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视频发出去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剥了一个橘子。
橘子有点干了,皮粘在肉上撕不干净,白色筋络嵌进指甲缝里。
我用纸巾一根一根往外挑。
手机震了。
业主群炸了。
三号楼陈姐连发六条五十九秒语音。
五号楼乐乐妈艾特我,说嫂子你冷静点。
我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继续吃橘子。
橘子很酸。
二十三点四十七分,他的车拐进地库。
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
我听见电梯响,听见他掏钥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比平时多转一圈,他在犹豫。
门开了。
他没换鞋,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叽嘎叽嘎走过来。
手里攥着车钥匙,指节发白。
杯子是飞过来的。
擦着我耳朵过去的。
玻璃碎片溅了一地,有一片弹到我脚背上,凉凉的。
你是不是有病。
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结婚八年,我没听过他用这种声音说过话。
我弯腰捡橘子皮。
弯腰的时候看见自己家居服袖口脱了一根线,线头拖在地上,沾了茶水。
三个月。我说。
他没说话。
九十一天。我把橘子皮折成小块,下雨天十七天,你绕路去檀香苑接她,比直接回家多开九公里。九公里,十七天,一百五十三公里。
茶几上放着行车记录仪的储存卡。
三个月的数据,我全都导出来了。
每天下班路线,早晚各一次,精确到秒。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翻我东西。
对。跟你在车里翻她家钥匙一样熟练。
他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
放得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走进卧室,门没关。
我听见他打开衣柜,听见衣架碰撞的声音。
没开灯。
我站起来去厨房拿扫帚。
路过鞋柜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把车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个灰色毛球,不是我买的。
扫玻璃碴的时候我想起来,那个毛球是上个月小区跳蚤市场的手工摊位上卖的。
那天我加班,他一个人去的。
回来跟我说买了双袜子。
02.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七点出门。
冰箱里的牛奶喝完了,他没说。
我起来看见冰箱门上贴了张便利贴,写着牛奶没了,是他写的。
便利贴旁边贴着一张三个月前的卡通贴纸,邻居家小孩来玩的时候粘上去的,一直没人撕。
我撕下便利贴,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又伸手把卡通贴纸按了按,让它粘紧一点。
下午四点我去了檀香苑。
檀香苑是隔壁新建的小区,六栋楼,外墙刷成米黄色。
她住三栋一单元十二楼,姓林。
我知道她姓林,因为我见过她的快递箱放在楼道里,天猫超市的箱子,收件人写林女士。
我在单元门口站了十几分钟,保安过来问找谁。
我说找三栋的林女士,他指了指花园那边,带孩子在那儿玩沙子。
她比我想象中年轻。
不是说年龄——她抬头纹比我深,法令纹也明显。
是状态。
她穿着白色长袖棉布裙,蹲在沙坑边上,头发随便夹了个夹子,碎发被风吹到脸上。
一个小男孩坐在沙坑里用塑料铲子挖沙子,嘴里嘟嘟囔囔说着什么。
她抬头看见我。
我们对视了三秒钟。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心里数拍子。
你好。她说。
你好。
小男孩跑过来抱住她的腿,鞋上全是沙子。
你儿子?我问。
她点头。
三岁半了。
很可爱。
她低头看了看孩子,又抬头看我。
眼睛很平静,没有躲闪,没有心虚,什么都没有。
就是那样平平淡淡地看着。
你老公没跟你说吗,我老公也坐那辆车。
她说这话的时候,风刚好吹过来。
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手腕上戴着一根黑色发绳,发绳上串着两颗木头珠子。
我没说话。
他每周三和周五搭车去公司。她说,我们住一个小区,他在城北上班,我老公在城东。他坐地铁不方便。
周三和周五。
行车记录仪里的视频是周一到周五。
每天。
那他每天都坐?我问。
她愣了一下。
就一下,很短。
然后说,有时候加班会多坐几天。
小男孩拽她的裙子,妈妈,回家,要喝水。
她弯腰抱起孩子,小孩把脸埋进她脖子里,脚上的沙子蹭到她裙子上。
我先回去了。她说。
我看着她走进单元门。
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我差点错过。
但我看见了。
她在紧张。
03.
周三下午下起了雨。
我请了半天假,坐在客厅地毯上把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又过了一遍。
三个月。
每天上下班。
早上七点四十出门,晚上六点二十左右从公司出发。
视频里的路线一模一样:出小区左转,云栖路直行,过三个红绿灯,到檀香苑东门。
从东门到三栋一单元需要两分钟,车停路边,等。
有时候等两分钟,有时候等七八分钟。
然后开到公司。
下班后反过来。
我开始看视频里的声音。
行车记录仪录车内声音不太清楚,但能听到说话声。
大部分时候是他在说,偶尔能听见她的笑声,很短,像茶杯盖碰了一下杯沿。
有一天的视频里,她上车后说今天冷。
他说你把暖气开大点。
她说不用,一会儿就到。
她把座椅加热开到了副驾驶。
副驾驶。
我按了暂停。
视频画面停在路上,路边的栾树开满了金黄色的小花。
去年秋天我们也走过这条路,他说栾树开花像灯笼。
电话响了。
是他妈。
小雪啊,你们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炖了排骨汤。
他可能不回来。我回来。
吵架了?
没有。
他那臭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就这样。你别跟他计较。男人嘛,在外面应酬多。
妈,同事和邻居有什么区别?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说什么?
没什么。排骨汤别放太多盐。
挂了电话我继续看视频。
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六月十八号,周五,下午六点四十七。
车停在檀香苑东门,等着。
然后我看见她从单元门走出来。
她穿了一件蓝色连衣裙,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走到副驾驶门边,弯腰往车里看了一眼,冲驾驶座笑了笑。
开门。
上车。
关门。
视频里听见他说你今天这条裙子好看。
她说旧的了,去年买的。
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的声音又响起,很轻,录音里差点听不见。
去年这条裙子是我前夫给我买的。
车里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行车记录仪坏了。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干巴巴的,哦。
引擎声。
车子启动。
你觉得她漂亮吗?
她问的声音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平平淡淡,没有撒娇,没有试探,什么都没有。
又是沉默。
然后他说,还行。
还行。
我关了视频。
窗外的雨大了起来,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响。
我起来关窗户,看见楼下水果店的老板娘正在收遮雨棚,她老公从店里跑出来帮忙,两个人一起拽着棚子往回推,身上都淋湿了。
04.
周末他照常接送儿子去上书法课。
儿子今年七岁,在云栖路小学读一年级。
周六上午书法,下午跆拳道。
他把儿子送到书法班,在车上等两个小时,再接回来吃午饭。
这个过程雷打不动,结婚八年没有变过。
我有时候想,婚姻这件事,到底靠什么撑着。
靠孩子?
靠习惯?
靠在沙发上各自刷手机时不说话也不会尴尬的默契?
如果把这些都抽掉,还剩下什么。
周六我打车去了檀香苑。
在楼下等了快一个小时。
她推着婴儿车出来,小男孩坐在车里吃饼干,碎屑掉在衣服上。
她蹲下来给他拍掉,又拿湿巾擦手。
我走过去。
她看见我,站起来。
这次没有慌,像是有准备。
去那边坐坐吧。她指了指花园里的长椅。
我们坐在长椅上。
小男孩在旁边的草地上捡树叶,一片一片捡起来,举到眼前看,又扔掉。
他说你每天坐他的车。我先开口。
她看着孩子,没看我。
周三周五。她说。
视频里是周一、周二、周三、周四、周五。
她不说话了。
草地上的喷灌器突然开始转,水花溅起来。
小孩尖叫着跑开,又跑回来用手去接水。
她喊了一声别弄湿了,声音不大,孩子没听见。
一开始真的是周三周五搭车。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后来我老公出差了。那边公司远,公交要倒三趟。他顺路,就说多坐几天也没事。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怎么不先问问你老公,为什么他不告诉你。
她抬头看我。
眼眶是干的,但眼睛很红。
我问他了,她说,我问他你这样天天接我,你老婆知道吗。他说,她知道。
喷灌器的水停了。
草坪上安安静静,只有孩子跑远的脚步声。
他说谎。我说。
对。他说谎。她站起来,冲小孩喊了一声别跑太远。
但他不是对我一个人说谎。他对你也说谎。对你婆婆也说过谎。对他的老板也说过谎。他每次说谎都觉得自己是为了别人好。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鼻子。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前夫也天天跟我说谎。
她把纸巾揉成团攥在手心里。
我前夫说加班,说应酬,说出差。后来我发现他有半年没在公司食堂刷过餐卡。半年。你知道我怎么发现的吗?他口袋里有一张食堂充值收据,上面写着余额。我从他换季不穿的衣服口袋里翻出来的。半年,一分钱没花过。而且他还不爱吃外面的饭,嫌不干净。
她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你们男人说谎都这么不用心吗?
小孩跑过来,举着一片银杏叶子,妈妈你看,像扇子。
她接过叶子,翻过来看了看,说嗯,真好看。然后站起来牵住孩子的手。
你家那个事情,你自己决定怎么处理。她推着婴儿车往单元门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副驾驶那个座椅加热,不是我开的。是他每次都提前帮我打开。我说不用,他说怕我冷。我没再多说。这事儿我做得不对。对不起。
她走了。
银杏叶子落在长椅上。
05.
我回家路上买了两袋盐。
家里的盐用完了,我上周就发现了。
一直没买。
进电梯的时候碰见五楼的老周。
他拎着一袋垃圾,穿着拖鞋,看见我点点头。
你家那口子今天在家鼓捣半天了。老周说。
鼓捣什么?
好像在修电视机。听他念叨说屏幕不亮了。
我家电视机没坏。
电梯到了五楼,老周出去。
电梯门关上,我一个人往上。
到家的时候玄关灯开着。
客厅电视机拆开了,后盖放在茶几上,零件摆了一排。
他盘腿坐在地上,用螺丝刀拧着什么。
旁边放着一杯水,水凉了,水面浮着一层灰。
电视机怎么了?我换了拖鞋走过去。
他头也没抬。
电路板有个电容鼓包了,换一个就行。
我放下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他手很稳,螺丝刀转得很慢。
这双手我看了八年,换灯泡、修水龙头、给儿子装玩具,都是这双手。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
茶几上摆着那些零件,其中有一个小螺丝。
我见过这颗螺丝。
三个月前儿子把电视机遥控器摔坏了,他拆开修的时候,这颗螺丝滚到了茶几底下。
他趴在地上找了好久没找到,最后从工具箱里找了个替代的。
他说算了,不找了。
现在这颗螺丝就在茶几上。
我拿起那颗螺丝。
这是哪儿找到的?
什么哪儿找到的。他还在拧螺丝。
上次遥控器缺的这颗。你找了好久没找到。
他的手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继续拧。
沙发底下。今天拆电视机的时候顺带看见了。
沙发底下。
今天顺带。
我把螺丝放回去。
站起来去厨房放盐。
厨房台面上放着早上没洗的碗,水槽边沿有一圈干掉的水渍。
我打开水龙头洗手,水很凉。
他在客厅说:那个记录仪我拆了。
我说:哦。
储存卡我拿走了。
嗯。
水哗哗响。
我洗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关上水龙头,厨房突然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他搁下螺丝刀的声音,螺丝刀放在茶几上打了个滚碰到茶杯,叮的一声。
我不是每天都接她。他说。
声音从客厅传过来,隔着半堵墙,听不出情绪。
同事她老公也偶尔坐,上个月调了部门离我们那儿近了些就坐得少了。林姐她以前是我们外包公司的,后来那边裁了,现在在檀香苑住,她前夫把孩子扔给她就走了,她一个人带孩子上下班,有两次孩子发烧是搭别人的车去的医院,有一次下雨孩子淋湿了在幼儿园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没人接,因为她的班车堵在路上了。
他把坏的电容拔出来,铜片弯了。
我本来想跟你说。后来觉得你可能会多想,就算了。结果是,不说你才会多想。
他把新电容按进去,咔嗒一声。
行车记录仪,我为什么要拆,因为有一天她孩子在后座吐了,哭声很大,她急哭了,一边拍孩子一边说对不起。我不想让别人看见她哭。她够难的了。
他又拿起螺丝刀。
我自己跟你坦白,你还能听我说完。你从视频里认出来,你根本不会给我机会解释。
他拧螺丝,一圈一圈。
我在意她吗?在意。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在意。
他抬起头看我。
眼睛里有红血丝。
我就是见不得一个人把苦往肚子里咽的样子。
他说完这句话就开始装电视机后盖,手指按在塑料壳上,啪嗒啪嗒地扣紧卡扣。
每一声都清脆利落。
我站在厨房门框边上,手指抠着门框上一块翘起来的漆皮。
这块漆皮翘了好久了,我一直说找时间补一补,一直没补。
电视机装好了。
他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屏幕亮了。
正在播放某个音乐节目,一位中年女歌手上台唱老歌,台下观众举着手机拍。
女歌手的声音沙沙的,像隔夜的茶水浮着的油花。
他调低音量,站起来拍膝盖上的灰。
盐买了吗?
买了。
晚上做排骨吧。儿子说要吃。
他走过去关窗户。
外面天暗下来了,楼下水果店的灯箱亮起来,红色的,映在他脸上,像是夏天傍晚的晚霞。
06.
晚上我做了红烧排骨。
儿子吃了两碗饭,把排骨啃得干干净净,骨头排在碗沿上,像在摆什么阵。
他说今天的排骨特别好吃,我说放了糖。
他爸说:你妈手艺就这样,平时不做,一做就比外面好吃。
儿子问明天吃什么,我说随便。
吃完饭我洗碗。
他哄儿子睡觉,卧室里传来念故事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听见他说大灰狼敲了敲门,儿子说不是大灰狼,是狐狸,他说哦,狐狸敲了敲门。
我洗了两遍碗。
第一遍用洗洁精,第二遍用清水冲。
擦灶台的时候,我在微波炉后面摸到一团塑料袋。
抽出来一看,是几个超市购物袋揉成团塞在那儿的。
袋子上面印着超市的名字,最下面那个袋子沾了面粉。
我把购物袋拆开抖了抖,叠好放进抽屉。
最下面那个黏住撕不开了,我用水冲了冲,袋子上的面粉变成一小坨面糊糊堵在下水口,我用指甲抠了两下没抠开,就算了。
洗衣机洗好了衣服,嘀嘀嘀地叫。
我去阳台晾衣服。
晾衣架有一根杆子松了,晾被子会往下坠一点。
改天要紧了。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跑得很快,主人在后面喊慢点儿。
小区路灯下面几个老太太还在聊天,远远地看不清脸,只看见扇子在摇。
晾到最后一件是他的衬衫。
领口有点黄,搓了两遍才搓干净。
我抖开衬衫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来一样东西。
一个灰色毛球。
跟车钥匙上那个一模一样。
我捏着毛球站在阳台上。
晚风吹过来,毛球轻轻晃动。
是从哪里多出来的?
为什么还有一个?
我想了想,把毛球放进自己睡衣口袋里。
衬衫晾好。
衣架挂上去的时候,金属杆子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晾衣架往下坠了一下,又弹回去。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站了一会儿。
楼下的老太太散了,遛狗的人也回去了。
路灯还亮着,灯下有虫子在飞。
屋里传来他翻身的声音。
床吱呀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我摸到口袋里的毛球。
小小的,软软的,像儿子小时候第一次给我捡回来的蒲公英绒毛。
那年春天我们在公园,他举着蒲公英跑过来,举得太用力了,跑到我面前的时候绒毛已经散了大半。
他说妈妈你看,都飞走了。
我说没关系,你手里还有一点点。
我把毛球放到床头柜上。
他也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没问。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小片水渍。
那颗螺丝在茶几底下躺了三个月。
我每天拖地都能看见。
我没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