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子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一股栀子花味的香水扑过来。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刚洗过,蓬松地搭在肩膀上。
我发动车子,雨刮器刮着前挡玻璃上黏糊糊的柳絮,四月的天,杨絮跟下雪似的。
“姐夫,我姐今天又加班? ”
“嗯,月底盘账。 ”
她对着遮阳板上的镜子抿了抿嘴,嘴唇亮晶晶的。
我盯着前面的红灯,后视镜里映出她斜过来的眼神。
“姐夫,我姐床边柜子第二个抽屉里藏着个秘密,你敢去瞧瞧吗? ”
我脚底下刹车踩重了,后排的抽纸盒啪嗒摔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头发扫过我的胳膊。
我攥着方向盘,指关节发白。
“你姐抽屉里能有啥秘密。 ”
“你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笑了一声,把抽纸盒放回后排,手指头在我手背上点了一下,“别说是我说的。 ”
绿灯亮了。
我踩油门的时候,脚底下有点软。
这个小姨子,大学刚毕业,托我老婆的关系进了保险公司做内勤,平时嘴甜得很,姐夫长姐夫短。
今天这话里的钩子,又尖又直。
回到家,老婆还没回来。
厨房里冷锅冷灶,水槽里泡着她早上喝剩的半杯豆浆,杯壁上凝着一圈黄渍。
我站在卧室门口,盯着那个床头柜看了足足五分钟。
第二个抽屉,把手是黄铜色的,上面缠着一根头发,长的,不是我的。
我伸手拉开。
里面码着一摞文件袋,最上面那份封皮上打印着四个黑体字:离婚协议。
底下压着一张医院的诊断书,患者姓名:周敏。
我老婆。
诊断结论:宫颈上皮内瘤变三级。
日期是三个月前。
协议是打印好的,财产分割那一条用红笔圈出来了:位于城南翡翠湖畔的房产一套,归女方所有。
存款二十七万,女方二十二万,男方五万。
孩子抚养权归女方,男方每月支付三千。
最后一页,女方签名处,周敏两个字已经签好了,按了手印。
日期空着。
我蹲在地上,膝盖咔哒响了一声。
手里那张诊断书轻飘飘的,可上面的字一个个往眼睛里钻。
三个月前,她开始频繁加班,说公司盘账。
三个月前,她不再让我碰她,说累。
三个月前,她把孩子送去了寄宿学校,说锻炼独立性。
我摸出手机,翻到她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今晚加班,不用等我。
发送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零七分。
我往上翻,三个月,全是这句话。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
我猛地拉开抽屉,把文件塞回原位,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
周敏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超市的塑料袋,里头装着打折的鸡蛋,三块五毛八一斤。
她看了我一眼,换了拖鞋。
“站着干嘛? 饭吃了? ”
“没。 ”
“那你自己下点面,我吃过了。 ”
她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哗啦啦响。
我靠在床头柜上,手心里全是汗。
她出来的时候,毛巾搭在肩上,看见我杵在那儿,眉头皱了一下。
“你今天不对劲。 ”
“周敏,你有事瞒着我。 ”
她擦头发的手停了一拍,毛巾拿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翻我东西了? ”
“你抽屉里那个诊断书,还有离婚协议。 ”
她把毛巾往椅子上一搭,拉开梳妆台前的凳子坐下,从镜子里看着我。
头顶的吸顶灯嗡嗡响,光线照得她脸发白。
“本来想等孩子中考完再跟你谈。 既然你看见了,那就现在说。 ”
“你生病为什么不告诉我? ”
“告诉你有什么用? 你一个月挣四千五,房贷三千八,告诉你,你拿什么给我治? ”
她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砸过来。
我张了张嘴,她把梳子往台面上一拍。
“我手术费找我妈借了五万,后续治疗还不知道要多少。 你那个小姨子,我亲妹妹,上个月买了辆十四万的车,首付是咱妈给的。 咱妈的钱哪来的? 我爸的抚恤金。 我说什么了? ”
她站起来,从衣柜顶上摸下来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沓单据。
她把单据往床上一摊。
“你自己看。 你妈上个月住院,胆囊切除,花了八千四,你出的。 你弟弟结婚,份子钱一万二,你出的。 你妹妹上大学,你说要给生活费,每个月一千五,给了两年了。 你算算,这个家,你往里贴了多少? ”
我看着那些单据,胃里一阵翻搅。
周敏把铁皮盒子盖上,抱在怀里。
“我不欠你的。 这个房子首付是我爸妈出的,装修是我拿彩礼钱填的。 你这些年挣的钱,养了你全家。 我认了。 现在我要活命,我得为自己打算。 ”
她说完抱着盒子去了客厅,门没关。
我坐在床边,听见她在沙发上铺被子的声音。
那个诊断书上的字又浮上来,宫颈上皮内瘤变三级。
我虽然不懂医,但那个“瘤”字,看着像一把刀。
手机震了一下。
小姨子的微信:姐夫,看到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凌晨一点,我摸黑走到客厅,周敏蜷在沙发上,被子只盖了半截。
我把卧室的毯子拿出来给她搭上。
她没动,呼吸很轻。
我在阳台上站到天亮。
楼下早餐摊的炉子生起来了,油烟味混着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飘上来。
对面楼有人遛狗,泰迪冲着电线杆抬腿。
这个世界照常运转,可我脚底下踩的地板,裂了。
第二天我请了假。
周敏七点出门,没跟我说话。
她走后,我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我妈,问她胆囊手术的八千四,钱从哪来的。
我妈说,你给的啊,你让周敏转给我的。
我说我从来没让周敏转钱给你。
我妈沉默了几秒,挂了。
第二个打给我弟,问他那一万二份子钱。
我弟说,哥,那不是你让嫂子给我的吗?
我说我没让。
我弟说,那嫂子说是你的意思。
第三个打给我妹,问她生活费的事。
我妹说,哥,嫂子每个月准时转,从来没断过。
我说从今天起不转了。
我妹在电话里叫起来,我挂了。
中午我去了周敏公司楼下。
她在一家物流公司做会计,办公室在四楼。
我没上去,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马路牙子上。
十二点零五分,她跟同事出来吃饭,脸色比昨晚更差,走路的时候右手按着小腹。
我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条街。
她进了一家药店,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白色塑料袋。
我远远看着,她站在公交站牌后面,把药盒拆开,抠出两片干咽下去。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去管。
晚上回家,周敏在厨房煮面。
我走进去,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小姨子的微信。
“周敏,你妹让我去翻你抽屉。 ”
她手里的筷子掉进锅里,热水溅出来烫了手背,她没躲。
“她为什么这么做? ”
周敏关了火,拿抹布擦手,一下一下,擦得很慢。
“她看上了这套房子。 妈说了,谁伺候爸最后那几年,房子给谁。 爸走的时候,是我伺候的。 我妹一直觉得,这房子该分她一半。 ”
“所以她让你离婚,房子归你,你再分她? ”
周敏没说话,把面盛出来,两碗,一碗推到我面前。
我看着她手背上烫红的印子,心里那团火,烧得没边没沿。
“治疗要多少钱? ”
“手术加后续,保守估计十五万。 ”
“我凑。 ”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掉泪。
“你拿什么凑? ”
“我把车卖了,能卖三万。 我再去找我弟我妹要,他们拿了我那么多,该吐出来了。 ”
周敏端着碗,走到餐桌前坐下,吃了一口面,又放下筷子。
“你妈不会同意的。 ”
“这个家,从今天起,我说了算。 ”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嘴角抽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接下来十天,我跑了三趟我弟家,两趟我妹学校,回了一趟老家。
我弟把那一万二转回来了,我妹把最后一年的生活费一万八退给我了。
我妈在电话里哭了一通,说养了个白眼狼。
我说妈,你儿媳妇要死了,你儿子的家要散了,你要那八千四,你留着买药吃。
车卖了,三万二。
我找工友借了两万,打了欠条。
周敏她妈那边,我提着东西上门,老太太把东西扔出来,说你们周家的事我管不了。
我站在楼道里,把东西捡起来,又放回门口,转身走了。
第十四天,我凑了十一万。
周敏从她自己卡里取了四万,凑够十五万。
她去医院办了住院手续,手术排在下周二。
住院前一天晚上,小姨子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箱牛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敏。
“姐,你真要跟他过下去? ”
周敏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接过牛奶,放在鞋柜上。
“你回去吧。 房子的事,等我手术完了再说。 ”
“姐,你别犯糊涂。 他那点本事,能给你什么? ”
周敏扶着门框,手指头攥得发白。
“他给了我十五万。 你给了什么? ”
小姨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着,扭头就走。
高跟鞋在楼道里噔噔噔响,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手术那天,我在外面等了四个小时。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呛得人嗓子发干,对面坐着一个老太太,手里攥着佛珠,一颗一颗捻。
我盯着手术室门上的红灯,脑子里全是周敏昨晚跟我说的话。
她说:“我签那个协议,本来是想逼自己。 我想着,你要是能看出来,能问一句,我就不离了。 ”
我攥着手机,后背的汗把衬衫洇透了。
红灯灭的时候,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边缘切除干净了。
我靠在墙上,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周敏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脸白得像纸。
我握住她的手,冰凉。
她眼皮动了动,没睁开,手指头在我掌心里勾了一下。
出院那天,我把她背下楼。
她瘦了八斤,趴在我背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回家给我煮点粥。 ”
“嗯。 ”
“别放糖。 ”
“嗯。 ”
走到停车场,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把她放进副驾驶,弯腰给她系安全带的时候,看见座位缝隙里有个东西。
小姨子那天坐车落下的,一支口红,外壳上印着烫金的牌子,我上网查过,三百九一支。
我拿起来,摇下车窗,丢进了垃圾桶。
周敏看着窗外,没说话。
我发动车子,杨絮又飘起来了,一团一团,跟棉花似的。
我伸手把车窗关上。
“以后你妹别来了。 ”
“嗯。 ”
“你妈那边,逢年过节我自己去。 ”
“嗯。 ”
“你那个离婚协议,我撕了。 ”
她转过头看我,眼眶有点湿,但嘴角翘了一下。
“撕了干嘛,留着。 等我好了,重新写一份。 ”
我踩住刹车,扭头看她。
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写一份,房子归你,孩子归你,我也归你。 ”
我把车开出医院大门,汇进主路的车流里。
后视镜里,医院的大楼越变越小。
前面的路很宽,太阳很大,晃得人眼睛发酸。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十五万的外债要还,我妈那边的关系要修,小姨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周敏的身体要养,孩子的中考要盯。
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账还得一笔一笔算。
可她的手放在我的手背上,热乎乎的。
这日子,烂是烂了点,但还没烂透。
人心这东西,你往深了看,都是窟窿。
可有些窟窿,你拿命去填,它就能长出新的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