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设计公司做项目经理。
我的堂哥陈峰比我大三岁,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曾经好到穿一条裤子。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亲密变了味。
事情要从我买第一辆车说起。
三年前,我终于攒够钱买了辆二十多万的SUV,那时候别提多开心了。
提车第二天,堂哥就上门了。
他围着车子转了三圈,嘴里啧啧称赞。
“默默可以啊,这车看着就大气。”
我笑着递给他钥匙,让他试驾了一圈。
堂哥回来时,脸上写满了羡慕。
“比我家那辆破车强太多了,什么时候我也能换辆这样的就好了。”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是兄弟间的正常感慨。
可一周后,堂哥的电话就打来了。
“默默,我明天要去邻市谈个生意,你那车借我开开呗?撑撑场面。”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哥,第一次开口,不好拒绝。
堂哥晚上来取车时,还特意提了箱牛奶。
“不能白借你车,这个给你喝。”
我心里一暖,觉得堂哥挺懂事的。
两天后,堂哥还车了。
他把钥匙递给我时,拍了拍我的肩膀。
“谢了啊兄弟,这车真好开,客户都说我有眼光。”
我笑着接过钥匙,顺口问了句:“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顺利,就是回来时油箱快见底了,我急着办事,就没来得及加。”
堂哥说这话时表情自然,我也没往心里去。
“没事,我自己加就行。”
堂哥走了以后,我坐进车里准备去加油站。
仪表盘上的油量指示灯已经亮起,续航里程显示只剩下十五公里。
我皱了皱眉,邻市来回至少三百公里,堂哥这是一滴油都没给我加啊。
但转念一想,可能他真是急着办事,忘了。
第一次嘛,谁还没个疏忽。
可我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堂哥借了六次车。
每次的理由都差不多——见客户、撑场面、接重要朋友。
每次还车时,油箱都是空的。
第六次还车时,我看着油表指针几乎贴在最低线,终于忍不住了。
“哥,你这每次都不加油,我这边也不方便啊。”
堂哥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你看我这事儿办的,老是忘。下次一定加,一定加。”
他还真从钱包里掏出一百块钱塞给我。
“这次的油钱,你先拿着。”
我没接那钱。
“不用了哥,我自己加就行。就是提醒你一下,别老忘。”
堂哥把钱收回去,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心里堵得慌。
一百块钱?我那车加满一箱油要四百多。
而且这不是钱的问题,是态度问题。
我回到屋里,妻子林薇正在客厅叠衣服。
她抬头看我一眼,淡淡地说:“又空着油箱还回来了?”
我点点头,坐到沙发上。
林薇放下手里的衣服,叹了口气。
“这都第六次了。陈默,不是我说你,这车是你辛辛苦苦攒钱买的,不是公用车。”
“我知道。”我揉着太阳穴,“可他是我堂哥,从小一起长大的...”
“一起长大就能这么占便宜?”林薇语气有点激动,“你算算,这几次他借车,光油钱就去了两千多。还有磨损呢?保险呢?”
我没说话。
林薇说的这些我都懂,可就是拉不下脸。
我们家亲戚关系复杂,我爸和陈峰的爸爸是亲兄弟,但两家条件一直差不少。
大伯早年做生意赚了些钱,堂哥从小过得就比我优越。
后来大伯生意失败,家境一落千丈,而我家靠着父母踏实工作,慢慢稳定下来。
这种反差让堂哥的心态发生了变化。
我能感觉到,他看我买了好车,心里不是滋味。
所以每次借车,都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羡慕,又有点不甘,还想占点便宜。
这种微妙的关系,让我很难处理。
第四次借车时,我跟堂哥提过加油的事。
他当时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默默,你现在混得好了,跟哥哥计较这点油钱?”
一句话把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好像我不该提,提了就是小气,就是忘了兄弟情分。
从那以后,我再没当面说过加油的事。
但每次看着空油箱,心里的不满都在累积。
林薇看我沉默,语气软了下来。
“我不是逼你,就是觉得这事不对劲。他要真把你当兄弟,会这么办事吗?”
“我再想想。”我站起身,“下次他借车,我找个理由推了吧。”
林薇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以为我能做到。
可当堂哥的电话再次打来时,我还是犹豫了。
那是两个月后,堂哥说他要结婚纪念日,想带嫂子去海边玩两天。
“默默,你那车空间大,跑高速稳,借哥用用呗?就两天。”
我握着手机,手心出汗。
脑子里闪过林薇的话,闪过空荡荡的油箱,闪过堂哥那句“跟哥哥计较这点油钱”。
我深吸一口气。
“哥,真不巧,我周末要用车,公司有个项目要跑现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样啊...那算了,我再想办法。”
堂哥的语气明显冷淡了许多。
挂断电话后,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明明是我的车,为什么拒绝别人借,反而像做了亏心事?
林薇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上。
“你做得对。总要有个开始。”
我苦笑着摇头。
“我感觉,我和堂哥的关系要变了。”
“变就变吧。”林薇说,“真正的兄弟,不会这样占你便宜。”
话虽这么说,可我心里还是难受。
我和堂哥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下河摸鱼,一起挨骂一起哭。
那些年的感情是真的。
可现在怎么就这样了呢?
接下来的几个月,堂哥又打过两次电话借车。
我都以各种理由推掉了。
第一次说车被同事借走了,第二次说要去接外地来的朋友。
我能感觉到,堂哥越来越不满。
家族聚会时,他对我的态度明显冷淡了。
吃饭不跟我坐一起,说话也爱搭不理。
大伯母还私下问我妈:“默默是不是对他哥有意见啊?怎么现在车都不借了?”
我妈为难地看向我。
我只能解释:“最近用车比较多,实在腾不出来。”
这话传到大伯耳朵里,他当着全家人的面说:“现在年轻人啊,有点钱就忘了本,连兄弟都不认了。”
我当时脸就涨红了。
想反驳,却被我爸按住了手。
我爸低声说:“少说两句,都是亲戚。”
我憋着一肚子气,饭都没吃好。
回家的路上,林薇握着我的手。
“委屈你了。”
我摇摇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我在想,是不是我太计较了?毕竟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更应该互相体谅。”林薇打断我,“他体谅过你吗?每次空着油箱还车,他考虑过你的感受吗?”
是啊,他考虑过吗?
如果考虑过,就不会一次次这样做了。
这件事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每次家族聚会,都成了煎熬。
堂哥和他的妻子李晴,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车的事。
“哎,现在没辆好车,出门都不方便。”
“还是默默厉害,那么年轻就开上好车了。”
“我们要是有这样的车,肯定天天开出去玩。”
这些话听着像夸赞,实则阴阳怪气。
我每次都只能尴尬地笑笑,不接话。
爸妈劝我:“要不就借他几次?反正油钱也没多少,别伤了和气。”
林薇坚决反对:“这不是钱的事,是原则问题。他一次两次忘了可以理解,次次都忘,就是故意的。”
我也觉得林薇说得对。
可面对亲戚的压力,我还是动摇了。
今年春节,家族大聚会,三十多口人挤在大伯家。
堂哥当着所有人的面,又提借车的事。
“默默,年后我要去省城参加个培训,得开个好点的车。你那车再借我用用呗?”
全桌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大伯、大伯母、我爸妈、还有其他亲戚,都看着我。
那种压力,像无形的网,把我罩在里面。
我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舌尖打转,却说不出来。
林薇在桌下轻轻踢了踢我的脚。
我看向她,看到她眼中的坚持。
“哥,真不巧。”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干,“我车送去保养了,得一周后才能拿回来。”
堂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么巧?”
“是啊,年前就预约了。”我硬着头皮说,“4S店排期紧,改不了。”
堂哥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
“行,保养要紧。那我再想办法吧。”
餐桌上的气氛变得尴尬。
大家默默吃饭,没人再说话。
就在这时,堂哥的妻子李晴突然放下筷子。
她抬起头,看着我,语气平淡却清晰地说:
“陈默,你车不是昨天还停在小区楼下吗?我下午路过时还看见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咀嚼的嘴不再动,连呼吸声都变轻了。
我能感觉到血液涌上脸颊,耳朵嗡嗡作响。
林薇猛地看向我,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堂哥慢慢转过头,盯着李晴:“你说什么?”
李晴表情平静,甚至有些无辜。
“我说,下午路过陈默家小区,看见他的车就停在楼下。黑色的SUV,车牌尾号68,没错吧?”
她看向我:“难道是我看错了?”
全桌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脸上。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借口和解释都被堵在喉咙里。
大伯母首先反应过来,干笑两声。
“可能...可能晴晴看错了?车嘛,长得像的多了。”
“不会看错。”李晴很坚持,“我还特意看了一眼,确实是陈默的车。车头那个小划痕我都记得,上次陈峰开回来时跟我提过。”
细节都对应上了。
我连否认的余地都没有。
堂哥放下筷子,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得意?
“默默,你这是几个意思?”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心上。
“不想借就直说,编什么保养的借口?咱们兄弟之间,用得着这样?”
我爸赶紧打圆场。
“小峰你别急,默默可能记错了保养时间...”
“二叔。”堂哥打断我爸,“车在不在楼下,打个电话问问物业就知道了。要不我现在打?”
“够了!”
我妈突然站起来,脸色发白。
“大过年的,非要闹成这样?”
她看向李晴,语气带着责备:“晴晴,有些话该说不该说,你心里没数吗?”
李晴低下头,小声说:“妈,我就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也要分场合!”我妈难得这么严厉。
餐桌上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小孩子们都察觉到大人的情绪,不敢再吵闹。
我看着一桌子菜,胃里翻江倒海。
林薇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这一关过不去了。
堂哥站起来,拿起酒杯。
他走到我面前,把酒杯重重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酒液溅出来,洒在桌布上,晕开一片深色。
“陈默,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你把话说清楚。”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激动的。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是不是觉得我穷,不配借你的车?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哥哥给你丢人了?”
每一句质问,都像刀一样扎过来。
我想解释,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我只是受够了一次次空着油箱还车。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
这种沉默,在堂哥看来就是默认。
他笑了,笑得很讽刺。
“行,我懂了。从今往后,我不找你借车,咱们兄弟,就到这儿吧。”
说完,他转身要走。
“陈峰!”我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既然说到这份上,那咱们就把话说开。”
我看向堂哥,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亲戚。
“车,我确实有。我也确实不想借。”
堂哥的身体僵住了。
大伯猛地拍桌子:“陈默!你怎么跟你哥说话的!”
“大伯,您让我说完。”我难得强硬一次,“从我买车到现在,三年时间,堂哥借了十七次车。每次还车,油箱都是空的。”
餐桌上一片哗然。
亲戚们面面相觑,显然不知道这个细节。
“第一次,他说急着办事忘了加油,我理解。”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次都是同样的借口。”
“第六次,我提醒他,他说下次一定加。可下次,下下次,还是一样的空油箱。”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压抑了三年的情绪终于爆发。
“我算过,十七次借车,油钱加起来四千多块。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从来没有真心觉得这样不对。”
“我提醒他,他说我计较。我不借,他说我忘本。今天我找了个借口,嫂子当场拆穿我。”
我看向李晴:“嫂子,您下午真看见我的车了?”
李晴眼神闪躲,没说话。
我笑了:“巧了,我车今天还真不在小区。昨天送去保养,今天还没开回来。您看见的,可能是别人的车。”
李晴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可能看错了...”
“看错了?”我追问,“连车头的划痕都看错了?”
李晴低下头,不再说话。
堂哥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显然不知道李晴在撒谎,或者,他们本来就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所以。”我看着堂哥,“不是我不借,是我借怕了。我怕每次都要面对空油箱,怕每次提醒都被说成计较,怕兄弟感情在一次次占便宜中消磨殆尽。”
说完这些,我像虚脱一样,坐回椅子上。
餐厅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走。
过了很久,大伯父缓缓开口。
“小峰,默默说的,是真的吗?”
堂哥低着头,双手握成拳头。
他没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
大伯母赶紧打圆场:“哎呀,可能就是小峰粗心,忘了。兄弟之间,这点小事...”
“这不是小事。”我爸突然开口。
他平时很少在家族事务中发言,总是和事佬的角色。
但这次,他站起来了。
“这不是小事。”他又重复了一遍,“小峰,默默说的如果属实,那就是你的不对。”
“车是人家的车,油是人家的油。借是情分,不借是本分。你借了那么多次,一次油都没加过,确实说不过去。”
堂哥猛地抬头:“二叔,我...”
“你别说。”我爸摆手,“听我说完。”
“咱们陈家,从来都是讲道理的人家。你爸做生意时,我帮过忙;我家困难时,你爸也接济过。兄弟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但不能当成理所当然。”
“默默买了车,愿意借给你,那是他念着兄弟情。你不加油,一次两次可以,十七次都说不过去。还当着全家人的面逼他,这更不对。”
我爸的话,让堂哥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大伯想说什么,被大伯母拉住了。
我妈悄悄抹眼泪,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心疼。
林薇紧紧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在颤抖。
我看着堂哥,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
“哥。”我开口,声音沙哑,“车,我以后还是不借了。不是跟你赌气,是我真的累了。咱们兄弟,别因为一辆车,闹到连饭都吃不安生。”
堂哥盯着我,眼神复杂。
有愤怒,有难堪,有羞愧,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我...我不知道你这么在意油钱。”
“不是钱的问题。”我摇头,“是你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你觉得加个油是小事,可对我来说,那是尊重的问题。”
“你尊重过我吗?尊重过我的车,我的财产,我的感受吗?”
堂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晴突然哭了。
她抽泣着说:“对不起陈默,我不该乱说话...我就是气不过,觉得你现在有钱了,看不起我们...”
“我看不起你们?”我觉得可笑,“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你们了?是因为我拒绝借车?”
“你们买房找我借钱,我借了五万,说不用急着还。”
“你弟找工作,我托关系帮他安排。”
“你们家有什么事,我哪次不是第一个到?”
“就因为一辆车,我就成了看不起你们的人?”
这些话,我憋了很久。
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餐桌上的亲戚们都沉默了。
他们显然不知道这些事。
大伯看向堂哥,眼神严厉:“小峰,默默说的都是真的?你买房找他借钱了?”
堂哥脸色煞白,点了点头。
“借了多少?”
“五...五万。”
“还了吗?”
堂哥低下头,不说话。
大伯猛地拍桌子:“混账东西!借了钱不还,还占人家车的便宜,你还有脸在这闹?”
“爸,我...”
“你给我闭嘴!”大伯气得浑身发抖,“我从小怎么教你的?人穷志不能穷!你再难,也不能占兄弟的便宜!”
“默默。”大伯转向我,眼眶红了,“大伯对不起你,教子无方。这钱,大伯替他还。”
“不用了。”我摇头,“那钱我没打算要。哥那会儿买房急用,我是自愿借的。”
“但你得还。”大伯盯着堂哥,“亲兄弟明算账。车的事,油钱你也得补上。”
堂哥抬起头,眼睛红了。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愧的。
“我...我没钱。”
“没钱就去挣!”大伯吼起来,“从明天开始,你给我打两份工!挣了钱先还默默!咱们陈家人,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这场闹剧,最终以堂哥的痛哭收场。
他哭了,哭得很伤心。
说他知道自己不对,就是拉不下脸,就是嫉妒我过得比他好。
说他每次开着我的车,都觉得那本来应该是他的。
说他忘加油是故意的,就是想证明点什么,但自己也不知道想证明什么。
听着堂哥的哭诉,我心里五味杂陈。
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弟,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是因为钱吗?
是因为车吗?
还是因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尊和嫉妒?
聚会不欢而散。
回家的路上,林薇一直沉默。
快到家时,她才开口。
“你今天...挺勇敢的。”
我苦笑着摇头:“不是勇敢,是憋不住了。”
“早该这样了。”林薇说,“有些事,越忍让,对方越得寸进尺。”
“但我还是很难过。”我看着车窗外的夜景,“我和堂哥,可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也许不用回到从前。”林薇握住我的手,“也许可以重新开始,用一种更健康的方式。”
我点点头,心里却没有底。
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餐桌上的画面。
李晴那句“车不是停在楼下吗”,堂哥愤怒的眼神,大伯的失望,亲戚们的窃窃私语。
还有堂哥最后的痛哭。
他说他嫉妒我。
这话像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一直以为我们感情很好,原来在他心里,早就埋下了嫉妒的种子。
接下来的几天,家族群里异常安静。
没人说话,没人发消息,连平时最活跃的几个亲戚都沉默了。
我知道,大家都在回避这件事。
第三天,堂哥给我发了条微信。
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想回复,却不知道回什么。
回“没关系”?可我确实在意。
回“我原谅你了”?可我还没整理好情绪。
最后,我什么也没回。
有些裂痕,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
一周后,我爸给我打电话。
“你大伯今天来找我了,给了我一万块钱,说是先还一部分。剩下的让小峰慢慢还。”
我愣住了。
“爸,我真没打算要那钱...”
“我知道。”我爸叹气,“但你大伯坚持要给。他说,这不是钱的事,是教育儿子的事。他要让小峰知道,错了就是错了,要承担责任。”
“那车的事呢?”我问。
“油钱也算进去了。你大伯按每次三百算的,十七次,五千一。加上借的五万,一共五万五千一。这一万是先还的,剩下的写欠条,两年内还清。”
我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爸,这样会不会太...”
“太什么?太绝情?”我爸打断我,“默默,你听爸说。亲戚之间,最怕的就是不清不楚。钱要算清楚,情分才能长久。你大伯这么做,才是真的为小峰好。”
我沉默了。
我爸说得对。
就是因为一直不清不楚,才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如果一开始我就坚持让堂哥加油,如果一开始借钱就写欠条,也许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可如果那样,我和堂哥的关系,会不会更早破裂?
我不知道。
人生没有如果。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林薇坐过来,靠在我肩上。
“想什么呢?”
“在想,我是不是太较真了。”我说,“为了几千块油钱,闹得全家不愉快。”
“不是几千块油钱的问题。”林薇说,“是原则问题。你退让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最后,你的底线会一退再退,直到退无可退。”
她看着我,很认真地说:“陈默,你要记住,你的善良要有锋芒。否则,你的善良就是软弱,别人不但不会感激,还会觉得理所当然。”
我点点头,把她搂进怀里。
“还好有你。”
“当然。”林薇笑了,“没有我,你早被你堂哥欺负死了。”
我们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湿。
这件事之后,我和堂哥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家族聚会还是会参加,但见面只是点头打个招呼,不再说话。
他看我的眼神复杂,有羞愧,有尴尬,还有一丝残留的怨气。
我看他也一样。
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还在,但中间隔了一层东西。
一层叫“现实”的东西。
三个月后的一天,我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看到了堂哥。
他蹲在路边抽烟,脚边放着个黑色塑料袋。
看到我,他站起来,有些局促。
“默默...下班了?”
我点点头:“哥,你怎么在这?”
“我...我来还钱。”
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两万,你先拿着。剩下的我每个月还两千,两年内一定还清。”
我接过信封,很厚。
“你不用这么急...”
“要还的。”堂哥打断我,声音很低,“我爸说得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以前是我不懂事,对不住你。”
他说这话时,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突然发现,堂哥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
“你...最近怎么样?”我问。
“还行。”他扯出一个笑容,“白天上班,晚上跑滴滴。累是累了点,但踏实。”
跑滴滴?
我愣住了。
“你买车了?”
“二手捷达,三万多。”堂哥说,“跑滴滴够了。就是油耗高了点,但挣的钱也还行,一个月能多赚四五千。”
我看着堂哥,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骄傲如他,居然愿意去跑滴滴。
“嫂子...同意吗?”
“一开始不同意,觉得丢人。”堂哥苦笑,“后来我跟我爸吵了一架,我说我就这本事,爱要不要。她就没再说什么了。”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跑滴滴挺好的,自由,挣得也不少。就是时间长,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辛苦你了”?太虚伪。
说“加油”?太轻飘飘。
最后,我只说了一句:“注意身体。”
堂哥点点头,把烟头踩灭。
“那我走了,还得去接单。”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默默。”他背对着我说,“那件事...对不住。真的。”
说完,他快步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手里捏着那个厚厚的信封。
回到家,我把信封给林薇看。
林薇数了数,确实是两万整。
“他哪来的钱?”林薇问,“不是说没钱吗?”
“跑滴滴挣的。”我说,“还买了辆二手车。”
林薇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其实你堂哥...也不是一无是处。”
“我知道。”我叹气,“他就是太好面子,又有点嫉妒心。但他肯吃苦,有股韧劲。”
“那你们...”
“顺其自然吧。”我说,“有些事,需要时间。”
林薇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了很多小时候的事。
堂哥带我爬树,我下不来,他上去背我下来。
我被高年级学生欺负,他冲上去跟人家打架,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退缩。
过年放鞭炮,他总把最响的留给我。
那些记忆,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
我们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了呢?
是因为长大了吗?
还是因为,成年人的世界太复杂,复杂到连兄弟情都要用金钱和利益来衡量?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个肯为我打架的哥哥,那个把最响的鞭炮留给我的哥哥,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会算计我油钱的陌生人。
时间真残忍。
又过了半年。
堂哥每个月按时还钱,每次都是现金,装在信封里,放在我家门口。
我们不碰面,他不敲门,我不开门。
像一种默契。
直到有一天,信封里除了钱,还有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默默,我接了个大单,要跑长途送货。你那车能不能再借我一次?这次我一定加满油,洗好车再还你。哥。”
我看着纸条,看了很久。
林薇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我把纸条递给她。
林薇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自己决定。借或不借,我都支持你。”
那晚我失眠了。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吵架。
一个说:别借了,忘了以前的教训吗?他这次说加满油,谁知道会不会又空着油箱还回来?
另一个说:借吧,他都这么诚恳了,还写了纸条。而且这半年他确实在努力还钱,在改变。
两个声音吵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黑眼圈给堂哥发微信。
“什么时候要车?”
堂哥很快回复:“后天早上。可以吗?”
“可以。早上七点来取车。”
“好。谢谢。”
很简短的对话。
没有多余的话。
但我能感觉到,堂哥是紧张的,我也是。
到了后天早上,堂哥准时出现在我家楼下。
我下楼把钥匙递给他。
他接过钥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押金。五千。如果我没加油没洗车,这钱就不用还我了。”
我愣住了。
“不用这样...”
“要的。”堂哥很坚持,“这是规矩。”
我看着他,发现他又瘦了,但精神不错,眼神里有种以前没有的光。
“跑长途送货,顺利吗?”
“顺利。”堂哥笑了,“一趟能挣两千,就是累。但累也值,挣钱嘛。”
“还是要注意安全。”
“放心。”堂哥拉开车门,又停下来,“默默,上次的事...对不起。”
“过去了。”我说。
“真的...对不起。”堂哥又说了一遍,“我不该那样对你,更不该让李晴那样做。那件事之后,我想了很多。我爸说得对,人穷不能志短。我再穷,也不能占兄弟的便宜。”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走了。”堂哥坐进车里,“三天后还你。油我会加满,车会洗干净。”
“不急。”我说,“注意安全。”
堂哥挥挥手,开车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心里有块石头,好像落地了。
三天后,堂哥准时还车。
车子洗得干干净净,油表指针指在满格。
车里还有一箱矿泉水,一张洗车店的发票。
“油加满了,洗车费我也付了。”堂哥说,“你看还有什么问题?”
我检查了一下车子,一切都好。
“没问题。谢谢哥。”
堂哥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
“该我谢你。肯再借我车,是还把我当兄弟。”
“你本来就是我哥。”我说。
堂哥的眼眶有点红。
他拍拍我的肩膀:“以前是哥不对。以后不会了。”
我点点头,把那个装着五千块的信封还给他。
“这个你拿回去。”
“不行,说好的...”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把信封塞进他手里,“你肯还钱,肯加油洗车,就够了。”
堂哥握着信封,手在颤抖。
“默默...”
“别说了。”我打断他,“都过去了。以后要用车,说一声就行。但油得自己加啊。”
堂哥笑了,笑出了眼泪。
“一定,一定自己加。”
那天,堂哥在我家吃了晚饭。
这是那场闹剧后,他第一次在我家吃饭。
林薇做了很多菜,我们开了瓶酒。
堂哥跟我爸喝酒,跟我聊天,跟林薇开玩笑。
气氛很好,像回到了从前。
但又不一样了。
少了些随意,多了些客气。
少了些理所当然,多了些互相尊重。
也许,这就是成年人之间的相处方式。
保持适当的距离,遵守彼此的界限,尊重对方的感受。
这样,情分才能长久。
吃完饭,堂哥要走了。
送到门口时,他突然说:“默默,下个月我爸生日,全家聚会,你来吗?”
“当然来。”我说。
“那就好。”堂哥笑了,“那...我走了。”
“路上慢点。”
堂哥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李晴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她那次...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我说,“都过去了。”
堂哥点点头,这次真的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林薇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这样挺好,不是吗?”
“嗯,挺好。”
“就是有点可惜。”林薇说,“你们兄弟,本来不用走这段弯路的。”
“也许弯路是必须走的。”我说,“不走弯路,就不会知道正确的路在哪里。”
林薇想了想,点点头。
“也对。至少现在,你们都知道边界在哪里了。”
是啊,边界。
亲人之间,也需要边界。
没有边界的情分,最终会变成负担。
有了边界,才能长久。
这件事之后,我和堂哥的关系慢慢恢复了。
他偶尔还会借车,但每次都会加满油,有时还会多给我一些,说是磨损费。
我不要,他坚持给。
我们就用这种方式,重新建立起信任。
大伯生日那天,全家聚会。
堂哥和李晴都来了。
李晴看到我,有点不好意思。
我主动打招呼:“嫂子,来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默默,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
我们相视一笑,过去的芥蒂,在这一笑中烟消云散。
饭桌上,堂哥给我敬酒。
“默默,哥敬你一杯。谢谢你,让我明白了很多事。”
我举杯:“哥,我也敬你。谢谢你,还是我哥。”
我们碰杯,一饮而尽。
酒有点辣,但心里是暖的。
有些裂痕可以修复,有些感情可以重来。
只要双方都愿意改变,愿意放下。
放下所谓的面子,放下无谓的计较,放下那些伤人的嫉妒。
重新学会尊重,学会感恩,学会珍惜。
这很难,但值得。
现在的我和堂哥,回不到小时候那种毫无保留的亲密了。
但我们找到了新的相处方式——一种更成熟,更健康,更长久的方式。
这样,也许更好。
人生就是这样,一路走,一路丢,一路捡。
丢掉不该要的,捡起该珍惜的。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最后,能留在身边的,都是经过时间筛选的,最真的情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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