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今年春天突然说要考驾照。
他快五十了,在粮库扛了半辈子麻袋,出门最远就是骑他那辆电动车。以前我说过几回让他去学个本子,家里有事也方便,他总是摆摆手说费那钱干啥,电动车哪都能去。今年过完年还没出正月,他自个儿把报名费交了,回来跟我说要学车。
我当时还挺高兴,问他咋想通了,他说现在出门不方便,有个本子总归是好事。
我说行,你想学我就支持。
他这人做事慢,但认准了就不撒手。科一考了两次才过,回来脸拉得老长,我把手机上的驾考宝典翻出来让他多看,他就戴着老花镜一条条刷题,那认真劲儿比他当年相亲还上心。科二练倒库那阵子,他每天下班就去驾校,回来身上一股汽油味,吃饭时候筷子还比划着方向盘打几圈。
我笑话他魔怔了,他瞪我一眼说你不懂。
那时候天还冷,早晚得穿薄羽绒服。他练车回来耳朵冻得通红,我给他下碗热汤面,他呼噜呼噜吃完,又捧着手机看视频教程。我看着他那股劲头,心里想这人一辈子没啥大本事,但干啥都肯下功夫,也挺好。
科三上路他有点怵,说路上车多,一紧张就忘了打灯。我跟他说要不我陪你练练?他眼睛一亮说行。
那会儿正好三月底,天长了,下班后还亮着,我就借了我弟那辆老捷达,陪他去城北那条新修的断头路上练。那条路没通车,路宽车少,适合新手。
头一回他坐进驾驶座,手扶着方向盘,肩膀绷得跟铁板似的。我坐在副驾,看他脚底下那个忙活劲儿,离合踩下去车一窜一窜的,我抓紧了安全带说你别慌,慢点松。他也不吭声,脑门上全是汗。
练了半个多小时,他熄了三次火,下来的时候腿都有点抖。
后来断断续续练了十来天,他慢慢找到感觉了。能稳稳当当起步,换挡也不顿挫了。有天傍晚练完,他靠在车边点了一根烟,看着西边的天说:"等拿到本子,咱也能开车出去转转。"我说行啊,到时候去趟市里的大超市,不用挤班车了。
他没接话,吸了口烟,眯着眼看远处。
科四他一次过了。拿到驾照那天是四月底,天已经暖和了,路边的桐树开了花,一股甜腻腻的味道。他回来把那个小本子放在茶几上翻来覆去地看,脸上带笑。
我说晚上炒俩菜庆祝一下,他说先别忙,他要去接个人。
我问他接谁,他说一个重要的人。
我当时正收拾沙发上的报纸,手停了一下,问谁啊还得开着车去接。他没看我,把驾照收进裤兜里,说你不认识,一个老熟人。我说男的女的,他顿了一下说女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再问,他已经拿起车钥匙往外走了。我追到门口,问他到底接谁,不说清楚不准走。
他站在楼道里,背着光,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说你先在家等着,我接了人回来跟你说。然后就下楼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最后是单元门哐当一声关上。
我在屋里站了好一会儿。窗户开着,四月底的风吹进来,带着桐树花的味道,甜甜的腻腻的,闻着有点堵嗓子。我把手里的报纸放下,又拿起来叠了叠,不知道该干啥。
他走了差不多一个钟头。我在客厅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电视开着也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女的,老熟人,重要的人。
他这辈子能有啥重要的女的?以前在粮库上班,女同事没几个,平时也不见他跟谁走得近。我想给他打个电话,手机拿起来又撂下了。
快六点的时候我听见楼下有车声,走到窗边撩开帘子往下看。他那辆白色捷达停在楼门口,他先下来,绕到后座开了门。后座下来一个老太太,矮矮的,头发花白,走路有点瘸,他伸手扶了一把。
然后他从后备箱拎出两个鼓囊囊的编织袋,领着老太太进了单元门。
我在窗边站着,心里忽然就不是滋味了。不是别的,就是那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堵得慌。我听见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赶紧回到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开了。他先进来,侧着身子把老太太让进门。老太太站在门口有点局促,脚上穿一双黑布鞋,鞋帮磨得发白。
我站起来,脸上挤了个笑说这是……
他说这是我婶。我愣了一下,他哪来的婶?他爸兄弟几个我都知道,没这么个婶。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想说什么,他抢先开了口说是以前老家的邻居婶子,小时候照看过他。他说婶子一个人住在镇上,腿脚不好,他去看过两回,这次想着接来城里检查检查。
我哦了一声,说那先坐下吧,我去倒水。进了厨房我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冲进杯子里,我盯着杯子发呆。他从来没提过有这么个婶子,我们结婚二十年,他老家的事我门儿清,哪冒出个邻居婶子来?
我端着水出去,老太太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直直的,手搁在膝盖上。我把水递过去,她接的时候说谢谢,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口音。他坐在旁边,也不怎么说话,就问我晚上吃什么,我说冰箱里有菜,炒两个吧。
吃饭的时候老太太不怎么夹菜,我给她夹了块排骨,她说太多了太多了。他闷头扒饭,也不抬头看我。饭桌上就碗筷碰来碰去的声音,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吃完饭我去洗碗,水声哗哗的,听见他在客厅跟老太太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啥。我把碗擦干放好,在厨房多待了一会儿,擦了灶台又擦油烟机,那块布都快擦出火星子了。
晚上安排老太太睡儿子那屋,儿子在外地上大学,床铺现成的。我铺床的时候老太太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的样子。我铺完说婶子你早点歇,她说哎,好。
我往外走的时候她叫住我,说闺女,你们两口子好好的。
我嗯了一声带上门,回到卧室。他已经躺床上了,背对着门口,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啥。我脱了衣服躺下,关了灯,屋里黑下来。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在天花板上印了一道白印子。
我说你跟我说实话,那到底是谁。
他没动,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闷闷的:"真是我婶,我小时候……我妈走得早,我爸把我放她家寄养了两年。后来我爸接我回来,就断了联系。前阵子我听老家的人说她一个人过,腿不好,我就想……"
我没说话,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白印子。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结婚二十年,我连他在别人家寄养过都不知道。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被子窸窸窣窣响。
他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得劲,我就是不知道咋开口。我认识你的时候那事都过去多少年了,提它干啥。
我说那驾照呢,也是为接她?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嗯。镇上不通班车,我骑电动车去一趟得一个多钟头,她腿不好坐不稳。我寻思着有车方便些。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没再说话。他在背后翻了个身,也没再吭声。卧室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窗外远远有狗叫了几声。
第二天我起得早,去菜市场买了条鲫鱼回来炖汤。老太太已经起来了,坐在客厅窗边看楼下的人来来往往。我把汤端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闺女你手艺好。
我说婶子你多住几天,让……让他带你去医院看看腿。她说好,低头喝汤,碗里热气扑在她脸上,眼睛有点红。
他起来看见我在厨房忙,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过来跟我一块摘菜。他摘得慢,一根一根地掐豆角筋,手指头粗粗笨笨的。我说你以前怎么不跟我说这些事。
他低头掐着豆角,说觉得丢人,小时候没人要似的,怕你看不起。
我没接话。厨房窗口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早饭摊子的油条味儿。我把他摘好的豆角接过来放进盆里,说以后有事就说,别自己闷着。
他哎了一声。
老太太住了五天,他带她去医院拍了片子,说是膝关节退行性病变,开了药又打了针。走那天他又开着那辆捷达送她回镇上,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车停在楼下,他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才上来。
我做了饭等他,他进门换了鞋,洗手的时候说婶子给了两罐自己腌的咸菜。我说搁那儿吧。吃饭的时候他忽然说了句其实小时候她对我挺好的,给我纳过鞋底。
我给他夹了块鱼,说知道。
那天晚上他又擦了一遍车,里里外外的,擦完了在车边站了一会儿。五月初的夜风暖融融的,桐树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地上铺了一层紫白。我趴在窗户上往下看,他正弯腰把车窗摇上去,然后锁了车,上楼。
我回屋躺下,听见他上楼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一步是一步。门开了,又关了。他在客厅倒了杯水,关了灯,走进卧室来。
床垫陷下去一块,我翻了个身朝向他,说你那驾照,往后还得多练练,别拿了本子就不开了。他嗯了一声,说周末带你出去转转。
我说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