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我接到一单。
定位在城西废弃的化工厂门口。凌晨一点二十七分。路灯光像冷掉的茶水,泼在开裂的柏油路上。
那地方我熟。去年九月在附近拉过一个醉汉,吐了我一后座。洗车花了八十。
我的车是辆二手日产轩逸,2017款,里程表二十三万四千公里。买的时候花了四万三,分期付款,每个月还一千八。车身有三处划痕,左后门被电动车蹭过,我没修。
我叫王刚。三十四岁。离婚两年了。前妻嫁给了卖瓷砖的。
那个人站在路灯底下抽烟。
他穿一件灰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口卷了两圈。脸上有一道从眉尾到颧骨的疤。不是打架砍出来的。那种弧度太整齐了,像是什么东西崩裂了弹上去的。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带进来一股二锅头的味道。混着松节油——画画的人用的那种。
"师傅,随便开。"
"随便?"
"顺着江边走就行。"
我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他靠着车窗,手指在玻璃上画圈。车窗起雾了,那些圈圈像溺水的人吐出的气泡。
"我叫陈默。"他忽然说。"默认的默。"
"王刚。"
"王师傅,你信缘分吗?"
"我只信里程表。"
他笑了一声。很短。像在嘴里就掐灭了。
"我画画的。画些卖不掉的画。"
"那你挺有钱。"
"因为卖了十八年,还没饿死。"
江边的风从车窗缝里挤进来。远处烧烤摊的炭火味混着水腥气。他掏出一瓶扁的二锅头,拧开盖,冲我晃了晃。
"开车不喝酒。"
"那你靠边停。咱们就在江边坐一会儿。"
那天夜里我们坐在江堤的台阶上。他喝他的酒,我喝我的保温杯里的普洱。浓得发苦,第二泡了。
"王师傅,你觉得一个人能欠另一个人多少?"
"钱能还。"
"情呢?"
"那得看是什么情。"
"我欠一个人一条命。"
"那你得还。"
"我在还。"他扭头看我,路灯照着他的疤。"你知道怎么还一条命吗?"
"不知道。"
"就是用剩下所有的命,等。"
我等他说下去。他没说。他把酒瓶搁在台阶上,瓶口对着江水,像在敬谁。
"王师傅,你知道坐牢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没自由。"
"不是。是时间变成了一种固体。你在里面待一天,外面的世界走了一万步。你出来了,发现自己少活了十五年。那十五年你没经历,但所有人都当你经历了。"
我喝了口茶。凉的。
"你恨吗?"
"恨谁?"
"害你进去的人。"
他想了一下。想了很久。
"不恨了。恨一个人太费力气。"
那天夜里我把他送回化工厂门口。铁门上用红漆喷了个"拆"字。旁边有人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他多扫了我一百块钱。
"下次还坐你车。"
"随你。"
"王师傅,这个世界上会半夜拉一个醉鬼去江边吹风的司机不多。"
"是傻子不多。"
他笑了。这次笑得久一点。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面。
那个笑脸对着他的后背,像在说欢迎回来,又像在说再见。
我没走。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把保温杯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
然后我挂挡,掉头往城里开。
后视镜里化工厂越来越远。那个"拆"字在路灯底下红得像一道伤口。
那天晚上我后来又跑了四单。最后一单送一个代驾司机回家,他在副驾睡着了,打呼噜的声音像一台漏气的压缩机。
我到家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十分。隔壁那个在KTV上班的女孩今天没唱歌。我洗了把脸躺在床上,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侧脸。
我看了它三年。一直觉得它像我前妻。但其实不像。只是我非得让它像。
手机亮了一下。平台发来日报:今日流水287元,服务分4.96。
我关了手机。天花板那张脸还在看我。
"别看了。"我跟它说。"我明天还出车。"
它没回答。水渍从来不会说话。这一点比人好。
这个故事较长,请关注后续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