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得斯柯达在华年销三十四万辆的巅峰吗?
就是那个曾经在大街小巷都能看到的牌子。2016年到2018年,它在中国每年能卖出超过30万辆车,是它全球最大的单一市场。经销商网络一度超过500家,明锐、速派这些名字,一度是合资品牌里性价比的代名词。
到了2025年,这个数字变成了1.5万辆。
不是一个月,是一年。相比2018年的巅峰时期,销量暴跌超过95%,市场份额已不足0.1%。部分主力车型单月销量曾低至25台。经销商仅剩78家,多数以“店中店”形式并入上汽大众展厅,品牌独立运营能力基本丧失。
2026年3月26日,大众中国正式确认,斯柯达品牌将在年中停止在中国市场销售新车。但它同时强调,超过300万中国车主仍将持续获得全面的保修和售后服务支持。
官方给出的理由很简洁:对全球战略进行了调整,将重点聚焦印度、东盟等高增长市场。
这句话背后,是一组更具戏剧性的全球数据对比。就在2025年,斯柯达在全球卖出了104.39万辆新车,同比增长12.7%,创下近六年最佳战绩。更关键的是,它在印度市场交付了7.06万辆,同比暴涨96.1%,迅速跃升为其全球第四大市场。
一边是在中国年销1.5万辆、濒临出局;一边是在全球销量破百万、印度市场翻倍增长。这种撕裂的景象,让斯柯达的退出看起来不像失败,更像一次精心计算的战略转移。
这是一个清晰的信号:在中国这个全球最大、竞争最惨烈的汽车市场,游戏规则已经彻底改变。而对于那些无法跟上节奏的跨国车企来说,止损撤退,或许比死守更能保存实力。
斯柯达在华的衰退轨迹,数据记录得清清楚楚:从2019年的28.2万辆,到2021年的7.12万辆,再到2022年的4.4万辆,最后到2025年的1.5万辆。这七年里,它经历了一场自由落体式的坠落。
问题的核心,或许在于一个简单的商业决策:什么时候该停止投入?
当市场环境恶化到一定程度,继续投入研发、营销、渠道维护的成本,可能远高于潜在的回报。斯柯达在华的困境,正符合这个判断——它面对的不仅是销量下滑,更是结构性危机。
当中国本土品牌开始把高阶智能驾驶、豪华座舱配置打到20万以下;当比亚迪秦家族单月销量就能突破4万辆;当新能源车在2025年12月的国内零售渗透率达到59.1%时,像斯柯达这样电动化转型缓慢、车机系统停留在几年前水平、品牌定位又相对模糊的合资品牌,生存空间已被压缩到极致。
降价也无法挽救。2025年,斯柯达在中国市场的销量同比下滑了15%,这还是在车型大幅降价的情况下实现的。经销商网络从巅峰时的超过500家,萎缩到仅剩78家,多数已成为上汽大众展厅里的一个角落。
在这种情况下,选择在无可挽回前停止投入,将宝贵的资金和管理精力从无底洞中抽出,转向更有增长潜力的市场,是一种理性的财务和战略决策。
斯柯达的撤退并非仓促之举。它在2026年3月宣布的消息,其实早有预兆:2024年9月,上汽大众就将斯柯达并入大众的销售网络,采用联营模式运营;2025年3月,斯柯达宣布全球裁减20%的工作岗位。这些都是在为最终的退出做铺垫。
更值得关注的是,斯柯达为这场撤退安排了“软着陆”。大众中国明确承诺,斯柯达在华客户仍将持续获得全面的保修和售后服务支持,售后业务将由大众中国与上汽大众共同承接。这意味着,300万存量车主的权益在法律和实操层面都有了保障。
这种做法至少有三层战略价值:首先是履行企业社会责任,维护品牌声誉和用户口碑;其次是保留未来可能的合作机会——谁知道几年后,当市场格局再度变化,斯柯达是否会以某种新的商业模式回归?最后,是平稳过渡,避免因车主维权引发大规模负面舆情,让战略收缩更加体面、有序。
就在中国市场节节败退的同时,斯柯达在印度市场交出了一份截然不同的成绩单。
2025年,斯柯达在印度卖了7.06万辆,比前一年暴涨96.1%。这个数字可能看起来不大,但考虑到印度汽车市场的整体规模和增长态势,就显得意义重大。
印度市场的格局与中国的“地狱级”内卷完全不同。2025年,印度汽车总销量达到约2680.67万辆,同比增长5.1%,其中乘用车市场约448.97万辆,同比增长5.0%。这个市场仍处在增量阶段,消费者对汽车的渴望正在释放。
更关键的是,印度市场目前仍以燃油车为主流,电动化转型的节奏明显慢于中国。这对于斯柯达这样的传统车企来说,意味着它们的技术和产品优势还能得到发挥,而不必面对中国那样“被智能化、电动化降维打击”的局面。
斯柯达在印度的工厂产量变化,最能说明资源重配置的决心。2025年,斯柯达印度工厂整车产量达到7.38万辆,较2024年的3.28万辆翻倍以上。同期,这个工厂还为大众集团其他品牌生产了超过8.5万辆车。主力车型是为印度市场专门开发的本地化新车型Kylaq SUV。
这意味着,原本可能投向中国市场的产能、资金、管理注意力,现在被系统性地转移到了印度。这种“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做法,让斯柯达能够在一个相对有利的市场环境中,快速建立或扩大优势。
从战略布局来看,斯柯达此举标志着其全球战略的重大转变:从追求在单一市场的规模最大化,转向更精细化的“区域优势最大化”策略。印度市场被擢升为“全球第二大战略支点”,仅次于其欧洲本土市场。
德国已经取代中国,成为斯柯达全球最大的单一市场,2025年在德国卖了21.11万辆。整个欧洲市场为它贡献了超过80%的销量,其中西欧市场以59.93万辆扛起大旗。
斯柯达在2025年实现了连续三年销量正增长,经营回报率达到8.3%,成为大众集团旗下最赚钱的子品牌之一。这种赚钱效率,让它在全球范围内拥有了更强的财务韧性和战略自主性。
然而,“东方不亮西方亮”的策略,真能一直奏效吗?斯柯达的战略转进,面临着几个关键的可持续性挑战。
首先,印度市场并非永远的安全港。虽然目前印度汽车市场仍处于增长期,但竞争正在加剧。玛鲁蒂铃木以38.9%的市场份额长期领跑,现代、塔塔、马恒达等本土和国际品牌都在争夺市场份额。更重要的是,中国车企也在加速出海,名爵等品牌已经在印度市场站稳脚跟。
2025年3月,名爵在印度市场销量同比增长32.2%,达到5501辆。随着更多中国品牌进入印度,斯柯达可能很快就会面临它在中国经历过的激烈竞争。
其次,完全依赖少数高增长市场是否会导致新的风险集中?斯柯达目前高度依赖欧洲和印度市场,如果这两个区域市场同时出现波动,它的全球业绩将面临巨大冲击。这就像一个投资组合过度集中在少数几只股票上,虽然短期内可能获得高收益,但风险也相应增大。
最根本的挑战还是电动化转型。在收缩中国这个全球最大的电动汽车市场的同时,斯柯达的全球电动化战略将如何布局?
数据显示,斯柯达在欧洲市场的电动化转型取得了显著进展:2025年,品牌在欧洲市场交付的新车中,25.7%为插电混动或纯电车型,这一比例较去年实现翻倍增长。其中纯电车型交付量达17.49万辆,同比暴增119.8%。凭借Elroq、Enyaq两款车型的亮眼表现,斯柯达还跻身欧洲第四大电动车品牌行列。
但问题在于,欧洲的电动化节奏与中国相比仍有差距。当中国市场的新能源渗透率已经达到59.1%时,斯柯达如何确保自己的电动化技术不会在全球范围内掉队?印度及其他新兴市场的电动化进程,能否支撑其长远未来?
从大众集团的战略协同来看,斯柯达的调整与集团整体布局是协调的。大众在中国市场正倚重奥迪、大众品牌,并通过ID.系列推进电动化;在印度等市场,斯柯达则成为重要的增长支点。这种分工让大众集团能够根据不同市场的特点,灵活配置资源。
但这同时也带来一个问题:当集团资源有限时,斯柯达能否获得足够的电动化投入?2025年,大众集团整体营业利润为89亿欧元,同比下滑54%,面临巨大的转型压力。在这种情况下,斯柯达这个“赚钱机器”可能被寄予更多盈利期望,而非转型投入。
斯柯达的案例,为其他面临类似困境的跨国车企提供了清晰的三点启示。
哪些品牌应该考虑战略收缩? 一个简单的判断标准是:在中国等高度成熟、竞争白热化的市场中,那些品牌力持续弱化、销量边缘化、电动化转型滞后且难以看到逆转希望的“二线合资品牌”。
从这个角度看,部分法系、韩系品牌,以及某些日系品牌,可能正处于类似的困境中。日系阵营正经历一场剧烈的震荡:本田2025财年预计净亏损区间为4200亿至6900亿日元,这将是本田自1957年上市以来首次出现年度净亏损;日产2025财年全年业绩预期从盈利直接下修至净亏损6500亿日元。
2025年日系三强(丰田、本田、日产)在中国市场合计销量约308万辆,在中国车市3440万辆的总销量大盘中,合计市场份额已不足9%,较巅峰时期的23.1%大幅缩水。这种市场份额的持续萎缩,让战略调整变得更加紧迫。
核心启示一:战略勇气比战术勤奋更重要。 对于这些品牌来说,继续在中国市场投入资源、试图通过各种营销手段挽回颓势,可能效果有限。相反,敢于对无望的市场做出彻底决断,将资源重新配置到更有希望的区域,可能是更明智的选择。
斯柯达的撤退之所以值得借鉴,正是因为它展示了一种商业理性:当局部战场已经无法扭转,及时撤退保存实力,以便在其他战场上获得更大胜利。
核心启示二:系统性撤退是一门艺术。 斯柯达的退出不仅包括业务收缩,更涵盖了客户关怀、品牌维护等多个维度。它对300万车主售后服务的承诺,由大众中国和上汽大众共同承接的安排,为整个行业的类似操作提供了参考模板。
《汽车销售管理办法》规定,车企退出市场后需保证退市车型10年内原厂配件供应,且质保期内的维修责任不可单方面终止。斯柯达的承诺不仅符合法规要求,更在实操层面做了细致安排。
核心启示三:全球视野下的资源动态配置。 斯柯达的案例表明,跨国车企在新时期必须采用更灵活、更精细的区域战略。追求全局最优,而非在每个市场都要存在。这意味着,企业需要建立一个全球资源动态配置的机制,根据各市场的变化情况,及时调整投资和战略重心。
对于大众集团来说,斯柯达的战略调整是其整体布局的一部分。在中国市场,集团可能更倚重奥迪、大众品牌以及ID.系列的电动化攻势;在印度等新兴市场,斯柯达则成为重要的增长支点。这种分工协作,让整个集团能够在不同市场采取最合适的策略。
斯柯达的东方“战略转进”,本质上是对汽车产业百年变局的一种应对。当电动化、智能化彻底改写行业规则,当中国本土车企依托高度垂直的产业链实现“数字狂飙”,当市场竞争从增量转向存量,跨国车企必须重新思考自己的生存策略。
过去三十年,跨国车企在中国赖以成功的模式,是“总部研发,全球分发”。在德国或日本总部开发一个标准化底盘,然后分发给全球各个市场,通过规模效应来摊薄成本。
但当这套漫长的“机械时钟”,撞上中国本土车企依托高度垂直产业链的“数字狂飙”时,问题就出现了。中国车企能把新车从研发到投产的时间,压缩到18个月以下,而传统跨国车企的研发周期往往要四到五年。
消费者被这种高频迭代的产品喂刁了胃口。他们习惯了每年都有新功能,车机每季度都有新升级。那些依然靠“换壳换标”、车机反应慢半拍、智能化配置缺失的合资燃油车,在很多人眼里,变成了过时的产品。
在这种情况下,像斯柯达这样及时止损、聚焦优势市场的策略,可能比盲目坚守更能保存实力。它的案例为行业提供了一个在存量竞争时代,如何评估市场价值、执行战略转移、寻求新增长极的可行性参考。
在展厅一辆辆关闭的背后,是中国汽车市场竞争逻辑的根本改变。这里不再有轻松赚取的利润,每一个留下的品牌,都必须面对技术、效率和用户体验的终极比拼。而对于那些无法适应的参与者来说,体面地离开,或许是最理性的选择。
你觉得还有哪些跨国品牌应该考虑类似的战略调整,将资源从竞争惨烈的市场中撤出,转向更具增长潜力的新兴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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