX分,网银转入人民币50,000.00元,账户当前余额50,008.52元。”
五万块?
我愣住了。我的卡里只剩下八块五毛二,这是我最后的尊严。
这五万块是哪儿来的?
紧接着,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我犹豫了几秒,按下了接听键,但没出声。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气急败坏,但又在刻意压低音量。
“钱收到了吧?俞先生。”
是冯坤!那个卖我车的家伙!
“你他妈的终于肯露面了?”我压着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俞先生,你听我说,这事跟你没关系。”冯坤的声音很急促,背景里还有风声和汽车驶过的声音,他似乎在户外,“那辆车你别开了,也别报警。你现在就去个没人的地方,把它烧了,烧得越干净越好。这五万块,三万是你的车款,另外两万是给你的补偿。你只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两清,以后也别再联系了。”
烧了?说得轻巧。
“冯坤,你到底卖给我的是个什么玩意儿?车里有炸弹你知道吗?”我质问道。
“不是炸弹!不是!”冯坤立刻否认,声音都变了调,“那只是个销毁装置!你千万别碰它!也别碰车里任何不该碰的东西!”
他显然也知道硬盘的存在。
“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追问。
“我不能说!俞先生,算我求你了,你是个聪明人,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拿的别拿。有些人,我们惹不起。你拿了钱,把车处理掉,就当是做了个噩梦,行吗?”他的声音里带着哀求。
“惹不起?惹不起你们就把烂摊子扔给我?”我的火气上来了,“我告诉你冯坤,我现在就在车里,那个‘销毁装置’就在我屁股底下。你要是不把事情说清楚,我就报警,大不了大家一起完蛋!”
我这是在诈他。
我知道报警对我没好处,但现在我必须占据主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像是风箱在拉扯。
过了十几秒,他才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说:“俞诚,你斗不过他们的。三号……我的朋友,他已经失踪三天了。他是个调查记者,在查一个叫‘北辰集团’的公司。他发现了一些要命的证据,就藏在那辆车里。他本来约我见面,把东西交给我,结果……他没来。我只收到了他最后一条信息,让我快跑。”
“我太害怕了,我只想把车处理掉,离这件事越远越好。我查到你的购车信息,知道你急着用钱,所以才……”
他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然后是冯坤的一声短促的惨叫。
“啊!”
接着,电话就断了。
我再打过去,又是关机。
我僵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听筒里只有“嘟嘟”的忙音。
冯坤……出事了?
“北辰集团”……调查记者……要命的证据……
这些词汇在我脑子里炸开,把我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炸得粉碎。
这不是什么简单的商业纠纷,这是会死人的事情。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硬盘。
这薄薄的一片,就是那个叫“三号”的记者用命换来的证据。
而现在,冯坤也可能因为我的一通电话而遭遇不测。
一种陌生的情绪,混杂着恐惧、愧疚和一丝被压抑许久的愤怒,从我心底涌了上来。
我不再只是一个想捞回本钱的倒霉蛋,我被动地卷入了一张我看不见的大网。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对讲机上。
我需要信息。
我必须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在哪儿,他们想干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通话键。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松开。
我对着话筒,用尽可能平稳,但又带着一丝挑衅的语气,模仿着电影里那些硬汉的腔调,只说了一个字。
“喂?”
对讲机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我能想象得到,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那个沙哑喉咙的“柏先生”和他的手下,正因为我这个突兀的“喂”而震惊。
过了足足五秒钟,沙哑喉咙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我继续装着腔调,手心却全是冷汗,“重要的是,你们的东西,现在在我手上。”
“你想要什么?”他的声音里透着危险。
“我想要什么?”我学着他的样子冷笑了一声,尽管我的笑比哭还难看,“我想要知道,这玩意儿到底值多少钱。如果价格合适,我不介意跟你们谈谈。”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破罐子破摔,也许是被冯坤的遭遇激起了血性。
一个三十八岁的失败者,在人生的谷底,忽然想当一次英雄,哪怕只有几分钟。
对讲机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柏先生的声音传来:“很好。看来你是个懂规矩的人。南城花园东门,那儿有个废弃的报刊亭。半小时后,我们在那儿谈。”
“我怎么知道你们会不会耍花样?”我问。
“你没有资格讨价还价。”柏先生的声音冷酷无情,“你可以选择不来,那我们就会用自己的方式来‘请’你。相信我,你不会喜欢那种方式的。”
电流声再次中断了通话。
半小时。
废弃的报刊亭。
这是一个陷阱,我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但我也知道,我别无选择。
他们已经通过冯坤,或者别的什么渠道,锁定了我的大概位置。
躲是躲不掉的。
我把硬盘揣进内衣口袋,贴身放好。
然后,我拿出那把小刀,回到后备箱,对着那个黑色的金属盒子,狠狠地划了下去。
我割断了缠绕在上面的黑色胶带,把它从车身上掰了下来。
盒子很轻,我晃了晃,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用刀尖撬开盒盖,里面根本不是什么复杂的电子装置,只有一个小小的信号接收器、一块电池,以及一小包……白色的粉末。
我凑近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化学品味道。
这不是炸弹,这他妈是个燃烧装置!
一旦启动,它会产生高温,把这包化学品点燃,足够把那个硬盘烧成一滩塑料,但绝不可能把整辆车引爆。
“自爆”……好一个唬人的词。
我把装置里的电池和信号接收器拆了出来,扔到车库的排水沟里,只留下了那个装着白色粉末的塑料包。
然后,我做了一件更大胆的事。
我找到了那辆车的行车记录仪。
这辆低配的凯越,原车主竟然自己加装了一个隐藏式的行车记录仪。
我取下内存卡,插进我的手机里。
一段段视频跳了出来,全是这辆车最近几天的行驶轨迹。
我点开了最新的一个视频。
画面里,是白天,车停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
一个男人上了车,是冯坤。
他发动了车,脸上写满了惊慌。
就在他准备开车的时候,副驾驶的车门被拉开了。
一个人影坐了进来。
看清那个人脸的瞬间,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人,竟然是戚月。
03
戚月,我前妻汤敏的表妹,一个总把“精致”和“人脉”挂在嘴边的女人。
她怎么会出现在冯坤的车上?
视频里没有声音,但我能从画面里读出全部的故事。
戚月坐在副驾驶,脸上带着那种我再熟悉不过的、职业化的假笑。
她从一个精致的皮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冯坤。
冯坤接过文件,快速地翻看着,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了汗。
戚月一直在说话,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压迫感。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下达某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冯坤不停地摇头,手在发抖,似乎在争辩着什么。
突然,戚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猛地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拍在中控台上。
是一部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好像是一张照片。
冯坤看到照片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座椅上。
最后,他点了点头,把那份文件塞进了手套箱。
戚月这才满意地收起手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推门下车。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坐在黑暗的车里,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我以为我撞破了一个惊天大秘密,以为自己是那个误入棋局的棋子。
搞了半天,这棋局里竟然还有我认识的人?
戚月和汤敏的关系算不上多亲近,但逢年过节总会见上一面。
在我公司还没破产的时候,她一口一个“诚哥”叫得比谁都甜,眼神里那种对成功人士的崇拜和亲近,毫不掩饰。
我破产后,她看我的眼神就变了,像是在看一堆碍眼的垃圾。
她是个精明的女人,在一家猎头公司做到了高管,信奉的是绝对的利益交换。
她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去找冯坤,更不可能卷入这种掉脑袋的事情里。
除非,这件事背后有巨大的利益。
“北辰集团”……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了什么。
汤敏跟我提过,戚月最近在负责一个大单子,好像就是给一家叫“北辰”的公司挖一个什么技术总监,佣金高得吓人。
难道……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把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拔了出来,和硬盘一起,塞进了内衣口袋。
这东西现在比我的命都重要。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
我不能开这辆车去,这等于告诉他们我就是目标。
我下了车,把那个装着白色粉末的燃烧包揣进口袋,然后快步走出地下车库。
夜晚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让我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点。
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灯,昏黄的光透出来,显得有些寂寞。
南城花园东门外的报刊亭,已经废弃好几年了。
红色的油漆剥落得差不多了,玻璃窗上糊满了小广告和灰尘,在路灯下像一只怪兽的眼睛。
我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在马路对面的一个公交站台后面躲了起来。
这里光线很暗,还有几棵半死不活的绿化树挡着,是个绝佳的观察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的心又悬了起来。
约定的时间到了。
一辆黑色的奥迪A6L,无声无息地滑到了报刊亭旁边。
车牌被泥巴糊住了,看不清楚。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
一个个子很高,很壮,像一堵墙。
另一个稍矮一些,但眼神很锐利,四下扫视着。
他们就是“一号”和“二号”?
他们没有靠近报刊亭,只是站在车边,点上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报刊亭的周围。
我蹲在公交站牌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手心里全是汗,后背的衣服又湿了。
我赌对了,这果然是个陷阱。
如果我刚才傻乎乎地走过去,现在可能已经被塞进那辆奥迪车里了。
怎么办?就这么耗着?
不行。他们等不到我,肯定会扩大搜索范围。
这个小区就这么大,他们找到我只是时间问题。
我必须做点什么,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开,为自己争取时间。
我的目光落在了报刊亭上。
一个计划在我脑中迅速成形。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燃烧包,又在路边捡了一块砖头。
然后,我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倒计时软件,设置了一分钟。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用胶带(车上顺手拿的)绑在砖头上,然后把燃烧包放在手机屏幕上。
做完这一切,我启动了倒计时。
我用尽全身力气,把绑着手机和燃烧包的砖头,朝着报刊亭的后窗扔了过去。
“哐当!”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砖头砸碎了玻璃,掉进了报刊亭里面。
那两个黑西装的男人反应极快,瞬间扔掉烟头,从腰后摸出了什么东西,朝报刊亭围了过去。
“谁!”那个高个子男人低吼道。
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呈扇形散开,动作非常专业。
我没有看他们,而是转身就跑。
我必须在他们发现被耍了之前,离开这里。
我沿着小区的围墙一路狂奔,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我不敢走大路,专挑那些没有路灯的绿化带和小径跑。
一分钟……
我在心里默数着。
五十秒……四十秒……
当我跑到小区另一头的后门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接着,一道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夜空!
那个小小的燃烧包,威力竟然这么大!
刺耳的警报声也响了起来,不知道是谁报了警。
我回头看了一眼,火光中,那两个黑西装的身影显得有些狼狈。
他们肯定没想到,等了半天,等来的是一场火。
我不敢停留,拉开锈迹斑斑的铁门,闪身溜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脏乱的小吃街,这个点大部分店铺都关门了,只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
地面上满是油污和竹签,空气里飘着一股烤串和下水道混合的古怪味道。
我躲在便利店的阴影里,大口喘着气,感觉肺都快炸了。
计划成功了。我暂时安全了。
但接下来该怎么办?
回家?不行,他们肯定会查我的住址。
去酒店?我的身份证一刷,他们马上就能找到我。
我成了个无家可归的通缉犯。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硬盘和内存卡。
这两个烫手山芋,现在是我唯一的筹码,也是我最大的危险。
我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能上网,又绝对安全的地方。
我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一包最便宜的烟。
店员是个打瞌睡的小伙子,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付钱的时候,我看到了他放在柜台上的手机,屏幕上是游戏界面。
我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小哥,问一下,这附近哪儿有网吧?”我故作随意地问。
“网吧?”小伙子抬起头,一脸奇怪地看着我,“这年头谁还去网吧啊?前面路口左拐,有个‘风云网咖’,不知道还开不开。”
“谢了。”
我拿着水和烟,走出了便利店。
“风云网咖”。
在现在这个手机性能过剩的时代,网吧已经成了某种怀旧的符号,是属于我们这些中年男人的青春记忆。
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它还有另一个好处——龙蛇混杂,没人会注意一个通宵上网的落魄大叔。
最重要的是,那里有电脑。
我需要看看,这块小小的硬盘里,到底藏着什么能让北辰集团如此疯狂的秘密。
我也需要看看,戚月,那个曾经对我甜笑的女人,在这盘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掐灭了烟头,朝着网咖的方向走去。
我知道,当我踏进那扇门,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04
风云网咖的招牌,一半的灯管都坏了,剩下的“风 网 ”两个字在夜色里闪着诡异的蓝光。
推开玻璃门,一股热浪夹杂着泡面、香烟和汗液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呛得我咳嗽了两声。
网咖里光线昏暗,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一张张年轻或疲惫的脸。
键盘的敲击声、鼠标的点击声,还有游戏里打打杀杀的音效,汇成了一片嘈杂的海洋。
我在前台用别人的身份证开了个临时卡,要了个最角落的位置。
这个位置很好,背靠着墙,能看到整个网咖的入口。
我把硬盘接上电脑,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硬盘里没有我想象中的层层加密,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文件夹,名字叫“深渊”。
我点开文件夹,里面是大量的视频、音频和文档。
我先点开了一个视频。
画面抖动得很厉害,显然是偷拍的。
拍摄地点像是一个巨大的工厂车间,到处都是锈迹斑斑的管道和轰鸣作响的机器。
几个穿着蓝色工服的人,正把一桶桶冒着黄绿色烟雾的液体,直接倒进一个通往地下的巨大排污口。
液体流过的地方,水泥地面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冒起白烟。
视频的结尾,镜头拉近,对准了其中一个工人的胸牌——北辰化工。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在偷排工业废水?而且是剧毒的化学废料。
我关掉视频,又打开一个音频文件。
里面是两个男人的对话,背景音很嘈杂。
一个声音说:“柏总,这批料处理得差不多了,还是老规矩,晚上十二点开闸放?”
另一个声音,我一听头皮就炸了。
是那个沙哑的喉咙,“柏先生”。
“嗯,让下面的人手脚麻利点,别留下痕迹。环保那边的检查就快来了,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
“放心吧柏总,都打点好了。不过……最近下游的河段,总有人说钓上来的鱼是畸形的,还有村民得了怪病,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柏先生的声音冷了下来,“一点小小的牺牲,是为了城市更大的发展。他们应该感到荣幸。你管好你的人,别让他们乱说话。谁敢多说一个字,就让他跟那条河里的鱼作伴去。”
我感到一阵恶寒从脚底升起。
这不仅仅是偷排,这是在用一整条河、无数人的生命,来掩盖他们的罪行。
我继续往下翻,文档里全是数据。
各种化学成分的分析报告、北辰集团内部的排污记录,还有几份伪造的环保评估报告。
每一份文件,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把北辰集团的罪恶烙印在上面。
最后,我看到了一个名为“笔记”的文档。
点开后,是“三号”——那个叫何平的调查记者的日记。
“6月5日,晴。我潜入北辰化工的第十天。他们比我想象的更谨慎。今晚终于拍到了他们偷排的直接证据。这些畜生,他们正在谋杀一条河。”
“6月10日,雨。我感觉我被盯上了。车间主任看我的眼神不对劲。我必须尽快把证据送出去。联系了冯坤,他是我唯一能信得过的人了。”
“6月12日。出事了。我的身份可能暴露了。他们的人在找我。我把硬盘藏在了头枕里,销毁装置也设置好了。如果我回不来,希望冯坤能发现它。对不起,连累你了,兄弟。”
日记到这里就戛然而止。
6月12日,就是今天。
何平,这个素未谋面的记者,用他的生命,换来了这些东西。
而他的朋友冯坤,为了自保,把这个定时炸弹扔给了我。
现在,冯坤也凶多吉少。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发冷。
我知道我不能再把自己当成一个局外人了。
这不是三万块钱的事,这是一条人命,甚至更多人命的事。
我把所有文件复制了一份,上传到了一个国外的匿名网盘,然后把链接用加密邮件发给了自己。
做完这一切,我才稍微松了口气。
就算我出了事,硬盘被毁,证据也还在。
接着,我把那张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插了进去。
我需要搞清楚,戚月到底在这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再次点开那段视频,反复观看。
戚月递给冯坤的文件、她手机上的照片……
照片太模糊了,看不清内容。
但是那份文件……在冯坤翻动的时候,我按下了暂停键,将画面放大。
封面上,有几个模糊的字。
我眯着眼睛,一帧一帧地调整。
终于,我看清了。
那不是什么合同,而是一份……儿童医院的病历!
病历上的名字,我看不清,但是“白血病”三个字,却像针一样刺痛了我的眼睛。
戚月用一份白血病病历,威胁了冯坤?
这说不通。冯坤的孩子得白血病,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除非……
我猛地想起了音频里,那个手下对柏先生说的话。
“下游的河段……村民得了怪病……”
白血病!
我立刻上网搜索“北辰化工”、“污染”、“白血病”等关键词。
很快,一条本地论坛的帖子跳了出来。
发帖人是一个绝望的父亲,他说自己住在北辰化工厂下游的村子里,村里这几年陆续有十几个孩子都得了白血病,他自己的儿子也没能幸免。
他们怀疑是化工厂污染了水源,但多次举报都石沉大海,检测报告也一直说水质合格。
帖子里附了一张照片,一群面容憔悴的家长,拉着一条白色的横幅,上面写着:“还我孩子健康!严惩污染企业!”
在人群中,我看到了一个瘦削的身影。
是冯坤。
他怀里抱着一个戴着帽子的小男孩,男孩的脸色苍白得像纸。
原来是这样。
冯坤也是受害者。
他的朋友何平为了帮他,或者说帮整个村子的孩子,去卧底调查,结果失踪了。
而北辰集团,竟然用冯坤病重的儿子来威胁他,让他闭嘴,甚至可能让他帮忙处理掉何平留下的“手尾”。
而戚月,她就是北辰集团的刽子手。
她拿着冯坤儿子的病历,去逼一个走投无路的父亲,去背叛他用生命换来证据的朋友。
一阵血腥味涌上我的喉咙。
我冲进网咖那脏得发指的卫生间,对着马桶一阵干呕。
我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在灼烧我的食道。
我用冷水泼着脸,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颓丧的脸。
俞诚啊俞诚,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为了三万块钱,差点就把一个英雄用命换来的东西给卖了。
你跟那些吃人血馒头的家伙,有什么区别?
我回到座位上,眼神变得坚定。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我曾经以为再也不会拨打的号码。
是我的前妻,汤敏。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汤敏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不耐烦。
“俞诚?你发什么神经?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汤敏,我有急事找你。”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能有什么急事?是不是又没钱了?我告诉你,赡养费我一分都不会少你的,但别想从我这儿再拿走一分钱!”
“不是钱的事。”我打断她,“关于戚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戚月?她怎么了?”汤敏的语气里带着警惕。
“她在帮北辰集团做事,你知道吗?”
“知道啊,我跟你说过的,她接了个大单子。怎么了?你别告诉我你想去找她借钱,我劝你别自取其辱。”
“她不止是做猎头那么简单!”我几乎是吼了出来,“她在帮北辰集团做脏活!出人命的脏活!”
“你胡说什么!”汤敏的声音也拔高了,“俞诚,你是不是穷疯了,开始幻想了?戚月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她精明,但有底线。”
“底线?”我冷笑,“她的底线就是钱!汤敏,你听着,我现在卷进了一件很麻烦的事,跟戚月和北辰集团都有关。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凭什么帮你?我们已经离婚了。”
“就凭戚月是你表妹!如果我出事,她也脱不了干系!我手里有证据,能把她和北辰集团一起送进监狱的证据!”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除了我自己的窘迫和那三万块钱,简略地跟她说了一遍。
我说完,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能听到汤敏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
“俞诚,你说的……都是真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千真万确。”
“你……你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约戚月出来。”我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当面跟她谈谈。”
05
汤敏最终还是答应了。
我不知道她是出于对表妹的担心,还是被我描述的事情吓到了。
但不管怎样,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接近戚月的办法。
我们约在第二天下午,一家位于市中心高端写字楼里的咖啡馆。
这里人多,但每个卡座之间都有绿植隔断,私密性很好。
北辰集团的人再嚣张,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
挂了电话,我在网咖的沙发上眯了一夜。
梦里全是晃动的偷拍视频,和那个沙哑的喉咙在对我咆哮。
第二天一早,我用临时卡里的钱,在网咖对面的小服装店里,买了一身最便宜的衣服。
一件黑色的T恤,一条深色牛仔裤。
我刮了胡子,洗了把脸,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逃犯。
镜子里的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不再是前几天的颓丧和迷茫。
我把硬盘和内存卡分开放好,只身前往约定的咖啡馆。
我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小时,选了一个能同时看到门口和汤敏、戚月位置的卡座。
汤敏先到的。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裙,画着精致的妆,但掩不住眉宇间的忧虑。
她看到我,只是点了点头,表情复杂。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却像是隔了一条河。
曾经最亲密的人,如今只剩下客气和疏离。
“她一会儿就到。”汤敏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勺子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打破了沉默。“俞诚,你确定要这么做吗?戚月她……”
“我确定。”我打断她,“我需要一个解释。”
汤敏没再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几分钟后,戚月推门走了进来。
她还是那么光彩照人,一身名牌,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像一阵香风,从我身边走过,径直走向汤敏。
“姐,这么急找我什么事啊?”她亲热地挽住汤敏的胳膊,然后才像刚发现我一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诚……俞诚?你怎么也在这儿?”她很快恢复了镇定,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我约他来的。”汤敏抽出自己的胳膊,表情严肃,“戚月,我们有话问你。”
戚月在我们对面坐下,优雅地交叠起双腿,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最贵的单品手冲。
“说吧,什么事搞得这么神秘兮兮的。”她拿起桌上的小饼干,漫不经心地说。
我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把手机推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行车记录仪视频的截图——她坐在冯坤车里的那一幕。
戚月的瞳孔猛地一缩,但脸上的表情没变。
“哦,这个啊。”她轻描淡写地说,“一个候选人,出了点状况,我去处理一下。怎么,这你也感兴趣?”
“候选人?”我冷笑,“一个让你用白血病病历去威胁的‘候选人’?”
这句话一出,戚月端着咖啡杯的手,明显地抖了一下。
咖啡洒出来几滴,落在她昂贵的裙子上。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的伪装被撕得粉碎,只剩下震惊和狠厉。
“你怎么知道的?”
“我还知道北辰集团,知道调查记者何平,知道那块藏在头枕里的硬盘。”我一字一句地,把这些词砸向她。
戚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东西在你手上?”
“是。”
旁边的汤敏已经完全惊呆了,她看看我,又看看戚月,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想怎么样?”戚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愧是做大事的人,这么快就恢复了谈判专家的姿态。“开个价吧,俞诚。我知道你现在缺钱。五十万?一百万?只要你把东西给我,从此消失,这笔钱足够你东山再起了。”
“一百万?”我笑了,笑得有些悲凉,“戚月,你知道那硬盘里是什么吗?是北辰集团偷排剧毒废料的证据!是下游村子十几个孩子得白血病的真相!是一条人命!你现在跟我谈一百万?”
“那又怎么样?”戚月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俞诚,你别太天真了。你以为你拿着那些东西,就能当英雄了?北辰集团是什么体量,你比我清楚。你斗不过他们的。他们能让你人间蒸发,不留一点痕迹。冯坤就是例子。”
“冯坤怎么了?”我心中一紧。
“他想跑,被抓回去了。”戚月淡淡地说,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现在是死是活,我也不知道。你如果想步他后尘,可以继续。”
“所以,你也参与了?”汤敏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在发抖,“戚月,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姐,你别管!”戚月烦躁地打断她,“这是生意!我只是个中间人,拿钱办事而已!”
“拿钱办事?帮他们去威胁一个孩子得了白血病的父亲?帮他们去销毁罪证?”我质问道,“戚月,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我睡得着!”戚月几乎是尖叫起来,引得旁边卡座的人纷纷侧目。她立刻压低了声音,凑过来,眼神疯狂,“俞诚,你别跟我讲这些大道理!你破产的时候,谁帮你了吗?你跟汤敏离婚,流落街头的时候,那些你所谓的‘正义’在哪里?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胜者为王!我不想像你一样,当个一辈子翻不了身的失败者!”
她的这番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在我最痛的地方。
是啊,我就是个失败者。
但我看着她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心里却没有被刺痛的感觉,只有一阵阵的恶心。
“我失败,但至少我没害过人。”我平静地说。
“你!”戚月被我噎住了。
“东西我不会给你。”我站起身,“戚月,我给你一个机会。也是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去自首。或许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你疯了!”戚月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我,“让我去自首?俞诚,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我告诉你,你今天走不出这个门!”
她说着,就去摸自己的包,似乎想打电话。
我早有防备,一把按住她的手。
“别白费力气了。”我说,“在来之前,我已经把所有证据的备份,发给了好几个新闻媒体和纪委的举报邮箱。邮件设置了定时发送,48小时后,如果我没有取消,它们就会被群发出去。到时候,你,还有北辰集团,谁也跑不了。”
这是我临时想出来的谎话,用来诈她的。
但我必须这么说。
戚月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你……你这个疯子!”
“我是被你们逼疯的。”我松开她的手,看了一眼旁边已经泪流满面的汤敏,“汤敏,照顾好自己。”
说完,我转身就走。
我不敢回头,我怕看到汤敏的眼泪,也怕看到戚月那想杀人的目光。
我快步走出咖啡馆,混入写字楼里熙熙攘攘的人流。
就在我以为自己暂时安全了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了那个我永生难忘的、沙哑的喉咙。
“俞诚,是吗?”
是柏先生。
“我们老板,想跟你聊聊。”
06
柏先生的声音,隔着电话线,依然带着一股能把人冻僵的寒气。
“你们老板?”我一边快步走向地铁站,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写字楼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我分不清哪些是普通白领,哪些是柏先生的眼线。
“对,我们老板。”柏先生的语气很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他对你很‘欣赏’,觉得你是个有意思的人。他想亲自见你一面。”
“欣赏?”我冷笑,“是欣赏我搅了你们的好事,还是欣赏我没被你们吓跑?”
“都有。”柏先生说,“地址我发给你。给你一个小时。一个人来。别耍花样,也别想着报警。你应该知道,我们能找到戚月,就能找到你的前妻,甚至更多你关心的人。”
赤裸裸的威胁。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查到了汤敏。
我自以为聪明地利用了汤敏,结果却把她也拖下了水。
“如果我不去呢?你们打算怎么样?”我咬着牙问。
“我们不会对女士动粗,我们是文明人。”柏先生慢悠悠地说,“我们只是会……让她对你的‘英雄行为’,有更深刻的理解。比如,让她公司丢掉几个大客户,让她背上几笔还不清的债务,让她在行业里身败名裂。这些,对我们来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我停下了脚步,靠在一根冰冷的柱子上。
我太小看他们了。
他们不仅有暴力,还有更阴险、更诛心的手段。
他们要摧毁的,不只是我的身体,还有我身边的一切,让我众叛亲离,一无所有。
“好。”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去。”
“聪明的选择。”柏先生说完,便挂了电话。
一秒钟后,一条短信发了过来,是一个地址——城郊的一家私人会所,名叫“静水阁”。
我收起手机,抬头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无助。
我像一个赤手空拳的士兵,面对着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
我没有选择。
我去了地铁站,坐上了开往郊区的线路。
车厢里很拥挤,人们低头看着手机,表情麻木。
窗外的城市风景飞速倒退,高楼大厦渐渐被低矮的厂房和荒地取代。
一个小时后,我站在了“静水阁”的门口。
这地方与其说是会所,不如说是一座中式园林。
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门口两座巨大的石狮子,威严地注视着每一个来访者。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个穿黑色中山装的保安。
我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其中一个保安用对讲机通报了一声,然后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跟着他穿过曲折的回廊和精致的假山,走进了一间茶室。
茶室里弥漫着一股上好的檀香味。
一个穿着唐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正坐在茶台后,专注地冲泡着工夫茶。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
他就是北辰集团的老板?看起来倒像个退休的老干部。
柏先生就站在他身后,还是那身黑西装,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看到我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
“坐。”老人头也没抬,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我依言坐下。
老人将一杯泡好的茶推到我面前,茶汤色泽金黄,香气扑鼻。
“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
我没动。
我不知道这茶里有没有下药。
老人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自己端起一杯,一饮而尽。
然后才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我。
他的眼神很浑浊,像是蒙了一层雾,但雾的后面,却藏着鹰一样的锐利。
“你叫俞诚?”他开口了,声音很温和,跟柏先生的沙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是。”
“生意失败,妻子离异,靠跑网约车为生。”他把我的底细说得一清二楚,“一个标准的中年失败者。我很好奇,是什么给了你勇气,来跟我作对?”
“我不想作对,我只是想活下去。”我看着他的眼睛,“顺便,做点对得起良心的事。”
“良心?”老人笑了,摇了摇头,“年轻人,良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它不能帮你还债,不能让你吃饱饭,更不能让你出人头地。你看看你,守着你的良心,结果呢?”
“结果我还能安稳地坐在这里,喝你的茶。”我端起茶杯,也学着他一饮而尽。
茶很香,也很苦。
老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有胆色。我喜欢跟有胆色的人打交道。”他说,“硬盘在你手上,备份你也都做了。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的条件很简单。”我放下茶杯,“停止偷排,给受害的村民一个交代和足额的赔偿。然后,你和你的手下,去自首。”
我说完,连柏先生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古怪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出来了。
“自首?哈哈哈哈……年轻人,你是在跟我讲童话故事吗?”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你知道北辰集团每年给市里贡献多少税收吗?你知道我解决了多少人的就业吗?你知道有多少人,靠着我吃饭吗?我倒了,对谁有好处?”
“对那些被你们毒害的孩子有好处!对那条被你们杀死的河有好处!”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妇人之仁。”老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冰冷,“我承认,发展过程中,总会有一点小小的代价。但历史会证明,这些代价是值得的。我是在创造一个更大的未来,而你,只看到了脚下的一点点牺牲。”
“那不是牺牲,那是谋杀!”
“随你怎么说。”老人摆了摆手,似乎失去了耐心,“俞诚,我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跟你辩论哲学的。我给你两条路。”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把硬盘和所有备份都交出来,我会给你一笔钱,一笔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钱。然后你离开这座城市,永远不要回来。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你继续跟我耗下去。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我会让你失去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包括你那可怜的自尊心,还有你前妻的安宁。我会让你活在悔恨和痛苦里,直到你跪下来求我。”
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檀香的味道也变得压抑起来。
我看着他,这个外表和蔼、内心却比魔鬼还冷酷的老人。
我知道,他说到做到。
我的心里,天人交战。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财富和安逸,一边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边是苟且偷生,一边是粉身碎骨。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连柏先生都以为我屈服了。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老人那双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眼睛。
“我选第三条路。”我说。
“哦?”老人挑了挑眉。
“我把证据交给该交的人。然后,等着看你们的报应。”
老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的杀意不再掩饰。
“看来,我们是没得谈了。”他缓缓地说。
“从一开始就没得谈。”
“好,很好。”老人点了点头,对柏先生说,“阿柏,送客。”
“是,老板。”柏先生应了一声,向我走来。
我站起身,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俞先生,请吧。”柏先生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客气。
我跟着他走出茶室,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一路上,我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不一样了。
假山后,树影里,似乎都藏着眼睛。
走到大门口时,柏先生突然停下了脚步。
“俞诚,老板很失望。”他说,“他给了你机会。”
“那不是机会,是侮辱。”我回敬道。
柏先生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扔给我。
我接住一看,是一个小小的U盘。
“这是老板送你的‘礼物’。”柏先生说,“他让你回去好好看看。看完之后,如果你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联系我。我的电话,二十四小时为你开机。”
说完,他不再理我,转身走回了园林深处。
我捏着那个U盘,心里充满了疑惑。
这里面会是什么?
是汤敏被他们控制的视频?还是更恶毒的什么东西?
我不敢想。
我走出“静水阁”,外面阳光刺眼,我却感觉浑身冰冷。
我打了一辆车,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任何酒店,而是再次回到了那家“风云网咖”。
在同一个角落,我打开了电脑,把那个U盘插了进去。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我颤抖着手,点开了它。
视频的开头,是一个豪华的办公室。
北辰集团的老板,那个唐装老人,正坐在他的老板椅上。
一个男人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不停地磕头。
那个人,我认识。
虽然他比我印象中要年轻许多,但那张脸,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是我爸爸。
视频里,我爸爸一边磕头一边说:“罗总,求求您,再宽限我几天吧!那批货款我一定会还上的!求求您了!”
被称作“罗总”的唐装老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还?你拿什么还?”
“我……我……”我爸爸语无伦次。
罗总冷笑一声,对旁边的人说:“把他带下去,让他知道知道,欠我们北辰的钱,是什么下场。”
几个人高马大的保镖立刻冲上来,架住我爸爸就往外拖。
我爸爸发出了绝望的惨叫。
视频到这里,黑屏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白色的字。
“二十年前,你父亲挪用公司公款,投资失败,欠下我们三百万。我们‘帮’他还清了这笔债,他也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二十年后,你想让我们再帮你‘还债’吗?”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一直以为,我爸爸当年是因为意外事故去世的。
我妈妈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原来……不是。
原来,我们家早就和北辰集团有了血海深仇。
我瘫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这就是他们送我的“礼物”。
一份足以摧毁我全部意志的,来自过去的亡魂。
07
网咖里嘈杂的音乐和游戏声,此刻听起来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坐在电脑前,屏幕上那行白色的字,像一把烧红的刀,在我脑子里反复切割。
我爸爸……
那个在我记忆里总是沉默寡言,喜欢在阳台上抽烟的男人。
我上大学那年,他出了一场“意外”,从一处建筑工地的脚手架上摔了下来。
我妈哭得死去活来,告诉我那是个意外,是爸爸为了给家里多挣点钱,去做临时工才出的事。
我信了。
我信了二十年。
原来,一切都是谎言。
挪用公款,三百万,北辰集团……
难怪我妈在我爸出事后,立刻就卖掉了老房子,带着我搬到了这个陌生的城市,并且绝口不提过去的事。
她是在逃避,在害怕。
罗总,那个唐装老人,他叫罗秉坤。
二十年前,他就是北辰集团的老板。
二十年后,他依然是。
而我,一个失败者的儿子,竟然不知死活地撞到了他的枪口上。
这算什么?宿命吗?
U盘里的视频,像一剂毒药,瞬间瓦解了我刚刚建立起来的勇气。
我不再是那个想为陌生人讨回公道的“英雄”,我只是一个知道了家族丑闻和血海深仇的可怜虫。
罗秉坤送我这份“礼物”,用心何其歹毒。
他不是要杀我,他是要诛我的心。
他要告诉我,我父亲就是个卑劣的赌徒,而我,跟他流着一样的血,不配谈什么良心和正义。
我捂着脸,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胸口闷得发慌。
我该怎么办?
放弃吗?拿着他们给的钱,像我妈一样,逃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苟且偷生?
可是,何平呢?那个为了真相失去生命的记者。
冯坤呢?那个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父亲。
还有下游村子里,那些得了白血病的孩子……
如果我放弃了,谁来为他们发声?
我的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算了吧,俞诚,你斗不过他们的,你爸就是前车之鉴,别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另一个说,不行!你爸是错了,但北辰集团是罪!一码归一码,你不能因为你爸的错,就放过这些真正的恶魔!
我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感觉头都快裂开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汤敏打来的。
我划开接听,还没说话,汤敏带着哭腔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俞诚,你在哪儿?你快走!快离开这个城市!”
“怎么了?”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戚月……戚月她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汤敏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她说……她说北辰集团的人已经失去耐心了。他们……他们今晚就要动手,清理掉所有‘麻烦’,包括你,也包括……冯坤。”
“清理?”
“就是……让他们永远闭嘴!”汤敏哭着说,“戚月说她很害怕,她不想坐牢,更不想死。她把她知道的另一个秘密告诉了我,她说也许能帮你……她说,北辰集团今晚会在城东的码头,进行最大批量的一次排污,因为环保督察组明天就要进驻了,他们要把所有的证据都销毁掉!”
城东码头!
“她还说,罗秉坤今晚会亲自去现场监督。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每次有‘大动作’,他都必须亲眼看着才放心。”
罗秉坤会亲临现场!
这个消息,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中的迷雾。
我所有的犹豫和挣扎,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罗秉坤,北辰集团,我爸的死,何平的死,那些孩子的病……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今晚,指向了城东码头。
这是他们最疯狂的时刻,也是他们最脆弱的时刻。
“俞诚,你听到了吗?你快跑啊!别去送死!”汤敏还在电话那头哭喊。
“汤敏,谢谢你。”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帮我做最后一件事。报警。就说城东码头有人聚众斗殴,或者别的什么,总之,让警察过去。但不要说得太具体,不要暴露你自己。”
“你……你要干什么?”
“去做我该做的事。”
我挂了电话,不再给她追问的机会。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感觉身体里重新充满了力量。
不是那种虚无的正义感,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决绝的狠劲。
我爸是错了,他欠下的债,他自己用命还了。
但罗秉坤欠下的债,也该还了。
我离开了网咖。
夜色已深,街上几乎没有行人。
我打了一辆车,直奔城东码头。
路上,我给一个许久不联系的号码发了条短信。
那是我以前公司的一个技术员,姓朱,是个电脑高手,但因为性格孤僻,一直不得志。
我以前对他还算不错。
短信内容很简单:“老朱,帮个忙。我发你的那个加密链接,如果半夜三点之前,我没有再联系你,你就把它发给所有你能找到的媒体和纪委邮箱。事成之后,我卡里剩下的钱,都转给你。”
我知道这有点绑架的意味,但现在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必须留下最后一重保险。
很快,老朱回了两个字:“收到。”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
我的心里,一片平静。
城东码头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到处都是生锈的龙门吊和破败的仓库。
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味和铁锈的味道。
我让司机在离码头还有一公里的地方停了车。
下车前,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
“师傅,不用找了。”
司机一脸诧异地看着我,像在看个傻子。
我没解释,关上车门,独自一人走向那片黑暗的深渊。
码头上灯火通明,几辆巨大的槽罐车停在岸边,粗大的管子从车上接出来,一直延伸到黑漆漆的海水里。
机器的轰鸣声掩盖了海浪的声音。
一群穿着工服的人正在忙碌着,指挥着车辆,检查着管道。
在不远处,一辆劳斯莱斯旁边,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正是那个唐装老人,罗秉坤。
柏先生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
他们果然在这里。
我没有急着冲出去。
我知道,我现在冲出去,就是送死。
我躲在一个废弃的集装箱后面,大脑飞速运转。
我有什么?
我有一块记录着他们罪证的硬盘。
我有一个能发出声音的对讲机。
我还知道他们所有人的代号,甚至他们那套自欺欺人的“牺牲论”。
我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把他们所有人都拖下水的计划。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巨大的槽罐车上。
一个疯狂的、破釜沉舟的计划,在我心中成形。
我拿出那个被我拆掉电池的对讲机,重新把电池装了回去。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通话键。
这一次,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打开了手机,播放了那段我从硬盘里拷贝出来的音频。
那个手下和柏先生的对话,通过对讲机,清晰地传了出去。
“柏总,这批料处理得差不多了,还是老规矩,晚上十二点开闸放?”
“嗯,让下面的人手脚麻利点……”
……
“谁敢多说一个字,就让他跟那条河里的鱼作伴去。”
刺耳的电流声在码头上响起,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惊愕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罗秉坤和柏先生的脸色,瞬间变了。
“谁!谁在那儿?”柏先生对着黑暗怒吼。
我没有回答。
我继续播放下一段音频,是罗秉坤在茶室里跟我说的那番话。
“我承认,发展过程中,总会有一点小小的代价……”
“历史会证明,这些代价是值得的……”
罗秉坤那温和而又残酷的声音,通过对讲机,回荡在整个码头上。
那些正在操作排污的工人,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惊恐和茫然的表情。
“把他给我揪出来!”罗秉坤彻底被激怒了,他指着我藏身的方向,对柏先生咆哮道。
柏先生带着几个人,立刻朝我这边冲了过来。
我知道,时机到了。
我从集装箱后面冲了出来,但不是逃跑,而是冲向了离我最近的那辆槽罐车。
我以最快的速度爬上车顶,站在了那个巨大的罐体上。
“都别动!”我举着手里的硬盘,对着下面大喊,“谁再过来一步,我就把它扔进海里!”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包括柏先生。
他们都认识那块硬盘。
罗秉坤眯着眼睛看着我,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俞诚,又是你。”
“罗总,好久不见。”我站在高处,俯视着他,“二十年了,你还记得我爸吗?”
提到我爸,罗秉坤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原来你都知道了。”他冷冷地说,“那又如何?你爸是个废物,你也是。你以为你拿着一块硬盘,就能翻天了?”
“我没想翻天。”我说,“我只是想让你,和你的北辰集团,付出代价。”
“就凭你?”罗秉坤不屑地笑了。
“就凭我。”我晃了晃手里的硬盘,“还有它。以及……我已经发给各大媒体的备份。”
我看到罗秉坤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显然无法确定我说的是真是假。
“你想要什么?”他问,这是他第三次问我这个问题。
“我什么都不要。”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只要你们,现在,立刻,停下你们正在做的一切。然后,等着警察来。”
“警察?”罗秉坤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你报警了?你以为警察会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他们会听证据的。”我把硬盘举得更高,“而且,我赌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隐约的警笛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汤敏做到了!
码头上所有的人,脸色都变了。
那些工人开始骚动起来,不知所措。
罗秉坤的脸色,终于变得难看起来。
“拦住他们!”他对柏先生下令。
但已经晚了。
几辆警车闪着警灯,从码头的入口处冲了进来,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完了……”我听到下面有人绝望地喊道。
罗秉坤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将我吞噬。
“你以为你赢了?”他突然诡异地笑了起来,“俞诚,你太天真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遥控器,按下了上面的一个按钮。
我脚下的槽罐车,突然发出一阵奇怪的“嗡嗡”声。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笼罩了我。
“不好!”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脚下一空,槽罐车顶部的阀门,突然被打开了。
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我整个人瞬间被吸了下去,掉进了那个充满了剧毒废料的罐体里!
冰冷的、散发着刺鼻化学品气味的液体,瞬间淹没了我的头顶。
我的意识,在沉入黑暗前,只留下最后一个念头。
值了。
08
窒息感和化学品灼烧皮肤的刺痛,将我从昏迷的边缘拉了回来。
我本能地挣扎,手脚在粘稠的液体里胡乱划动,口鼻却灌入了更多呛人的东西。
我的肺像要炸开一样,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我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一只强有力的手突然抓住了我的衣领,猛地将我向上拖拽。
“咳!咳咳!”
我的头被拉出液面,新鲜但依旧难闻的空气涌入肺部,我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的全是黄绿色的液体。
我睁开被化学品刺激得通红的眼睛,看到一张布满惊恐和决然的脸。
是冯坤。
他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竟然也跳进了这个毒液罐里来救我。
他的脸色比我还差,嘴唇发紫,浑身湿透,但他的手却死死地抓着我,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快……上去!”他用尽全身力气,把我往罐口推。
罐口边上,几个穿着警服的人和码头的工人,正合力把一截绳子放下来。
我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拉了上去,瘫倒在冰冷的车顶上,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大口地喘着气。
紧接着,冯坤也被拉了上来。
他一上来,就扑到我身边,不顾自己身上的狼狈,急切地问:“硬盘呢?东西还在吗?”
我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胸口。
还在。
那块坚硬的硬盘,隔着湿透的衣服,紧紧地贴着我的皮肤。
我对着他,虚弱地点了点头。
冯坤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一边哭一边笑:“太好了……太好了……我儿子的仇,能报了……”
警察很快控制了整个码头。
罗秉坤、柏先生,以及所有在场的人,一个都没跑掉。
罗秉坤被戴上手铐的时候,没有挣扎,也没有咆哮。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枭雄末路的落寞。
“我还是小看你了。”他隔着人群,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没有理他。
我看着那些闪烁的警灯,听着周围的嘈杂声,知道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像一场快进的电影。
我、冯坤,还有几个胆大的工人,被送进了医院。
我们成了指证北辰集团罪行的关键证人。
我交出了硬盘和所有的备份资料。
那块小小的硬盘,在纪委和专案组的手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北辰集团偷排剧毒废料、数据造假、贿赂相关人员的罪行被一一查实。
更令人震惊的是,调查组顺藤摸瓜,还挖出了二十年前,罗秉坤为了吞并一家国营化工厂,设局陷害当时厂长的犯罪事实。
那个厂长,就是我父亲。
原来,我父亲当年并非挪用公款去赌,而是被罗秉坤用阴谋诡计套了进去,背上了黑锅,最终被逼得走投无路,才酿成了“意外”的悲剧。
真相大白的那天,我拿着调查报告的复印件,去了我父亲的墓地。
我把报告在墓碑前烧了,烟雾缭绕中,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沉默的男人。
“爸,你安息吧。”我轻声说。
北辰集团的案子,成了当年轰动全国的大案。
罗秉坤数罪并罚,被判了无期。
柏先生作为主要执行人,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戚月因为主动自首,并提供了关键线索(是她悄悄放了被关押的冯坤,并告诉他我在码头的位置),加上有汤敏为她四处奔走,最终获得了从轻处理,判了几年。
汤敏来医院看过我一次。
我们隔着病房的门,对视了很久。
“对不起。”她先开了口,“也……谢谢你。”
“都过去了。”我摇了摇头。
我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废墟之上,重新建立了起来。
出院后,我收到了警方转交的一笔奖金,是“见义勇为”和“重大案件线索举报”的奖励。
不多,但足够我把欠的债还清,还剩下一点。
我还收到了一封来自下游村子村委会的感谢信,信纸都有些褶皱了,上面按满了鲜红的手印。
他们说,政府已经专项拨款,治理河道污染,并为所有生病的孩子建立了医疗基金。
冯坤的儿子,是第一批受益者。
我用剩下的钱,没有再买车,而是在那个我曾经逃离的老城区,租了一个小门面,开了一家小小的电脑维修店。
就像老朱一样,守着一亩三分地,过安稳日子。
那辆别克凯越,作为涉案车辆,被警方封存了很久。
等发还给我的时候,已经落满了灰尘。
我把它彻底清洗了一遍,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后备箱里,那个曾经藏着对讲机的地方,空空如也。
我把车挂在了二手车网站上,价格标得很低。
很快,就有一个年轻人联系了我。
交易那天,还是在那个地下车库,还是那个忽明忽暗的灯光。
年轻人很爽快,检查了一下车况,就付了钱。
“大哥,你这车保养得真不错,就是……这味儿有点怪。”他签合同的时候,皱着鼻子说。
我笑了笑。
那是残留的化学品、旧车的霉味、我的汗水,还有正义迟来时,散发出的味道。
“多开窗通通风,就好了。”我说。
办完过户手续,我把钥匙交给他。
看着他开着那辆承载了太多秘密的凯越,消失在车库的出口,我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走出闷热的地下车库,外面阳光正好。
手机响了,不是什么陌生的号码,也不是什么催债的电话。
是汤敏发来的微信。
“晚上……一起吃个饭?”
我站在阳光下,眯起了眼睛,感觉有点刺眼,但更多的是温暖。
我低头,在手机上打出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