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最里头那台飞度，车顶落了层灰，前挡风上贴着“已售”的牌子，日期却是一个月前的了。销售小哥手里掂着钥匙串说，现在店里就剩这几台，卖一台少一台。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说，您要是诚心要，价格还能商量。
外头保洁大姐拖地拖到展车边上，拖把水渍画了个半圆又绕开。门口那排充电桩旁边，停了辆崭新的海鸥，车窗半开，里头放着歌。
前些时候翻了翻销量榜，A0级油车的名字稀稀拉拉。轴距2米3到2米5，排量1.0L、1.2L、1.5L自吸，6万到10万这个区间的东西，好像一夜之间就从主流清单上滑下去了。其实也不是一夜之间。
老款Polo停产的消息是去年传出来的，群里几个老车主发了半天感慨。其中一个说，他2010年买的那台威驰，开了十四万公里，除了换过两次电瓶和一套轮胎，发动机连螺丝都没动过。另一个接茬，说自己那台飞度去年置换了，4S店给了一万八，当年落地可是九万八。
展厅里那台Polo，车门把手上贴了张二维码，扫出来是配置表。1.5L自然吸气，110马力，市区综合油耗差不多6升。按现在油价，每公里五毛多。旁边那台纯电小车，销售说每公里一毛钱上下。
一个上班族每天通勤50公里，一年跑一万多公里，两个数一乘，能源成本一年差出好几千。销售没算这个，他正跟客户聊大屏和倒车影像去了。
当年买第一台车那阵子，满大街都是这种小车。小区楼下并排停三辆，一辆飞度一辆雨燕一辆乐风。价格亲民，维修便宜，塞个车位就行。那时候标准低得很，有转向助力都算配置。
后来就变了。钢材涨、芯片涨、人工涨，小车单车利润本来就薄，厂家算不过账来。合资品牌先停线，自主品牌也跟着减投放。国六一套尾气处理装上去，成本又往上顶，低价定位守不住。
不是质量不行。停在展厅角落里那台车，门缝胶条按下去还能弹回来，做工是好的。只是商业账算下来，不划算。
保洁大姐拖把撞到展车轮子，嘟囔了一句，这车挺好啊，咋不卖了。没人接话。
前几天有个老同学打电话来，说他媳妇想买个代步车，纠结油车还是电车。家里有车位能装充电桩，平时接送孩子跑市区，一年上不了几次高速。我说这情况还纠结啥。他说怕电池衰减，怕冬天掉电。
怕来怕去，菜都凉了。
隔壁工位那哥们儿倒是不纠结，他去年买了台二手油车，每天来回六十公里，现在油价涨到八块多，他嘴上骂骂咧咧，手上还是拧钥匙点火。问他为啥不换电车，他说老家充电桩少，回趟老家六百公里，不想路上等充电。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转着那串钥匙，钥匙扣是好多年前那种墨绿色的塑料片。
展厅另一头来了一家人，男的蹲在车尾看后备箱空间，女的坐进驾驶座调后视镜。销售跟过去，弯腰说了句什么，女的点点头。那台车颜色是白的，牌照框还是空的。要是这台车也有个冷暖自知的生活，它大概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在市场上站多久。
其实它早就站在了那根线上。
去年有阵子，网上吵得厉害，说燃油车要淘汰了。后来也没怎么着。老车主照样年检，照样加油，照样开。二手车市场照样有车商收Polo、收飞度，价格比前两年低了些，但流通没断。
展厅里那台飞度，轮胎的气压标签还贴在B柱上，看起来新新的，坐上驾驶座，座椅调好，视野开阔。以前很多人说这车皮实，这话现在也没错。只是皮实撑不起一个时代。
销售小哥走回来，说那台飞度有人定了，明天来提车。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您要是想订新的，得等厂家排产，周期不好说。
兄弟，您是自己代步？
我没答上来。抬头看了一眼展厅顶上的灯，灯管有一根不亮了，闪了两下又灭掉。门口那排充电桩还空着，保洁大姐拖完了地，把拖把池的水放掉，水声哗啦一下，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