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送完闺女去幼儿园,回来的时候路过小区门口那个报刊亭,买了包红塔山。
老板找钱的时候跟我说,你家那辆白色汉兰达可真是气派,前两天看你小舅子开着出去,那叫一个威风。
我笑了笑没接话,拿着烟往家里走。
那辆车是我去年年底提的,落地八十三万四。
我自己开了个小的装修公司,这两年行情不好,但前年接了个政府的旧改项目,总算缓过来一口气。
买车那天我老婆周敏还跟我吵了一架,说花这么多钱买个车不值当,不如把这钱存着给孩子以后上学用。
我说闺女才上幼儿园,等她上大学还有十几年呢,到时候再说。
其实我心里有数,这车不光是为了面子,我平时跑工地见甲方,开辆破面包去人家连正眼都不瞧你,换了这车之后,至少人家愿意坐下来跟你喝杯茶。
车是周二早上被小舅子周强开走的。
那天我正准备出门去郊区一个工地看进度,周强拎着两瓶啤酒就上门了。
他进门也不换鞋,就这么踩着我家客厅的地板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姐夫,你那车借我开两天呗,我有个朋友从深圳回来,我寻思开着好点的车去机场接他一趟,也有面子。
周强今年二十七,比我小八岁,在本地一个物流公司当仓库管理员,一个月到手四千来块钱。
他媳妇在商场卖衣服,俩人加一块一个月挣不到一万。
周敏对这个弟弟是又疼又恨,疼是因为爸妈走得早,她一手把弟弟带大的,恨是恨他不争气,但凡手里有两个钱就琢磨着怎么花出去。
我当时有点犹豫,因为第二天我得去建材市场看一批瓷砖的样品,那家老板跟我约好了时间。
但周强这人嘴甜,见我脸色不对马上又补了一句,最多三天,周五晚上一定给你开回来,保证一点剐蹭都没有。
我想着到底是自己小舅子,而且这车买回来之后周敏总觉得我乱花钱,要是不借显得我小气,她那边又得跟我闹。
我就把钥匙递给他了,嘱咐了一句,开车注意安全,别喝酒。
他接过钥匙的时候眼睛都在放光,说姐夫你放心,我开车稳当着呢。
然后转身就下楼了,我在阳台上看见他上了车,先是在车里坐了半天,估计是在调座椅和后视镜,然后才慢慢倒出车位。
那天下着点小雨,我看着那辆白色汉兰达消失在小区拐角,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慌。
周三一整天他没有任何消息。
周敏晚上还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车开着怎么样,他在电话那头说好着呢好着呢,姐你别操心,我明天就还回去。
周敏挂了电话跟我说,周强这人虽然没出息,但说话还是算话的,你别多想。
周四是晚上,还是没有动静。
我给周强发了个微信,问他车在哪,明天上午我确实要用。
他回了个语音,声音里听着乱糟糟的,像是在什么饭馆里,说姐夫我这边还有点事,明天下午肯定给你送回去。
我又问了一句,车没什么事吧?
他说没事没事,好着呢。
周五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起来做了早饭,给闺女弄了杯牛奶,自己喝了碗粥。
七点多的时候我又给周强打了个电话,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周敏这时候也起来了,听我说打不通电话,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僵,说可能他手机没电了吧。
我说那车怎么办,今天下午约了那个卖瓷砖的老刘,人家专门从佛山飞过来的,就为了给我看一批新到的岩板样品。
周敏说你再等等,说不定他中午就送回来了。
一直等到中午十一点,电话还是打不通。
周敏打了十几个,都是关机。
她这时候脸色已经有点发白了,跟我说,要不你打开那个什么定位看看?
我手机上是装了丰田的联网系统的,能实时看到车的位置。
我之前从来没看过,觉得用不上,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我打开APP,地图上跳出来一个红点。
我放大一看,那个位置在城东一条老街上,那地方我知道,以前我租过那边的仓库,一条街全是做二手生意的,什么典当行、寄售行、旧货回收,鱼龙混杂。
我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周强这小子跟我说是去机场接朋友,车却停在典当行门口。
我跟周敏说,你自己看吧。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看了一眼,脸刷地就白了,说周强他……他不会是把车给当了吧?
我说我哪知道他搞什么鬼,我先过去看看。
周敏说要跟我一起去,我看了她一眼,说你在家看着孩子,我一个人去就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我打了个车往城东赶,路上那个APP的定位一直在刷新,车还在原地没动。
我让司机开快点,司机说这条路限速六十,快不了。
我坐在后座上,手指头一直在敲大腿,脑子里乱得很。
八十多万的车,要是真让周强给抵出去了,我跟周敏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到了那条街,我远远就看见我那辆白色汉兰达停在一家叫"顺发典当"的店门口。
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看不出有什么剐蹭。
我走过去先绕着车转了一圈,轮胎正常,车漆正常,玻璃正常。
我趴在车窗上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座椅什么的都还在,就是副驾驶上扔了一个喝完的红牛罐子。
我推开典当行的玻璃门,里面一个胖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刷短视频,声音开得老大,是那种很吵的背景音乐。
他见我进来,把手机往旁边一放,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什么事?
我说外面那辆白色汉兰达是谁当的?
那胖男人眯着眼睛看我,说你是车主?
我说车是我的,八十三万四买的车,我小舅子开出来三天没还,我定位找过来的。
胖男人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慢慢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单子,说昨天下午有个年轻人来当的车,说是他姐夫的,有急用钱,当了八万块钱,说好的七天之内来赎。
他一边说一边把单子翻过来给我看,我一眼就认出那上面签的是周强的名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他这人一样不靠谱。
我当时脑子嗡嗡的,八万块?
我那车落地八十三万四,开了还不到一年,他当出去八万块?
这是什么概念?
跟白送有什么区别?
我跟那个胖男人说,这车是我的,他没权利当,我今天必须把车开走。
胖男人把单子往桌上一拍,说钱我已经给了,白纸黑字签了合同的,你说开走就开走?
你要想拿车也成,把八万块钱拿出来,加上昨天的利息和手续费,一共八万二,钱到账我立马让你开走。
我跟他说,我去报警。
胖男人冷笑了一声,说你去报,随便报,我又没偷没抢,正经做生意的人,你的手续齐全我才收的。
我转身就出了典当行的门,站在大太阳底下给110打了电话。
接线员听我说完情况,说让我在原地等着,马上派辖区派出所的人过来。
挂了电话我靠在车旁边抽烟,手有点抖。
那包红塔山是早上买的,到这时候已经抽了大半包了。
路过的行人时不时看我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开汉兰达的人站在典当行门口抽烟有点奇怪。
派出所的人来得挺快,两个年轻的民警,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他们先让我出示了身份证和购车发票,又进去跟典当行的胖男人核对了情况。
高个民警出来跟我说,从目前的情况看,这事儿属于民事纠纷,你小舅子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抵押了你的车,这是无权处分行为,典当行在收当的时候没有尽到审慎核查的义务。
但具体怎么解决,需要你们三方坐下来谈。
正说着呢,我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周强。
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距离我报警大概过了不到一个小时。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周强的声音都在发抖,姐夫、姐夫你在哪儿呢?
我听人家说你把警察叫到典当行了?
我没说话。
他就一直说,姐夫你听我解释,我就是手头紧,临时周转一下,我发工资了就还回去,真的姐夫,我哥们的钱都套在股票里出不来,他答应我今天晚上就打给我,我一拿到钱马上去把车赎回来。
我还是没说话。
他就在电话那头哇啦哇啦地说,说到后面声音都带哭腔了,说姐夫你不能报警啊,报警了我这事儿就大了,我工作肯定要丢,我媳妇知道了非得跟我离婚不可。
他说姐夫你给警察说说,就说是一场误会,我这钱明天就到账,明天一定去赎车。
挂了电话之后,我数了一下未接来电,五十二个。
也就是说这一个小时里,他平均一分钟打一个。
但他打再多电话有什么用呢?
车已经在典当行了,钱他已经拿到手花出去了,到现在他都没说那八万块钱到底去哪了,也没说为什么要把车当掉。
高个民警看我一直不说话,就过来问我,说你看这事儿你想怎么处理?
走正常程序的话,我们可以立案,但这就需要你配合调查,提供材料,来回跑好几趟。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你愿意私下解决的话,让你小舅子把钱凑齐还给典当行,你直接把车开走,这事儿也就算了。
我蹲在路牙子上又点了一根烟,看着对面那堵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叶子都是焦黄色的,一根根耷拉着,跟被人抽干了血似的。
我把车钥匙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那把钥匙扣上挂着一个闺女在幼儿园做的小泥人,烧得歪歪扭扭的,她说这是爸爸,我每天都带在身上。
最后我跟那个民警说,按程序走吧,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民警让我签了几份材料,留了电话,说后续需要什么他们会通知我。
我走之前又看了一眼那辆汉兰达,停在典当行门口的阳光下,白色的车身上映着旁边梧桐树的影子,斑斑驳驳的。
这车买回来之后我开得其实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停在车库里,周敏说我把它当祖宗供着。
她说得也没错,我苦了这么多年,从十八岁出来打工,在工地上搬过砖、刷过墙,后来自己学着看图纸、跑业务,攒了十几年才舍得买这么一辆车。
我总觉得开上好车了,人家就会高看你一眼,日子就会慢慢好起来。
可现在这车就停在一个典当行门口,像一件被人穿脏了又随手丢掉的旧衣服。
我打了辆车回去,路上周敏打了三四个电话我都没接。
到了家楼下,我看见她站在单元门口等着,眼圈红红的,看见我从车上下来就快步走过来,说怎么样了?
车呢?
我说车在典当行,周强当出去的,当了三万还是八万来着,我记不清了。
周敏愣了一下,说八万?
他说他拿车干什么去了?
我说他没说,你问你弟去吧。
周敏站在那里没动,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她也没伸手去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
我说那没办法了,我已经报警了,警察会处理。
她一下子抬起头来看着我,说报警?
你报警了?
那周强怎么办?
他工作不要了?
我看着她,觉得特别累。
我说周敏,那是我的车,八十多万的车,你弟一声不吭给我当了,你问我周强怎么办?
那我怎么办?
这车你出过一分钱吗?
每个月的车贷都是从我的卡上自动扣的,你弟现在欠的不是八万块,他欠的是八十三万四。
周敏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说我知道你心里有火,可他是我弟弟,爸妈走得早,我没把他带好是我的错,你再给他一次机会行不行?
钱的事情我们一起想办法,先让他把车赎回来,别的我们回家再说。
我绕过她直接上楼了。
闺女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回来就跑过来抱着我的腿说爸爸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闻到她头发上那种小孩子特有的香味。
我说爸爸今天没事,就早点回来陪你。
她搂着我的脖子说那我们去看动画片好不好。
我说好。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周强又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我一个都没接。
后来他给我发了条短信,很长一段话,大意是他朋友骗了他,说好的钱没打过来,他也是没有办法才去当的车,让我再宽限他几天,他保证把钱凑齐。
我看完就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了。
周敏在厨房里洗碗,哗哗的水声传过来。
闺女的动画片演完了,正在沙发上搭积木,搭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搭到一半就倒了,她就重新搭,倒了又搭。
我看着她一遍一遍从头来,突然想起我妈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她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可儿子再怎么不成器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周敏对周强就是这样,再怎么恨他,真出了事她还是会想尽办法护着他。
可我没办法再忍了。
这三年里周强从我这拿走的钱,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六万了。
每次都有理由,什么朋友结婚随礼钱不够、什么老婆住院要交押金、什么工作需要报个培训班,每次都说下个月还,从来没还过。
周敏每次都跟我说他是我弟弟,不管他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我爸妈?
我就咬着牙给了。
可现在他把我车都当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派出所做了笔录。
民警跟我说,这种情况一般会先进行调解,如果调解不成再走法律途径。
我说不用调解了,该怎么走怎么走。
民警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街上买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卖油条的锅里滋啦滋啦响着。
我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手机又响了,还是周强。
我接起来,他在电话那头哭着说姐夫我求你了,我今天砸锅卖铁也把钱凑上,你把案子撤了行不行?
我说周强,我告诉你三件事。
第一,车是我的名,你没有权利处置我的财产。
第二,你拿走的那笔钱我不追究了,算是你给我上的这一课,值八万块钱。
第三,从今天开始你的事跟我没有关系,你姐要管你那是她的事,我不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姐夫你别这样,我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说机会我给过你很多次了,你哪次抓住过?
说完我就把电话挂了,然后把他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后面的事我没怎么管了。
听说周强最后还是凑了钱去把车赎了出来,那八万块钱是他老婆找娘家借的,他老婆跟他大吵了一架,闹着要离婚。
周敏后来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跟在说别人家的事一样。
她说周强把车开回来那天,把钥匙放在小区门卫那儿就走了,也没上楼。
车开回来之后我检查了一遍,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后备箱里多了几个空啤酒罐,还有一张加油站的发票,上面显示他开了三百多公里。
我拿着那张发票看了半天,不知道他这三天都开着我的车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后不后悔干这件蠢事。
现在车还停在地下车库里,我有时候下去拿东西的时候会看一眼,想着为了这么个铁壳子折腾了一大家子人,值不值得。
但转念一想,其实折腾人的从来都不是那辆车,是人心里的贪念和没底线。
上个月周敏跟我说想让她弟弟来家里吃顿饭,就当是认个错道个歉。
我想了想,说行。
那天周强来了,比之前瘦了一圈,整个人蔫头耷脑的。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扒饭,他老婆坐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的,最后周强端了杯酒站起来说要跟我赔罪,说姐夫我那天真是鬼迷心窍了。
我没接他那杯酒。
我说周强,你不用赔罪,这杯酒你留着敬你姐吧,她这些年替你操的心比谁都多。
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从今往后你的事我不再过问,你也别再打我的主意,咱们俩各过各的日子。
周强端着那杯酒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难看,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周敏在旁边打圆场,说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周强两口子走了之后,我跟周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周敏突然问我,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护着他了。
我说我没那么想,但你要是问我心里有没有疙瘩,我肯定有。
她叹了口气说以后不会了。
我没接话。
那辆汉兰达现在还停在地库里,我偶尔开出去带闺女去公园,或者去工地跑跑。
每次坐进驾驶室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天在典当行门口的情景,想起周强那五十多个未接电话。
其实他打再多电话都没用,有些事情一旦做出来了,电话是打不回去的。
就像我妈说的,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
可水泼出去了还能收回来吗?
收不回来了。
人这一辈子就像开车,你以为借出去的是车,其实借出去的是信任。
等车回来了,信任却不一定回得来。
我现在每天接送闺女上幼儿园,她还是坐后排的安全座椅,还是喜欢把头伸到前面来问我爸爸我们今天吃什么。
我跟她说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
她说想吃糖醋排骨。
我说行。
车还是那辆车,油门踩下去一样有劲,空调一样凉快。
只是每次路过那家顺发典当行的时候,我都会下意识地踩一脚油门快点过去。
有些地方去过一次就够了,有些路走过一次就知道不能回头了。
那五十二个未接来电我到现在还留着,没删。
有时候翻手机看到那个数字,我就提醒自己一句话:人心经不起试探,感情经不起透支。
借出去的东西可以要回来,但借出去的情分,一旦破了就再也补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