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早上六点,我正往车后备箱塞东西,二叔提溜着个蛇皮袋子从楼里出来。
我喊了声二叔,他嗯了一声,直接把袋子塞后备箱里,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我爹前天在电话里说二叔要跟车回乡下走亲戚,我一早起来加油洗车,寻思顺路捎个人不算啥事,出发前还特意把后排的纸箱子收拾到后备箱,腾出地方让他坐得宽敞点。
车刚上绕城高速,车速提到八十码,二叔拍了拍我肩膀,说等会儿下高速找个加油站把油补上。
我说这才刚加的油,跑回去够用。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下巴搁在座椅靠背中间,说这趟来回四百多公里,油费怎么也得六百块,你回去过个年也不容易,咱们各摊一半,你拿三百就行,就当帮叔个忙。
导航显示回老家全程两百一十公里,我那车跑高速百公里七个油,来回四百二十公里,按八块钱一升算油费总共不到二百五。
二叔张嘴就是六百,还摆出一副照顾我的架势。
后视镜里看见他把脚翘在座椅边缘,老棉鞋底子蹭着座椅皮面,嘴里念叨着正月里跑长途伤车,你这新车跑完这趟就得做大保养。
我没接话,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二叔见我不吭声,又补了一句,说你要觉得贵也没事,咱们到县城加油站加满,到时候你看着给就行。
后视镜里他往后一靠,手机外放刷开短视频,快手老铁喊麦的声音灌满车厢,他跟着节奏晃腿,前脚掌一颠一颠顶着座椅背面。
开了大概十五分钟,前面三公里有个服务区。
我打右转向灯变道,二叔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说到县城再歇,这服务区东西贵。
我没理他,直接拐进匝道。
车停稳后我拔了钥匙,拉开后排车门,说二叔你下车吧。
他愣了,手里的手机还在放视频,抬头说你啥意思。
我说我帮你叫了网约车,你在这等二十分钟就行,打车回乡下全程走国道,司机刚跟我通了电话,三百二一口价,不用你摊油费。
他媳妇我二婶给司机留了个电话,说到了县城那边有人接,你安心坐着就行。
二叔把手机摁灭,脸当时就拉下来。
他提溜着蛇皮袋子站在服务区水泥地上,冷风把袋子吹得哗哗响,嘴里说着你这孩子咋这么不地道,大过年的把长辈撂高速上。
我关上车门,说那六百块油费我出不起,您打车回去我掏钱,算我给长辈拜年。
他站那儿没动,说话声有点抖,说你这车空着也是空着,我坐一下能费你多少油。
我说费不了多少,但您一开口就是六百,我一个月房贷六千二,年前年终奖还没发,媳妇在超市上班过年三倍工资都没舍得休,就想多挣点。
您要觉得我抠,那这三百二打车费我出,您别跟我计较。
服务区出来个穿反光背心的保洁大妈,拿着扫帚在旁边杵着听了一耳朵。
二叔脸上挂不住,把蛇皮袋子往地上一墩,说行,你走吧,我就当没你这个侄子。
他转身往服务区大厅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爹知道这事非得捶你不可。
我坐回驾驶座,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有点抖。
二叔是我爹的亲弟弟,年轻时在村里开拖拉机拉砖,后来进城在工地看大门,一辈子没攒下啥钱。
去年我买车那天,他提了两瓶老村长来家里贺喜,拍着我肩膀说咱家总算出了个有出息的后生,往后回乡下不用挤大巴了。
那两瓶酒我搁在厨房柜子里还没开。
导航重新规划路线,我开车出了服务区。
后视镜里看见二叔站在服务区门口打电话,一只手叉腰,蛇皮袋子搁在脚边,风大吹得他棉袄下摆往后飘。
车载广播正放天气预报,说初二晚上有冷空气南下,局部地区降温六到八度。
车开了两公里,我爹电话打过来,开口就问你是不是把你二叔扔服务区了。
我说他要六百块油费,来回用不了那么多。
我爹在那头喊,说那是你亲二叔,大过年的你跟他算这么清,你让村里人咋说咱家。
我说那六百块他要是明说家里揭不开锅我掏了,但他拿油费当幌子,我这心里过不去。
我爹顿了顿,说二叔今年在工地干了大半年,年底老板跑了,三万块工钱一分没拿着,你二婶糖尿病药都断了一个月,他没跟你张这个嘴是拉不下脸。
我说那他直接跟我说缺钱我还能不借?
他拿油费讹我算咋回事。
电话那头我爹叹了口气,说你回来吧,到家再说。
我挂了电话,车速放慢了点,窗外田埂上几个小孩在放摔炮,噼里啪啦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
下了高速到镇上的时候我靠边停了车,在路边小卖部买了条红双喜,又让老板娘拿了两箱纯牛奶搁后座。
车拐进村里的时候快中午了,我爹站在院门口抽烟。
我停好车下来,他看了我一眼,说二叔打电话给你二婶了,你二婶哭着给我打的电话。
我说他在服务区等着呢,我叫的网约车应该快到了。
我爹把烟头摁在墙砖上,说你二婶糖尿病犯了,早上没吃药,你二叔不在家没人给她打胰岛素。
我拎着牛奶进院子,我娘在灶台边切腊肉,头也没回说你二婶那药断了个把月了,在镇上卫生院问了,胰岛素一针六十多,她舍不得。
把牛奶搁在堂屋桌上,转身又往外走,我爹在身后喊你干啥去。
我说我去趟镇上医院,二婶那药我给买几支送过去。
车刚掉头,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
接起来是网约车司机,说你叫那单去县城的客人不上车,说让我空跑一趟,这损失算谁的。
我说你把车开到镇上卫生院门口,那单我照付,你到地方打我电话。
司机骂骂咧咧挂了。
在卫生院药房开了六支胰岛素,又买了血糖试纸和针头,总共花了四百二。
付钱的时候手机余额显示还剩两千三百多,年前交完暖气费和水电,本来剩四千,买了一后备箱年货花了一千六,这又出去四百多。
药房窗口贴着医保报销政策,我问了一嘴,说农村合作医疗能报百分之六十,但得先办慢病门诊手续,三月份才能批下来。
我拎着药去二婶家,进门看见她靠在床头,脸色发黄,床头柜上搁着半块凉馒头和一碟咸菜。
我把药放桌上,说二婶这药先用着,回头慢病手续办了就能报销。
二婶攥着被角没说话,眼圈红了,嗓子哑着说让你破费了。
二婶家墙上挂着他儿子去年结婚的婚纱照,新房是旧屋翻新的,欠了八万外债。
二叔年底三万工钱没要到,二婶这药钱就拖了下来。
床头收音机播着评书,单田芳的嗓音沙沙响,窗外有人放鞭炮,炸得玻璃嗡嗡震。
我坐那儿一时不知道说啥,二婶掀开被子要下床,说我去给你下碗面。
我赶紧拦住说不用,家里饭快好了。
出门的时候在巷口碰见对门三婶,她端着碗蹲门口吃饺子,看见我就乐,说听说你把你二叔撂高速上了?
你爹上午在村里遛弯被人问了好几回。
我没接话,笑了笑走了。
回家路上看见二叔从村口走进来,蛇皮袋子扛在肩上,步子走得慢。
他看见我,脸上没啥表情,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说了句药钱回头还你。
我说不急。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说你那车油费我真不是讹你,就是开了口不知道咋说别的。
我说那你直说不就完了,我又不是不借。
二叔转过头,嗓子粗着说直说?
你二婶那病花了我两万多了,全是借的,年底工钱没要着,你婶子药都停了,我张不开那嘴跟小辈哭穷。
他把蛇皮袋子换了边肩膀,大年初二我跟你开口要六百,我琢磨着你要是不给,我就跟你说实情,你要是给了,我就拿这钱先给你二婶买药去。
冷风从巷口灌过来,二叔缩了缩脖子,棉袄领子翻起来蹭着下巴。
我说药我已经买了送家里了,你回去给二婶打上。
二叔嗯了一声,也没说谢,扛着袋子往家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啥也没说。
我到家坐下吃饭,我爹夹了块腊肉搁我碗里,说你二叔那人一辈子硬气,不到真过不去不会跟人张这个嘴。
我说他要六百说六百,说清楚了我不至于让他下不来台。
我爹说你下他面子的时候想啥了。
我扒了口饭没吱声。
正吃着,我媳妇发微信过来,说初二超市要上货,她替人顶半天班,让我回去的时候路过她那捎上她。
我回了个好,手机搁桌上继续吃饭。
窗外又有人放鞭炮,隔壁小孩被吓哭了哇哇叫,院里狗跟着叫唤起来。
吃完饭我把剩的半箱牛奶拎去二叔家,院门关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评书声。
我把牛奶搁门口,敲了敲门,说了句二叔我走了,下回有事你直说,别绕弯。
屋里没动静。
我转身走到巷口,听见身后门开了,二叔的声音传出来,说车上那事是我不对,你开车慢点。
车开上国道的时候天阴下来,天气预报说冷空气来了。
后视镜里村子越来越小,路两边田里麦苗青绿,有人在地头烧枯草,烟往天上飘。
手机响了一声,二婶发了条短信,说谢谢你的药,正月十五回来吃饭。
我没回,把手机搁副驾上。
收音机里换了首老歌,邓丽君唱着小城故事多。
前面有辆三轮车慢悠悠骑在路边,车斗里坐着个裹棉被的小孩,手里举着根糖葫芦。
走到半路手机又响,是网约车平台短信,提示我那张服务区到县城叫的车单因司机取消自动退款了。
我把短信划掉,导航提示前方三公里有收费站,到媳妇超市还有二十五公里。
车进市区的时候开始飘雨星,雨刮器刮了两下停了,天阴沉沉的。
我把车开到超市后门,媳妇穿着工服出来,手里拎个塑料袋,上车说今天卖了四筐砂糖橘。
她系上安全带扭头看我,说脸拉这么长咋了。
我说没事,就是路上跟二叔闹了点不痛快。
媳妇说大过年的你跟他计较啥,他那人就那样。
我说他年底工钱没要着,二婶药都断了,他要六百我没给,后来我跑去买了四百多的药送过去了。
媳妇说你做得对,该帮得帮,但他要六百这事你不能惯着,有一就有二。
车拐进小区楼下,雨开始下密了。
我停好车没急着下,坐车里听着雨打在车顶的声音。
媳妇等着我下车,她按开车门锁,冷风裹着雨丝卷进来。
她回头说这日子就是你帮我我帮你,但得把话摊开说清楚,绕来绕去谁都难受。
她把袋子夹在腋下,撑着车门站起来,雨打在她工服的肩膀上洇出深色。
我拔了钥匙跟下去,锁车的时候看见车后备箱盖上积了一层水珠,映着头顶路灯昏黄的光。
那晚躺在床上媳妇翻了个身,说二婶那药钱咱要吗。
我说他有了会给,不给就那样吧。
媳妇闭着眼说了句这日子就跟沙漏似的,看着挺满,一晃就漏了大半。
窗外雨声渐大,楼上有人在拖椅子,嘎吱嘎吱响了两声停了。
二叔后来正月十五确实喊我去吃饭,他炸了盘花生米,二婶包了韭菜馅饺子,桌上没提那六百的事。
走的时候二叔从里屋拿出个信封塞给我,我摸了一把,是钱。
他说你别嫌少,工头初八给了两千,先还你五百,剩下的我慢慢还。
我把信封推回去,说药算我给二婶拜年的心意。
二叔捏着信封站在门口,院里路灯把他影子拉得老长。
他说这钱你必须拿着,我二叔一辈子没欠过小辈钱。
我把信封装进口袋,说了声好。
二婶在屋里喊我吃橘子,我应了一声往里走,二叔在后头说下回回村还开你那车,这次叔不跟你要油费了。
我回头笑了笑,说下回要油费我直接报警。
二叔愣了一下,咧开嘴笑了,骂了句小兔崽子。
雨还在下,我推开屋门进了院子,踩在青砖地上溅起点水花。
把话说在明处,难处摊在面上,日子才能过得不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