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这个人,平时在单位里不声不响的,谁叫他帮个忙都笑呵呵应下来。
我俩在一个办公室坐了六年,他坐我斜对面,每天来得早,把地拖了,开水烧上,谁的杯子空了顺手就给满上。
大家都说他脾气好,是个实在人,我也一直这么觉得。
我们部门在城南,家在城北,中间隔着一个老城区,早高峰堵得死死的。
以前我都是坐地铁,单程倒三趟,摇摇晃晃一个多钟头。
去年年底我买了辆二手朗逸,银灰色的,漆面有几处小划痕,但开起来还挺顺溜。
买车那天老周凑过来看,围着车转了两圈,说这车况不错,划算。
我也挺高兴,觉得花三万八买个代步的,不用挤地铁了。
自从我开了车,下班时候老周总跟我一块儿走,到楼下他就不紧不慢跟着,说是顺路,能不能捎他一段。
他住的地方确实在我回去那条线上,多拐一个弯的事,我想着反正也是空着,就答应了。
头几天他还挺客气,上车说句麻烦了。
后来就变成了习惯,每天下班准时在车旁边等着,有时候我手上还有点活没弄完,他就在旁边站着,也不催,就那么站着等我。
办公室一个年轻小姑娘有回看见了,还开他玩笑,说老周你就认准人家的车了。
老周摸摸后脑勺笑,说这不是顺路嘛,省点是点。
这一捎就是大半年。
刚开始他还偶尔提两句,说哎呀油费现在贵得很,要不我出点。
我说算了算了,顺路的事。
后来这话就再不提了。
每天下班他自然而然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有时候还带着路上买的包子,车里一股韭菜味儿。
我媳妇有回坐我车,闻到味儿了,问我是不是拉人了。
我说同事顺路。
她没说什么,下车的时候把车窗都摇下来透了半天风。
那天是去邻市办个事,单位车不够用,领导说你们自己想办法。
我跟老周一合计,开我车去,来回两百多公里,走高速。
老周说行,到时候油钱过路费咱俩摊。
我说回来再说吧。
事情办得挺顺,下午两点多就弄完了。
回来路上过了收费站,进了一个服务区歇脚。
我俩都饿了,服务区里头就一家快餐店,还有卖粽子茶叶蛋的。
老周说吃口热的吧,就进了快餐店。
我点了个红烧肉套饭,加了个汤,他点了个鱼香肉丝饭。
吃完我去结账,收银的小姑娘算了下,两个饭加汤,一共一百二十二。
我正拿手机扫码,老周在旁边伸手挡了一下,说别别别,咱俩AA。
我说算了吧,就一顿饭。
他说那不行,公是公,私是私,饭钱得算清楚。
说着就掏出手机,翻了半天翻出收款码,非让我扫他。
我说你干嘛呀,就一百来块钱。
他挺坚持的,说人情归人情,账目要分明,这钱必须转你一半。
我看他那个认真劲儿,没法子,扫了他六十一块。
他收了钱,还特意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说你看,到账了,清了。
我当时还觉得这人真讲究,一顿饭钱都算这么清楚。
回去路上我开车,他坐旁边眯了一觉。
下了高速进了市区,他开始醒过来揉眼睛,说到了到了,前面路口停就行。
我靠边停,他解安全带下车,回头冲我摆摆手,说今天辛苦你了啊。
我说没事,就开走了。
之后那几天跟平常一样,每天下班他还是坐我车,路上聊聊单位的事,谁升了谁调了,哪家超市鸡蛋便宜,就这么些。
到了第三天下班,车刚出单位大门,他忽然问我,说下周二还得去一趟邻市,还是上次那个事,领导让补个材料送过去,还是咱俩去,你什么时间方便,咱定一下。
我看了他一眼,正好红灯,车停下来。
方向盘上我的手没动,就看着他问了一句:油费和过路费你准备出多少?
他愣了一下。
真就是愣住了。
脸上的表情就像我忽然说了句外国话,他得反应一会儿。
他嘴张了一下,又合上,然后笑了笑,说我以为你开玩笑呢。
我说没开玩笑。
上次去邻市,来回过路费八十,油钱按我这车算,市区加高速综合下来一公里五毛多,来回两百四十公里,油钱一百二出头。
两项加起来两百多块。
那顿饭一百二十二你非要跟我六十一分,说公是公,私是私。
行,我认。
现在你又让我出车跑一趟,油钱过路费加起来两百多,你打算怎么个公是公法?
他嘴唇动了动,说咱俩不是同事嘛。
嗯,同事。
我点点头。
同事你坐我车坐了大半年,我没跟你提过钱吧。
你说顺路,我也觉得顺路,捎就捎了。
但你是不是觉得这车烧的是自来水?
上次你非要把饭钱分那么清,我还以为你是个处处都清白的人。
结果弄了半天,你只把饭钱分清了。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几秒他说,那行,那这次油费过路费我全出了。
我说不用全出,你出一半就行。
就像你说的,公是公,私是私,咱俩一人一半,公平。
他哦了一声,没再接话。
剩下的半段路特别安静,平时他总要东拉西扯几句,那天一句没有。
到路口他下车,这回连招呼都没打,砰一声关了门。
我把车开走,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他站在路边低头看手机,也不知道看什么。
其实我气的不是那几百块钱。
我要真在乎油钱,他坐第一周我就开口了。
我气的是他那股子算计。
一顿饭一百二十二,他算得毫厘不差,非要跟我分明白,显得他老周是个不占人便宜的正派人。
结果到了真正的大头上——车子的损耗、来回的过路费、我当司机的辛苦——他全都看不见了,自然而然就觉得该是我出。
他的良心就值那六十一块钱的饭钱。
回家我把这事跟我媳妇说了。
她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她头也没回,说了句你终于开口了。
我说什么意思。
她把火关小了点,转过身来,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拉他?
你那个副驾座垫上都是包子油点子,我擦了好几回。
我还想着你能忍到啥时候。
你这个人就是脸皮薄,别人一跟你客气你就不好意思提钱,可人家把你当傻子你知不知道。
我没说话,把车钥匙扔鞋柜上。
她又把火开大,锅里的菜滋啦一声。
她说下回再有人要搭车,你先把价钱说好,别又当半年免费司机还换不来一句好。
周二那天老周没找我。
我上午把材料送过去,自己开高速跑了来回。
到了下午他给我发了条微信,说材料送到了吗。
我说送到了。
他回了个大拇指,然后就没下文了。
之后上下班他还是坐地铁。
有时候我在单位楼下倒车,看见他穿着那件灰夹克往地铁口走,步子挺快,低着头也不看旁边。
办公室有人问他怎么不坐老李车了,他笑笑说地铁也挺方便,不用堵路上。
别人也没多问。
有一回茶水间碰见他,我俩同时去接水。
他端着杯子,我端着杯子,谁也没看谁。
他接完水转身走了,步子比以前急。
我拧上杯盖出来,走廊里碰见隔壁部门的老张,老张说最近看不见你车带人了嘛,我说是,就自己开。
老张说那敢情好,我能不能蹭一段,我家也在那个方向,就捎到桥头就行。
我想了想,说行啊,但咱先说好,一个月你给一百块钱油钱,不多要你的,就意思意思。
老张笑了,说那必须的,哪能白坐。
他掏出手机当场就把一百块转我了。
晚上回去路上,老张坐副驾,开了点窗户透气。
他说你这车坐着挺稳当。
我说七年的老车了,就图个代步。
到了桥头他下车,跟我说谢了,明天还这个点。
我应了一声。
车拐过弯的时候,我想起老周那天在服务区非让我扫他那六十一块钱的样子。
他扫完码收了钱,还专门把屏幕给我看,说清了。
当时我觉得这人讲究,现在想明白了,他把账算那么清楚,是为了把人情还干净——还干净了,他就不欠我了。
可真正欠的,他从来不认。
这世上有些人就是这样,小钱上跟你算得清清楚楚,一副不占便宜的样子,其实是为了在大钱上名正言顺地占你。
他那六十一块钱,不过是买自己心安的一张票。
你收了,他就觉得两清了,你的油钱你的过路费你开车的时间,跟他再没关系。
我媳妇说得对,脸皮薄的人吃亏,不是一次,是次次。
好人要想不当冤大头,就得把丑话说在前头。
这跟小气没关系,这是规矩。
没规矩的人,你不跟他说清楚,他就永远装糊涂。
后来老周还是坐地铁。
偶尔单位聚餐,别人问要不要开车,他都说不开,坐谁谁的车就行。
我从来不当那个谁谁。
他也不再找我,食堂碰见了点点头,坐不到一张桌子上。
挺好,谁也不欠谁。
你把账算得太清,就别怪别人跟你一笔一笔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