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我正站在恒隆广场一楼的星巴克门口,手里端着刚买的美式咖啡。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我妈的号码。
“喂,妈。”
“周砚,你现在在哪?”我妈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跟你说,你堂哥在城北那家宝马4S店当销售经理,我刚跟他打过电话了,他说今天正好店里搞活动,优惠力度特别大。你赶紧过去看看,把车定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了三年的卫衣和洗到发白的牛仔裤,还有脚上那双沾了泥点子的运动鞋。刚从工地上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妈,我今天有点累,改天……”
“改什么天!”我妈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你都三十一了,连个车都没有,相亲的姑娘一听你没车,连面都不愿意见。你堂哥好不容易当了经理,能给你拿到内部价,你还不赶紧的?你知不知道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我沉默了两秒。
“好,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我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拦了一辆出租车,往城北的方向去了。
出租车在宝马4S店门口停下的时候,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我已经能看到展厅里亮堂堂的灯光。旋转门里面站着一排穿黑色制服的销售,个个精神抖擞。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鞋底确实沾了些泥,不过已经在出租车的脚垫上蹭得差不多了。我拉了拉卫衣的下摆,推门走了进去。
展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新车特有的皮革味和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几辆崭新的宝马车停在聚光灯下,车身亮得能照出人影。
我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没看到我堂哥周涛的身影。
这时候,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梳着油头的男销售朝我走过来。他胸口别着工牌,上面写着“销售顾问-孙鹏”。这人看起来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下巴微微上抬,目光从我头顶扫到脚底,嘴角的弧度微妙地往下弯了弯。
“你好,找人还是看车?”他的语气不咸不淡。
“我找周涛,他是我堂哥,他说今天……”
“哦,周经理的亲戚啊。”孙鹏打断了我的话,眼神里的某种东西变得更加明显了,“周经理今天临时有个重要客户要接待,出去试驾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盯着我的鞋。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我能先在展厅看看车吗?等他回来。”
孙鹏嘴角那点公式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往旁边挪了一步,不偏不倚挡在我和最近的一辆展车之间。
“先生,我说句实话,您别介意。”他的声音不大,但展厅里安静,旁边几个正在看车的顾客都下意识地朝这边瞟了一眼,“我们展厅的车都是昨天刚打过蜡的,地板也是早上刚拖的。”
他低头看了看我的鞋。
“您这鞋底上全是泥,要不您改天换个鞋再来?”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那种热度从脖子根一路蔓延到耳尖,像被人当众抽了一记耳光。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
“我可以脱鞋进去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孙鹏笑了一声,那种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明显轻蔑的笑。
“先生,我们这是正规4S店,不是菜市场。您脱了鞋在展厅里走,让别的顾客看到了像什么话?”他的目光再次从我身上扫过,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从我的卫衣到裤子,再到鞋子,“要不您看看外面的二手车区?那边门槛低一点,更适合您这种……预算有限的客户。”
他说“预算有限”四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
我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这时候,展厅角落里一个正在擦车的保洁阿姨大概是看不下去了,小声对孙鹏说:“小孙,人家是周经理的亲戚,要不就让人家等一下……”
“张阿姨,您擦您的车。”孙鹏头也没回,语气里带着教训的意味,“店里有店里的规矩,周经理来了也得按规矩办事。”
保洁阿姨不敢说话了,低下头继续擦车。
展厅里其他几个顾客都在看这边,目光里带着各种各样的意味。有人好奇,有人同情,还有人明显在憋着笑。
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被人围观、审视、评判。
“行。”我松开拳头,深吸了一口气,“那我走。”
“慢走。”孙鹏连送客的姿态都懒得做,转身就朝另一个穿西装、手腕上戴着金表的顾客迎了过去,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热情洋溢的笑容,“王总!您可算来了,上次您看的那款X5,我今天特意给您留着了……”
我被晾在门口,像一个被丢弃的垃圾。
旋转门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发疼。我推门走出去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孙鹏压低了的、但依然清晰可闻的声音——
“周经理哪来这么个穷亲戚,鞋底全是泥就往展厅里踩,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了?弄脏了地板谁负责?简直拉低咱们店的档次。”
然后是另一个销售的附和声:“就是,看那身打扮,估计连最便宜的1系都买不起。”
我的脚步在旋转门外停住了。
十一月的冷风灌进我的领口,但我浑身的血却像烧开的水一样在血管里沸腾。我站在原地,转过了身。
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我看到孙鹏正弯着腰给那位“王总”递名片,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展厅里灯火辉煌,几辆宝马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
而玻璃窗上,映出我自己的倒影。
穿着起球的灰色卫衣,洗到发白的牛仔裤,沾了泥的运动鞋。头发因为刚从工地上出来,被安全帽压得乱七八糟。
确实,怎么看都不像买得起宝马的人。
我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转过身,把目光投向了街对面。
那里矗立着一栋更加气派的建筑,纯白色的外立面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楼顶巨大的盾形徽章下面,是一行简洁到傲慢的字母——PORSCHE。
保时捷中心。
门口停着一排试驾车,每一辆的车身线条都像艺术品一样流畅。展厅的玻璃比对面宝马的擦得还要亮,能清楚地看到里面陈列的几辆跑车,像蛰伏的野兽。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鞋底的泥已经在旋转门门口的地垫上蹭干净了。
我迈开步子,穿过了马路。
保时捷中心的自动门无声地滑开,一股混合着高档皮革和淡淡木质香调的气息扑面而来。脚下的地板是深灰色的哑光砖,干净得能当镜子用。
展厅里很安静,没有宝马那边嘈杂的背景音乐和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几辆保时捷错落有致地陈列着,聚光灯打在车身上,每一道光影都经过精心设计。
我走进去的时候,一个穿灰色套裙的女销售正好从办公区走出来。她看起来大概二十七八岁,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妆容精致但不浓艳,胸口的工牌上写着“销售经理-林薇”。
我做好了再次被冷眼相待的准备。
但林薇看到我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目光没有在我身上做那种令人难堪的扫描,而是自然地落在我的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先生您好,欢迎光临保时捷中心。请问您是第一次到店吗?需要我帮您介绍一下吗?”
她的声音温和而专业,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审视和评判。
我愣了一下。
“我随便看看。”我说。
“好的,您随意。”林薇点了点头,没有亦步亦趋地跟着我,而是退开几步,给了我足够的空间,但保持在随时可以回应我问题的距离。
我在展厅里走了几步,停在一辆黑色的Panamera前面。
说实话,我对车没有太深的研究。之前开的是一辆开了六年的二手速腾,后来车况实在太差就卖了,之后就一直打车或者坐地铁。对保时捷的认知基本停留在“很贵的车”这个层面。
但我现在需要一辆车。
不,我需要的不仅仅是一辆车。
我盯着那辆Panamera流畅的车身线条,脑子里却在回放刚才在对面发生的一切。孙鹏那个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冷笑,那句“别弄脏了地板”,还有那道从我头顶扫到脚底的、带着审判意味的目光。
我的手不自觉地又攥紧了。
“这辆车的配置和价格,能给我看看吗?”我转过头,对林薇说。
“当然可以。”林薇走过来,从旁边的资料架上取下一本精美的配置手册,翻开到对应的页面,“这款是Panamera 4S行政加长版,指导价178.8万起,选配后的落地价大概在220万到280万之间,具体要看您对配置的需求。”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我的反应。但她的观察是克制的、不易察觉的,和孙鹏那种赤裸裸的审视完全不同。
“您如果有时间的话,我可以带您试驾一下。”林薇合上手册,微笑着说,“不买也没关系,感受一下保时捷的驾驶体验也挺好的。”
“不用试驾。”我说。
林薇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轻微的意外,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我现在就定。”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要这辆车,现车,全款。”
林薇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那是真正的意外,但她迅速调整了过来,专业的素养让她没有露出任何失态的表情。
“先生,Panamera 4S行政加长版的现车我们店里刚好有一台,黑色的,选配了一些比较实用的配置,落地价大概在246万左右。”她的语气依然平稳,但声音里多了一丝郑重,“如果您确定要的话,我需要核实一下您的……”
“刷卡。”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那张黑色的银行卡,递给她。
林薇接过卡的时候,目光在卡面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那是一张招商银行的私人银行黑金卡。
她的瞳孔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专业的微笑。
“先生,您稍等,我这就去帮您办理。”
她转身走向财务室,步伐比之前快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姿态。我看到她在拐角处差点被地毯的边缘绊了一下,下意识地扶了一下墙。
展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那辆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的黑色Panamera。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荒唐。
两百四十六万。
这笔钱对现在的我来说,其实不算什么。但就在半个小时前,我被人从对面的宝马店里赶了出来,像赶走一只在门口徘徊的流浪狗。
我转过头,透过保时捷中心的落地玻璃窗,望向街对面的宝马4S店。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那家店的蓝色招牌显得有些黯淡。旋转门里偶尔有人进出,我看到孙鹏正站在门口送那位“王总”,弯着腰,笑容灿烂得像一朵向日葵。
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堂哥周涛打来的。
“喂,砚哥,你到哪了?我刚回店里,孙鹏说你来了又走了?”周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你怎么没等我啊?”
“我去对面了。”我说。
“对面?”周涛愣了一下,“对面不是保时捷……”
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砚哥,你去保时捷干什么?”
“买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你……你买保时捷?”周涛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努力压抑着的震惊和某种微妙的难堪,“砚哥,你别开玩笑了,你不是在工地上……”
“我的事,回去再说。”我打断了他,“对了,你帮我转告你们店里那个叫孙鹏的销售一件事。”
“什么事?”
“谢谢他。”
“谢他?”周涛明显懵了,“谢他什么?”
“谢他赶我走。”我说,“要不是他,我今天也不会站在这里。”
挂了电话,我看到林薇已经从财务室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脸上带着一种努力保持平静但依然掩不住兴奋的表情。
“先生,您的卡已经刷过了,246万,全款到账。”她把文件夹打开,将购车合同和刷卡单据整齐地摆在我面前,“您在这几个地方签个字就可以了。”
我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砚。
“周先生,恭喜您成为保时捷车主。”林薇伸出手,和我握了一下。她的手很软,手心微微有些湿润——她在紧张。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我说。
“您请说。”
“从我进门到现在,你有没有觉得我不像买得起保时捷的人?”
林薇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摇了摇头。
“周先生,我做销售六年了,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永远不要以貌取人。”她的语气真诚,没有刻意的讨好,“有些客户穿得光鲜亮丽,最后连首付都凑不出来。有些客户看起来普普通通,反而……”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而且,”她顿了顿,补充道,“您进门的时候,我注意到您的站姿很直,走路的时候不东张西望,看车的眼神也很笃定。这些细节比穿着更能说明一个人。”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流程进行得很快。林薇帮我办理了临时牌照、保险等一系列手续,又详细介绍了车辆的使用注意事项。她的专业素养确实无可挑剔,每一个环节都处理得干净利落。
“周先生,这是您的车钥匙。”林薇把两把精致的车钥匙放在一个黑色的钥匙盒里,双手递给我,“车辆已经准备好交车了,我待会儿带您去交车区做个简单的交车仪式。”
“交车仪式就不用了。”我接过钥匙,“直接带我去提车就行。”
林薇点点头,带我走向展厅后面的交车区。
经过落地玻璃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脚步。
街对面,宝马4S店的旋转门又开了。孙鹏站在门口抽烟,手里夹着烟,姿态懒散地靠在门框上。他大概是刚送走客户,趁空出来透口气。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道,然后在某一个瞬间,定格在了对面保时捷中心的大门上。
准确地说,是定格在了我的身上。
我看到他的烟从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我转过身,跟着林薇走进了交车区。
那辆黑色的Panamera已经停在了交车区的正中央,车身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深邃的光泽。流畅的车顶线条从A柱一直延伸到车尾,像一道被定格的黑色闪电。
“周先生,这辆就是您的车。”林薇拉开车门,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您先上车感受一下。”
我坐进驾驶座,握住了方向盘。
座椅的包裹感恰到好处,真皮的气味淡雅而高级。仪表盘上的液晶屏幕亮起来,跳动着精致的光标。我握着方向盘的双手能感受到那种只有精密机械才会传递出来的、微妙的沉稳感。
这一刻,我想起了刚才在对面宝马店里,孙鹏指着我的鞋说的那句话。
“您这鞋底上全是泥,要不您改天换个鞋再来?”
我启动了发动机。
一声低沉的轰鸣从车尾传来,像一头沉睡的猛兽被打扰了清梦,发出的那声不耐烦的、充满威慑力的低吼。
林薇站在车外,微微弯下腰,透过车窗对我说:“周先生,一切手续都办好了,您可以直接开走。后续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谢谢。”我说,“对了,林经理,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您请说。”
“你们保时捷中心……是集团直营的还是私人经销商?”
林薇眨了眨眼,明显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
“我们是私人经销商,隶属盛驰集团。”她很快回答道,“盛驰集团在省内有六家高端品牌4S店,包括这家保时捷中心。”
“盛驰集团。”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脑海里迅速检索着相关的信息。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之前在新闻上看到过,规模不算太大,但在本省的高端车市场占了不少份额。
“你们集团的老板是谁?”
“我们董事长姓沈,沈国良沈总。”林薇回答得很快,然后略带好奇地问,“周先生认识沈总?”
“不认识。”我摇了摇头,“就是随便问问。”
林薇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皮质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周先生,这是我的名片。不管是不是和车有关的事,您随时都可以联系我。”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林薇,销售经理,手机号139XXXXXXXX。
“好。”我把名片收进口袋,“林经理,今天谢谢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林薇笑着说,笑容里带着真诚的欣赏,“周先生,您是我见过的最爽快的客户。”
我笑了一下,挂上档位,轻踩油门。
Panamera无声地滑出了交车区,穿过展厅的自动门,驶入了外面的阳光里。
十一月的阳光落在黑色的车身上,像是给它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我把车开出保时捷中心的停车场,拐上了主路,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我没有直接开走,而是打了一把方向,把车停在了宝马4S店的正门口。
准确地说,是停在了正对着旋转门的位置。
发动机没有熄火,那声低沉的轰鸣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旋转门后面,展厅里的几个销售同时抬起了头。我看到有人从办公区里跑出来,是我堂哥周涛。他隔着玻璃窗看着门外的黑色Panamera,嘴巴张成了O形。
而孙鹏,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他的脸色在短短几秒钟内经历了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扭曲的难堪的完整转变。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在说什么,但隔着玻璃我听不见。
我降下了车窗,手臂搭在车窗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展厅里的那些人。
周涛第一个推门跑了出来。
“砚哥?!”他的声音拔高了至少三个调,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震惊,“这……这车是你买的?!”
“嗯。”我点了点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涛绕着车走了半圈,手指摸过车身侧面的线条,眼睛瞪得像铜铃。
“Panamera……4S行政加长版……这车落地得两百万往上吧?”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砚哥,你哪来这么多钱?你不是一直在工地……”
他的话没说完,自己先停住了。
因为他注意到了我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一块表。
那是一块百达翡丽,Nautilus系列,玫瑰金表壳在阳光下泛着低调而昂贵的光泽。这块表是我上个月在香港拍的,成交价一百八十万港币。
周涛的目光在那块表上停留了整整五秒钟,然后他咽了口唾沫,表情变得极其复杂。
这时候,旋转门又被推开了。
孙鹏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明显带着犹豫,和半小时前那个趾高气扬的样子判若两人。他的脸色发白,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嘴角努力往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这位先生。”他走到我的车旁边,弯下腰,姿态和刚才在展厅里弯腰伺候那位“王总”时一模一样,“刚才……刚才在店里,我真的是……对不起,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看着他,没说话。
“先生,您看这样行不行,您回店里,我亲自给您介绍我们的车,保证给您最大的优惠,您想试哪款试哪款……”他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一段演练过无数次的台词,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子心虚。
我依然没说话。
车窗外的风吹过来,带着十一月特有的寒意。孙鹏站在风里,西装的下摆被吹得微微晃动,但他不敢动,就那么弯着腰,保持着那个卑微的姿态。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我终于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让我别弄脏你们的地板?”
孙鹏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不是……先生,我当时……我就是……我嘴贱……我……”他语无伦次,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淌下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你说得没错。”我打断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鞋——那双被他说“全是泥”的运动鞋,正踩在保时捷Panamera的刹车踏板上,“我这双鞋,确实配不上你们宝马店的地板。”
我抬起眼睛,看着他。
“所以我去对面买了。”
孙鹏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铁青。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不想再听了。
我升上车窗,挂上档位,轻踩油门。
Panamera的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一头终于亮出獠牙的野兽。轮胎在地面上碾过,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
我开走了。
后视镜里,孙鹏还保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呆呆地站在宝马4S店的门口。周涛站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幅被揉皱了的画。
他们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的转弯处。
我把车开上了环城高速,油门往下踩了一点,车速提到了120。车身稳得像一块铁板贴在路面上,几乎听不到任何风噪和胎噪,只有发动机低沉而富有节奏的呼吸声。
副驾驶的手机响了起来。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我妈。
我按下了方向盘上的接听键。
“周砚!你堂哥刚给我打电话了!”我妈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炸出来,分贝高得让音响都出现了轻微的失真,“他说你买了一辆保时捷?!两百万?!你疯了吗你哪来那么多钱?!”
“妈,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你是不是干了什么违法的事?!周砚我告诉你,咱们周家虽然不富裕,但从来都是本本分分做人,你要是……”
“妈。”我打断了她,声音平静,“我没有干违法的事。”
“那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沉默了几秒钟。
“妈,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们说。”我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高速公路的白色标线飞快地向后掠去,“三年前,我跟朋友合伙搞了一个工程项目,后来项目被一家大公司收购了,我们分到了一笔钱。”
这是真话,但只是真话的一部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分了……多少钱?”我妈的声音明显低了下来,试探的意味十足。
“够买一辆保时捷的。”我没有正面回答。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你这孩子……”我妈的声音突然哽咽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都不跟家里说一声?你知不知道我跟你爸多担心你?你三十一了,没车没房没对象,你爸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说对不起你,没给你攒下什么家底……”
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妈,我现在挺好的。”我说,“真的挺好的。”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趟?你爸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我这就去给他打电话……”
“妈,你先别急着跟爸说。”我打断了她,“我还有件事要办,办完了就回去。”
“什么事?”
“生意上的事。”我说,“你放心,不是什么坏事。”
挂了电话,我把车开下了高速,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路。
我把车停在了路边,熄了火,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安静下来的车厢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我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APP。
那是我用来管理资产的私人银行APP。
指纹识别通过,页面跳转,一串数字跳了出来。
账户余额:398,765,423.18元。
将近四亿。
我盯着这串数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关掉了APP,把手机翻过来扣在了副驾驶的座椅上。
三年前那个工程项目被收购的时候,我分到的其实不是“一笔钱”,而是一笔足够让我这辈子都不用再工作的财富。但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我的父母。
一部分原因是这笔钱的数额太大了,大到说出来反而会给我和家人带来麻烦。另一部分原因是我自己也没想好该怎么面对这笔突如其来的财富。
所以我继续穿着以前的旧衣服,继续住在租来的房子里,继续在工地上跑来跑去。身边的人都知道我“搞了个小工程,赚了点小钱”,但没有人知道那个“小”字和实际情况差了多少个数量级。
这三年来,我一直在用最朴素的方式生活,同时也在暗中观察着这个世界。
我看着那些原本对我爱答不理的人,在看到别人开豪车、戴名表时瞬间变脸的谄媚嘴脸。我看着那些所谓的“成功人士”在酒桌上推杯换盏时掩盖不住的虚伪和算计。我看着那些曾经看不起我的人,在得知我“可能有点小钱”之后态度的微妙转变。
我看够了。
今天在宝马4S店发生的事,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孙鹏不是第一个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人。但我不想再忍受了。
我重新启动了发动机,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赵律师。”我说,“帮我查一个公司的背景资料。”
“您说。”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
“盛驰集团,省内的一家汽车经销商集团,旗下有保时捷、奔驰、宝马等品牌的4S店。董事长叫沈国良。”我把刚才从林薇那里得到的信息复述了一遍,“我需要这家公司的股权结构、财务状况、以及沈国良本人的联系方式。”
“好的,周先生,最迟明天下午给您结果。”
“另外,”我顿了顿,“帮我草拟一份资产证明,金额控制在五千万以内,我明天要用。”
“没问题。”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回副驾驶,转动方向盘,重新驶上了公路。
黑色的Panamera像一道流光,穿过城市的街道,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之中。
第二天上午十点,赵律师的资料准时发到了我的邮箱。
我坐在酒店行政酒廊的落地窗边,面前的MacBook屏幕上显示着盛驰集团的详细资料。
盛驰控股有限公司,成立于2012年,注册资本2亿,实缴资本1.5亿。旗下共有六家全资子公司,分别是盛驰保时捷中心、盛驰奔驰4S店、盛驰宝马4S店、盛驰奥迪4S店、盛驰路虎4S店和盛驰雷克萨斯4S店。
董事长沈国良,持股58%,绝对控股。另外42%的股份分别由三个小股东持有,其中最值得关注的是一个叫“高建明”的人,持股22%,是公司的第二大股东。
资料里还附带了一句话,引起了我的注意。
“据知情人士透露,高建明与沈国良近两年因经营理念分歧产生矛盾,高建明多次在内部会议上公开反对沈国良的决策,二人关系已降至冰点。高建明近期有出售股权的意向,但沈国良不愿意回购,双方陷入僵局。”
看到这里,我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住了。
我往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脑子里开始飞速地运转。
一个集团内部有二心的大股东。一个持股比例恰好能制造麻烦但又不足以控制局面的角色。一个想要退出却被大股东卡住喉咙的困兽。
这是一个完美的突破口。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赵律师的电话。
“赵律师,再帮我做一件事。”我说,“帮我联系盛驰集团的二股东高建明,就说有人对他的股份感兴趣。”
“好的,周先生。以什么名义去接触?”
“先不要透露我的身份。”我想了想,“就以……一个有意进军汽车销售行业的投资人的名义。”
“明白。”
挂了电话,我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
盛驰集团,六家4S店,总资产估值大概在五到八个亿之间。沈国良持股58%,要拿下控股权,要么直接收购他的股份,要么从其他股东手里凑够超过58%的份额。
沈国良不愿意卖股份,这是铁板钉钉的事。但高建明的22%呢?如果我能拿下高建明的股份,再从中立股东手里收一点……
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周砚周先生吗?”
对方的声音清脆利落,是个女声,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
“是我。”
“周先生您好,我是保时捷中心的林薇。昨天您提车的时候走得比较急,有一份交车确认单需要您签一下,不知道您今天方便来一趟店里吗?”
我笑了一下。
交车确认单完全可以发电子版让我线上签,林薇找这个理由让我回店里,显然有别的事。
“林经理,交车确认单可以拍照发给我,我线上签就行。”我说,“你有什么事,直说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林薇轻轻笑了一声,语气不再那么官方了。
“周先生真是什么都看得透。”她说,“确实有件事想跟您当面聊一聊,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什么事?”
“关于盛驰集团的事。”林薇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昨天您问我的那些问题,我后来想了想,觉得您不只是随口问问那么简单。周先生,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您可能对盛驰集团……有兴趣?”
这下轮到我意外了。
这个女销售的心思,比我预想的要敏锐得多。
“下午三点,你们店对面的星巴克。”我说。
“好的,周先生,下午见。”
下午两点五十,我提前到了星巴克,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这家星巴克就在保时捷中心斜对面,透过窗户能看到那栋白色建筑的侧面。
两点五十八分,林薇推门走了进来。她今天换了一身便装,米色风衣配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上,看起来比昨天少了些职业感,多了几分亲和力。
她扫了一圈店里,很快找到了我,端着一杯已经买好的咖啡走了过来。
“周先生,让您久等了。”她在我对面坐下,把咖啡放在桌上。
“你比我早了两分钟。”我笑了笑,“说吧,什么事?”
林薇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像是在组织措辞。
“周先生,我先跟您坦诚一件事。”她放下杯子,看着我的眼睛,“昨天您买车的时候,我刷完卡回到财务室,查了一下您的卡的信息。”
我挑了挑眉。
“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职业习惯。”她解释道,“黑色私人银行卡的持卡人,都是银行存款在八百万以上的高净值客户。但您的卡的级别,比普通黑金卡还要高一级,那种卡的起存门槛是五千万。”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有任何刻意讨好的意味。
“所以呢?”
“所以我知道您不是普通的有钱人。”林薇微微前倾了身体,声音压得更低了,“昨天您问我盛驰集团的事,我当时没多想。但您走后我越想越觉得不对——一个随手就能刷掉两百多万买车的人,突然问起一个汽车经销集团的背景,这不可能只是随口一问。”
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她的眼睛。
“林经理,你很聪明。”我说,“但聪明人有时候容易想太多。”
“周先生,我不是想打探您的隐私。”林薇摇了摇头,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我找您聊这件事,是因为盛驰集团现在的情况……可能正好是您想要的机会。”
“什么意思?”
林薇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瞳孔微缩的话。
“高建明想卖股份的事,您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我盯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周先生,您不用意外。”林薇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我做销售经理六年,每天跟各种有钱人打交道,这些人的圈子里没有秘密。高总想退出盛驰的事,业内早就传开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买家。”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
林薇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眼底闪过一丝我读不太懂的情绪。
“因为我在盛驰干了六年,看着这家公司从一个草台班子做到今天这个规模。”她说,“但也看着它这两年越来越走下坡路。沈总任人唯亲,管理层全是他的亲戚和老乡,有能力的人留不住,混日子的人一大把。再这么下去,盛驰迟早要完。”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我,目光明亮而坚定。
“周先生,如果您真的有意收购盛驰,我想帮您。”
“帮你自己的老板被收购?”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林经理,你知道你这种行为叫什么吗?”
“我知道。”林薇没有任何躲闪,“但我不想在一艘注定要沉的船上待下去了。与其等着船沉,不如帮一个有能力的人把它接过来,修好了继续开。”
我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好几秒。
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不甘心。
那种明明有能力却被庸才压在头顶的不甘心,那种看着公司一天天烂下去却无力回天的憋屈感,那种明明看得到问题在哪却被忽视被边缘化的愤怒。
这种不甘心,我太熟悉了。
因为昨天在宝马4S店门口,我感受到的就是同样的东西。
“好。”我收回目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给你一个机会。把你知道的关于盛驰集团的一切都告诉我。越详细越好。”
林薇的眼睛亮了起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她像一个被打开了开关的资料库,将盛驰集团的内幕一件一件地倒了出来。
沈国良,五十三岁,早年做汽修起家,赶上了中国汽车市场爆发的好时候,一路做到了现在的规模。但这个人有一个致命的缺点——格局太小。
“盛驰的高管团队一共十二个人,七个是沈总的亲戚。”林薇掰着手指头数给我听,“财务总监是他小舅子,售后总监是他侄子,行政总监是他老婆的表妹。只有销售和市场的几个岗位是外招的,但也被各种掣肘。”
“高建明为什么想退出?”
“被排挤的。”林薇说,“高总是当初和沈总一起创业的元老,在公司里资历最深。但最近两年沈总越来越听不进不同意见,高总在董事会上提的几个改革方案全部被否了。最过分的是去年,沈总没经过董事会,直接把他儿子安排进了集团做副总,年薪两百万,那孩子才二十五岁,大学都没毕业。”
“有这种事?”
“还不止。”林薇冷笑了一声,“沈总的儿子沈浩来了之后,三天两头换车,把公司的试驾车当自己的玩具开。上个月刚撞了一辆全新的911,维修费十几万,全部走公司的账。高总知道后跟沈总吵了一架,沈总当场拍了桌子,说‘这公司姓沈,不姓高,你要是不满意可以走’。高总就是这么被逼走的。”
我听着这些,脑子里已经勾勒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一个格局小的老板,一个腐败的管理层,一个被排挤的二股东,一群有能力但不得志的中层。
这简直是一桌已经摆好了的棋,只缺一个下棋的人。
“其他几个小股东呢?”我问。
“有一个叫方海的小股东,持股8%,是个纯粹的财务投资人,平时不参与经营。但他跟高总私交不错,如果高总要卖,他大概率也会跟着卖。”林薇想了想,补充道,“还有一个叫陈建国的,持股12%,是做建材生意起家的老板,跟沈总是老乡。这个人是沈总的铁杆,不太可能卖。”
我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高建明22%,方海8%,加起来30%。沈国良58%,陈建国12%,沈国良的铁杆阵营是70%。
30%对70%。
不够。
但如果我能说服高建明把股份卖给我,同时从沈国良的铁杆阵营里再撬出来至少一个人……
“林经理。”我放下咖啡杯,“盛驰集团在银行有贷款吗?”
“有。”林薇点头,“去年集团扩张,在银行贷了将近两个亿,抵押的是集团名下几家4S店的资产。这笔贷款的还款压力很大,每个月光利息就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沈国良有没有个人债务?”
林薇想了想,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去年年底的时候,我听财务部的人私下议论过,说沈总在澳门赌场输了不少钱,但具体数字没人知道。后来是高总在董事会上提过一嘴,说沈总挪用了公司的一笔周转资金去填私人的窟窿,两个人那次差点打起来。”
我端起咖啡,慢慢地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股苦涩和淡淡的甜。
一个挪用公司资金去赌博的老板,一笔沉重的银行贷款,一个被排挤出走的核心骨干,一群尸位素餐的亲戚高管。
盛驰集团这艘船,比我想象的还要千疮百孔。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它沉没之前,用最低的价格把它接过来。
“林经理。”我放下杯子,看着她,“你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我需要一份盛驰集团所有核心骨干的名单。”我说,“不是那些混日子的关系户,是真正有能力、能干活的人。销售、售后、市场、财务,每一个部门里最能打的那个,把他们的详细信息整理给我。”
林薇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周先生,您这是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名单整理好了发我邮箱,越快越好。”
“好的,周先生。”林薇也跟着站了起来,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句,“我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说。”
“您到底想做什么?”
我转回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把一艘快沉的船凿沉,然后造一艘更大的。”
第二天下午,赵律师的电话打了过来。
“周先生,高建明那边回话了,他愿意见面谈。”赵律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而且他比我们预想的要急切得多,约的是明天上午十点,在他的私人会所。”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打开了林薇昨晚发来的邮件。
邮件的标题是“盛驰集团核心骨干名单及评估”,正文里详细列出了十三个人的信息——姓名、年龄、职位、入行年限、业务能力评估、性格特点、对现状的满意度,甚至还包括每个人的大致薪资水平和职业诉求。
这份名单的专业程度远超我的预期,不亚于一份专业的猎头报告。林薇这个女人,比她表面上看起来要厉害得多。
我仔细地把名单看了一遍,目光最终落在了几个名字上面。
售后技术总监,李博,三十八岁,从业十五年,有保时捷和奔驰的双品牌认证,业务能力在省内排名前三。性格耿直,不善交际,被沈国良的侄子——那个几乎不懂技术的售后总监压着,多年得不到晋升。年薪二十八万,但以他的能力在市场上至少值五十万。
销售冠军,许浩,二十六岁,入行四年,连续三年蝉联盛驰集团销售冠军。个人业绩占保时捷中心全年销量的百分之三十。性格张扬,野心勃勃,和林薇关系不错。对盛驰的晋升机制不满,因为沈国良明确说过“销售冠军也当不了管理层”。
财务主管,赵岚,四十二岁,注册会计师,在盛驰干了十年,对集团的财务状况了如指掌。性格谨慎内敛,对沈国良的财务操作颇有微词但敢怒不敢言。林薇在备注里写了一行字:“赵岚是打开盛驰财务黑箱的钥匙,但需要极大的诚意才能打动她。”
我把这三个名字记了下来。
然后我又往下翻,看到了最后一个名字,林薇自己的名字。
她在自己的备注里只写了一句话。
“六年,从销售做到经理,已触到天花板。愿赌一把大的。”
我看着这句话,笑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我开车来到了城东的一处私人会所。
这会所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外表看起来像一栋普通的民国老洋房,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但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之后,里面的装潢却让人眼前一亮——老派的奢华,红木家具、古董摆件、水晶吊灯,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一股不显山不露水的贵气。
一个穿旗袍的女服务员把我领到了二楼的一间茶室。
推开门,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已经等在里面了。
高建明比我想象的要瘦,两鬓已经斑白,但眼神很锐利。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坐在茶台后面,正在摆弄一套紫砂茶具。看到我进来,他站起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就是赵律师说的那位投资人?”高建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意外,“比我想象的年轻不少。”
“周砚。”我伸出手,“高总,幸会。”
“坐。”高建明握了握我的手,示意我在他对面坐下,然后开始泡茶。他的手法很熟练,洗茶、冲泡、分杯,一气呵成,一看就是老茶客。
“赵律师说你对盛驰的股份感兴趣。”高建明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开门见山,“但我想先问一句,你了解盛驰吗?了解这个行业吗?还是说,你只是手里有闲钱,想买个4S店玩玩?”
他的话不好听,但语气并不冒犯,更像是一种试探。
“高总,我既然来了,自然是做过功课的。”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的清香在口腔里散开,“盛驰集团旗下六家高端品牌4S店,总资产估值在五到八亿之间。但去年扩张时背上了将近两个亿的银行贷款,每月还款压力巨大。集团内部管理混乱,管理层裙带关系严重,核心人才流失加剧。再加上……”
我顿了顿,放下茶杯。
“加上沈国良本人有赌博的恶习,去年在澳门输了至少几千万,挪用了公司的周转资金。这件事虽然被压下去了,但如果被银行知道,随时可能触发贷款违约条款。”
高建明的动作停住了。
他端着茶壶的手悬在半空中,目光直直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整个人看穿一样。
“你怎么知道澳门的事?”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这件事在集团内部都是机密,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高总,信息来源不重要。”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重要的是,你的22%股份加上这件事,值多少钱。”
高建明放下茶壶,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打量我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了。
“你想控股?”他问。
“对。”
“就凭你一个人?”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台上推了过去,“这是我的资产证明,你可以看看。”
高建明拿起那份文件,翻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
那份资产证明上清清楚楚地列着我的流动资产总额——五千万。当然,这只是我让赵律师特意做的一份“精简版”证明,只展示了我想让他们看到的部分。
但即使是这样,也足够让高建明震惊了。
“五千万……”他把文件放下,深吸了一口气,“你到底是什么人?三十出头的年纪,随手就能拿出五千万现金?”
“一个被宝马4S店的销售赶出门的普通顾客。”我端起茶杯,淡淡地说。
高建明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宝马4S店?!”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是说……你被我们集团的宝马店赶出门,然后决定把整个集团买下来?这是什么神仙剧本?”
“我纠正一下。”我放下茶杯,“不是把整个集团买下来,是把沈国良踢出去,我来接管。”
高建明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我的眼睛,像是要从我的瞳孔里读出什么隐藏的信息。茶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煮水壶发出的咕嘟声。
“你是认真的。”他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我从来不开玩笑。”
高建明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的22%,市场价大概在一亿一千万左右。”他开口了,声音变得很冷静,像是在谈一笔再普通不过的生意,“但我要的不仅仅是钱。”
“你说。”
“第一,你要承诺接管盛驰后,保留所有非管理层的老员工的岗位。”高建明的眼神变得认真而诚恳,“那些一线的销售、技师、行政,他们跟这些烂事没关系,不能让他们替沈国良的错误买单。”
“可以。”
“第二,沈国良那个废物儿子沈浩,还有他那些什么小舅子、侄子、表妹夫,一个都不能留。”高建明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这群人就是蛀虫,盛驰这两年就是被他们啃空的。”
“不用你说,我也没打算留他们。”
“第三……”高建明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盛驰是我和沈国良一起打下来的江山,虽然现在烂成了这个样子,但我对它还是有感情的。你接管之后,不能把品牌做砸了。盛驰的招牌,是我半辈子的心血。”
我看着高建明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高总,这一点你可以放心。我买盛驰不是为了玩的,我是真的看好这个行业。而且……”我笑了一下,“我对面那家保时捷中心刚卖给我一辆两百多万的车,我不把它经营好,对不起这辆车。”
高建明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
“成交。”
我和他握了握手,那只手掌干燥而有力,带着一种老派的承诺感。
“不过有一个问题。”高建明松开手,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就算我把22%卖给你,加上方海那8%,你也只有30%。沈国良自己就有58%,再加上陈建国的12%,他手里握着70%的绝对多数。在股东会上,你根本没有话语权。”
“所以我还需要陈建国的股份。”我说。
高建明摇了摇头,幅度不大但很笃定。
“没戏。陈建国跟沈国良是穿一条裤子的,当初他们是一个村的,一起出来闯荡,陈建国对沈国良那是言听计从,跟小弟对大哥一样。你想从沈国良手里撬走他,比登天还难。”
“那如果我不撬他呢?”我笑了笑,“如果沈国良自己把他推到我这边来呢?”
高建明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高总,你想一想。”我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如果你突然宣布要把股份卖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沈国良会是什么反应?”
高建明想了想,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笑容。
“他会暴跳如雷。”高建明说,“他最怕的就是失去控股权,如果有人从你手里买了股份……”
“他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这笔交易。”我接过话头,“而最快、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自己出钱把你的股份买下来。”
高建明的眼睛亮了。
“但沈国良现在没钱。”他说,语速越来越快,“他身上背着澳门的赌债,又刚从公司挪了一笔钱,银行那边的贷款也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拿什么来买我的股份?”
“所以他只能借钱买。”我说,“而最可能借给他钱的人是谁?”
“陈建国。”高建明的眼睛彻底亮了,“陈建国做了这么多年建材生意,手里有闲钱。沈国良找他借钱,他肯定会借。”
“但是,”我放下杯子,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沈国良借了陈建国的钱,然后又还不上呢?”
高建明愣住了。
然后他缓缓地靠回椅背,用一种全新的目光重新审视着我。
那种目光里,有震惊,有欣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周砚,你到底多大了?”他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三十一。”
“三十一。”高建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给人打工修车。你这脑子,是吃什么长大的?”
“吃教训长大的。”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高总,今天的谈话很愉快。股份转让的具体事宜,我的律师会跟您对接。另外,在我正式露面之前,请你先放出消息,就说有一个外地来的投资人正在接触你和方海,打算收购你们手中的股份。”
“你想让沈国良先乱起来。”高建明站起来,明白了我的意思,“让他自乱阵脚。”
“没错。”我转身往门口走,“另外高总,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你说。”
我在门口停住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帮我约陈建国吃饭。以你的名义。”
三天后,高建明给我打来了电话。
“风声已经放出去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沈国良昨天连夜给我打了四个电话,语气一次比一次急。今天上午又直接堵到了我家里,让我无论如何不能把股份卖给外人。”
“你怎么说的?”
“我说股份是我的,我想卖给谁就卖给谁。”高建明笑了一声,“你是没看到他当时的表情,我认识他二十年了,第一次见他急成这样。他还说不管那个外地投资人出多少钱,他都加价百分之十。”
“然后呢?”
“然后我说,那你先把钱拿出来再说。他就哑火了。”高建明的笑声更大了,“他现在哪有钱?上个月还在到处找人借钱填利息的窟窿呢。”
“陈建国那边怎么样?”
“约好了,明天晚上,城南的江南汇。”高建明顿了顿,“不过我还是那句话,这个人很难搞。他对沈国良不是一般的铁。”
“没关系。我又不是要让他背叛沈国良,我只是想让他知道一些他应该知道的事。”
第二天晚上七点,我开车来到了城南的江南汇。
这是一家私房菜馆,藏在一条老巷子的最深处,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但车库里停满了豪车。据说这里的老板是前国宴厨师,每天只做六桌菜,预订排到了三个月以后。
包厢里的装修是极简的中式风格,一张圆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陈建国和高建明已经先到了,正坐在桌边喝茶聊天。
看到我进来,陈建国站了起来。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敦实,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剪得很短,国字脸上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警惕。
“陈总,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周砚,周总。”高建明介绍道。
“周总,久仰。”陈建国伸出手和我握了握,力道适中,但目光一直在我身上打量着,丝毫不掩饰那份审视。
“陈总客气了。”我在他对面坐下,“听高总说陈总是做建材生意的,最近行情怎么样?”
“马马虎虎。”陈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周总约我吃饭,不会是想跟我聊建材吧?”
单刀直入,不绕弯子。这个陈建国是个直性子。
“陈总快人快语,那我也不兜圈子了。”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眼睛,“我想收购盛驰集团,需要陈总的支持。”
陈建国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显然高建明已经提前跟他透了风。
“我的态度,老高应该已经跟你说了。”陈建国放下茶杯,“我跟沈国良三十年的交情,从光屁股的时候就认识了。你想让我支持你把他踢出去,不可能的。”
“陈总,我理解你和沈总的交情。”我点了点头,“但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我今天请你吃饭,不是来挑拨你们的关系的,只是想跟你聊几件事。”
“什么事?”
“第一件。”我竖起一根手指,“你知道沈国良在澳门输了多少钱吗?”
陈建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前年三月份,输了一千二百万。去年五月份,又输了八百万。今年春节前后,他在澳门待了整整十天,输掉了三千万。”我一字一句地说,“加起来,五千万。”
陈建国端茶杯的手停住了。
“这五千万里,有两千多万是他从盛驰集团的账上挪走的。”我继续说道,“这件事如果被银行知道,触发贷款违约条款,盛驰集团名下的六家4S店会被银行查封拍卖。到时候,你这个持股百分之十二的小股东,手里的股份会变成一堆废纸。”
陈建国的脸色变了。
他转过头看着高建明,目光里带着质问。
“老陈,是真的。”高建明点了点头,表情沉重,“去年我跟他吵架的事你也知道,就是因为这笔烂账。我当时劝他赶紧把钱填回去,他嘴上答应了,实际上到现在都没填。银行的贷款利息每个月都在扣,公司的现金流已经快断了。”
陈建国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墩在了桌上。
“这个沈国良,他是疯了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盛驰是咱们几个人拼了老命干出来的家业,他拿去赌博?!”
“陈总,冷静一点。”我说,“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只要在银行发现之前把账填上,盛驰还能救。但如果继续让沈国良掌舵,不光这笔账填不上,还会有新的窟窿。”
陈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情绪。他盯着我的眼睛,像是在判断我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你说的这些,我会去查。”他沉声道,“如果属实,我会让沈国良给我一个交代。但就算这样,也不代表我会支持你。沈国良做错了事,我可以让他改,但我不会帮着外人把他赶下台。”
“那是第二件事。”我笑了笑,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陈总,你看看这个。”
陈建国接过文件,翻开看了一眼,脸色骤然变得铁青。
那份文件是沈国良上个月签署的一份内部协议——他把盛驰集团旗下的奔驰4S店单独拿出来,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了他儿子沈浩名下的一个空壳公司。说白了,就是转移资产。
这件事是高建明昨天才查到的。他当时气得摔了一个茶杯,说沈国良已经彻底烂到骨子里了。
陈建国拿着那份协议,手指在微微发抖。
“这是他上个月签的。”我的声音很平静,“陈总,你把他当大哥,他把奔驰店偷偷转给自己儿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盛驰集团最值钱的资产已经被人掏走了,你手里的百分之十二,实际上已经被严重稀释了。”
“砰!”
陈建国一拳砸在了桌子上,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流了一桌。
“王八蛋!”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这个王八蛋!”
高建明在旁边叹了口气,给陈建国递了一张纸巾。
“老陈,我早就跟你说过,沈国良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沈国良了。”高建明的声音低沉而疲倦,“二十年了,人是会变的。他现在的眼里只有他自己和他那个废物儿子,哪还有咱们这些一起打江山的老兄弟?”
陈建国攥着纸巾,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菜都快凉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你的条件。”
“我会把沈国良挪走的钱补上,把银行的贷款还清,把盛驰集团从悬崖边上拉回来。”我竖起一根手指,“这是第一。第二,你和高总的股份,我按照市场价上浮百分之十收购。第三,公司重组之后,你和老高都可以保留董事席位,有权参与公司的重大决策。”
陈建国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自己呢?你要控股?”
“我至少要拿到百分之五十一。”我毫不避讳地说,“盛驰现在的问题,根源就在于股权太分散、管理太混乱。我不可能花了几千万帮你们收拾烂摊子,最后还要看别人的脸色做事。”
陈建国又沉默了。
高建明在旁边开口了:“老陈,我认识周总虽然时间不长,但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年轻人的魄力和手腕,比沈国良强十倍。你要是还念着跟沈国良的旧情,我没话说,咱们各走各的路。但你要是想保住盛驰的招牌,想给手下的几百号员工一个交代,你就该知道怎么选。”
陈建国抬起眼睛,看了高建明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变成第二个沈国良?”
“你不能。”我坦然地说,“就像你相信沈国良三十年,最后不也看走了眼吗?所以我不给你承诺,我只看行动。”
陈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有自嘲,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好一个只看行动。”他站起来,朝我伸出手,“周总,我陈建国活了五十五年,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还算有几分眼力。你这个人,是个人物。”
我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
“那奔驰店那件事……”高建明在旁边试探着问。
“交给我。”陈建国的眼神冷了下来,“沈国良敢背着我干这种事,就得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我会让他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这顿饭吃完之后,事情开始以一种比我预想中更快的速度推进。
陈建国回去之后,第一时间找了律师调查沈国良转移资产的事。调查结果比我们知道的还要严重——沈国良不止转移了奔驰店,还把盛驰名下的一块商业用地以低于市场价百分之六十的价格抵押给了一家私人借贷公司,拿走的钱去向不明。
陈建国气得当天晚上就冲到沈国良家里,两个人吵了整整一夜。据后来高建明转述,陈建国当场拍了桌子,指着沈国良的鼻子说了一句话:“沈国良,三十年兄弟,从今天起恩断义绝。”
这场争吵的结果是,陈建国手里的百分之十二,加上高建明的百分之二十二,再加上方海的百分之八,总共百分之四十二的股份,全部签了转让意向书。
沈国良慌了。
他在第二天一大早就给高建明打了电话,语气从一开始的强硬到后来的哀求,最后甚至带上了哭腔。他说他知道错了,说他会把挪走的钱补上,说让他见一见那个“外地来的投资人”,当面谈一谈。
高建明把这件事转告给我的时候,我笑了。
“他急了。”我说,“他越急,对我们越有利。”
“你打算什么时候露面?”高建明问。
“快了。”我看着窗外,街对面那家宝马4S店的蓝色招牌在夜色中发着光,“再熬他几天,等他把最后的手段都用完了,等他彻底绝望了,我再出现。”
“最后的手段?”高建明不解,“他还能有什么手段?”
“银行。”我说,“他会去找银行追加贷款,拿新贷还旧账。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猜对了。
三天后,林薇给我发来了一条消息:沈国良今天去了银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据她安插在财务部的关系汇报,沈国良想用名下最后一家没有抵押的奥迪4S店作为质押物,申请追加一笔三千万的贷款。
“银行批了吗?”我问。
“没有。”林薇回复得很快,“银行的信贷经理说要对盛驰的资产重新评估,其实就是婉拒了。现在银行对汽车经销商的风险评级都调高了,不太可能再给沈国良放新贷。”
我看着这条消息,知道时机到了。
“林经理,你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以你的名义,给你们盛驰集团所有核心骨干发一封邮件。告诉他们,公司即将迎来重大股权变更,让他们不要慌,安心工作,新的管理团队会对有能力的人给予重用。”
林薇隔了几秒钟才回复。
“周总,这样做的话,消息肯定会传到沈国良耳朵里。到时候……”
“就是要让他知道。”我说,“让他知道大势已去,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
第二天上午,沈国良的电话打到了我的手机上。
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到我的号码的,但这一点也不重要。
“你就是周砚?”电话里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带着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困兽般的气息。
“是我。”
“你到底想干什么?”沈国良的声音在发抖,“我不认识你,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整我?”
“沈总,你搞错了。”我的语气很平静,“我没有整你,我只是在做一笔生意。你的股东愿意卖,我愿意买,这是正常的市场行为。”
“正常?!”沈国良的声音陡然拔高,几近嘶吼,“你挖空了我的股东,做空了我的公司,你跟我说这是正常的市场行为?!”
“沈总,你冷静一点。”我说,“你的公司不是我做空的,是你自己做空的。澳门赌场里输掉的那几千万,你儿子手里那个空壳公司收走的奔驰店,被私自抵押的商业用地——这些事,没有一件跟我有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种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断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沈国良的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嘶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至极的低沉。
“你的股份。”我直截了当地说,“我要盛驰集团百分之五十一以上的控股权。你可以选择保留一部分股份,做一个没有决策权的小股东,也可以选择全部出手,拿钱走人。你自己选。”
“我如果不卖呢?”
“那你就等着银行查封吧。”我说,“盛驰的财务状况你应该比我清楚,没有新的资金注入,你撑不过今年年底。到时候不光公司没了,你个人名下的资产也会被追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沈总,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我最后说了一句,“二十四小时之后,如果你还没有答复,我就直接启动收购程序。到那时候,就不是现在这个价格了。”
然后我挂断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靠在座椅上,仰头看着车顶。
Panamera的车顶内衬是深灰色的Alcantara材质,触感柔软而细腻。车内的氛围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像一颗遥远的星。
副驾驶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这次是我妈。
“周砚,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我妈的声音带着不满和担忧,“你爸都念叨了好几天了,说你买了个那么贵的车也不开回来给他看看。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什么事了?”
“没有,妈。”我笑了一下,“明天我就回去。”
“真的?”
“真的。”
“那好,我明天去买菜,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我妈的声音立刻变得高兴起来,“对了,你回来的时候顺便去接一下你小姨,她说想看看你的新车。”
“好。”
挂了电话,我启动发动机,转动方向盘,驶入了夜色中的街道。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林薇发来的微信消息。
“周总,邮件已经发出去了。现在整个集团都在议论这件事,沈国良的办公室里一直有人进进出出,他儿子的车下午就开走了,据说他老婆已经开始收拾家里的东西了。”
我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了副驾驶上。
窗外的霓虹灯光掠过车顶,在黑夜里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光轨。我把油门踩深了一些,发动机的声浪在隧道里回荡,像一首只有我能听见的进行曲。
二十四小时后,沈国良的电话准时打了过来。
“我卖。”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就挂断了。
接下来的事情,进行得比我想象中还要顺利。
高建明、陈建国、方海三个人的股份转让手续在三天之内全部完成。我以总价两亿三千万的价格,收购了盛驰集团百分之四十二的股份。加上沈国良转让的百分之五十一,我手中的股份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三。剩下的百分之七,分散在几个小股东手里,已经完全不影响我对公司的绝对控制。
签约的那天,是在盛驰集团的总部会议室。
沈国良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西装皱巴巴的,一看就是好几天没换过。他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写了好几遍才把自己的名字写完整。
签完字,他把笔往桌上一扔,站起来就要走。
“沈总,等一下。”我叫住了他。
沈国良转过身,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敌意。
“还有什么事?”
“我有句话想问你。”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还记不记得,大概半个月前,你们集团宝马4S店有个销售,把一个穿运动鞋的顾客赶出了展厅?”
沈国良皱起了眉头,显然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
“那个顾客脚上有点泥,你们的销售说怕弄脏了展厅的地板,让人家滚出去。”我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干净的皮鞋,“那个顾客,就是我。”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声。
沈国良的表情在几秒钟内经历了从茫然到震惊,再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任何话。
“我做这一系列事情,跟你们那个销售没关系。”我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他的态度最多只是让我不爽了几分钟。真正让我下定决心收购盛驰的,是我在调查过程中看到的那些东西——你的腐败、你的无能、你对手下员工的压榨。”
我看着沈国良的眼睛。
“你这样的人,不配拥有盛驰。”
沈国良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他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高建明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解气吗?”他问。
“还好。”我把文件收进包里,“真正解气的还在后面。”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林薇的号码。
“林经理,通知所有员工,明天上午十点,在集团总部大会议室开全员大会。一个都不能少。”
“包括宝马4S店那边的员工吗?”
“包括。”我说,“尤其是宝马店,一个都不许请假。”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我开车来到了盛驰集团总部。
总部设在本市高新区的一栋写字楼里,占了整整三层。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大概有两百多号人。
林薇站在门口等我,看到我进来,快步迎了上来。
“周总,人都到齐了,六家店加上总部的人,一共两百二十三个。”她压低声音说,“宝马店那边的销售团队坐在左边第三排,孙鹏也在。”
我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
孙鹏坐在第三排最边上的位置,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的双手紧紧地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和我对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颤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了头。
我收回目光,走上了主席台。
会议室里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在我上台的那一刻停止了。
我站在那里,扫视了一圈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然后开口了。
“大家好,我叫周砚,从今天开始,我就是盛驰集团的新任董事长。”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大部分人的表情都是紧张和不安的。他们不知道这个新老板会做什么,会不会裁员,会不会降薪,会不会把他们熟悉的一切全部推翻重来。
“我知道大家很紧张。”我笑了一下,“换老板这种事,搁谁身上都紧张。所以我今天叫大家来,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们吃一颗定心丸——所有一线员工的岗位和薪资,在三个月内不会有任何变动。这三个月是评估期,我会根据每个人的实际能力和表现,重新制定薪酬体系。”
台下的人群明显松了一口气,气氛松弛了一些。
“但是,”我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对于管理层,情况就不一样了。”
我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身后的大屏幕亮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名单,上面列出了十二个名字和对应的职位。
“以下念到名字的人,请站起来。”我一字一句地说,“沈浩,集团副总经理。赵大军,集团财务总监。沈明,集团售后总监。李红梅,集团行政总监……”
十二个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念完。
台下站起来十二个人,他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有人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了。
“以上十二位,你们被解雇了。”我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请于今天下班之前,完成工作交接,去财务部结算工资,然后离开公司。”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凭什么?!”沈浩——沈国良的儿子,第一个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你凭什么解雇我们?我们有劳动合同!你这样做是违法的!”
“违法?”我笑了,“你们利用职务之便转移公司资产、虚报费用、吃拿卡要、损公肥私——这些事,要不要我一件一件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沈浩的脸色从通红变成了惨白。
“你……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已经移交法务部门了。”我从桌上拿起一份厚厚的文件夹,在手里掂了掂,“沈浩,你上个月以公司名义购买的那辆保时捷911,发票上的购车主体是你的私人公司,这属于职务侵占。根据刑法第二百七十一条,数额巨大的,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
沈浩的腿一软,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还有你,赵大军。”我把目光转向财务总监,“你配合沈国良做假账、隐瞒贷款用途、私自挪用公司资金偿还沈国良的私人赌债。这些事,够你在里面蹲好几年的。”
赵大军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我今天不报警,是看在盛驰这块招牌的份上,不想让它因为你们的丑事蒙羞。”我把文件夹扔回桌上,“但如果你们不识趣,非要跟我纠缠什么劳动合同,那我奉陪到底。”
沈浩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下头,转身跌跌撞撞地走出了会议室。
另外十一个人鱼贯而出,像一群被押解的囚犯。
会议室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转过身,重新面对台下的两百多双眼睛。
“好了,蛀虫清完了,现在说正事。”我的语气恢复了正常的节奏,“盛驰集团从今天起,将进行全面的重组。新的管理团队,不再是老板的亲戚朋友,而是从在座的各位中选拔。”
台下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我手里有一份名单。”我举起手机,“这份名单上的人,是你们之中真正有能力、有担当、但一直被埋没的骨干。请以下念到名字的人站起来——售后技术部,李博。”
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愣了一下,迟疑地站了起来。他的表情充满了难以置信,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李博,从今天起,你是盛驰集团售后技术总监,年薪五十万,外加年底分红。”
李博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哆嗦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别激动,坐下。”我对他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念,“销售部,许浩。”
一个剃着寸头、穿着修身西装的年轻人从人群里站了起来。他的表情比李博镇定得多,甚至带着一丝张扬的笑意,但攥紧的拳头出卖了他内心的激动。
“许浩,你在保时捷中心四年的销售业绩我已经看过了。从今天起,你是盛驰集团销售总监,统管六家店的全部销售业务。年薪六十万加业绩提成,好好干。”
许浩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年轻人的锋芒,也有一丝被认可的感动。
“谢谢周总。”
“下一个,财务部,赵岚。”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缓缓地站了起来,她的眼睛里已经泛起了泪光。她在盛驰做了十年的财务主管,见证了这家公司从辉煌到衰败的全过程,却从来没有得到过应有的尊重。
“赵岚,从今天起,你是盛驰集团财务总监。我需要你用十天的时间,把过去三年所有的烂账、坏账、假账全部给我理清楚。有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赵岚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周总,我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我继续念下去。
一共十三个人。
林薇名单上的十三个人,一个不落,全部获得了晋升。他们有的是部门里的技术骨干,有的是被排挤出核心圈子的业务高手,有的是默默做了多年却从未被看见的老黄牛。每一个人的能力和贡献,林薇都写在了那份名单里,而我在过去几天里全部背了下来。
念完最后一个名字,我放下手机,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在座的各位,我今天说的话,你们都听清楚了。”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从今天起,盛驰集团只认能力,不认关系。有能力的人,哪怕你只是一个最基层的销售、最普通的技师,只要你能做出成绩,我就给你平台,给你资源,给你匹配你价值的薪酬。但没有能力、混日子的关系户,不管你以前跟谁有关系、是什么来头,盛驰集团都没有你的位置。”
我顿了一下。
“有没有人反对?”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很好。”我站直身体,收起讲台上的文件夹,“散会。”
人群开始陆续散去,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椅子挪动和脚步声。我看到李博被几个技师围住了,他们在兴奋地拍他的肩膀。许浩被一群年轻的销售簇拥着,那群年轻人的脸上写满了崇拜和期待。赵岚坐在座位上,摘下眼镜反反复复地擦,旁边的几个财务部的小姑娘在帮她递纸巾。
林薇走到我身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周总,您刚才念名单的时候,孙鹏的表情您看到了吗?”
“没有。”我说,“他什么表情?”
“他一开始是紧张,然后变成了期待,然后是失望,最后……”林薇想了想,找了一个词,“最后是绝望。您念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他的脸已经灰了。”
“他以为我会念到他的名字?”
“他可能以为自己至少能在宝马店保住原来的岗位。毕竟他业绩其实还行,就是人品太差。”林薇说,“但他想多了。您刚才说了,从今天起盛驰只认能力,但能力之外还有一个前提——人品。”
我笑了一下,朝会议室门口走去。
“周总,还有一件事。”林薇跟在我身后,“对面宝马店的售后技师团队,今天上午集体递了辞职信。他们说想来咱们这边。”
“沈国良那边的宝马店?”
“就是那家。”林薇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您之前在保时捷中心门口降车窗的那一幕,被旁边的人拍下来发到抖音上了,标题是什么‘4S店销售赶走穷顾客,结果人家反手买了对面的保时捷’。视频火了,几百万的播放量,评论好几万条,全是在骂孙鹏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失笑。
这种狗血的剧情,果然最适合短视频平台。
“那家宝马店现在什么情况?”
“惨。”林薇言简意赅,“孙鹏被人肉了,微博上有人扒出了他以前坑客户的黑料,现在已经没法正常上班了。店里的客流量掉了差不多一半,好多交了定金的客户都来退订。沈国良今天上午紧急把那家店的管理层全换了,但已经晚了,口碑烂了想再捡起来太难了。”
“他活该。”我说。
“周总,还有一件事。”林薇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对面宝马店的骨干团队,今天中午集体给我打了电话,想约您见一面。”
我停住了脚步。
“哪些人?”
“售后那边的几个老师傅,还有两个销售组的组长,都是那家店里最能干的人。”林薇的嘴角微微上翘,“他们说沈国良大势已去,不想跟着一起沉船,想跳槽到咱们这边来。”
我站在会议室的门口,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望向窗外。
街对面那家宝马4S店的蓝色招牌依然亮着,但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黯淡。隐隐约约能看到店里稀稀落落的人影,和门口一个蹲着抽烟的销售的身影。
那个销售的身影看起来有几分眼熟。
“林经理。”我说。
“您说。”
“帮我约那几个人,今天下午三点,在我办公室见面。”我顿了顿,“另外,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们保时捷中心对面那家宝马店,也是盛驰的?”
“不,那家是沈国良自己名下的。”林薇摇了摇头,“不在盛驰集团的体系里。”
“哦。”我挑了挑眉,“那更好。”
我转过身,看着林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让法务部帮我草拟一份收购意向书。我要把对面那家宝马4S店,一块儿收了。”
林薇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周总,您可真是……”她笑着摇了摇头,“一点后路都不给人留。”
“他孙鹏在门口让我滚的时候,也没给我留后路。”我淡淡地说,“我只是还回去而已。”
说完,我推开门,走进了冬日的阳光里。
手机在我的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我妈发来的微信消息。
“儿子,你什么时候到家?红烧肉已经炖上了,你小姨也到了,全家都在等你。”
我看了看时间,打了几个字回复过去。
“一个小时,等我。”
然后我收起手机,拉开Panamera的车门,坐进了驾驶座。发动机启动的那一瞬间,低沉的轰鸣声在停车场里回荡。
我挂上档,踩下油门,向家的方向驶去。
后视镜里,盛驰集团总部的大楼越来越远。那栋楼的楼顶上,有人正在往下撤原来的集团Logo。
明天,新的标志将会挂上去。
标志下方的名字,将是“砚驰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