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算了三遍,还是不敢相信。
2019年跑一趟徐州到广州,运费13000,油费5500。2023年同一趟,运费降到了9000,油费涨到了7500。
四年时间,每跑一趟,净收入少了6000块。
而他每个月要还车贷3800。
这还没算高速费、轮胎磨损、保养、保险、违章罚款、货主扣钱、压车费、等货时间。
他叫赵建,38岁,徐州铜山区人。
跑长途货运6年。
欠债12万。
大多数人提到货车司机,第一反应是“辛苦但能挣”。
这话放在八年前,也许还对。
但放在现在,已经不太对了。
现在的真实情况是:运费在降,油费在涨,平台抽成在涨,货主越来越强势,罚款越来越重,竞争越来越卷。
赵建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刚从连云港拉了一车化工桶回来。
人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茧,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黑。
他说,已经两个月没给家里拿钱了。
老婆在镇上超市打工,一个月2800。
两个孩子,大的上初中,小的刚上一年级。
他爸有高血压,他妈腰椎不好,每个月药费小一千。
欠的12万,一部分是买车时借的,一部分是这两年倒贴进去的。
他不是没想过转行。
问题是,转行能干什么?
货车司机看起来是个有手就能开的活,但实际上这个行业把人锁得死死的。
赵建入行是在2018年。
当时他在徐州一家家具厂干了七年,从学徒干到熟练工,月薪也就四五千。
一个跑车的远房表弟跟他说,跑长途一年能落十五六万。
他心动了。
跟老婆商量了两个月,把积蓄加上找亲戚借的钱,凑了首付,贷款买了一辆二手解放J6,挂靠在铜山一家物流公司名下。
车是2014年的,公里数跑了35万。
首付8万,贷款5年,每月还3800。
这是他的第一个坑。
二手车水太深。
他买回来三个月就开始烧机油,半年换了两次增压器,一年后变速箱大修。
前两年赚的钱,大头都填进了修车窟窿里。
等他终于修懂了这辆车,市场已经变了。
2020年疫情开始,运费明显往下掉。
赵建说,他从2020年到2023年,运费收入几乎对半砍。
但油费从每升6块多,涨到了8块多。
高速费一分没降。
平台抽成反而涨了。
货主压价越来越狠。
很多人对货运行业的理解,还停在“跑一趟挣一趟”的简单逻辑里。
其实不是这样的。
货运行业的账,要这么算:
运费收入里,先去掉油费,一般占30%到45%。
再去掉高速费,占20%左右。
再去掉平台信息费、挂靠费、保险费、年检费、车辆折旧、轮胎损耗、保养维修、罚款、压车费、电话费、吃饭喝水、住宿费。
能落到手里的,好的时候有20%到25%。
一般的时候10%到15%。
行情差的时候,倒贴。
赵建给我算过他去年某个月的实际账本。
那个月他跑了四趟,总收入36000元。
油费花了15000元。
高速费6500元。
平台抽成2400元。
挂靠费600元。
车贷3800元。
轮胎换了两条,1600元。
修了一次空调,800元。
吃饭住宿花了1200元。
罚款一笔200元。
剩下的是多少?
3900元。
这是一个月跑四趟,吃住全在路上,一天睡四五个小时换来的3900元。
而他的车贷还要还两年。
每个月3800。
也就是说,他那个月的净收入,刚好够还车贷。
剩下100块。
而这是他比较“正常”的一个月。
不是最差的。
我问赵建,为什么不换一个更省油的车?
他苦笑。
换车?拿什么换?
现在的车贷款还没还完,二手车折价严重,他这辆当年十几万的车,现在连五万都不一定卖得掉。
再买新车?首付加贷款,每个月还款不会低于5000。
而且新车也不见得省多少油。
柴油车现在都是国六标准,后处理系统娇贵,修一次几千块打底。
他说:“你以为换车是换了个希望,其实换了个更大的坑。”
我见过太多像赵建这样的司机。
他们不是不努力。
是努力的方向被行业锁死了。
货运这个行业,司机是整条链上最底层、最被动、信息最不对称的一环。
货主掌握货源。
平台掌握信息。
加油站掌握油价。
交警路政掌握罚款权。
修理厂掌握修车。
车贩子掌握二手车市场。
司机夹在中间,手里唯一的东西是体力和时间。
当体力和时间变得不值钱,司机就开始亏。
赵建不是没试过改变。
2022年,他听说跑冷链赚钱,花了两万块改装了车厢,装了一台冷机,想接冷链单。
结果跑了三趟就停了。
冷链对时效要求极高,迟到一个小时就扣钱,温度不达标就扣钱,货主验货严格,退货率也高。
他那个冷机是二手的,经常出问题,第三趟拉到长沙的时候冷机坏了,一车冻货全部解冻,货主直接扣了他1万2。
他那趟运费才8000。
倒贴4000。
冷链这事,看着单价高,但设备投入、维护成本、时效压力、货主强势程度,都比普货高一大截。
普通人进去,大概率是给设备商和货主打工。
2023年初,他又动了一个念头:去跑滴滴货运。
他在徐州跑了两个月,每天从早7点干到晚10点,一天流水最多400块,去掉油费、吃饭、车损,净剩不到200。
一个月下来,撑死6000。
但他每天要在徐州市区转十几个小时,停车难、违章多、搬运重物累、还要跟客户打电话沟通。
他觉得比跑长途还累。
关键是,跑滴滴货运没有社保,没有公积金,没有休息日,没有节假日。
生病了就没钱。
下雨天也没钱。
两个月后他放弃了。
赵建欠的12万,是这样构成的:
买车首付借了亲戚4万,到现在还有2万没还;
修车借了朋友3万,还了1万,欠2万;
老婆信用卡套现垫付生活费、学费、药费,累计欠了4万多;
还有其他零碎借款,加起来2万左右。
这12万,没有一个月的还款日是同一个。
他每个月要应对至少五六笔不同的还款。
车贷是月初。
信用卡是月中。
亲戚那边不定时催一次。
朋友那边偶尔问一句。
他说,他已经把所有人的微信都设成了“消息免打扰”。
不是不接电话,是实在不知道接了以后怎么说。
每次都是“快了快了”“下个月吧”“再周转一下”。
说多了,自己都觉得假。
2023年秋天,他跑了一趟新疆,来回8000公里,跑了14天。
运费17000。
油费花了9200。
高速费3200。
平台抽成1200。
车贷3800。
车在新疆轮胎爆了一条,换了新胎1500。
回来后车又出了小毛病,修了600。
还剩多少?
他算了算,剩下2800。
14天,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2800块。
他老婆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还在路上。
挂了电话,他一个人在服务区坐了一小时。
他说,那一刻他想到的不是钱。
是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赵建的情况不是个例。
在铜山,在丰县,在邳州,在新沂,在睢宁,他这样的司机太多了。
我去过铜山几家物流公司挂靠点的停车区,停着几十辆大货车。
一辆比一辆脏。
一辆比一辆旧。
没有一辆是新的。
因为新车跑不回来了。
一个车队的老板跟我说,他手底下四十几辆车,有一半车主的车贷还没有还清,但每个月都是他先垫钱给司机结运费,不然司机连油都加不起。
垫着垫着,有些司机就跑了,车扔在停车场,联系不上了。
车贷没还完,挂靠费没结清,车就变成了烂账。
赵建说,他不止一次想过把车卖了不干了。
但他去二手车市场问过。
他那辆车,接盘的人给的价不到四万。
四万块,连首付借的钱都还不上。
卖了车,没了运输工具,他连跑短驳的机会都没有了。
不卖车,继续跑,每个月赚的钱还完车贷和生活费,几乎没有多余的钱来还债。
他被卡在一个死循环里。
不跑,欠12万还不上。
跑,赚的钱只够还车贷,本金一点都动不了。
而且,油费还在涨。
2024年年初,柴油价格又涨了一波。
赵建说,他那几天睡不着觉,一根烟接一根烟抽。
他在想,要不要把车卖了,去厂里打螺丝。
哪怕是去工地上搬砖,一个月挣个七八千,也比现在强。
但算一笔账又不太对。
去打工,一个月七八千,一年下来九万到十万。
但要租房、吃饭、花销,能攒下来的大概五万左右。
欠12万,得干两年半才能还清。
而且这两年半里,老婆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还要照顾老人。
家里没有他撑着,撑不住。
跑车虽然赚得少,但好歹人在外面跑,没闲着,有个盼头。
这个盼头现在也快碎了。
我从赵建身上看到的是,普通人最容易踩的一个坑:
低估了一个行业开始走下坡路时的惯性亏损。
货运这个行业,司机最难的一点不是技术,不是体力,不是自律。
而是,他们往往在行业最好的时候入行,在最差的时候没有退路。
很多人的车贷还有两三年,而他们的收入已经撑不到那一天了。
还有一个坑是:
很多人把开车这门手艺,当成了铁饭碗。
以为学会了开车、跑熟了路线、认识了几个货主,就能一直干下去。
但没想过,当市场逆转的时候,所有的手艺都会跟着贬值。
赵建说,他最后悔的不是买了车。
是买车前,没有认真算过一笔账:
假设运费五年内下降30%,油费上涨50%,车贷不变,维修费不变,他每个月实际能落到手里多少钱。
算完后,他也许就不会跳进来了。
他还后悔一件事:
没有给自己留一点现金流。
买车的时候,把所有积蓄都砸进去了,还借了钱。
没有留半年的应急钱。
没有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当收入下降的时候,他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现在赵建的车贷还剩两年。
他已经在考虑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车贷还完之后,这辆车还能值多少钱。
他估算了一下,到那时候车龄起码十年,公里数超过70万。
一辆十年的国产卡车,做过各种小修大修,卖给谁?
也许只值一万多块。
而他还年轻,还有两个孩子要养。
他说,他不打算把车跑到报废。
他打算明年找个机会,把车转手给一个不了解行情的新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躲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就像当年他表弟把车卖给他时,也没告诉他这是一辆烧机油的车。
这个行业就是这样,一环套一环。
每个人都在想办法把自己解脱出来,把压力转给下一个接盘的人。
赵建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了很久。
他说:“我以前觉得,开货车是自由。后来发现,自由不自由,不是你想开就开,想停就停。是你停不下来的时候,你才知道你从来没有自由过。”
如果赵建能重来一次,他最想改变的是三件事。
第一,不要借那么多钱买车。
如果能从一辆更小的车、更便宜的车开始,先把债降下来,再慢慢攒钱换好车。
不要一上手就上大车、上贷款。
第二,不要等到撑不住了才去看市场变化。
他跑了六年,前两年行情还行,中间两年勉强撑,后两年开始亏。
当运费连续三个月下降的时候,他就应该开始找退路。
而不是等到欠了12万,才想着转行。
第三,不管多难,每个月必须留一笔钱给老婆存着。
不要把所有收入都砸进车里。
不跑车的时候,也能活一个月,再想下一步。
他现在每个月只给自己留500块生活费。
省着花,吃饭都在车上煮挂面。
但他说,挂了半年,胃开始不舒服了。
身体垮了,靠什么还债?
赵建不是个例。
在货运行业,像他这样的人太多了。
他们可能是你的亲戚,你的同学,你的邻居,你下单时那个电话那头沉默的司机。
他们不是不努力。
是这个行业的规则,已经把他们的努力换了种回报方式。
赵建的故事没有反转。
他没有遇到贵人。
没有发现一条新财路。
没有一夜之间还清债务。
他只是在深夜的驾驶室里,反复算他还能撑几个月。
他跟我说,如果明年油费再涨一次,他就真的撑不下去了。
他可能会把车停在停车场,钥匙留给物流公司,不办了。
然后去厂里找个活干。
干活还债。
他说,他不怕还债。
他怕的是,跑了这么多年,除了开车,什么也不会。
他现在开始学着在网上看一些副业的东西。
但没有时间试。
一天十几个小时在路上,到了地方就是睡觉。
他说,有几次他特别累,就把车停在服务区,想着休息半小时再走。
结果一觉睡了三个小时,醒来后发现车停在应急车道,已经收到了交警的提醒短信。
那一刻他特别想哭。
但看着车窗外黑漆漆的高速路,他又觉得,哭有什么用。
他只是把手机调成静音,发动车,继续往前走。
赵建的故事到这儿。
不圆满,不励志。
就是一个普通人在行业下行周期里,怎么一天天撑下去的事。
他的车贷还有两年。
欠款12万。
运费还在降。
油费还在涨。
他没有答案。
他只是还在往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