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李师傅的脸膛被南方的太阳晒得通红。
他搓着手,有些局促地看着老板王德顺。
“王老板,真的要这么多?就换个机油,做个保养。”
王德顺递给他一瓶冰水,笑得像个弥勒佛。
“老李,你这跑长途的,车就是命,可不能省这个钱。”
“你看你这车,发动机声音都发闷了,我给你用的可是进口的全合成机油,一万五千公里一换,对发动机好。”
我蹲在车头旁,拧开了机油滤芯。
滚烫的黑色液体流出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我的手指在发烫的引擎盖上轻轻敲了敲,指尖有些发白。
王德顺口中的“进口全合成机油”,正静静地躺在我手边的黄色塑料桶里。
那不是什么进口货。
是本地小厂生产的最劣质的矿物油,进价三十块钱一大桶。
我们给这种油换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德驰王牌动力”。
专门用来招待李师傅这种,开着外地牌照货车,一年只路过一次的司机。
李师傅拧开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脸上的犹豫更重了。
一千八百块。
这几乎是他这趟活儿三分之一的利润。
“老板,能不能,稍微便宜点?”
“我下次还来你这儿。”
王德顺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他拍了拍李师傅的肩膀,语重心长。
“老李,不是我不给你便宜。”
“一分钱一分货,我这店开在这里,靠的就是回头客和口碑。”
“用了我的油,你跑起来就知道,动力都不一样。”
他朝我使了个眼色。
那眼神里的意思我懂。
让我快点。
我面无表情地提起那个黄色的塑料桶,将粘稠的、颜色浑浊的液体,缓缓倒进发动机的加注口。
我能感觉到李师傅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那是一种混杂着怀疑、心痛和一丝侥幸的复杂眼神。
他希望这一千八百块花得值。
他宁愿相信王德顺是个好人。
王德顺还在旁边说着风凉话。
“小陈,你加满一点,让李师傅感受一下我们的诚意。”
“机油滤芯、空气滤芯都给换最好的。”
当然是“最好”的。
仓库里堆积如山的,印着外文的假冒伪劣配件。
进价五块,收费一百五。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是因为机油味,而是恶心。
在这里工作一年,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被宰的“老李”了。
他们大多是中年男人,皮肤黝黑,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污垢。
为了省几十块钱的过路费,宁愿绕远路走国道。
却在这里,被王德顺用最拙劣的谎言,骗走上千块。
我拧紧机油盖,检查了一下机油尺。
动作机械,麻木。
李师傅发动了汽车。
发动机的轰鸣声似乎真的轻了一些。
这是一种心理作用。
劣质机油在高温下会变得更稀,短时间内确实能让发动机噪音变小。
但只要上高速跑个一两百公里,就会迅速氧化、变质,失去润滑作用。
轻则发动机磨损,重则直接拉缸报废。
到那时,李师傅已经远在千里之外。
他只会觉得自己运气不好,绝不会怀疑是这次保养的问题。
“怎么样,老李?感觉不一样吧?”王德顺得意地笑着。
李师傅憨厚地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嘿,还真是,声音是顺了点。”
他从一个黑色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数出十八张崭新的一百元。
递给王德顺的时候,手还有些抖。
王德顺接过来,连数都没数,直接塞进了口袋。
“慢走啊老李,路上注意安全!”
李师傅开着他的蓝色货车,缓缓驶出汽修厂。
汇入了车流。
我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仿佛看到了他几个月后,在某个陌生城市的修理厂里,对着一份天价的发动机大修单发愁的模样。
王德顺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陈,干得不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塞到我手里。
“晚饭自己解决,今天我请客。”
我捏着那张带着他体温的钞票。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李师傅布包里的味道。
我的手心冒出了冷汗。
“王哥。”
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怎么了?”王德顺正低头看着手机,盘算着今天的流水。
“我不想干了。”
王德顺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怎么,嫌钱少?”
“年轻人,别那么心高气傲,在我这儿好好干,以后亏不了你。”
“不是钱的事。”
我把那一百块钱,连同今天三百块的工资,一起放在旁边的工具车上。
“这是我今天的工钱,我不要了。”
“我明天就走。”
王德un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我,眼神变得冰冷。
“陈宇,你什么意思?”
“耍我玩?”
“你可想好了,这年头工作不好找,出了我这个门,你去哪找一天三百的活?”
我没说话。
我只是默默地脱下那身沾满油污的工服,叠好,放在工具车上。
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
王德顺在我身后冷笑。
“行,有骨气。”
“我倒要看看,你这种不识抬举的东西,能混出个什么名堂。”
“别到时候饿得半死,又跑回来求我!”
我没有回头。
走出汽修厂的大门,刺眼的阳光让我眯起了眼睛。
街上的车流声、鸣笛声,仿佛都离我很远。
我没有回家。
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网吧。
开了个包厢。
夜里十一点。
我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汽修厂后门。
用一根回形针,轻易地捅开了那把老旧的门锁。
办公室的电脑没有关。
屏幕上还亮着,是王德顺正在看的搞笑视频。
我没有理会。
我熟练地移动鼠标,点开一个隐藏在C盘深处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是“学习资料”。
里面没有电影。
只有两个Excel表格。
一个叫“外账”。
一个叫“内账”。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U盘。
轻轻地,插进了电脑的USB接口。
02
U盘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
像一只窥探秘密的眼睛。
复制文件的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地移动着。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一声,又一声,重重地敲在胸口。
办公室外,只有夏夜的蝉鸣。
偶尔有卡车从门前的国道上呼啸而过,车灯的光会像利剑一样,瞬间划破办公室的黑暗。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尽管我知道,这个时间点,王德顺正在几公里外的烧烤摊上,和他那帮狐朋狗友吹牛。
吹嘘他今天又用怎样高明的话术,让一个老实的货车司机心甘情愿地掏了一千八。
“内账”和“外账”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账本。
“外账”是用来应付税务检查的。
上面记录的每一笔收入都规规矩矩,利润率低得可怜,每年堪堪在盈利线挣扎。
而“内账”,才是这家汽修厂真正的核心。
它用另一套只有王德顺和我懂的暗语记录着。
比如,“德驰王牌动力”被记为“黄桶”。
“进口滤芯”被记为“白盒”。
每一笔宰客的记录,对应的车牌号,宰了多少钱,成本是多少,利润是多少,都清清楚楚。
我在这里工作的一年里,王德顺看我“老实本分”,又会用电脑,便让我兼职帮他记这本“内账”。
他以为这是对我的信任和提拔。
他不知道,每一次敲下键盘,记录下一笔肮脏的交易,我的罪恶感就加深一分。
进度条终于走到了尽头。
100%。
电脑发出一声轻微的提示音。
我迅速拔下U盘,放进口袋。
然后,我开始操作电脑。
删除我的所有操作痕迹,清空回收站,再用专业的软件反复擦写硬盘。
确保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恢复不了任何数据。
做完这一切,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待了一年的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劣质香水的混合味道。
墙上还挂着“诚信经营,客户至上”的锦旗。
显得无比讽刺。
我悄无声息地离开,就像我来时一样。
回到网吧包厢,天已经快亮了。
我没有丝毫睡意。
我打开电脑,将U盘里的两个文件又备份了一遍,加密,上传到了三个不同的云盘。
然后,我开始写一封辞职信。
不是给王德顺的。
是给自己的。
我写下我来这座城市的目的。
写下我为什么会选择在王德顺的汽修厂卧底。
写下李师傅,和无数个“李师傅”们。
写下那桶进价三十块的“黄桶”机油。
写下那面“诚信经营”的锦旗。
写到最后,我的眼睛有些发酸。
这不是一份辞职信。
这是一份陈情书。
也是一份,判决书。
早上八点。
我走出了网吧。
阳光正好。
我没有回我租住的那个小单间。
而是直接打车,去了市中心。
我走进一家装潢考究的西装店。
“先生,想看点什么?”导购小姐笑得很甜。
“给我来一套最合身的。”
半小时后,我穿着一身笔挺的藏蓝色西装走了出来。
皮鞋擦得锃亮。
头发也精心打理过。
镜子里的人,和我昨天那个满身油污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陌生,又熟悉。
这才是陈宇本来的样子。
我打车,报出了一个地址。
“师傅,去市工商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大概是觉得我这么年轻,又穿着正装,像是某个单位的青年才俊。
工商局的大楼庄严肃穆。
门口挂着国徽。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带,迈步走了进去。
找到“经济违法行为举报中心”的牌子。
推开门。
里面坐着一个正在喝茶看报纸的中年男人。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放下了报纸。
“你好,有什么事吗?”
“你好,我举报。”
我的声音很平静。
“我要举报一家汽修厂,涉嫌商业欺诈,使用伪劣产品,坑害消费者。”
中年男人来了点兴趣,示意我坐下。
“哪家汽修厂?有具体证据吗?”
“有的。”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了那个黑色的U盘。
轻轻地,放在了他面前的办公桌上。
“过去三年的所有经营流水,真假两套账本,都在这里。”
“另外,这里还有一份我整理好的材料。”
我又递过去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我通宵整理打印出来的部分“内账”截图。
每一笔都用红笔标出了车牌号、消费项目、实际成本和收费金额。
触目惊心。
中年男人的表情,从一开始的随意,慢慢变得严肃。
他拿起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当他看到一笔记录,一辆外地牌照的救护车,来这里更换刹车片,被换上了价值十五块钱的伪劣产品,收费两千时。
他的手猛地一抖。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
眼神锐利如刀。
“你说的这些,都属实?”
“白纸黑字,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里面的‘内账’文件,甚至记录了每次采购劣质配件的上家联系方式和交易记录。”
中年男人沉默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
“小张,你过来一下。”
“经检大队那边,让王队也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有大案子。”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目光复杂。
“你……是这家汽修厂的员工?”
“曾经是。”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看着他,想起了李师傅那张被太阳晒得通红的脸。
想起了他数钱时微微发抖的手。
想起了那辆可能在未来某一天,因为刹车失灵而冲下高速的救护车。
我平静地开口。
“因为有些钱,脏。”
“脏得让人晚上睡不着觉。”
03
王德顺的电话打过来时,我正在一家咖啡馆里。
隔着玻璃,能看到对面工商局的大门。
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上闪烁着“王扒皮”三个字。
我没有接。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停了。
几秒钟后,一条短信弹了出来。
“陈宇你个白眼狼,马上给我滚回来!不然我让你在这行混不下去!”
我笑了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没过多久,工商局的大门里,开出了三辆车。
没有响警笛。
但车顶上那块“市场监管”的牌子,比什么都显眼。
车子汇入车流,朝着王德顺汽修厂的方向驶去。
我知道,收网了。
王德顺的汽修厂里。
他正叉着腰,对着一个新来的学徒破口大骂。
“你是猪吗?让你紧个螺丝都紧不明白!”
“再拧滑丝了,从你工资里扣!”
那个十几岁的学徒,被骂得满脸通红,头都不敢抬。
旁边的老刘蹲在地上抽着烟,见怪不怪。
就在这时,那三辆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汽修厂门口。
车门打开。
几个穿着制服,表情严肃的男人走了下来。
为首的,正是举报中心那个中年男人,他是经检科的科长,姓孙。
王德顺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但他常年跟各路人马打交道,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哎哟,孙科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华子,就想递过去。
孙科长一摆手,表情冷得像冰。
“王德顺,我们是市工商局经检科的。”
“接到群众举报,怀疑你这里涉嫌销售伪劣产品和商业欺诈,请你配合我们调查。”
王德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孙科长,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我王德顺做生意,向来是童叟无欺,这附近谁不知道?”
孙科长根本不理他。
他对着身后的队员一挥手。
“封存现场!”
“财务室、仓库、办公室,所有电脑、账本、单据,全部带走!”
几个队员立刻行动起来。
两个人守住大门,不准任何人进出。
两个人直奔二楼的财务室。
还有几个人开始检查车间里的各种配件和油品。
王德顺彻底慌了。
他老婆张兰从财务室里冲了出来,头发都有些乱。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凭什么封我们的店!”
一个队员拦住她,面无表情地出示了搜查令。
“我们依法办事,请你配合。”
王德顺冲到孙科长面前,声音都变了调。
“孙科长,孙哥!这里面肯定有误会!是不是有人眼红我生意好,故意整我?”
“你放心,等这事儿过去了,我一定好好谢谢你!”
孙科长冷冷地看着他。
“王德顺,我劝你现在最好想清楚,怎么跟我们解释这两套账本的问题。”
听到“两套账本”四个字,王德顺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他知道,完了。
那本“内账”,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大的命门。
除了他自己,只有一个人知道。
陈宇!
他瞬间想明白了所有事。
为什么陈宇昨天会突然辞职。
为什么辞职的时候,连工钱都不要。
那个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任打任骂的年轻人,竟然在背后给了他这么致命的一刀!
“是陈宇!是那个小畜生在搞鬼!”
王德顺猛地回头,眼睛猩红地在人群里寻找。
“陈宇呢!让他给我滚出来!”
老刘和那个小学徒都吓得不敢出声。
孙科长身后一个年轻的队员,拿出执法记录仪对着他。
“王德顺,请你注意你的言辞,我们正在执法。”
“去你的执法!”
王德顺彻底疯了,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他想不通,自己怎么会栽在这么一个不起眼的毛头小子手里。
他冲着门口大吼。
“陈宇!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我让你吃,让你住,你就这么回报我?”
“你给我等着,我饶不了你!”
他的吼声在汽修厂里回荡。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和路人越来越多,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他们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王德顺的耳朵。
“听说这家店宰客很厉害的。”
“可不是嘛,上次我朋友来换个轮胎,比别家贵了两百多。”
“活该!这种黑店,早就该查了!”
人群的议论,执法人员冰冷的脸,老婆惊慌的哭喊。
所有的一切都交织在一起。
王德顺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比假账本更要命的事。
那本“内账”里,不仅记录了宰客的流水。
还记录了他每次采购劣质配件的上家信息。
以及,为了打通关系,他给某些人送礼的清单。
那些人的名字和金额,一旦曝出去……
王德顺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了地上。
隔着一条街。
我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
放下三十块钱,起身离开。
我没有再回头看那家汽修厂。
我知道,它很快就会从这条街上彻底消失。
我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陈先生,我是经检科的孙科长。你的举报材料非常关键,我们已经立案调查。为了方便后续取证,希望你能暂时留在本市,保持电话畅通。另外,请务必注意个人安全。”
我回了两个字。
“收到。”
然后,我删掉了短信,拔出手机卡,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换上了一张新的电话卡。
游戏,才刚刚开始。
王德顺以为,这只是一场工商部门的罚款调查。
他太天真了。
他根本不知道,我交出去的那个U盘里,藏着一个什么样的“惊喜”。
那份被我命名为“学习资料”的文件夹里。
除了“内账”和“外账”。
还有一个隐藏的视频文件。
文件名是:
“2023年年会抽奖视频.mp4”
04
那个视频,是我用藏在办公室角落的针孔摄像头拍的。
去年年底,王德顺的汽修厂搞年会,请了所有供应商和一些“关系户”吃饭。
酒过三巡,王德顺喝高了。
他搂着他最大的劣质配件供应商,一个叫“光头强”的男人,在包厢里大放厥词。
“强哥,不是我吹。”
“我这套‘以换代修、小病大修’的模式,绝对是行业领先!”
“特别是对付那些外地佬,一宰一个准!”
“他们懂个屁的车?我说哪儿坏了,就是哪儿坏了!”
光头强竖起大拇指。
“还是你德顺有脑子!”
“不像我们,只知道卖假货,赚点辛苦钱。”
王德顺得意地摆摆手。
“赚钱嘛,要讲究方法。”
“你看,我从你这儿进的刹车片,十五块一副。我转手装车,收他两千。告诉他这是德国原装进口,带陶瓷配方的,他听得一愣一愣的,还谢谢我呢。”
包厢里响起一片哄笑和吹捧。
“王老板牛逼!”
“这招高啊,杀人不见血!”
王德顺更加来劲了。
他站起来,端着酒杯,像个指点江山的将军。
“我跟你们说,做我们这行,良心不能太多。”
“你对他太好,他觉得你便宜,肯定没好货。”
“你把他当猪宰,价格往死里报,他反而觉得你专业,东西是真东西!”
“这就是人性!”
整个视频长达一个小时。
里面充满了类似的,足以把王德顺和他的供应商们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言论。
这,才是我真正的杀手锏。
仅仅是账本,或许只能让他罚款、停业整顿。
但这个视频,加上那本详细到令人发指的“内账”,足以构成“情节特别严重”的欺诈行为。
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我并没有立刻把这个视频交给工商局。
饭,要一口一口吃。
戏,也要一幕一幕地看。
我需要一个时机。
一个让王德顺从云端坠入地狱,再也爬不起来的,最佳时机。
接下来的两天。
王德顺的汽修厂被彻底查封。
“停业整顿,配合调查”的封条,贴满了大门和窗户。
王德顺夫妇被带走问话,二十四小时后才被放出来。
据说,王德顺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两眼无神。
他动用了所有关系,想把这件事压下去。
但这一次,没人敢帮他。
那本“内账”里牵扯的人太多了。
谁碰谁死。
他想找我。
发动了所有亲戚朋友,满世界地找我。
但他不知道,我早就搬离了原来的住处。
我住进了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
每天,我都会点上一份最贵的早餐。
坐在落地窗前,一边吃,一边用平板电脑看着关于“德顺汽修厂”的最新新闻。
本地的电视台、报纸、网络媒体,都报道了这件事。
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
《黑心汽修厂宰客内幕曝光!天价机油成本仅三十!》
《以换代修,专坑外地司机!市场监管部门重拳出击!》
新闻里,工商局的孙科长接受了采访,表情严肃。
“对于这种严重损害消费者权益,扰乱市场秩序的行为,我们绝不姑息,一查到底!”
评论区里,一片叫好。
无数曾经被坑过的车主,在下面留言,讲述自己的经历。
一时间,王德顺和他的汽修厂,成了全市的过街老鼠。
王德顺的电话号码、家庭住址,甚至他儿子的学校,都被人肉了出来。
他家的墙上,被人用红油漆喷满了“黑心商家,还我血汗钱”的大字。
他老婆张兰出门买菜,被人认出来,直接被烂菜叶子扔了一身。
他们一家,彻底社会性死亡。
我看着这些新闻,内心毫无波澜。
这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
这是第一步,舆论审判。
我要让王德顺先尝尝,被千夫所指,无处可逃的滋味。
第三天晚上。
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是老刘打来的。
“小陈……是你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是我,刘哥。”
“你……你小子,真行啊。”老刘在那头叹了口气,“王德顺都快疯了,到处找你,说要你的命。”
“他找不到我。”
“我知道。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工商的人找我问话了,我……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
“嗯,谢谢你,刘哥。”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我早就想走了。只是年纪大了,拖家带口的,不敢。”
“你做了我一直想做,但不敢做的事。”
“以后有什么打算?”
“换个城市,重新开始。”
“好,好……那你自己多保重。”
挂了电话,我知道,时机到了。
我打开加密邮箱,将那个名为“2斯023年年会抽奖视频.mp4”的文件,匿名发送给了孙科长,以及本市几家最大的媒体。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一份送给王老板的礼物。”
做完这一切,我关上电脑。
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城市的万家灯火。
我知道,从明天开始。
这场戏,将进入最高潮的部分。
王德顺的末日,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我,将作为他生命中最昂贵的一课,被他永远铭记。
05
第二天一早,整个城市都炸了。
那段一个小时的视频,像是病毒一样,在所有本地新闻APP和社交媒体上传播开来。
高清的画质,清晰的录音。
王德顺那张喝得通红的脸,和他那些“金句”,被制作成了各种表情包和短视频。
“良心不能太多!”
“把他当猪宰,他反而觉得你专业!”
“这就是人性!”
这些话,配上他手舞足蹈的丑态,瞬间点燃了所有市民的怒火。
如果说之前的账本曝光,还只是让人们觉得他“黑心”。
那这段视频,则是赤裸裸地展示了他的“恶”。
那种发自骨子里的,对普通人的蔑视和玩弄。
舆论的火山,彻底爆发了。
工商局的电话被打爆了。
无数市民打来电话,要求严惩王德顺,绝不轻饶。
一些被坑过的外地司机,甚至连夜开车,从几百公里外赶来,堵在工商局门口,拉着横幅要求退款和赔偿。
市局高层震怒。
当天上午,就成立了由工商、税务、公安联合组成的专案组。
案件的性质,也从“商业欺诈”,正式升级为“涉嫌诈骗、销售伪劣商品罪”。
这一次,不是罚款那么简单了。
是要追究刑事责任的。
下午三点。
几辆警车呼啸而至,停在了王德顺家楼下。
王德顺正在家里,像一头困兽一样踱步。
他的手机已经不敢开机。
家里的座机线也拔了。
但他还是能听到窗外传来的,邻居们毫不掩饰的议论和咒骂声。
张兰坐在一旁,双眼红肿,不停地抹着眼泪。
“德顺,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啊?”
“你倒是说句话啊!”
王德顺猛地一拳砸在墙上。
“我能怎么办!都是陈宇那个小畜生害的!”
“等我出去,我非扒了他的皮!”
他话音刚落,门被“砰”的一声,从外面撞开。
几个穿着警服的警察冲了进来。
为首的一人,面容冷峻,直接出示了逮捕令。
“王德顺,你涉嫌诈骗罪、销售伪劣商品罪,现在依法对你进行刑事拘留。”
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拷在了王德顺的手腕上。
那一瞬间,王德顺所有的嚣张和怨毒,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警察同志,我冤枉啊!我……”
警察根本不听他废话,两人一边一个,直接把他从地上架了起来,就往外拖。
张兰尖叫着扑上来,死死抱住王德顺的腿。
“你们不能带走他!他不是坏人!”
“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
一个女警上前,将她拉开。
“女士,请你冷静,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王德顺被拖出家门。
楼道里,邻居们都探出头来看。
那些眼神,有好奇,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没有一丝同情。
他看到了人群里,那个平时跟他称兄道弟的邻居老张。
前天,老张还跟他喝酒,说他是“能人”。
此刻,老张却别过头去,不敢与他对视,还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王德顺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被押上警车。
警笛长鸣。
在无数手机摄像头的“欢送”下,他被带走了。
那一天,很多曾经在德顺汽修厂工作过的技师和学徒,都被叫去公安局问话。
包括老刘。
面对警察,所有人都毫无保留,把王德顺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出来。
树倒猢狲散。
墙倒众人推。
王德顺苦心经营多年的“黑金帝国”,在短短几天之内,土崩瓦解。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我。
正坐在酒店的餐厅里,切着一块七分熟的牛排。
我的手机上,弹出了最新的新闻推送。
《德顺汽修厂老板王某某已被警方刑事拘留!》
配图是王德顺被戴上手铐,面如死灰的照片。
我叉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慢慢地咀嚼。
味道不错。
但这还不是结束。
刑事拘留,只是法律程序的第一步。
接下来,是漫长的侦查、取证、起诉、审判。
我要的,不仅仅是让他坐牢。
我要他倾家荡产,身败名裂。
我要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沉重的经济代价。
我的脑海中,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音响起。
【“绝对正义”系统已激活。】
【正在根据现有证据,自动生成“王德顺民事索赔诉讼方案”。】
【方案生成中……10%……50%……100%。】
【方案生成完毕。】
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只有我能看到的虚拟屏幕。
屏幕上,是一份长达上百页的文档。
文档的标题是:
《关于王德顺、张兰名下“德顺汽修厂”系列侵权行为集体诉讼暨财产保全与强制执行方案建议书》。
我看着这份文档,嘴角微微上扬。
王德顺,你的牢狱之灾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大餐,现在才要上桌。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本市最大律师事务所首席律师的电话。
“喂,是金律师吗?”
“我有一桩标的额可能超过千万的集体诉讼案,想委托你来办。”
06
金律师是本市最负盛名的“常胜将军”。
尤其擅长处理复杂的经济纠纷案件。
当我把那份系统生成的,长达上百页的《诉讼方案》匿名发给他时。
电话那头的他,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这位先生,不管你是谁,这个案子,我接了。”
“而且,我分文不取。”
“我只想亲手,把这个方案变成现实。”
他太清楚这份方案的价值了。
这已经不是一份简单的诉讼方案。
这是一台设计精密,环环相扣,足以将王德顺所有资产碾成粉末的法律绞肉机。
方案的第一部分,是“受害者召集”。
金律师的律所发布公告,面向全社会,公开征集三年来,所有在德顺汽修厂受骗的消费者。
凭借着铺天盖地的新闻热度,和“免费代理,讨回公道”的口号。
短短一周内,他们就征集到了超过五百名受害者。
每一位受害者,都提供了详细的消费记录、车辆信息,以及后续因为劣质配件和保养造成的损失证明。
这里面,就包括了李师傅。
他是在同行的提醒下,才看到新闻,知道自己被骗了。
他连夜把车开到正规的检测中心检查。
结果显示,他车里的机油根本不是什么全合成机油,发动机已经出现了早期磨损。
如果不是发现得早,再跑个几千公里,发动机就得大修。
李师傅气得浑身发抖。
他立刻联系了金律师,加入了集体诉讼。
方案的第二部分,是“诉讼请求的计算”。
这部分,是系统最恐怖的地方。
它不仅仅是要求王德顺“退一赔三”。
它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产品质量法》等相关法律。
将王德顺的赔偿责任,分为了五个层级。
第一层,是直接损失赔偿。即所有受害者被骗的消费金额,总计约一百二十万元。
第二层,是惩罚性赔偿。根据“退一赔三”原则,赔偿三百六十万元。
第三层,是间接损失赔偿。即因为使用劣质产品,导致的车辆额外损伤、维修费用、误工费用等。这一项,经过专业评估机构的测算,高达两百万元。
第四层,是精神损害赔偿。针对王德顺在视频中,公然侮辱消费者人格的言论,要求对每位受害者进行精神损害赔偿。
第五层,也是最狠的一层,是“关联责任追究”。
方案将王德顺的妻子张兰,列为共同被告。
因为她是汽修厂的财务,深度参与了经营。
根据《公司法》和相关司法解释,要求他们夫妻二人,对汽修厂的全部债务,承担无限连带责任。
这意味着,就算汽修厂破产,他们也必须用自己的个人财产,来还清这笔巨额赔偿。
当金律师把这份诉状递交到法院时。
整个法院都轰动了。
五百多人的集体诉讼,诉讼标的额初步估算接近一千万。
这在本市,是史无前例的。
法院立刻启动了“诉前财产保全”。
一张张封条,贴遍了王德顺和张兰名下所有的财产。
两套房产,三辆车,以及他们夫妻俩所有银行账户里的存款,总计约四百多万。
全部冻结!
当张兰收到法院的财产保全裁定书时,她正在为王德顺的案子四处求人。
看到裁定书上那一长串被冻结的资产清单,和那个天文数字般的索赔金额。
她眼前一黑,当场晕了过去。
醒来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联系我。
她不知道我的电话。
就通过老刘,辗转拿到了我的一个已经停用的旧号码。
然后,开始疯狂地给我发短信。
一开始,是咒骂。
“陈宇你这个挨千刀的!你不得好死!我们家到底哪儿对不起你了,你要这么害我们!”
“你以为你躲起来就没事了?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我看着这些短信,面无表情地删掉。
几天后,短信的风格变了。
开始卖惨。
“小陈,我求求你了,你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吧。”
“德顺他已经被抓了,我们家也完了,你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我们知道错了。”
再后来,是利诱。
“小陈,你撤诉好不好?只要你肯撤诉,我们把剩下的钱都给你!一百万,不,两百万!都给你!”
“你还年轻,拿着这笔钱,去哪儿都能过得很好。”
我依旧没有回复。
我知道,她快要崩溃了。
当所有的威胁、哀求、利诱都失效后。
剩下的,就只有最原始的绝望。
而我,就是要欣赏这份绝望。
我给金律师发了条信息。
“金律师,可以启动方案的第三部分了。”
金律师秒回:“收到。”
方案的第三部分,标题很短。
“追缴违法所得,清算关联资产。”
王德顺以为,他藏在乡下父母家的那几百万现金,和用亲戚名字代持的几处商铺,就安全了吗?
他太小看我脑海里的这个系统了。
系统根据“内账”里的资金流向,和王德顺平时的消费习惯,通过大数据分析。
早就把他所有隐藏的资产,都扒了个底朝天。
一份详细的《关于被告王德顺涉嫌转移、隐匿财产的线索报告》,很快就摆在了专案组和法院的桌上。
接下来,好戏才真正开场。
07
专案组的行动,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收到金律师提交的《财产线索报告》后,他们立刻兵分两路。
一路人马,直扑王德顺在乡下的老家。
当执法人员出现在那座朴素的农家小院时,王德顺的老母亲还以为是儿子派人来送东西的。
她热情地把人往屋里让。
直到执法人员出示了搜查令,说明来意。
老太太的脸才“唰”地一下白了。
在床底下,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
执法人员起获了用黑色塑料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整整三百万现金。
一捆一捆的百元大钞,因为长时间的密闭存放,已经有些发霉。
面对铁证,老太太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另一路人马,则直接找到了王德顺的几个亲戚。
这些人名下,都或多或少地代持着王德顺的资产,主要是几间位置不错的临街商铺。
一开始,他们还百般抵赖,说商铺是自己买的,跟王德顺没关系。
但当执法人员将王德顺“内账”里的资金流向,和他们银行账户的异常往来记录,拍在他们面前时。
所有人都哑火了。
涉嫌“洗钱”、“窝藏、转移赃款”,这罪名可不轻。
没过多久,这几个亲戚就争先恐后地跑到公安局,主动交代了问题,表示愿意配合调查,将代持的资产上交。
消息传到看守所。
王德顺彻底崩溃了。
他本以为,自己就算进去了,凭着那些藏起来的钱,等风头过去,家人还能过上好日子。
他甚至盘算着,花钱找最好的律师,争取判个缓刑。
现在,他所有的后路,都被斩断了。
他最后的指望,他那几百万的“东山再起”资金,和他引以为傲的“狡兔三窟”,在我面前,就像一个透明的笑话。
他想不通。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通。
陈宇,那个在他眼里木讷、老实,可以随意拿捏的年轻人,怎么会拥有如此通天的能量?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藏钱的地方?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用亲戚代持房产?
他仿佛有一双上帝的眼睛,能看穿自己所有的秘密。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坐牢本身,更让他感到绝望。
他开始在看守所里大喊大叫,说要见我。
但没有人理他。
与此同时,张兰也陷入了彻底的绝境。
所有财产被冻结,现金被收缴,就连亲戚们都对她避之不及。
她一夜之间,从一个养尊处优的阔太太,变成了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
她连请律师的钱都拿不出来了。
法院指定的法援律师见了她,也只是摇摇头,劝她和解。
“张女士,对方的证据链太完整了,这个官司,你们没有任何胜算。”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尽量配合,争取一个让原告方满意的赔偿方案,或许还能在刑事上,为王德顺争取一个‘认罪悔罪’的从宽情节。”
“赔偿?我们拿什么赔?”张兰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我们家一分钱都没有了!”
法援律师叹了口气。
“那就只能走破产清算了。”
“你们名下所有的房产、车辆,都会被法院强制拍卖,用来抵偿债务。”
“如果拍卖所得,还不够赔偿,那这笔债务会一直跟着你们。”
“直到还清为止。”
张兰呆住了。
她想起了他们那套一百八十平的江景大平层。
想起了她那辆刚买不久的红色保时捷。
想起了她衣帽间里,那些数不清的名牌包包和衣服。
这些,都将不再属于她。
她将会变得一无所有,甚至背上几百万的巨额债务。
巨大的恐惧和不甘,让她做出了最后的挣扎。
她打听到我入住的酒店。
那天晚上,她冲破了酒店保安的阻拦,疯了一样地冲到我的房间门口。
“陈宇!你给我出来!”
“你这个魔鬼!你不得好死!”
她一边疯狂地砸门,一边声嘶力竭地哭喊。
酒店的走廊里,站满了看热闹的客人。
我没有开门。
我只是通过门上的猫眼,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从一开始的疯狂咒骂,到后来的无力哭泣,最后瘫软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她的头发散乱,妆也哭花了。
脸上挂着鼻涕和眼泪。
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半分体面。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前台的电话。
“喂,我房间门口有人骚扰,影响我休息了。”
“请你们处理一下。”
很快,几个保安过来,把她从地上架了起来,拖走了。
从始至终,我都没有打开那扇门。
也没有跟她说一句话。
对一个即将溺死的人来说,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我需要的,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沉下去。
08
法院的判决下来得很快。
开庭那天,王德顺和张兰都到场了。
王德顺穿着看守所的号服,戴着手铐脚镣,短短一个月,他苍老了十几岁,头发白了大半。
张兰坐在被告席上,面容憔悴,眼神空洞。
整个庭审过程,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场公开处刑。
金律师准备的证据,如同一座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账本、视频、人证、物证……每一项,都无可辩驳。
王德顺和张兰,全程几乎没有说一句话。
法援律师那点微弱的辩护,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苍白无力。
最终,法庭宣判。
王德顺因诈骗罪、销售伪劣商品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五十万元。
德顺汽修厂被处以三百万元的罚款,并吊销营业执照。
民事赔偿部分,法院几乎全盘支持了原告方的诉讼请求。
判决王德顺、张兰夫妻二人,共同向五百三十二名原告,赔偿直接经济损失、惩罚性赔偿、间接损失等,共计九百六十七万元。
当法官念到“九百六十七万”这个数字时。
张兰再也撑不住了,两眼一翻,直接晕倒在了被告席上。
庭审现场一片混乱。
而我,正坐在离法院不远的一家茶馆里。
通过金律师发来的现场直播,看完了全程。
茶很香。
窗外的阳光,也很好。
几天后,法院的强制执行程序启动。
王德顺名下的两套房产、三辆汽车,全部被挂上了司法拍卖网。
那套他最引以为傲的江景大平层,起拍价就比市场价低了三成。
他老婆那辆红色保时捷,更是引来了无数人围观竞拍。
最终,所有资产被拍卖,共得款六百二十万元。
这笔钱,在扣除银行贷款和法院执行费用后,按照比例,赔付给了所有受害的原告。
李师傅也拿到了他的赔偿款。
除了退还他一千八百元的保养费,还额外得到了五千四百元的惩罚性赔偿,以及一笔用于发动机损伤修复的费用。
他特地打电话给我,声音激动得有些哽咽。
“小陈,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如果不是你,我们这些跑大车的,被骗了也只能自认倒霉。”
我只是淡淡地说:“这是你们应得的。”
赔偿之后,王德顺还欠着三百多万的巨额债务。
这笔钱,将会被计入法院的执行系统。
成为一个伴随他们终身的信用污点。
他们以后不能有高消费,不能坐飞机,不能坐高铁。
甚至,他们的子女在考公、参军等方面,都会受到影响。
这才是真正的,斩草除根。
一个月后,我准备离开这座城市了。
临走前,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张兰打来的。
她不知道从哪里,又搞到了我的新号码。
电话那头的她,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
“陈宇,我们能见一面吗?”
“就在你以前住的那个巷子口,我等你。”
“我只想跟你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走。”
我沉默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我答应了。
我不知道她是想耍什么花招,但我很好奇。
我想看看,一个被彻底摧毁的人,最后会是什么样子。
我到了那个熟悉的巷子口。
张兰站在一棵老槐树下。
她瘦了很多,穿着一身朴素的旧衣服,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为生活所累的中年妇女。
看到我,她没有哭,也没有骂。
只是朝我走了过来。
然后,在我面前两米远的地方,停下。
“扑通”一声,她跪下了。
她没有抬头看我,只是把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一下,又一下。
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宇,我知道错了。”
“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求你原谅,也不求你撤诉,判决已经下来了,我们认。”
“我只想求求你,求你跟法院说一声,那三百多万的债,能不能给我们分个期,或者减免一点?”
“德顺要在里面待七年,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真的还不起啊。”
“孩子还小,他不能没有未来……”
她一边说,一边哭,额头已经磕出了血。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有人开始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我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用最卑微的姿态,流着最廉价的眼泪,说着最无力的话。
企图用亲情和道德,来绑架我。
和王德顺在视频里,大谈“人性”时那副嘴脸,何其相似。
我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我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
然后,我走上前,蹲下身,把手机屏幕递到她面前。
照片上,是一辆侧翻在高速公路护栏上的救护车。
车身严重变形,红蓝的警示灯碎了一地。
“你记得这辆车吗?”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刺进了张兰的耳朵里。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照片,眼神里全是困惑。
我平静地解释道。
“去年冬天,这辆救护车去你们那换刹车片,你们收了两千,给它换了十五块钱的假货。”
“一个月后,它在高速上刹车失灵,翻了车。”
“车上有一个急着送去省城抢救的五岁小女孩,因为抢救不及时,死在了路上。”
“你知道吗?”
张兰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收回手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跟我谈你的孩子,那谁去跟那个女孩的父母,谈他们的孩子?”
“王德顺的七年牢,和那几百万的债,买不回一条人命。”
“所以,你们现在所承受的一切,不是惩罚。”
“只是利息。”
说完,我不再看她。
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巷子深处。
身后,只留下张兰彻底崩溃的,绝望的嚎哭声。
阳光穿过巷子上方的电线,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我走在光影里,像一个收割完灵魂,即将远去的死神。
从此,江湖再见。
不,是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