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财务室门口排着长队,玻璃窗后面飘出来一股子刚拆封的现金油墨味。
前面的人捏着薄薄一沓子工资条往回走,脸上看不出啥表情。
轮到我,出纳从窗口推出来一张皱巴巴的明细单,年终奖那一栏印着:30,000。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手没抖,心也没跳。
排我后头的老周探过头来瞄了一眼,嘴里咂摸了一下,啥也没说,拍了拍我肩膀就走了。
走廊尽头,老板周大年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翘着腿跟电话那头笑,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今年行情不错,兄弟们跟着我干,肯定亏不了! ”
行情不错。
年初我带着销售部五个人跑遍全省,拿下七个大单,回款一千两百万。
周大年当时拍着我肩膀说年底给我包个大的。
现在他拿了一百一十七万,给我三万。
我没去他办公室。
转身下楼,在街边小卖部买了包红塔山,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两根。
烟灰掉在皮鞋面上,我用袖子擦了擦。
然后掏出手机给人事发了条微信:家里老人住院,请一个月事假。
人事回得倒快:周总批了,注意工作交接。
连问都没多问一句。
第一天,手机安静。
第二天,部门群里有人问城西那个项目的报价单在哪,我没回。
第三天,老周给我打电话,说周大年问那个大客户的跟进情况。
我说我在医院,信号不好,挂了。
第五天,客户直接打我私人电话,问合同什么时候能签。
我说我休假了,找公司其他人吧。
对方沉默了一下,说那我们再考虑考虑。
第十天,销售部五个人,四个人在群里抱怨客户投诉没人处理。
周大年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劈了:都干什么吃的!
然后秒撤回。
第十五天,财务在群里发通知,说这个月部门报销暂停,因为账上回款没到位。
没人吭声。
第二十天,老周偷偷给我发微信:周大年天天在办公室摔杯子,董事长从总部打电话来骂了两次,说再没业绩就换人。
我没回。
第二十三天,我媳妇说,你差不多得了,房贷下个月要还八千三。
我看了看手机银行余额,三万零六百。
我跟她说,再等等。
第二十七天,人事给我打电话,语气客气得不像同一个人:“李经理,周总问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方便的话提前回来聊聊? ”我说再说吧。
第二十九天,董事长秘书加我微信,发了一条:董事长想约您下周一上午十点,公司小会议室。
我回了三个字:好的。
周一早上九点四十,我到了公司。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低头假装整理快递。
走廊里碰见市场部的小刘,他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看见我嘴张了张,最后只挤出来一句“李哥来了”。
我点点头,直接去了小会议室。
推开门,里面坐着三个人。
董事长陈建国坐正中间,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白了一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左边是周大年,脸黑得像锅底,领带歪着。
右边是人事总监赵姐,低头翻着一叠纸。
我拉开椅子坐下。
陈建国先开口:“小李,听说你请了一个月假,家里老人身体怎么样了? ”
我说:“好多了,谢谢董事长关心。 ”
周大年插了一句:“销售部这个月业绩挂零,你知不知道? ”
我看了他一眼:“知道。 我在医院也听说了。 ”
他一拍桌子:“你作为部门负责人,撂挑子一个月,你还有理了? ”
陈建国抬手往下压了压,周大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陈建国把钢笔放在桌上,声音不高:“小李,这个月的事我都查清楚了。 你去年带着团队做了多少,我心里有数。 今天叫你来,第一件事,先把你的待遇说清楚。 ”
他从赵姐手里拿过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上面是一份新的薪酬确认函,底薪从八千涨到一万五,年终奖系数从百分之二调整到百分之十五,后面附着计算公式,去年那一千两百万回款,按新系数算,年终奖应该是十八万。
周大年的脸从黑变成猪肝色。
陈建国接着说:“第二件事,周大年作为分管副总,奖金分配方案没有走集体决策,私自截留部门奖金,违反公司制度。 经董事会决定,免去其分管销售部的职权,调离原岗位,留职查看半年。 ”
周大年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声响:“陈董! 我……”
陈建国没看他,继续说:“第三件事,小李,销售部以后直接向我汇报。 你那个新合同,今天重新签。 ”
我看着那张薪酬确认函,数字印得清清楚楚。
十八万,比周大年的一百一十七万少得多,但比我那三万多了整整十五万。
周大年摔门走了。
赵姐跟着出去。
会议室就剩我跟陈建国。
他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手里。
过了一会儿说:“小李,你那个月假,我知道你是在等。 你等到了。 但是有一点我要跟你说明白,公司不是靠耍脾气能耍出未来的。 下个月,把业绩给我补回来。 ”
我把确认函折好,放进外套内兜。
站起来说:“陈董,我明天正常上班。 ”
他点点头。
出了会议室,走廊尽头周大年正在跟赵姐嚷嚷什么,声音忽大忽小。
我没停步,直接进了销售部办公室。
五个人齐刷刷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慌的,有愧的,也有等着看戏的。
我扫了一圈:“明天早上八点,开例会。 把手上所有客户的进度表重新整理,一个客户一个表格,下班前发我邮箱。 ”
没人吭声。
老周第一个站起来:“行,我这就弄。 ”
我走到自己工位,桌上落了一层薄灰。
用袖子擦了擦,打开电脑,桌面还是一个月前那个样子。
右下角弹出一条新闻:某互联网公司年终奖人均百万。
我点了叉,关掉。
手机响了,是媳妇发来的微信:晚上想吃啥?
我回:红烧肉。
她发了一个笑脸。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隔壁工位新来的小张探头问:“李哥,那三万……到账了吗? ”
我说:“到了。 ”
他缩回去,没再问。
傍晚六点,办公室人都走光了。
我关上电脑,路过周大年原来的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着灯,沙发上堆着几个没拆的纸箱。
保洁阿姨正在收垃圾桶,看见我,小声说:“周总下午搬东西走了,走得急,桌上那盆绿萝都没带走。 ”
我说:“帮他把绿萝养着吧,他哪天回来拿。 ”
阿姨摇摇头:“够呛回来了。 ”
出了公司大门,冷风灌进脖子。
街边卖烤红薯的推着车往地铁口赶,喇叭里喊着十块钱一个。
我买了一个,揣在兜里,热乎乎地攥着。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建国的秘书,发了一条短信:董事长让我转告您,下个月总部来审计,需要您配合提供去年所有的项目台账。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给媳妇打电话,说今晚可能晚点回。
她说:“行,肉给你留着。 ”
我挂了电话,站在公交站台上。
对面商场的大屏幕正在放贺岁广告,一群人举着酒杯笑。
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周大年拉着部门的人去 KTV 唱歌,搂着我肩膀说“明年哥给你换辆车”。
现在他那辆新提的奔驰 GLC 停在公司地库,落了一个月的灰。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
车子发动,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
兜里的烤红薯还热着。
我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正月十五前,把城西那个客户续签合同拿下来。
然后锁屏,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影子。
玻璃反光里,那张脸没什么表情,眼睛倒还亮着。
回到家,媳妇在厨房热菜。
红烧肉切了满满一盘,肥的瘦的都有。
我坐下拿起筷子,她在对面坐下,看了我一眼,说:“你那个假,请得值不值? ”
我把肉咽下去,说:“值。 ”
她没再问,低头扒饭。
吃完饭,我洗碗。
水流哗哗响,媳妇在客厅看电视。
新闻里正在播某地工人讨薪的案子。
我关掉水龙头,拿抹布擦手,走到客厅,对她说:“明年年终奖,我给你买那个金镯子。 ”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行,我记住了。 ”
窗外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碎成满天的火星子。
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部门群里老周发了一条消息:城西那个项目重新报价的事,我明天去跑一趟。
我打了三个字:辛苦了。
然后关掉手机,转身进屋。
烟花放完,夜空又黑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闹钟六点半准时响。
我起床,穿好衬衫,打上领带。
媳妇在厨房煎鸡蛋,油烟顺着门缝飘进来。
我站在镜子前面,把领带结往上推了推。
镜子里那个人,三十七岁,头发里有两根白的,眼袋有点重,但腰板挺着。
我拿上公文包,推门出去。
楼道里有人正在搬家具,电梯迟迟不来。
我看了看表,转身走了楼梯。
一步一步,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到楼下,天刚蒙蒙亮。
街边的早餐摊已经冒起了蒸汽,老板娘一边炸油条一边喊:“豆浆刚出锅的! ”
我买了一根油条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吃完。
然后往公司方向走。
路上收到一条微信,是陈建国的秘书:董事长说,今天早会,您坐他旁边。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脚步没停。
前面十字路口,绿灯亮了。
风从北边刮过来,吹得路边的法桐叶子哗哗响。
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大步走过去。
身后有人在喊什么,大概是上班快迟到了。
我没回头。
人行道尽头是公司大楼,玻璃幕墙映着灰蓝色的天。
我推开旋转门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抬起头,这次没躲,冲我点了一下头。
我按了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
进去,按了十八楼。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
我对着电梯门上的倒影,整理了一下领带。
叮的一声,门开了。
走廊尽头,陈建国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茶杯,看见我,扬了扬下巴。
我走过去。
他把茶杯递给我:“先喝口水,待会儿开会说。 ”
我接过杯子,茶是温的,茉莉花味儿。
窗外的太阳刚爬过对面那栋楼,光斜着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影。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打开电脑。
屏幕亮了。
世界不会因为你受了委屈就停下来等你,但你可以选择在别人以为你倒下的时候,把鞋带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