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电桩的屏幕在夜里特别亮，数字跳到92%就不往上走了。隔壁车主骂了一句，说这破车标着660，实际只能跑三百多。他把充电枪拔下来，又插回去，折腾了两次。我蹲在车旁边看手机，屏幕上正好是我去年提车的照片，那时我还觉着捡了个大便宜。
去年这时候，我开了多年的油车刚卖掉，攥着这笔钱在4S店转了整整三天。每个销售都拍胸脯说自家车闭眼买不后悔。我也跟他们一样，第一眼看的就是那个续航数字。CLTC工况那个数字也就是说说而已，实验室里测出来的东西，跟冬天一脚刹车一脚电门完全两码事。后来我才明白，有些车企为了把数字做漂亮，电池温控系统能省就省，液冷液热这些管线藏着掖着倒算了，连电池本身用的都是能量密度很一般的货色。气温一掉到零度以下，掉电速度肉眼可见地往下蹦，跑高速连空调都不敢开。
凌晨两点的充电站没什么人，风从扩音器那个方向灌过来，冷飕飕的。那个充电的男车主叼着根烟，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他说他这辆小众品牌的增程车，还是前年冲着配置买的，才开了一年多，售后就出了幺蛾子。他找遍全城，没有一个正经的售后网点，最后只能开车去隔壁城市修。三电系统跟车载电脑全是品牌专属配件，想找个替代的都难。他烟灰弹到地上，低低地说了句：“不知道你们买的时候看不看售后。”这话说得我鼻子一酸，我当初哪想过什么售后啊。新能源跟油车不一样，燃油车发展了几十年，路边随便一个店都能给你修，但电车这个三电系统，一旦车企出了问题，整个售后体系就算断了。
那年夏天，我带着家人跑了一趟长途。我特意走了一段烂路，底盘“哐当”一声就磕在地面上。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低价车省下来的钱，全都省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了——底盘用的是廉价非独立后悬架，车身钢材薄得可怜。高速上风一大，车身就晃，坑洼路面颠得人骨头都快散架。新能源车本身比同级别油车重得多，刹车距离也长得多，车身和底盘的要求比油车高太多。偏偏不少车企爱在底盘这上头偷工减料，车身稳定系统、自动紧急制动、胎压监测，不是选配就是直接砍掉。我的车连胎压报警都没有，那次轮胎扎了钉子都不知道，跑了四十公里高速，轮胎整个磨废了，花了一千多换新的。
白天充电站的棚子底下，阳光一照全是灰，有个车主蹲在车头旁边，手机举得老高，在拍轮胎。他说这种低压胎视频发出去能火，现在好多人都不知道看这玩意儿。他那辆车我认得，一台很便宜的代步小车，他说有总比没有强，反正也不走高速。也许吧。但我始终不太放心，电门的瞬时扭矩爆发得那么猛，刹车距离又长，底盘一旦hold不住，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风又吹过来，我拔了枪，拉开车门坐进去。中控屏的亮度自动调暗了一格，车载系统的版本提示亮着红点，我懒得点开。油箱盖那个位置已经一年多没碰过了，零排放就是这点好，充电桩建得也越来越密了。只是我越来越不知道，这一台一台堆满配置的新能源车，到底有多少是真的为开车的人想过。那个男车主的话又飘进我耳朵里。他最后说，早知道当初再怎么着也该多花点钱，买个售后网点多的。我没搭话。
车里暖风开起来，有点干，玻璃上起了薄薄一层雾。我顿了顿，还是没按下那个车窗除雾键，就让那层雾在那儿带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