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陈蔓,服务区还有多远?”
孙霞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她已经问了第三遍。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车机屏幕上显示,距离下一个服务区,一百二十公里。
“快了。”
我言简意赅。
“快了是多快?我渴了,手机也快没电了,你那个充电宝不行啊,充得太慢了。”
孙霞把我的充电宝扔在中控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我朋友圈还没发完呢。”
她抱怨着,开始翻找自己的背包。
我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
她化着精致的全妆,穿着一身崭新的户外名牌,看起来像是要去走秀,而不是穿越这片荒无人烟的戈壁。
她把一个空了的进口矿泉水瓶子捏得咔咔作响,然后摇下车窗,随手就扔了出去。
我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别乱扔垃圾。”
“哎呀,这么大个戈壁滩,谁看得到啊。讲究那么多干嘛,累不累。”
她满不在乎地撇撇嘴,举起手机,对着窗外迅速掠过的荒凉景色,咔嚓拍了一张。
然后,她熟练地打开修图软件,调整滤镜和饱和度。
我沉默地关上了她那一侧的车窗。
冷风倒灌,车里的暖气瞬间被冲淡。
“你干嘛!”
孙霞尖叫起来。
“风大,沙子多。”我平淡地解释。
“开着窗透透气不行啊?你这车里什么味儿啊,一股怪味。”
她皱着鼻子,一脸嫌恶。
我的车,上个月刚做的全车内饰清洁。
出发前,我还特意放了她最喜欢的香薰。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马上进无人区了,开窗费油。”
“你这都开上百万的陆巡了,还在乎这点油钱?”
孙霞的语气充满了讥讽,“陈蔓,我说你这个人就是格局太小,难怪发不了财。”
我没有回应。
只是更用力地踩下油门。
发动机的轰鸣声似乎能盖过一切。
这次的西北大环线自驾,是孙霞提出来的。
半个月前,她在电话里哭诉,说自己工作不顺,感情受挫,想出去散散心。
她说:“蔓蔓,只有你了,我最好的闺蜜。你陪我走一趟吧,就当圆我一个梦。”
她说:“路费油费咱们AA,住宿吃饭我也绝对不让你吃亏。”
我当时刚刚结束一个长达半年的项目,身心俱疲,也确实想出去走走。
我答应了。
为了这趟旅行,我推掉了公司一个重要的庆功宴。
花了两天时间,给我的车做了全方-位的保养和物资补充。
光是后备箱里的应急物资、食物和饮用水,就塞得满满当当。
出发那天,孙霞两手空空地来了。
只有一个LV的旅行箱,和一个爱马仕的背包。
她说:“哎呀,我以为你都会准备好的嘛。你做事,我最放心了。”
从上高速开始,她就没有停止过拍照。
她拍方向盘上丰田的牛头标,特意裁掉了磨损的边缘。
配文是:【人生第一次单人穿越,有点小激动。】
她拍我放在杯架上的咖啡,特意选了只露出logo的角度。
配文是:【风和自由,都在路上。】
她用我的手机自拍,因为我的前置摄像头像素更高。
然后发在自己的朋友圈里,假装是她自己的新手机。
加油,三百八。
她坐在副驾玩手机,头也不抬。
吃饭,一百五。
她对着菜一通狂拍,修好图,然后放下筷子说自己减肥。
住宿,六百。
她挑了最贵的观景大床房,理由是“出来玩就是要对自己好一点”。
然后,她会洗个热水澡,敷上面膜,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给我发微信。
“蔓蔓,房费你先付一下哦,我回头一起转给你。”
“回头”,是一个很玄妙的词。
到现在为止,三天的行程,加油费、过路费、餐费、住宿费、零食饮料,全部都是我付的。
我没有收到她一分钱转账。
我不是没有提醒过她。
第一天晚上,我说:“小霞,今天开销一共是一千二,一人六百。”
她当时正在和一个男生聊骚,头也不抬地回我:“知道了知道了,明天给你。”
第二天,我说:“昨天和今天的费用,你是不是该转我一下了?”
她立刻皱起眉头,一脸受伤地看着我:“蔓蔓,你怎么这么计较啊?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还比不上这点钱吗?我还能赖了你的不成?等回到家我一次性给你结清,现在算来算去的,多伤感情。”
她甚至还挤出了几滴眼泪。
“我最近心情真的好差,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别再用这些小事来烦我了,好吗?”
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我把话咽了回去。
现在想来,那不是眼泪。
那是对我的精准操控。
“滋啦——”
刺耳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索。
孙霞正用一把小刀,在副驾前方的储物格上刻着什么。
那是我专门用来放一些票据和证件的地方,上面覆盖着一层昂贵的麂皮。
我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你在干什么!”
我猛地一脚刹车。
车子在空旷的国道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轮胎和地面剧烈摩擦,留下一道长长的黑色印记。
因为惯性,孙霞的头狠狠地撞在了前面的挡风玻璃上。
“啊!”
她捂着额头,痛呼出声,“陈蔓你有病啊!突然刹车干什么!”
我没有理她,死死地盯着那个储物格。
麂皮上,被她刻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霞”字。
旁边还画蛇添足地刻了一个爱心。
这辆车,是我用第一笔项目奖金买的。
它陪我走南闯北,是我最亲密的伙伴。
我爱惜它,甚至超过爱惜我自己。
车内任何一点细微的划痕,都会让我心痛不已。
而现在,它被孙霞用一种极其轻佻和无所谓的方式,留下了一道永久的、丑陋的伤疤。
“你至于吗?不就是划了一下,回头我给你买个贴纸盖上不就行了?”
孙霞揉着额头,满不在在乎地说道。
“一个破丰田,开个几年也该换了,这么宝贝干嘛。”
我看着她,眼里的温度一点点褪去。
我看到她高高肿起的额头,看到她眼神里的怨毒和不解。
但我的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甚至,连愤怒都开始平息。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就像窗外这片戈壁。
我重新启动车子,没有再说话。
孙霞大概是被我刚才的反应吓到了,也识趣地闭上了嘴。
车里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发动机单调的嗡鸣。
和孙霞手机里传出的短视频背景音乐。
她又开始刷视频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她永远不会明白,她划掉的不是一块麂半成品,而是我们之间,最后剩下的一点情分。
我面无表情地开着车。
车机屏幕上,下一个服务区的标志,越来越近。
但我没有开过去。
而是在距离服务区大概两三公里的地方,拐下了一个岔路口。
这是一条土路。
通向戈壁深处。
“哎,你开到哪里去啊?服务区不是在前面吗?”
孙霞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疑惑地问。
“我看到那边好像有个小卖部。”
我指了指远处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影子,那是一栋孤零零的土房子。
“去那里买水,服务区的东西太贵了。”
孙霞一听,立刻表示赞同。
“对对对,服务区的东西死贵,专门坑人的。还是你会过日子。”
她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的语气有什么不对。
甚至还夸了我一句。
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七八分钟,终于在那栋孤零零的土房子前停下。
房子门口挂着一个褪了色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戈壁驿站”,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烟酒、饮料、泡面”。
看起来,确实是个小卖部。
“你快去快回啊,我懒得下车了,外面太阳太晒了。”
孙霞说着,从包里拿出镜子和口红,开始补妆。
我点点头。
“好。”
我推开车门,下车。
戈壁的风很大,卷起沙土,打在脸上,有些疼。
我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孙霞。
她正举着手机,对着镜子,嘟着嘴,寻找最佳的自拍角度。
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已经锁上了车门。
我转过身,朝着小卖的的反方向走去。
一步,两步……
我走得很慢,但很坚定。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
是孙霞发来的微信。
【蔓蔓,帮我带一瓶冰的可乐,要无糖的。再买包薯片,要青柠味的。】
我看着这条信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然后,我按下了关机键。
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没有回头。
沿着来时的土路,一步一步,朝着国道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那辆价值百万的陆地巡洋舰。
是孙霞精心营造的“诗和远方”。
也是,她的绝望地狱。
02
我走了大概五分钟。
身后隐约传来了汽车鸣笛声。
一声,两声,急促而刺耳。
像是在催促,也像是在发泄不满。
我没有回头。
脚步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我知道,孙霞发现不对劲了。
她大概以为我是在闹脾气,用这种方式表达对她划伤车子的抗议。
在她的认知里,我就是那个无论她怎么作,怎么闹,最后都会心软妥协的陈蔓。
鸣笛声停了。
取而代代的是手机铃声。
她开始给我打电话了。
我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
皱着眉头,撇着嘴,一脸“你怎么这么小气”的不耐烦。
我继续往前走。
国道已经遥遥在望。
手机铃声不知疲倦地响着。
我没有接。
也没有挂断。
就让它响着。
像一首为我们这段“友谊”送葬的哀乐。
大概又过了十分钟。
我终于走回了国道。
灼热的沥青路面散发着蒸腾的热气。
偶尔有大货车呼啸而过,卷起一阵狂风。
我站在路边,回头望去。
那条通往“戈壁驿站”的土路入口,空空如也。
我的车,还停在原地。
孙霞没有开车追上来。
这在我的预料之中。
她有驾照,但她上一次摸方向盘,还是在驾校里。
更何况,我的车经过改装,操作和普通家用车有很大区别。
她不敢开,也开不走。
手机铃A声停了。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我拿出手机,开机。
没有未接来电提醒。
也没有新的微信消息。
我点开孙霞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发布的。
九张精修过的戈壁风景图,每一张都透着高级的孤独感。
配文是:【无人区,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失联倒计时。期待与世界隔绝的日子。】
下面已经有了十几个点赞和评论。
“哇,霞霞好酷!一个人吗?”
“注意安全啊!佩服你的勇气!”
“这车好霸气,是你的吗?”
孙霞在下面统一回复:【嗯,一个人。享受孤独。】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如她所愿。
我将亲手为她打造一个,她梦寐以求的,与世界隔绝的孤独环境。
而且,完全免费。
我沿着国道,朝服务区的方向走去。
大概两公里的路程。
我走得不快。
一边走,一边欣赏着被孙霞P得面目全非的,真实的戈壁风景。
粗粝,荒凉,但也壮阔。
风里带着沙子的味道。
天空是那种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蓝色。
这才是旅行的意义。
而不是坐在车里,对着一块小小的屏幕,营造虚假的人设。
走到一半的时候,一辆旅游大巴在我身边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一个导游探出头。
“小姑娘,一个人啊?去哪儿?要不要搭个车?”
我抬头,冲他笑了笑。
“谢谢,去前面的服务区。”
“上来吧,不收你钱。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个人走多危险。”
导游很热情。
我道了谢,上了车。
车里坐满了游客,大都是叔叔阿姨辈的,看到我一个人,都投来关切的目光。
“小姑娘,你的车呢?”一个阿姨问。
“坏在路上了,朋友在车里等着,我去服务区找救援。”
我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
“哎哟,那可麻烦了。这地方手机有信号吗?”
“时有时无。”
“那你朋友一个人在车里,可得注意安全啊。”
“嗯,她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淡淡地回答。
众人七嘴八舌地给了我一些建议,比如找哪个救援电话,怎么跟对方描述位置。
我都一一笑着应下。
没有人怀疑我说的话。
因为我的表情看起来,足够真诚,也足够担忧。
很快,服务区到了。
我谢过了热情的导游和游客们,下了车。
这个服务区很大,设施也很新。
餐厅、超市、洗手间、加油站,一应俱全。
我走进超市,拿了一瓶冰水,一包饼干。
结账的时候,我顺便问了一句收银员。
“您好,请问一下,这附近是不是有个叫‘戈壁驿站’的小卖部?”
收银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很健谈。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姑娘,你被骗了吧?”
“怎么说?”
“你说的是不是那条岔路进去,有个土房子那个?”
“对。”
“那是我们老板以前盖来当仓库的,早就废弃了,都快十年了。牌子是以前路过的驴友恶作剧挂上去的。那地方别说卖东西了,连水电都没有,荒得不行。”
“原来是这样。”我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是啊,经常有你们这些自驾的游客被骗过去,以为能抄近道或者买到便宜东西。结果开进去才发现,就是个死胡同。那条路也坑坑洼洼的,特别费车。”
女人一边给我扫码,一边絮絮叨叨。
“而且啊,那一片信号特别差,基本上是完全没有。手机进去就跟砖头一样。你要是车坏在那里,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这么可怕?”我故作惊讶。
“可不是嘛!所以我们服务区门口都立了牌子,提醒大家不要走那条岔路。估计是你没注意看。”
我付了钱,拧开水,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浇熄了连日来积压的燥火。
我拿着水和饼干,走到服务区的一个休息长廊坐下。
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我来时的那条国道。
我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软件。
软件界面非常简洁,只有一个实时更新的卫星地图。
地图上,一个红色的光点,正在我之前停车的位置,一动不动。
这是我车上装的军用级GPS定位器。
通过卫星信号传输数据,不受地面基站信号的影响。
只要有电,它就能精准地告诉我,车在哪里。
而这辆车的电瓶,足够它工作一个月。
我慢条斯理地吃着饼干。
我在等。
等孙霞从幻想中清醒,意识到她所面临的,到底是怎样一个绝境。
一个小时过去了。
地图上的红点,依然没有动。
孙霞的朋友圈,也没有任何更新。
这说明,她还在那个没有信号的地方。
她应该已经把能想到的办法都试过了。
鸣笛,没人理。
打电话,打不通。
发微信,发不出去。
她可能会尝试走路出来。
但七八分钟的车程,意味着至少三到四公里的土路。
穿着一身名牌户外服和登山鞋的她,在近四十度的地表高温下,能走多远?
她没有水,没有食物。
她甚至不知道方向。
她会害怕,会恐慌,会绝望。
她会后悔。
后悔为什么要为了那点虚荣心,惹怒我。
这正是我想要的。
我要的不是简单的争吵,不是撕破脸皮的决裂。
我要的是一次彻底的、深入骨髓的教训。
让她为她的自私、贪婪和愚蠢,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陈小姐您好,您定制的法律服务套餐已启动。A组律师团队已根据您提供的初步证据,完成对孙霞女士的民事起诉状草拟,诉讼方向为:侵占财物、恶意损坏私人财产。证据链补充程序已开启,车辆内置录音、行车记录仪视频、消费账单等数据正在调取分析中。请问您是否需要启动B计划,即向孙霞女士户籍所在地派出所报备失联,并由我方以法律顾问身份协助警方调查?】
我看着短信,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我回了两个字。
【暂不。】
游戏,才刚刚开始。
现在就让警察介入,岂不是太便宜她了?
我得让她在绝望的深渊里,再多待一会儿。
直到她把这辈子所有的眼泪,都流干为止。
03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缓缓覆盖了整个戈壁。
气温骤降。
白天的燥热被刺骨的寒冷取代。
我坐在服务区餐厅的窗边,点了一份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窗外,是无边的黑暗。
只有服务区明亮的灯光,像一座孤岛。
我吃得很慢。
手机屏幕上,卫星地图里的那个红点,依旧静止。
从我离开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八个小时。
孙霞,还被困在那片荒芜里。
我能想象她现在的样子。
蜷缩在冰冷的车里,又冷又饿,又渴又怕。
白天的烈日和夜晚的严寒,足以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更何况,是孙霞这种娇生惯养的城市女孩。
她可能已经哭到脱水了。
也可能在无尽的黑暗和寂静中,被自己想象出来的恐惧逼疯。
她会不会以为,我真的把她遗弃在了这里,再也不会回去了?
会的。
这种恐惧,会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餐厅里人不多。
几个大车司机正凑在一起,高声谈笑着。
邻桌的一对情侣,在小声地分享着一盘菜。
温暖的灯光,食物的香气,人们的交谈声。
这一切,都与孙霞此刻所处的环境,形成了鲜明而残忍的对比。
我拿出手机,再次点开了孙霞的朋友圈。
她最后那条【失联倒计时】的动态下面,评论已经过百了。
大部分都是共同好友。
“霞霞,怎么还没回消息?看到请回复。”
“手机没信号了吗?在无人区要注意安全啊!”
“你一个人去的吗?车是谁的啊?好酷!”
甚至,她妈妈也来留言了。
一个慈祥的阿姨头像,发了一句:“宝贝女儿,玩得开心,早点休息,别让妈妈担心。”
我看着这些关切的留言,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她们不知道。
她们眼中那个勇敢、独立、享受孤独的酷女孩,此刻,正像一只被遗弃的宠物,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悠闲地吃着牛肉面,冷静地欣赏着她的绝望。
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吃完面,我去超市又买了一些补给。
水,压缩饼干,高热量的巧克力。
然后,我回到服务区的休息大厅,找了个角落的沙发躺下。
我没有去开房。
不是为了省钱。
而是为了让自己也处在一个相对“艰苦”的环境里。
这样,我的心,才能保持绝对的冷静和坚硬。
后半夜,我被手机的震动吵醒。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接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略显疲惫的男人声音。
“喂,你好,是陈蔓女士吗?”
“我是。”
“你好,我们是XX县公安局的。我们接到报警,说你的朋友孙霞失联了。”
来了。
我坐起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和困惑。
“警察同志?孙霞失联了?怎么回事?”
“是孙霞的母亲报的警。她说孙霞去西北自驾,从今天下午开始就联系不上了。我们查了监控,最后看到你开的车,在下午两点左右,从G30国道的一个岔路口拐了进去。请问你们现在在哪里?孙霞和你在一起吗?”
对方的语气很严肃,带着一丝审视。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带着哭腔和惊慌的语气说道:
“我……我跟她吵架了,我把她一个人留在车里,自己下车了……”
“什么?你把她一个人留在车里?在什么地方?”警察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
“就在……就在那个岔路口进去不远的地方,我们看到一个像小卖部的房子,我想去买水,她不想下车……然后我们就吵起来了,我一生气,就自己走了……我以为她会开车追上来的……”
我的声音充满了懊悔和自责,听起来就像一个因为和闺蜜吵架而犯下大错的无知女孩。
“胡闹!你们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一片是信号盲区!你朋友现在有危险你知不知道!”
警察在那头几乎是咆哮着。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这么严重……警察同志,求求你们,快去救救她!她一个人在车里,肯定很害怕……”
我哭出声来。
演技,是每一个顶级写手必备的技能。
我们需要在脑海中无数次地扮演笔下的角色,才能让她们的喜怒哀乐,跃然纸上。
此刻,我就是那个因为一时意气,而将朋友置于险境的,愚蠢又善良的陈蔓。
电话那头的警察显然被我的哭声安抚了,语气缓和了一些。
“你先别哭,告诉我你的具体位置。还有,那辆车的车牌号是多少?”
“我在前面的服务区……车牌号是XXXXXX……”
“你就在服务区别动!我们马上派人过去找你了解情况!也立刻组织救援队去找你的朋友!”
“好……好……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我哽咽着挂断了电话。
休息大厅里零星的几个旅客,被我的哭声惊动,都向我投来探询的目光。
我捂着脸,肩膀微微耸动,装作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但实际上,我的嘴角,正勾着一抹冰冷的笑。
B计划,启动了。
但不是由我的律师,而是由孙霞最亲爱的妈妈,亲手启动的。
这比我预想的,还要完美。
由家属报警,警方出动救援。
这样一来,孙霞被“遗弃”在戈壁荒野的事情,就会被彻底坐实。
而我,只需要扮演好一个“无知犯错,但积极配合”的角色,就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甚至,还能博取一波同情。
接下来,就该轮到我的律师团队登场了。
他们会将这场救援,变成一场索赔的狂欢。
救援队的人力物力,车辆的损耗,甚至我因为“朋友失联”而遭受的“精神创伤”。
这一切,都将变成一张张账单,飞向孙霞的家人。
你不是喜欢让别人买单吗?
这一次,我让你买个够。
我擦掉“眼泪”,拿出手机,给我的律师发了一条信息。
【B计划已由对方家属触发。准备入场。】
发完信息,我站起身,走到服务区的门口。
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到闪烁的警灯。
正由远及近,飞速驶来。
我知道,好戏,要开场了。
但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短信,也不是电话。
而是我那个特殊的卫星定位软件,发出的警报。
【警告:目标车辆正在移动!】
我瞳孔骤缩,猛地看向手机屏幕。
地图上,那个静止了八个多小时的红点,此刻,竟然真的在动!
它以一个虽然缓慢,但却非常稳定的速度,正在离开原来的位置!
怎么可能?
孙霞不可能敢开车!
就算她敢,她也不可能在没有车钥匙的情况下,启动我这辆经过特殊防盗改装的车!
我明明是在下车的时候,就把电子钥匙带走了!
除非……
除非车里,还有另一个人!
或者,车里原本就藏着一个人!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所有的思绪。
我猛地想起,出发前一天,孙霞曾经向我借过一次车。
她说她想提前熟悉一下车况,免得路上给我添麻烦。
我当时不疑有他,就把车借给了她半天。
难道……
就在那时,警车呼啸着,停在了我的面前。
刺眼的车灯,照得我睁不开眼。
一个警察从车上下来,快步走到我面前,神情无比凝重。
“陈蔓?”
“是……”
“孙霞找到了。”
我心里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
警察接下来的话,证实了我的预感。
“但是,出事了。”
“她连人带车,掉进了戈壁滩的一个干涸的盐湖里。”
“车翻了,人……被卡在里面,生死不明。”
04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警察后面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耳边只剩下尖锐的嗡鸣。
车……翻了?
人……生死不明?
这怎么可能!
我的计划里,从来没有这一环!
我的目的,是让孙霞在法律和金钱的泥潭里痛苦挣扎,倾家荡产。
而不是让她,死。
死,太便宜她了。
也太……失控了。
“陈小姐?陈小姐?你没事吧?”
警察的声音将我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我看到他担忧的眼神,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我……我没事……”
我的声音在发抖,这一次,不是装的。
“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开车?还开翻了?”
“我们也不清楚。”
警察的眉头紧锁,“我们接到一个牧民的报警,说看到一辆越野车歪歪扭扭地开进了盐湖区域,然后就翻了下去。我们赶到现场,根据车牌确认了是你的车。”
“现场情况很糟糕,车子倒扣在盐湖的结晶体上,车身严重变形。我们正在调动大型吊车过去,但你也知道,这地方偏僻,设备过来需要时间。”
“那……那孙霞呢?”我急切地问,声音里带着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我们的人已经下去了,能看到她被卡在驾驶座上,头部有明显的外伤,流了很多血,人已经昏迷了。”
警察顿了顿,语气沉重。
“我们不确定她是否还有生命体征。医护人员也在现场,但现在根本无法靠近施救。”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冰冷,彻骨的冰冷,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
事情,完全脱离了我的掌控。
如果孙霞真的死了……
那我,会面临什么?
过失致人死亡?
还是……间接故意杀人?
我的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各种法律条文在眼前闪过。
不,不会的。
我遗弃她的行为,和她自己开车导致死亡的结果之间,并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
她是一个成年人,有完全的民事行为能力。
是她自己,做出了开车的决定。
我最多,只是道德上有亏。
法律上,我应该能撇清关系。
对,一定是这样。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警察同志,我现在需要做什么?”
我看着警察,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无助而真诚。
“跟我们回局里,做个详细的笔录。我们需要了解你和孙霞从出发到分开,所有的细节。”
“好,我配合你们。”
我点点头,顺从地跟着警察上了警车。
警车一路疾驰,朝着县城的方向开去。
车里,我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
我必须思考。
思考这整件事里,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孙霞为什么会开车?
钥匙!
对,是车钥匙!
我的车,有两把钥匙。
一把电子钥匙,一直在我身上。
还有一把备用的机械钥匙,被我藏在车内一个极其隐蔽的储物格里,以防万一。
那个位置,只有我知道。
孙霞不可能找到。
除非……
除非她在我把车借给她那半天里,偷偷配了一把钥匙!
这个念头一出,所有的疑点瞬间都串联了起来。
她借车,不是为了熟悉车况。
她是为了摸清我车里的情况,并且,配一把备用钥匙!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我AA。
她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打着这辆车的主意!
她营造单人穿越的人设,在朋友圈炫耀这辆“她”的车。
她一步步地试探我的底线,激怒我,让我和她产生矛盾。
这一切,都是她计划好的!
她算准了我可能会因为愤怒而做出一些不理智的行为,比如,把她暂时丢下。
而这,正好给了她一个把这辆车据为己有的,绝佳的机会!
只要我走了,她就可以用她偷偷配好的钥匙,把车开走!
开到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然后切断一切联系。
到时候,车就成了她的。
一个完美的,偷天换日的计划。
好一个孙霞!
我真是小看她了!
这个女人,她的贪婪和心机,远超我的想象。
我以为我在第五层,俯视着第一层的她。
没想到,她却在第十层,给我挖了一个天大的坑!
她只是没算到。
她那点可怜的驾驶技术,根本无法驾驭这辆性能猛兽。
她也没算到,戈壁滩上的盐湖,看着平坦,实则暗藏杀机。
她以为她在奔向自由和财富。
却一头扎进了死亡的陷阱。
真是……
可笑,又可悲。
我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心里的慌乱,已经彻底平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冰冷的平静。
孙霞,你以为你死了,就能一了百了吗?
你以为你死了,就能把我拖下水,让我为你陪葬吗?
你太天真了。
你留下的这个烂摊子,我会让你家里人,十倍、百倍地偿还。
你的死,非但不能成为我的麻烦。
反而会成为我,向你的家人,索要巨额赔偿的,最有利的筹码!
警车停在了县公安局的门口。
我被带进了一间审讯室。
灯光惨白。
两个警察坐在我的对面,表情严肃。
“陈蔓,现在请你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们。”
“好的,警察同志。”
我抬起头,脸上带着泪痕,眼神里充满了悲伤和恐惧。
“我和小霞是最好的朋友,我们约好了一起……”
我开始了我精心编织的叙述。
我讲述了我们美好的闺蜜情,讲述了这次旅行的初衷。
我讲述了路上孙霞的种种反常行为,比如乱扔垃圾,在车上刻字,暗示我格局小。
我将我们的争吵,归结于她“心情不好,情绪不稳定”。
我将我把她丢下的行为,描述成“一时冲动,想让她冷静一下,完全没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
我的声音哽咽,表情痛苦,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我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闺蜜”PUA,长期忍让,最终因为一个小小的导火索而情绪失控的,可怜又无辜的受害者。
对面的警察,一边记录,一边不时地抬头看我。
他们的眼神,从最初的审视,慢慢变成了同情。
笔录做完,已经是凌晨四点。
一个警察走进来,在我对面的警察耳边低语了几句。
然后,那个警察抬起头,看着我,脸色复杂。
“陈蔓,现场传来最新消息。”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孙霞……抢救无效,已经确认死亡了。”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的心脏还是漏跳了一拍。
我立刻低下头,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回响。
没有人会怀疑,这悲伤是伪装的。
因为,它足够真实。
我确实在“悲伤”。
悲伤的是,孙霞死得太早了。
我还有那么多为她量身定做的“礼物”,没来得及送给她。
“陈小姐,你节哀。”
警察递过来一张纸巾。
我接过,胡乱地擦着脸。
“那……那我接下来……会怎么样?”
我抬起头,用一双通红的、充满恐惧的眼睛看着他,问出了我“最关心”的问题。
警察看着我,沉默了片刻。
“从法律上来说,孙霞是成年人,她私自驾驶你的车辆,并因操作不当导致死亡,主要责任在她自己。”
“你的行为,虽然存在过错,但并不构成犯罪。我们会将此案定性为……意外事件。”
听到“意外事件”四个字,我心里那块最重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赢了。
孙霞,你用你的命,给我当了垫脚石。
接下来,就该轮到我,开始我的表演了。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
是我的律师,李哲。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同样制服,提着公文包的助理。
李哲径直走到我身边,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地披在了我颤抖的肩膀上。
他的动作,专业,且充满了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警察,语气平淡,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警察同志,我的当事人陈蔓女士,因为朋友的意外离世,受到了巨大的精神打击,目前情绪非常不稳定。”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九十六条规定,我作为她的辩护律师,现在正式接手此案。”
“从现在开始,关于此案的一切问题,请直接与我沟通。”
“另外,”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轻轻地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这是我们律师团队,根据我当事人陈蔓女士的委托,草拟的一份民事索赔清单。”
“索赔对象,是意外身亡者,孙霞女士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也就是,她的父母。”
05
审讯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对面的两个警察,看着桌上那份制作精良、条目清晰的“索赔清单”,脸上的表情,从同情,变成了错愕,最后,是难以置信。
他们可能办过无数的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当事人。
但他们绝对没有见过,在“最好闺蜜”尸骨未寒,自己还处于“嫌疑人”身份的微妙时刻,就如此冷静、迅速地,递上索赔清单的人。
这已经不是冷酷了。
这简直就是冷血。
我依旧低着头,用外套的领子遮住半张脸,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我的人设,不能崩。
我依然是那个悲痛欲绝、六神无主的受害者。
所有“肮脏”的事情,都由我的律师来做。
“李律师,你这是什么意思?”
其中一个年长的警察,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我当事人的朋友,刚刚去世。现在谈这个,是不是太不合时宜了?”
李哲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挂着一丝职业化的、毫无温度的微笑。
“王警官,我理解您的心情。但作为陈蔓女士的代理律师,我的职责,就是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维护我当事人的权益。”
他指了指那份清单。
“我的当事人,陈蔓女士,是本次意外事件中,最大的受害者。”
“首先,她的私人财产,一辆价值一百六十万的定制改装越野车,因孙霞女士的非法侵占和违规驾驶,导致了彻底报废。车辆的直接损失,以及车辆报废带来的间接损失,都需要由孙霞女士的遗产及其继承人承担。”
“其次,孙霞女士在未经我当事人允许的情况下,私自偷配车钥匙,并试图将车辆据为己有,其行为已构成《刑法》第二百六十四条规定的盗窃罪。虽然她已经身亡,无法追究其刑事责任,但这并不能免除其行为对我当事人造成的财产损失和精神损害的民-事赔偿责任。”
李哲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事件的本质,将责任划分得清清楚楚。
“第三,由于孙霞女士的恶意行为,导致我当事人被牵扯进一桩死亡案件中,并接受长达数小时的警方问询,对其名誉和心理,都造成了极其严重的伤害。我们保留追究其精神损害赔偿的权利。”
他每说一条,对面警察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李哲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孙霞女士的家人,在不了解事实的情况下,向警方谎报警情,称我当事人‘绑架’或‘非法拘禁’了孙霞女士,导致我当事人被警方当作嫌疑人对待。这种行为,严重侵犯了我当事人的名誉权和人身自由。”
“我们将对此保留诉讼权利,并要求孙霞女士的家人,在公开媒体上,向我的当事人,进行公开道歉,消除影响,恢复名誉。”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李哲平静而清晰的声音在回荡。
这就是我选择他的原因。
冷静,专业,不带任何个人情感。
在他的世界里,没有道德,只有法条。
没有对错,只有利益。
他是最锋利的一把刀。
而我,就是那个握刀的人。
“够了!”
年长的王警官终于忍不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人死为大!你们这么做,还有没有人性!”
李哲微笑着,迎着他的怒火,缓缓开口:
“王警官,法律,就是最高级的人性。”
“它保护的,是守法者的权益,而不是违法者的‘身后名’。”
“我的当事人,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守法公民。而孙霞女士,从偷配钥匙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站在了法律的对立面。”
“法律不会因为她死了,就颠倒黑白。”
王警官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另一个年轻的警察,全程低着头,不敢看我们这边。
他大概从未见过如此“嚣张”的律师和“受害者”。
李哲看了一眼手表。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的当事人需要休息。关于案件的任何进展,请随时和我联系。这是我的名片。”
他递上一张名片,然后扶起我。
“陈小姐,我们走。”
我顺从地站起来,自始至终,没有和对面的警察有任何眼神交流。
在他们的眼中,我可能已经是一个冷血到令人发指的怪物。
但这又如何?
我不在乎。
走出公安局的大门,天已经蒙蒙亮。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安静地停在门口。
李哲的助理拉开车门。
我坐了进去。
车里温暖如春。
和外面戈壁清晨的寒气,仿佛是两个世界。
“李律师,”我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清单……他们会认吗?”
李哲坐在我的对面,递给我一瓶温水。
“他们认不认,不重要。”
“重要的是,法律认不认。”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我们连夜搜集到的证据。”
“孙霞在她常去的一家汽配城,配过你这辆车的钥匙,有监控,有支付记录。”
“她还在网上搜索过‘如何关闭陆地巡洋舰的GPS定位’,‘二手陆巡能卖多少钱’,‘失踪车辆如何报备’等关键词,浏览记录我们已经通过技术手段恢复。”
“她甚至,还联系好了一个内蒙的二手车贩子,谈好了价格,准备一得手,就立刻开过去销赃。”
我听着李哲的叙述,手脚冰凉。
我还是低估了孙霞的恶。
她不是临时起意。
她是蓄谋已久。
她根本就没想过要跟我做一辈子的闺蜜。
她只是想,要我的车,要我的钱,甚至,可能想要我的命。
如果我没有提前察觉,如果我真的傻傻地以为她只是闹脾气。
那现在,躺在盐湖里的,会不会是我?
“最关键的证据,是你车里的行车记录仪和内置录音。”
李哲继续说道。
“我们已经拿到了警方提取出的数据卡。里面完整地记录了你离开后,孙霞在车里的一切。”
“她先是咒骂你,然后得意洋洋地拿出她配的钥匙,启动了车辆。她说,‘陈蔓,你这个蠢货,这车以后就是我的了’。”
“她还给那个二手车贩子打了电话,说‘货到手了,准备接货’。”
“这些录音,足以证明她的主观恶意。在法庭上,我们有百分之百的胜算。”
我闭上眼睛,靠在柔软的座椅上。
所有的愤怒、后怕、庆幸,最终都化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孙霞的父母,什么时候到?”
“应该在路上了。警方已经通知他们了。”
李哲回答。
“他们会是怎样的人?”
“根据我们的初步调查,普通工薪家庭,父亲是中学老师,母亲是家庭主妇。为人老实本分,在邻里间口碑不错。”
“他们把孙霞当成掌上明珠,从小到大,有求必应。可以说是,溺爱。”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色。
老实本分的父母,养出了一个贪婪恶毒的女儿。
真是莫大的讽刺。
“李律师,索赔清单上的金额,还可以再加一点。”
我淡淡地说道。
“哦?”李哲挑了挑眉。
“我要加上,我因为这次‘意外’,而错失的一个重要商业合同的,预期违约金。”
“金额是?”
“三千万。”
李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陈小姐,你真是……总能给我惊喜。”
“这笔钱,我一分都不会要。”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成立一个基金会。”
“就叫……‘孙霞反诈骗基金会’。”
“专门用来,奖励那些揭发身边‘伪闺蜜’、‘假兄弟’的人。”
“我要让孙霞这个名字,永远地,和‘背叛’、‘贪婪’、‘愚蠢’,捆绑在一起。”
“我要让她,遗臭万年。”
06
孙霞的父母是在第二天下午赶到的。
一对看起来五十多岁,面容憔悴,被长途跋涉和巨大悲痛折磨得失去了所有神采的夫妻。
他们在县公安局的接待室里见到了我。
陪同我的,是李哲和他的两名助理。
我们这边,西装革履,阵容齐整,像一支准备上战场的军队。
他们那边,只有两个刚刚失去独生女,茫然无措的老人。
对比,鲜明而残酷。
孙霞的母亲在看到我的瞬间,情绪就崩溃了。
她像一头发疯的母狮,嘶吼着朝我扑了过来。
“你这个杀人凶手!把我女儿还给我!你还我女儿!”
李哲的助理反应极快,一步上前,挡在了我的面前。
孙霞的父亲,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男人,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妻子,眼泪纵横。
“你冷静点!冷静点!”
接待室里,一片混乱。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看着那个曾经在我家吃过无数次饭,夸我懂事能干的阿姨,如今像个泼妇一样咒骂我。
看着那个曾经拍着我的肩膀,让我多照顾小霞的叔叔,如今用一种夹杂着仇恨和恐惧的眼神看着我。
人性,在极端的情绪面前,总是显得如此脆弱和不堪一-击。
警察很快进来,控制住了场面。
孙霞的母亲被她丈夫和警察搀扶着,瘫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依旧用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杀人凶手”。
负责接待的,还是那位年长的王警官。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脸色铁青,看向我们的眼神,充满了厌恶。
“陈蔓,孙霞的父母来了,有些情况,需要当着他们的面,再核实一遍。”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一丝温度。
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李哲替我开了口。
“王警官,在开始之前,我需要重申一点。我的当事人陈蔓女士,在本案中,是受害者。请注意你的用词。”
王警官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住了。
“好,受害者。”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笔录,开始例行公事地询问。
“陈蔓,你和孙霞是什么时候出发的?”
“……”
“你们的旅行路线是什么?”
“……”
“在发生争吵之前,你们之间有没有发生过其他不愉快?”
“……”
每一个问题,我都用最简洁的词语回答,或者直接用点头和摇头代替。
我的人设,依然是那个沉浸在悲痛和惊吓中,无法正常交流的可怜女孩。
而孙霞的父母,在听到我们争吵的起因,仅仅是因为孙霞划伤了我的车之后,她的母亲再次尖叫起来。
“就为了一点划痕!你就把我女儿一个人扔在那种地方!你的心怎么这么狠毒啊!”
“她划的不是车!是我的心!”
我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抑了许久的,冰冷的爆发力。
我抬起头,第一次,直视着孙霞的父母。
我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阿姨,你知道吗?出发前,孙霞说,我们所有开销AA制。但是从出发到现在,油费、路费、饭费、住宿费,一共七千八百六十四块,全是我付的。她一分钱没给过。”
“你知道吗?她把我给她应急用的充电宝,嫌弃地扔在中控台上,说充得慢。然后用我的手机,发着她‘单人穿越’的朋友圈。”
“你知道吗?她把你给她买的进口矿泉水,喝完就随手扔出窗外,还说我讲究太多,活得累。”
“你知道吗?她用小刀,在我副驾驶的麂皮上,刻下了她的名字。那辆车,是我自己辛辛苦苦挣钱买的,我把它当成我的伙伴。而她,用一种炫耀战利品的方式,在上面留下了永久的伤疤!”
我每说一句,孙霞父母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仿佛在听一个天方夜谭。
“不……不可能的……我们家小霞不是这样的人……”
孙霞的母亲喃喃自语,眼神开始躲闪。
“她是不是这样的人,你们心里不清楚吗?”
我冷笑一声。
“从小到大,她弄坏了我的文具,抢走了我的玩具,偷穿我的新衣服,每一次,你都是怎么跟我说的?”
“‘蔓蔓啊,你比小霞大,让着她点。’‘蔓蔓最懂事了,小霞她不懂事,你别跟她计较。’”
“你们的纵容和溺爱,早就把她养成了一个自私自利,不懂感恩的巨婴!她以为全世界都该围着她转,所有人都该无条件地为她付出!”
“她今天会死,不是我害的!是你们!是你们亲手把她推上了绝路!”
我的声音,在接待室里回响。
字字诛心。
孙霞的父母,被我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面如死灰。
孙霞的父亲,那个老实的男人,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他看着我,嘴唇嗫嚅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孙霞的母亲,则彻底呆住了。
她可能一辈子,都没听过如此直白、如此尖锐的指责。
就在这时,李哲将一个平板电脑,放在了桌子中央。
他按下了播放键。
平板里,传出了孙霞的声音。
是行车记录仪的录音。
“陈蔓,你这个蠢货,还真走了?哈哈哈,真是个白痴!”
“等我把这车开走,看你找谁哭去!”
“喂?是张哥吗?对,是我,小霞。货到手了!跟照片里一模一样,新得很!对对对,你准备好钱,我明天就开过去!”
刺耳的,得意的笑声,和那些不堪入耳的对话,像一把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孙霞父母的心上。
他们听着自己女儿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孙霞的父亲,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
而她的母亲,则用手死死地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流淌。
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
而是因为,羞耻。
录音播放完毕。
李哲关掉平板,将那份打印好的索赔清单,再一次,轻轻地,推到了他们的面前。
“孙先生,孙太太。”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平静,那么专业。
“现在,我们可以来谈谈,关于赔偿的问题了吗?”
07
孙霞的父亲,盯着那份清单,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绝望。
清单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车辆损失费:168万(附第三方权威定损报告及购车合同)。
非法侵占及盗窃未遂行为造成的精神损失费:50万。
名誉侵权及诬告造成的精神损害赔偿:30万。
以及,我最后加上去的那笔,商业合同预期违约金:3000万。
总计:3248万。
一个对于他们这样的普通工薪家庭来说,如同天文数字般的金额。
一个足以将他们后半生,彻底压垮的金额。
“不……我们没有钱……”
孙霞的父亲,声音沙哑干涩,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我们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不是赔偿。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孙霞的母亲,终于从羞耻和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看着清单上的数字,发出了凄厉的哭喊。
她不再咒骂我,不再叫我杀人凶手。
她的眼神里,只剩下恐惧和哀求。
“陈蔓……蔓蔓……阿姨求求你了……我们知道错了,我们知道小霞对不起你……”
她挣扎着,想要给我跪下。
“我们给你赔罪,我们给你磕头!求你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吧!我们就这么一个女儿,她已经没了……你还要怎么样啊……”
王警官看不下去了,他站起身,走到李哲身边。
“李律师,你看这……他们的情况也确实困难,人死不能复生,能不能……各退一步?”
李哲看都没看他,只是将目光投向我。
决定权,在我。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老人。
看着他们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
我的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放过他们?
凭什么?
就因为他们可怜?就因为他们老?
当初,他们纵容孙霞一次次伤害我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过,我也会痛?
孙霞策划着要偷走我的车,甚至可能想要我的命的时候,他们作为父母,难道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不会撤诉。”
我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但是,我可以给你们一个选择。”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
孙霞的父母,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第一,按照这份清单,全额赔偿。卖房子也好,借钱也罢,3248万,一分不能少。”
我顿了顿,看着他们瞬间惨白的脸,继续说道。
“第二,那个三千万的商业违约金,我可以不要。”
希望的火苗,又亮了一点。
“但是,你们需要配合我做三件事。”
“你说!你说!只要我们能做到的,我们都做!”孙霞的父亲急切地说道。
“第一,以你们的名义,在全国性的报纸和主流网络媒体上,连续一周,刊登道歉信。向我,陈蔓,公开道歉。承认你们教女无方,承认孙霞对我造成的伤害。”
孙霞父母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公开道歉,意味着他们将颜面扫地,成为所有亲戚朋友眼中的笑柄。
“第二,”我没有给他们犹豫的时间,“把孙霞的骨灰,撒在G3D0国道,她翻车的那片盐湖里。并且立一块碑,碑上就刻一行字:‘贪婪者的下场’。”
“你……!”孙霞的母亲浑身发抖,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让女儿死后都不得安宁,还要被如此羞辱。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第三,”我完全无视她的愤怒,说出了我最后,也是最核心的条件。
“我要你们,配合我的律师,去起诉那个,教唆孙霞偷车,并且准备接赃的二手车贩子。”
“我要以你们‘受害者家属’的名义,告他‘教唆盗窃’和‘过失致人死亡’。”
“我要让他,为孙霞的死,负他该负的责任。”
“我要让他,进去。”
我说完,整个接待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孙霞的父母,用一种看魔鬼的眼神看着我。
他们可能无法理解。
为什么我要这么做。
为什么我不去追究那个车贩子的责任,反而要逼着他们,去告那个“同伙”。
王警官和他的同事,也皱起了眉头,显然没搞懂我的意图。
只有李哲,我的律师,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赞许的微笑。
他知道,我这一招,有多狠。
让孙霞的父母去告车贩子。
首先,这是一种变相的“投名状”。
一旦他们这么做了,就等于彻底和孙霞的“罪行”划清界限,站到了我这一边。
他们将亲手,把女儿的死,定性为“与同伙合谋盗窃,分赃不成,自食恶果”。
其次,这也将彻底堵死他们未来任何想要翻案,或者对我进行舆-论攻击的可能。
因为,他们自己,就是将女儿的“同伙”送进监狱的,第一当事人。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这是对他们,最极致的惩罚。
让他们,以“受害者家属”的名义,去惩治一个,因为他们女儿的贪婪而被牵扯进来的,另一个“加害者”。
这其中的讽刺和折磨,足以让他们在未来的每一个日日夜夜,都备受煎熬。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钱。
我要的,是诛心。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
我站起身,不再看他们。
“三天后,如果你-们不给我答复,那我们,就法庭上见。”
“到时候,就不是这个数了。”
我丢下这句话,在李哲和助理的簇拥下,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了孙霞母亲,那绝望而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哭声,对我而言,是这个戈壁滩上,最动听的交响乐。
08
三天后,我没有等来孙霞父母的答复。
等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网络舆论。
【冷血闺蜜逼死好友,索要三千万天价赔偿!】
【蛇蝎心肠!花季少女命丧戈壁,无良闺蜜反索巨款!】
【人血馒头好吃吗?揭秘现实版农夫与蛇的背后真相!】
各大社交平台,营销号,本地论坛,一夜之间,全都冒出了类似的标题。
文章内容大同小异。
把我塑造成一个心机深沉,为了一点小事就将闺蜜遗弃在无人区,害死对方后还恬不知耻索要天价赔偿的冷血恶魔。
而孙霞,则被描绘成一个天真烂漫,只是和闺蜜开了个小玩笑,就不幸命丧黄泉的可怜少女。
文章里,附上了我那份索赔清单的高糊照片。
3248万的数字,被用红圈特意标出,刺眼无比。
还配上了孙霞父母,在公安局门口抱头痛哭的照片。
以及,孙霞生前那些经过精修的,岁月静好的朋友圈截图。
煽动性极强。
评论区,毫无意外地沦陷了。
“卧槽,这是人干的事吗?闺蜜死了还找人家父母要三千万?疯了吧!”
“这女的叫陈蔓是吧?人肉她!让她社会性死亡!”
“什么仇什么怨啊,把人扔在无人区?这就是故意杀人!”
“心疼叔叔阿姨,女儿没了还要被吸血鬼敲诈,太惨了。”
“建议警方重新立案!这绝对不是意外!”
我的个人信息,包括我的姓名,籍贯,甚至是我曾经就读的大学,都被扒了出来。
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无数的陌生号码,发来各种恶毒的咒骂和威胁短信。
舆论的洪水,瞬间将我淹没。
我坐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安静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污言秽语,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李哲坐在我对面,正在接一个又一个的电话。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么沉稳。
“喂,张总,您放心,这件事不会对我们的合作产生任何影响。”
“李主任,舆论是暂时的,事实会证明一切。”
“王记者,独家新闻?可以,下午三点,我们开一个新闻发布会。”
挂断电话,他看向我。
“他们选择了最蠢的一条路。”
“不,”我摇摇头,呷了一口咖啡,“这不是他们选的。是有人,在背后帮他们选。”
孙霞的父母,那两个老实巴交,连智能手机都用不熟练的老人,根本没有能力在短短两天内,掀起如此规模的舆论风暴。
他们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
一个,同样想让我死的高人。
“查到了吗?”我问。
“查到了。”
李哲将一份文件递给我。
“帮你那些同学发声,组织人肉你的,是孙霞的大学男友,一个叫高瑞的男人。他家里是开传媒公司的,很擅长操纵舆论。”
“那个二手车贩子张哥,已经连夜跑路了。我们的人正在追查。”
“还有,”李哲顿了顿,“高瑞已经联系了孙霞的父母,以‘为孙霞讨回公道’的名义,接管了这件事。他承诺会找最好的律师,不仅让你一分钱都拿不到,还要让你,因为‘故意杀人’,把牢底坐穿。”
我笑了。
原来,是痴情男友,为爱复仇的戏码。
只可惜,他找错了对手。
“新闻发布会,准备得怎么样了?”我问。
“万事俱备。”李哲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像一头即将出笼的猛兽。
“所有的证据链,包括孙霞偷配钥匙的监控,她和车贩子的通话录音,她搜索如何销赃的网页记录,以及,最关键的,行车记录仪里她亲口承认要偷车的完整视频,都已经准备好了。”
“另外,我们还请了国内最顶级的心理学专家和行为分析专家,对视频内容进行了逐帧分析,出具了专业的分析报告,证明孙霞当时的精神状态正常,行为逻辑清晰,完全具备刑事责任能力。”
“我们还邀请了三十多家主流媒体,以及全网排名前十的法制类博主。”
李哲看着我,嘴角上扬。
“今天下午,我们会给全国人民,上演一出,年度最佳的反转大戏。”
“而你,陈蔓女士,将从一个‘蛇蝎心肠的恶毒闺蜜’,变成一个‘沉着冷静反杀窃贼’的,大女主。”
下午三点。
酒店最大的会议厅。
座无虚席。
长枪短炮,对准了主席台。
当我披着李哲的外套,在一群黑衣保镖的护送下,面容憔-悴地走进会场时,闪光灯瞬间亮成了一片。
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上。
“陈小姐,请问你对网上说你逼死闺蜜的事情怎么看?”
“三千万的索赔是真的吗?你真的忍心向两位老人索要如此巨款吗?”
“你把孙霞一个人留在无人区,难道没有想过后果吗?”
我没有回答任何问题。
只是在李哲的搀扶下,艰难地,走上了主席台。
我坐下,低着头,一言不发。
依旧是那个受害者的姿态。
李哲清了清嗓子,发布会正式开始。
他没有说任何废话,直接让工作人员,在现场的大屏幕上,播放了那段,长达十分钟的,未经删减的行车记录仪视频。
当孙霞那张得意的脸,和那句“陈蔓,你这个蠢货,这车以后就是我的了”出现时,全场一片哗然。
当她和二手车贩子熟练地讨价还价,商量着销赃路线时,整个会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记者们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震惊,再到难以置信。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被当成了枪使。
视频播放完毕。
李哲将一份份证据,冷静地,展示给所有人看。
偷配钥匙的监控,网页浏览记录,通话录音……
铁证如山。
最后,他公布了那份由心理学专家出具的报告。
结论是:孙霞的行为,是一场蓄谋已久,计划周密的,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的盗窃。
真相,大白于天下。
整个舆论场,在沉默了将近半个小时后,彻底引爆。
方向,完全反了过来。
之前骂我骂得最凶的那些人,此刻,成了道歉道得最勤快的。
【我草!惊天大反转!原来是现实版农夫与蛇!】
【对不起陈小姐!我为我之前的言论道歉!你不是恶毒闺蜜,你是反杀女王!】
【这女的叫孙霞是吧?死得好!贪得无厌的下场!】
【心疼陈小姐!被这种人当闺蜜,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那三千万要少了!应该要三个亿!让她家赔到倾家荡产!】
高瑞和他的传媒公司,成了过街老鼠。
孙霞的父母,彻底消失在了公众视野里,再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我赢了。
赢得,彻彻底底。
发布会结束,我没有接受任何采访。
在保镖的护送下,我回到了套房。
李哲跟着进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陈小姐,大获全胜。现在,孙霞的父母那边,已经彻底崩溃了。他们托王警官带话,说愿意接受我们所有的条件。”
“哦?”我挑了挑眉,“是第二套方案?”
“是的。公开道歉,立碑,起诉车贩子。”
“告诉他们,”我走到酒柜前,为自己倒了一杯香槟,“我改主意了。”
李哲愣住了。
我晃了晃杯中的液体,看着窗外的落日,将戈壁染成一片凄美的血色。
“我要第一套方案。”
“3248万,一分不能少。”
“另外,让法务部准备一下,我要起诉高瑞的传媒公司,以及所有参与造谣的营销号,索赔金额,就定在……一个亿吧。”
“我不仅要他们赔钱。”
“我还要他们,因为造谣诽谤,付出该付的法律代价。”
“我要让所有参与这场‘狂欢’的人,都为他们的愚蠢和恶意,买单。”
李哲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敬畏。
他终于明白。
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任何人,留活路。
我不是在选择。
我是在,通知。
孙霞的死,只是一个开始。
我要借由这件事,把所有隐藏在暗处,对我心怀不轨的人,全都炸出来。
然后,一个一个地,清理干净。
这片肮-脏的土地,需要一场彻底的清洗。
而我,就是那个,手持屠刀的,清洁工。
香槟的气泡,在杯中升腾,破碎。
像一场,盛大而华丽的,葬礼。
我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血色残阳,轻轻一笑。
“孙霞,我亲爱的闺蜜。”
“谢谢你,送我的这份大礼。”
“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