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是陈若曦,单亲妈妈,白手起家做到集团副总裁。为了让女儿陈雨萱在同学面前有底气,我特意让助理林悦开我的保时捷去接她放学。可林悦刚到校门口,一个穿校服的男生拉开车门就跳了上去,理直气壮地说:“姐姐,去银泰城。”林悦头也没回,冷冷一句:“我先去接我们家大小姐,你哪站下?”男孩愣住的那一刻,全校门口的目光都钉在了他身上。他不知道,这辆车上坐着的是他未来的实习面试官,而我,更不知道这个男孩跟我去世的前夫有着一模一样的眉眼。
01
五月底的江城已经闷热得像蒸笼,槐树叶子蔫巴巴地垂着,连知了都懒得叫唤。我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下季度的预算报表,空调开到二十二度,可心里还是烦躁。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家政阿姨发来的消息:“陈总,雨萱说今天有英语竞赛,想让你去接她。”
竞赛?我翻了下日程表,晚上七点有个跨国视频会议,八点半还有份合同要审。我叹了口气,回了一句“让林助理去”,便继续埋头看报表。
陈雨萱今年十三岁,读初一,从小乖巧懂事,几乎没让我操过心。可我知道,这孩子心里头压着事。她从来不主动提她爸,也从来不问为什么别的同学都有爸爸妈妈来接,而她就只有阿姨或者林悦。
我跟她爸陈建国离婚那年,她才五岁。离婚原因很简单——他出轨了,跟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好上了,走得干脆利落,连抚养费都断得干干净净。那几年我咬着牙从最底层的销售做起,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不敢停,也不敢回头。
这辆保时捷卡宴是我去年年终奖买的,玛瑙灰,落地一百多万。买它的时候雨萱眼睛亮了一下,她说:“妈,这车真好看。”我就想着,哪天一定得让这车去接她一回,让那些同学看看,我妈不是没本事的人。
下午五点,我给林悦打了电话:“去接雨萱吧,开我那辆卡宴。”
林悦是我助理,跟了我五年,办事利落,嘴也严实。她应了一声就挂了。我放下电话,心里莫名地松了半口气。
可半个小时后,我的手机炸了。
班主任发了条语音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在憋笑:“陈雨萱妈妈,你能不能跟您助理说一下,校门口那场面……不太好收场啊。”
我点开家长群,里面的消息已经刷了几十条。
“卧槽!保时捷卡宴来接谁啊?”
“是陈雨萱家吧?上次她妈开宝马X5来过一回,今天换卡宴了?”
“不对不对,你们看!有个男生拉开门直接上车了!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那助理说啥了?”
“她说‘我先去接我们家大小姐,你哪站下’——妈呀这脸打的!”
我盯着屏幕,脑仁突突地跳。
紧接着林悦的电话打了进来。
“陈总,我把雨萱接上了,刚才出了点小插曲,没事。就是……”她顿了一下,“有个男生,应该是雨萱的同学,以为我是网约车,直接拉门上车了。我说了一句,他就下去了。但当时校门口人挺多的,可能被拍了。”
我没说话。
“您放心,”林悦补了一句,“我没说什么过分的,就跟他说了一句‘我先去接我们家大小姐,你哪站下’。那男生脸红了,说了句对不起就下车跑了。”
“行,你先把雨萱送回来。”我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画面——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当着一群同学的面跳上豪车,又被一句话噎下来,那种尴尬光想想就替他脚趾抠地。
可下一秒,家长群里有人@了我:“陈雨萱妈妈,刚才那男生好像是三班的顾言泽,你们家是不是跟他家有啥过节啊?他上车的时候那表情可自然了,不像认错车啊。”
顾言泽。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莫名觉得有点耳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我翻了翻群里的聊天记录,有人拍了张远景,男孩穿着蓝白校服,背着黑色双肩包,个头在同龄人里算高的,瘦瘦的,侧脸被夕阳勾出一道轮廓。
那张照片清晰度不高,但我盯着看了好几秒,心里某个地方钝钝地疼了一下。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
晚上七点半,雨萱回来了。她换好拖鞋走进书房,站在我桌子边上,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妈,今天林阿姨去接我,出了点事。”
“我知道,家长群都传遍了。”我放下笔,把她拉到身边,“那个男孩是你同学?”
“嗯,三班的顾言泽。”雨萱低着头,“他……他不是故意的。他平时挺低调的,不知道今天怎么回事,可能真以为那是网约车。”
“你跟他熟吗?”
“不熟,”雨萱摇头,“但是他妈……去年去世了。听说是生病,治了很久没治好。他家条件不太好,现在就他跟他爸两个人。”
我愣住了。
“他妈去世了?”
“嗯,初一上学期的时候。班主任还组织过捐款,我捐了两百。”雨萱抬起头,“妈,你别怪他,他可能就是走神了,没看清楚。”
我摸摸她的头:“妈妈不怪他。你去写作业吧,牛奶在桌上。”
雨萱走了之后,我坐在书房里,又把那张照片翻出来看了看。男孩的侧脸在夕阳里模模糊糊的,但那双眼睛的轮廓,还有鼻梁的线条,总觉得在哪见过。
我摇了摇头,告诉自己别多想。大概是最近太累了。
可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陈建国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白衬衫站在大学图书馆门口,冲我笑。他说:“若曦,咱们以后生个儿子吧,长得像我,能保护你。”
我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枕头上湿了一片。
我坐起身,拿起手机,给林悦发了条消息:“帮我去查一下,三班顾言泽的家庭情况。”
发完之后我又补了一条:“别声张。”
林悦隔了十分钟才回:“好的陈总。”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心里头那个钝钝的疼,又开始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叫顾言泽的男孩,会把我过去八年拼命压下去的所有东西,连根拔起。
02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到公司,刚坐下,林悦就端着咖啡进来了。她把杯子放在我手边,没有立刻走。
“查到了?”我抬头看她。
“嗯。”林悦从手机里翻出一份文档,“顾言泽,今年十三岁,初一三班,成绩年级前十,数学特别好。他妈叫宋雅,去年七月因胃癌去世,前后治疗了大概一年半,花了不少钱。他爸叫顾明远,之前在建筑设计院工作,三年前辞职了,具体原因不清楚。现在在一家小装修公司做设计师,收入一般。”
她把手机递过来:“这是我能找到的公开信息。另外,我打听到一件事。”
“什么?”
“顾言泽他妈住院那段时间,有人见过一个男人去医院看她,出手很大方,医药费垫了不少。但那人不是顾明远。”林悦压低声音,“据说是宋雅以前的……同学还是朋友,具体情况没人说得清。”
我皱了皱眉:“跟咱们有关系吗?”
“不知道。”林悦摇头,“但我顺藤摸瓜查了一下那个男人的信息——姓陈,叫陈建国,以前好像是做建材生意的,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离开了江城。”
我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陈建国。
那个名字像一颗钉子,不偏不倚扎在我耳朵里。
“你说他叫什么?”
“陈建国。”林悦看我脸色不对,顿了顿,“陈总,您认识?”
我放下杯子,手指微微发凉。我花了好几秒才把情绪压下去,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假:“不认识。你去忙吧。”
林悦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我整个人往后一靠,脑子里像被人倒了一锅开水,咕嘟咕嘟翻着泡。陈建国,宋雅,顾言泽,这三个名字搅在一起,在我脑海里拧成一股绳。
我离婚那年,陈建国走得干干净净,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我后来听人说他又结了婚,娶了个年轻女人,但具体是谁、在哪,我一概不知。我恨他恨了八年,恨到后来连恨都懒得恨了,就当这人是死了。
可现在这个名字跟一个十三岁的男孩连在一起。那个男孩昨天刚坐进我的车里,被我的助理一句话噎得满脸通红。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家长群里的聊天记录。那个远景照片还在,男孩站在校门口,低着头,书包带子歪到一边,周围几个同学在笑,他像是没听见。
我又想起宋雅,胃癌,去年去世。治了一年半。
陈建国去看过她,出手大方。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一个念头像蛇一样钻出来:顾言泽,会不会是陈建国的儿子?
我立马又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不可能。陈建国跟我离婚之后没多久就结了婚,就算生儿子,那孩子应该也就七八岁,不可能是十三岁。可万一他离婚之前就……?
我不敢往下想,胸口堵得慌。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去了雨萱学校。
我没进去,就在校门口对面停了车,降下车窗,看着放学的学生陆续走出来。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我看见顾言泽了。
他背着那个黑色双肩包,一个人走在人群后面,不跟谁说话,也不看手机,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他走到校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人,后来大概等不到,就自己往公交站方向走了。
夕阳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他瘦,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裤脚短了一截,露着一截脚踝。
我看着他走远,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孩子长得确实像他妈妈,眉眼间温温顺顺的,一点攻击性都没有。可那五官的轮廓,仔细看,确实有一点陈建国的影子。
我发动车子,跟了上去。
他跟到公交站,看了看站牌,又放下书包翻了翻,似乎没带公交卡。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到路边一个便利店门口,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把书包抱在怀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把车停在路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下去了。
我走到便利店门口,站到他面前:“顾言泽?”
他抬起头,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大概是认出我了,昨天那场尴尬的始作俑者他妈。
“阿、阿姨好。”他站起来,手足无措。
“你怎么不回家?”我问。
“我……公交卡忘带了,等我爸下班来接我。”他说着,目光躲闪,不敢看我。
“你爸几点下班?”
“……不知道,有时候六点,有时候八点。”
我看了一眼手表,快五点半了。傍晚的风吹过来,他身上校服单薄,我看着都替他冷。
“上车吧,”我说,“我送你回去。”
他猛地摇头:“不用不用,阿姨我自己等就行……”
“上车。”我的语气没得商量。
他犹豫了十几秒,最后还是跟着我上了车。
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他坐在副驾驶,规规矩矩地系好安全带,书包抱在腿上,像只受惊的猫。我开了导航,他报了地址,是个老小区,离学校不算远,但路不太好走。
等红灯的时候我忍不住开了口:“你妈……去年走的?”
他沉默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对不起,”我说,“我不该问。”
“没事。”他声音很轻,“都过去了。”
红灯变绿,我踩下油门。之后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到了他家楼下,他推开车门,回头冲我鞠了一躬:“谢谢阿姨。”
“你爸叫什么?”我忽然问。
他愣了一下:“顾明远。”
“你妈姓宋?”
“嗯。”
我点了点头:“上去吧,注意安全。”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车里没动,看着那栋灰扑扑的老旧居民楼,心里翻江倒海。他姓顾,他爸姓顾,他妈姓宋,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可我偏偏就是放不下那份疑虑。
我拿起手机,给林悦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下,陈建国现在在哪。”
发完之后我又补了一句:“还有,查一下顾言泽的出生证明。”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什么,是替自己找一个答案,还是替那个坐在便利店台阶上的男孩找一个答案。
我只知道,有些东西,我躲了八年,好像躲不过去了。
03
两天后的下午,林悦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
“陈总,顾言泽的出生证明复印件,我托人从学校档案室调到的。出生日期是2013年5月12日,母亲宋雅,父亲顾明远,没有问题。”
我翻开看了一眼,确实是顾明远的名字。
“陈建国的行踪我也查到了,”林悦压低声音,“他现在在临市,开了家小建材公司,两年前又离婚了,没有再婚。他近几年往返江城挺频繁的,主要是因为……宋雅。”
“他跟宋雅到底是什么关系?”我直接问。
林悦犹豫了一下:“根据我从医院护士那里打听到的消息,宋雅住院那一年多,陈建国每个月都去看她,最少两三次,每次都会垫付一部分医药费,前后加起来大概有十几万。护士说他自称是宋雅的‘老同学’,但有人见过他扶着宋雅在走廊里散步,动作很亲近,不像普通同学。”
我闭上眼,脑子里嗡嗡作响。
“还有一个事,”林悦的声音更低了,“宋雅住院期间,有一次陈建国喝多了去医院,被护士听见他在走廊里打电话,说什么‘儿子的事你别管,那是我的事’。”
我睁开眼:“儿子?”
“护士说,不确定是不是指的顾言泽,但当时宋雅的病房就在旁边。”
林悦走后,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明晃晃的,可我觉得浑身发冷。
陈建国,宋雅,顾言泽。这三个名字像一把锁,钥匙就在我眼前晃,可我就是够不着。
那天晚上我照常回家,雨萱已经写完作业在客厅看电视。我换了衣服坐在她旁边,随口问:“你们班那个顾言泽,最近怎么样?”
雨萱看了我一眼:“妈,你怎么老问他?”
“随便问问。”
“他挺好的吧,反正不怎么说话。”雨萱想了想,“不过今天中午我在食堂看见他了,他一个人吃饭,吃的特别快,像是要赶着去哪。后来我听说他放学之后要去打工。”
“打工?他才十三岁。”
“嗯,学校对面那个奶茶店,他放学去帮忙,一小时十五块钱。”雨萱低了低头,“他妈妈治病花了很多钱,他爸一个人养家不容易,他挺懂事的。”
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
第二天中午,我破天荒去了雨萱学校对面的那条街。奶茶店不大,门脸窄窄的,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几分钟,就看见顾言泽穿着围裙在柜台后面忙活,收银、做奶茶、端杯子,动作利落得像干了很久。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笑也不丧,就是平平静静的,像一潭死水。
有个男同学进去买奶茶,跟他打招呼:“言泽,周日去打球呗?”
他头也没抬:“周日要上班。”
“你天天上班,累不累啊?”
“习惯了。”
那男生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拿着奶茶走了。
我站在对面,看着他忙进忙出,心里那个钝钝的疼又开始了。
晚上回家之后,我做了个决定。我跟林悦说:“帮我约一下顾明远,我想跟他见一面。”
林悦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隔天下午,我在公司附近一个茶馆见到了顾明远。他四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有些花白,人清瘦,眉宇间跟顾言泽有几分像。他坐在我对面,双手捧着茶杯,神情有些拘谨。
“陈总,您找我……是为了那天的事?”他主动开了口,“言泽回家跟我说了,他上了您的车,不好意思,小孩子不懂事。”
“不是为那事,”我给他添了茶,“我想问问,您认识陈建国吗?”
他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
“陈总……”他声音有点干,“您怎么知道陈建国的?”
“他是我前夫。”
顾明远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茶馆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在滴答响。他放下茶杯,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陈建国……”他终于说话了,声音很低,“是宋雅大学时候的男朋友。他们谈了三年,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分了。宋雅后来跟我结了婚,日子过得不宽裕,但也没啥大毛病。”
他顿了顿:“三年前我出了点事,工作上被人坑了,欠了一屁股债。那段时间宋雅查出来胃癌,我东拼西凑也凑不够医药费。后来陈建国不知道从哪知道了这事,主动找上门,说愿意帮忙。”
“他为什么帮忙?”我问。
顾明远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他说,他跟宋雅毕竟有旧情,见不得她受苦。我当时穷途末路了,就没多想,接受了。”
“他没提别的条件?”
“没有。”顾明远摇头,“就是每个月来看宋雅几回,送点钱,陪她说说话。宋雅走的时候,他还出钱办了丧事。”
我看着他,心里的疑虑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顾先生,我冒昧问一句——顾言泽,真的是您的儿子吗?”
顾明远的手猛地攥紧了茶杯。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陈总,您这话……”他的声音在发抖。
“您别误会,”我尽量让语气平和,“我只是查到我前夫这些年频繁往来江城,而且他在宋雅住院期间自称‘儿子的事是我的事’。我想弄清楚真相。”
茶馆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顾明远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叶片,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声音沙哑:“言泽,是我儿子。我亲自在出生证明上签的字,我一手带大的。但……”
他顿住了。
“但他是不是我亲生的,”他闭上眼,“我没办法百分百确定。”
他告诉我,他跟宋雅结婚的时候,宋雅已经怀孕两个月了。当时他没多想,以为是他的,因为婚前他们确实有在一起。可后来陈建国出现之后,他开始怀疑了。他偷偷去查过,但那个年代的小医院记录不全,根本查不出什么。
“这些年我一直告诉自己,言泽就是我儿子,我养大的,就是我儿子。”顾明远眼圈红了,“可陈建国那十几万医药费,还有他看言泽的眼神,我骗不了自己。”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这是宋雅住院的时候,陈建国跟言泽在走廊里说话,护士偷拍的。您看看。”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有些模糊,但清清楚楚地拍着——陈建国蹲在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面前,手搭着他的肩膀,笑着在说什么。男孩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身形、那校服、那头型,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顾言泽。
陈建国那张脸,我做梦都不会忘。八年了,他老了不少,鬓角白了,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笑起来还是那副自以为温柔的样子。
我把手机还回去,手心全是汗。
“顾先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如果言泽真的是陈建国的儿子,你打算怎么办?”
顾明远把手机收回去,低头擦了擦眼睛:“言泽是我儿子。我养了他十三年,他叫我一声爸。不管他亲爹是谁,他都是我儿子。只是……”
他声音哽咽了一下:“只是我最近查出来,身体也不太好了。肝上长了东西,还没确诊是不是恶性。我怕万一我哪天倒了,言泽一个人咋办。”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塌了。
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妈没了,爸可能也不是亲的,唯一养大他的人还生了病。他每天放了学去奶茶店打工,一个小时十五块钱,就为了帮家里减轻一点负担。
而我那个前夫,那个八年没出现过的人,躲在暗处看了这孩子多少年?
我深吸一口气,跟顾明远说:“顾先生,我有个提议。如果言泽真的是陈建国的儿子,您愿意让我来做亲子鉴定的对接人吗?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不会伤害这孩子。”
顾明远看了我很久,最后点了头。
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站在马路边上,晚风吹过来,凉凉的。我拿出手机,翻到陈建国那个八年前就被我拉黑的号码,重新存了进来。
我没有打给他。我只是把号码存在那儿,像存了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那晚我回家之后,雨萱已经睡了。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脸,忽然特别想问一句: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你会怎么想?
但我没问。我自己都还没想明白的事,怎么能问她。
我只知道,从明天开始,我得好好盯着那个叫顾言泽的男孩了。
04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着了魔一样开始注意顾言泽的一举一动。
我没再直接去找他,怕吓着他。但林悦每周会给我一份简单的汇报——他几点到校,几点离开,奶茶店排班表,考试成绩有没有波动,甚至食堂吃了什么。
林悦是个聪明人,从不问我为什么。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有疑惑,只是不说。
五月底的某个周四,林悦跟我说:“陈总,顾言泽今天下午请了假。班主任说他爸去医院复查,他去陪了。”
我心里一紧:“哪家医院?”
“市二院。”
我犹豫了半分钟,还是放下手里的工作,开车过去了。
市二院的肿瘤科在三楼,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味。我从电梯出来,一眼就看见顾言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书包搁在膝盖上,低着头在看手机。他穿了件旧T恤,袖子洗得有些发白。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吓了一跳:“阿、阿姨?”
“你爸怎么样了?”
“还在做检查,”他声音很平,听不出太多情绪,“医生说结果要等两天。”
“你一个人在这儿陪他?”
“嗯,我爸让我别来,说耽误学习,但我……”他没说下去,低头抠着手机壳的边缘。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堵得慌。这个年纪的孩子,哪个不是放学了约同学打游戏、看球赛、吃烧烤,他却坐在这儿,安安静静地等着一个可能不太好的检查结果。
“你妈妈走的时候,”我犹豫着开口,“你也在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在。那天是周末,我跟我爸一起在医院。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跟我说,要好好读书,好好照顾我爸。我答应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发抖,一滴眼泪都没掉。但我注意到他抠手机壳的那根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你爸爸的病,你知道多少?”我问。
“他肝上长了东西,”他说,“半年前查出来的,一直在吃药。他让我别担心,说没啥大事。但我偷偷看他手机搜过记录,他知道是啥病,只是不跟我说。”
我伸手想拍拍他的肩,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后来检查做完了,顾明远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看见我坐在他儿子旁边,还是强撑着笑了笑:“陈总,您怎么来了?”
“顺路,”我说,“正好碰见。”
我送他们父子俩下楼,顾言泽扶着他爸,步子走得又稳又慢。到了医院门口,顾明远回头跟我说:“陈总,检查结果出来我告诉您。”
我点了点头。
过了两天,顾明远给我打了电话。他没说太多,只说了句“情况不太乐观,可能需要手术,但费用……”,他卡住了没往下说。
“费用我来想办法,”我说,“你先安心治病。”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他低低的哽咽声:“陈总……您为啥要帮我们?”
我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太阳,半天才说了一句:“就当是……替一个人还债。”
挂掉电话之后我靠在椅背上,心里跟自己说:不管顾言泽是不是陈建国的儿子,这孩子我管定了。
可我还是低估了这件事的复杂程度。
六月初的一个下午,林悦急匆匆推门进来:“陈总,陈建国出现了。”
我猛地坐直:“在哪?”
“雨萱学校。他刚才在校门口等顾言泽,被门卫拦住了,说不是学生家长不让进。他在门口站了快半小时,最后顾言泽出来了,两个人说了话,顾言泽好像不太高兴,甩手走了。”
我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到学校的时候陈建国已经不在了。我调了门口的监控,看得很清楚——陈建国穿了件深蓝色Polo衫,比八年前胖了些,但那张脸化成灰我都认得。他站在校门口抽烟,顾言泽出来之后他跟上去,说了几句什么,顾言泽猛地回头吼了一句,我听不清内容,但从口型能看出来是“你别来找我了”。
然后顾言泽就跑了,书包带子在身后甩来甩去,像只被惊到的小鹿。
陈建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蹲了下去,把烟头摁灭在地上,双手抱住了头。
我关掉监控,靠在椅背上,心跳得很快。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还是拨通了那个存了半个月的号码。
响了五声,电话被接起来了:“喂?”
那个声音,八年没听到了,还是那个调调,低低的,带一点沙哑。
“陈建国,”我说,“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若曦……我知道你会找我。”
“顾言泽是不是你儿子?”
他没回答。沉默像一堵墙,横在我们之间。
“说话!”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是。”他终于开口了,“但若曦,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你跟我没离婚的时候就跟宋雅搞在一起了?”
“不是!”他急了,“我跟宋雅是大学谈的,毕业就分了,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言泽是我跟她的孩子没错,但那是后来……是前几年的事。宋雅身体不行了,她求我帮她……”
“帮你什么?帮你养儿子?”
“帮我给孩子一个保障!”他的声音也大了起来,“顾明远那时候欠了一屁股债,宋雅怕自己走了之后孩子没人管,才来找我。我答应她,她走了之后我会暗中照看言泽,不让他吃苦。我没想拆散他那个家,我也没去认他,我就是想……”
他声音忽然哽住了:“我就是想离他近一点。他是我儿子啊若曦,他是我儿子,可我连抱都没抱过他几回。”
我拿着电话,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你今天去找他了?”
“……嗯。”
“他跟你说什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陈建国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他说,让我别去找他了。他说他爸只有一个,叫顾明远。”
那晚我挂了电话之后坐在黑暗里哭了很久。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那八年被我硬生生咽下去的恨,还是哭一个父亲想认儿子却被推开的心酸,还是哭那个男孩,十三岁,没了妈,养父生了病,忽然冒出来一个从没见过的亲爹。
第二天一早我给林悦打了个电话:“帮我办两件事。第一,联系顾明远的主治医生,手术费用的问题我来解决。第二,”我深吸一口气,“帮我约一下陈建国,让他来公司见我。”
林悦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街道,心里头乱七八糟的。那天的阳光很好,打在玻璃上明晃晃的,可我觉得自己站在一片看不清方向的大雾里。
顾言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顾明远假装不知道,陈建国想认又不能认。这团乱麻缠了十几年,如今全搅在了一起。
而我最怕的,是那个男孩知道真相之后,会用什么眼神看我。
05
陈建国来公司那天,是六月十五号,星期一,天阴得厉害。
我特意让林悦约在下午,等人少的时候。他来了之后站在前台,像个第一次进大公司的乡巴佬,东张西望,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林悦把他领进我办公室,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来两个字:“若曦……”
“坐吧。”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八年的光阴在他脸上刻了不少痕迹,眼角全是细纹,头发也稀疏了,跟当年那个意气风发说“咱们以后生个儿子吧”的男人判若两人。
“言泽的事,”我开门见山,“你打算怎么办?”
他搓了搓手:“我……我没想好。我就想看看他,偶尔看看就行,不打扰他们父子俩的生活。”
“顾明远生病了你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知道……宋雅走之前跟我说过,说老顾身体也不太好。”
“肝上长了东西,可能要手术,几十万的花费。他那个小装修公司收入一般,撑不住。”
陈建国张了张嘴,又闭上。
“你要是真想为你儿子做点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别光站在学校门口抽烟,把自己那份钱拿出来,给他养父治病。”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转过身:“若曦……对不起。”
我没说话。
他走后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厚厚的云层压着城市的天际线,一场大雨憋在头顶,愣是落不下来。
那天晚上我回家之后,雨萱正在客厅写作业。我坐过去,犹豫了很久还是开了口:“雨萱,妈妈问你个事。”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你会怎么想?”
雨萱放下笔,歪着头想了半天:“妈,你是在说顾言泽吗?”
我愣住了:“你怎么……”
“我又不傻,”她撇了撇嘴,“你最近老是问他,还让林阿姨去奶茶店买奶茶,每次买的都是他做的。我都看见了。”
我一时语塞。
“妈,”雨萱放下笔认真看着我,“他挺可怜的,他妈没了,他爸又生病了。如果他真是我爸的儿子,那我认他当哥哥也行,反正我爸又不在,多个哥哥也没什么不好。”
她说完又低头写作业去了,像刚才说的话跟“明天吃啥早饭”一样稀松平常。
我心里忽然就松了一大块。
可我知道,真正难的不是我跟雨萱怎么想,而是顾言泽自己。
那之后我让林悦帮忙联系了顾明远的主治医生,把手术费用的事谈妥了——钱由“匿名爱心人士”出,条件是不要告诉顾言泽来源。顾明远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陈总,下辈子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我说:“别下辈子了,这辈子好好活着就行。”
手术安排在七月初,正是学校放暑假的时候。顾明远住院那几天,我让雨萱去找顾言泽玩,美其名曰“同学互帮互助”,带他去图书馆或者看电影,别让他整天守在医院里。
雨萱答应了,执行得还挺好。她拉上两个班里的女生,一起把顾言泽拽去了科技馆。顾言泽一开始不愿意,后来拗不过,去了。回来之后雨萱跟我说,他笑了两次,虽然都是浅浅的那种,但比以前看起来轻松多了。
我在心里默默说了句:那就好。
可真正的高潮,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更猛。
七月中旬,顾明远手术成功出院的那天,陈建国又去了医院。他不是去找顾言泽的,是去找顾明远。两个男人关在病房里谈了快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陈建国眼圈是红的,顾明远靠在床头,闭着眼,一句话都没说。
后来我才知道,陈建国跟顾明远坦白了——他说他不求认儿子,但希望顾言泽上大学之前能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因为“他有权利知道”。顾明远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拒绝。
但那天下午,顾言泽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可能是护士闲话传到了他耳朵里,也可能是他无意中翻到了他妈的旧日记。总之,七月二十号晚上,林悦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急促:“陈总,顾言泽今晚从家里跑出来了。他爸说他走的时候问了句‘陈建国到底是谁’,然后就摔门走了。”
我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雨萱在房间里喊:“妈你去哪?”
“去找你哥哥。”
我开着车在江城的大街小巷转了快两个小时,最后在宋雅以前住过的那家医院门口找到了他。他坐在台阶上,还是那个姿势,书包抱在怀里,人缩成小小一团,肩膀在发抖。
我停好车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他没抬头,声音闷闷的:“阿姨,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嗯。”
“他是我亲爸?”
“是。”
“那我爸呢?顾明远呢?他算什么?”
“他是那个把你养大的人。”我偏头看他,“你妈生病的时候他东拼西凑借钱,你自己想想,亲爹能做到的事,他哪件没做到?”
顾言泽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没哭出声,但我看见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书包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我恨他。”他说,“他这么多年不出现,现在我妈走了,我养父病了,他冒出来了。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我把声音放轻,“他凭他是你亲爸。但言泽,你听阿姨一句话——你可以恨他,你也可以不认他,但你得承认一件事:他是真心想弥补的。他给你妈垫的医药费,他看你的那些眼神,他今天去医院找你养父说的那些话,都在说一件事——他后悔了。”
沉默。
很久很久的沉默。
最后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阿姨……那我该怎么办?”
我伸手把他揽过来,让他靠在我肩膀上。他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松下来,像个终于撑不住的小孩。
“什么都不用办,”我说,“慢慢来。你养父还在,你才十三岁,日子长着呢。”
那天晚上我把他送回家,顾明远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儿子回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顾言泽走到他面前,低着头叫了声“爸”。
顾明远一把搂住他,老泪纵横。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那对父子,鼻子酸得厉害,转身走了。
回家之后雨萱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我。看见我进门,她问:“哥没事吧?”
“没事,”我弯腰换鞋,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你哥挺坚强的。”
雨萱“切”了一声:“那当然了,也不看是谁的哥。”
我笑着摇了摇头,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背后轻轻说了句:“妈,你也是。”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顾言泽靠在台阶上那个瘦瘦小小的影子。我跟自己说,这事儿还远没结束,孩子心里的疙瘩得慢慢解,陈建国欠的那笔账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还清的。
但至少,今天晚上,他叫了顾明远一声爸。
那声“爸”,喊碎了多少人的心,又喊回了多少东西。
我闭上眼,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像在说:还早着呢,还早着呢。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到陈雨萱和顾言泽一块儿在客厅里写作业,陈建国站在厨房洗碗,顾明远在阳台上浇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金灿灿的,满屋子都是暖的。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头上又是湿的。
但我笑了。
06
顾言泽那晚回家的第二天,我让林悦送了份早餐过去。不是啥贵重东西,就是豆浆油条茶叶蛋,学校门口那家老字号的。
林悦回来说,顾言泽开门接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但接东西的时候说了句“谢谢”,还算精神。
顾明远术后恢复得比预想中好,医生说手术切除得干净,后续只要定期复查就行。他出院那天我去了趟医院,帮他办手续。他在病房里换衣服,见我进来,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说:“陈总,言泽他……昨天晚上跟我聊了挺久。”
“聊什么了?”
“聊他亲爸的事。”顾明远坐在床沿上,低头抠着病号服的袖口,“他说他不想认,但也没说恨。他说他想先好好读书,等他再大几岁再说。”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我说。
顾明远叹了口气:“我这心里啊,又松又紧。松的是他没跑,紧的是……我老是怕他哪天改主意,跟他亲爹走了。”
“他要走你留不住,他不走你赶不走。”我看了他一眼,“你养了他十三年,你怕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天我开车送顾明远回家,路上他主动提了个事儿:“陈总,言泽那孩子……心眼实。您帮了我们这么多,他心里记着呢。昨天他跟我商量,想请您和雨萱到家里吃顿饭,他自己下厨,算是谢谢您。”
“他自己下厨?”我有点意外,“会做饭?”
“他妈生病那两年,家里的饭就都是他做了。虽然都是些家常菜,但味道还行。”顾明远笑了笑,“您要是方便的话,这周末?”
我想了想,点了头。
周末那天我带着雨萱去了顾家。老小区两室一厅,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茶几上摆了一盘切好的西瓜,旁边还放着一小束雏菊,塑料瓶插着,一看就是楼下花坛里摘的。
顾言泽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听见我们进门,探出半个脑袋叫了声“阿姨好”,然后看见雨萱,又补了句“同学好”。
雨萱翻了个白眼:“什么同学,叫姐。”
顾言泽耳朵根红了,缩回厨房去了。
那顿饭确实简单,番茄炒蛋、青椒肉丝、炒空心菜、紫菜蛋花汤。但味道不错,番茄炒蛋酸甜刚好,肉丝也嫩。顾明远坐在对面,气色比住院那会儿好了不少,话不多,但一直笑眯眯地看着他儿子在桌上忙前忙后地添饭夹菜。
吃完饭我帮顾言泽收拾碗筷,他抢着洗,我就在旁边站着看。水龙头哗哗响,他低头刷碗,后颈上有一小截晒黑的皮肤,头发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言泽,”我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做什么?”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想了想说:“想当医生。”
“为什么?”
“因为我妈走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声音被水流声压得有点模糊,“我想以后能帮别人。”
我没接话。厨房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隔壁谁家炒菜的香味。他洗完碗转过身,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了我一眼。
“阿姨,”他说,“我知道您帮我爸垫了医药费。那钱,我以后一定还您。”
“谁跟你说是我垫的?”
“我爸不说,但我猜得到。”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得不像个十三岁的孩子,“您放心,我暑假打工,攒的钱都存着。等我读完书工作了,肯定还。”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行,那我等着。”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没躲。
那天离开顾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刚刚亮起来。雨萱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顾言泽送我们到楼下,站在门口说了声“阿姨再见”。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瘦瘦的剪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像一棵刚冒出头的小树苗,在晚风里轻轻地摇。
我忽然觉得,这孩子比我想象中要结实多了。
可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陈建国那边又出了幺蛾子。
七月末的一个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起来是陈建国的声音,带着酒气:“若曦……你能不能帮我说说话?言泽不理我,我给他发消息他不回,我到他家门口,他连门都不开……”
“你喝酒了?”
“就……喝了一点点。”
“你喝了酒去他家门口蹲着?”我火气蹭地就上来了,“陈建国你五十岁的人了能不能靠点谱?你要是把他吓跑了,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他闷闷的哭声:“我就是想他了……我离了婚,啥都没了,就剩这一个儿子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你现在在哪?”
“在他家楼下,我没上去,就在花坛边坐着。”
“你给我起来,回家去。你要是真有诚意,明天酒醒了,约个时间,我帮你约言泽出来。但你得答应我——不准喝酒,不准说那些煽情的话,就把事实讲清楚,他认不认是他的事,你不能逼他。”
“……行。”
第二天下午,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坐了不到十分钟,陈建国就来了。剃了胡子,换了件干净衬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跟昨晚那个在花坛边哭鼻子的老头判若两人。
我看了他一眼:“行,精神。”
他搓着手坐下,点了杯美式,手还在抖:“若曦……他会来吗?”
“我说他会来,他就会来。”我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
半小时后,咖啡厅门被推开,顾言泽背着那个旧书包走进来。他看见陈建国,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书包搁在腿上,下巴微微抬着,像只做好了战斗准备的小兽。
陈建国看见他儿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言泽……”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说吧,”顾言泽没看他,盯着桌面,“我在听着。”
陈建国吸了吸鼻子,开口了。他从跟宋雅大学恋爱说起,说到毕业分手,说到后来各自成家,说到他得知宋雅生病后四处打听、凑钱、每个月跑江城看她。他说到自己后来离婚,说到他知道言泽是自己儿子之后那种又喜又怕的滋味。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也不擦,就让它淌着。
顾言泽始终低着头,手指抠着书包带子,一声不吭。
最后陈建国说完了,咖啡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隔壁桌小声聊天的背景音。
顾言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建国,说了一句话。
“我妈走的时候,你在病房外面哭过吗?”
陈建国愣住了,然后拼命点头:“哭过。我躲厕所里哭了好几次。”
顾言泽没说话,但他抠书包带子的手指松开了。他站起来,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陈建国:“我要回去写作业了。下周日我要去科技馆当志愿者,你要是想来,就在门口等我,别蹲花坛边,丢人。”
他说完就走了,书包带子在身后晃了晃,跟那天甩开陈建国的时候一模一样。可这回他没跑,步子走得稳稳当当的。
陈建国坐在位置上,眼泪啪嗒啪嗒往咖啡杯里掉,可嘴角咧得老高。
我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拿铁,靠在椅背上,心里头那根绷了好几个月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外面的天很蓝,七月底的阳光泼泼洒洒地铺满整条街,热烘烘的,但就是让人觉得舒服。
07
顾言泽跟陈建国那场见面之后,日子好像忽然就顺溜了。
顾明远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能自己下楼买菜了。顾言泽照常在奶茶店打工,但陈建国每周日都去科技馆门口等他,头几回顾言泽不理他,当没看见。到第四周,陈建国带了两个饭盒,一个递过去,顾言泽犹豫了一下,接了。
后来雨萱跟我说,顾言泽在班里还是不怎么说话,但偶尔会笑一下了。她说有一次她们几个女生路过奶茶店,看见顾言泽在柜台后面做奶茶,嘴角居然哼着歌。虽然哼得像蚊子哼哼,但确实是歌。
我听了之后笑了笑,低头继续看报表。
可生活这东西,从来不让你舒服太久。
八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加完班回家,已经快十一点了。楼道里安安静静的,我走到门口正要掏钥匙,余光瞥见角落蹲着一个人影,吓了一跳。
“谁?”
那影子慢慢站起来,是个女人,三十岁出头,化着浓妆,穿一条紧身红裙子,踩着高跟鞋,在昏暗的声控灯底下显得有点扎眼。
“你是陈若曦?”她问,语气不冷不热的。
“我是,你哪位?”
她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把屏幕亮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陈建国和一个女人搂着站在酒店门口,女人的脸被打码了,但看身形就是眼前这位。
“我叫刘薇,陈建国前妻。”她把手机收回去,“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
我当然知道。当年陈建国离婚后不久就娶了个年轻女人,应该就是她了。
“有事?”我尽量让语气平稳。
“有事。”她双手抱在胸前,“陈建国最近是不是又跑江城来了?是不是还跟你们纠缠不清?我告诉你,我跟他虽然离婚了,但他欠我的钱还没还干净,你要是想掺和进来,先把账算清楚。”
“你跟他的经济纠纷,跟我没关系。”我冷着脸,“这都快十二点了,你要是有事明天白天找我律师谈。”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冷哼一声:“行,陈若曦,你挺硬气。那我跟你说另一件事——陈建国跟那个宋雅的儿子是怎么回事?他是不是打算把那孩子接过去养?”
“那是他的事,你不该问我。”
“我是不该问你,”她往前逼近一步,香水味呛得我皱眉,“但你听好了,我跟他离婚的时候协议写明了,他所有的资产都要优先用来还我的账。他要是敢拿钱去养那个野种,我跟他没完。”
“顾言泽不是野种。”我声音沉下来了,“你再说一遍试试?”
她被我盯得后退了半步,嘴皮子动了动,最后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踩着高跟鞋走了。
我站在楼道里,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心里一阵一阵发凉。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陈建国打了电话:“你前妻刘薇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了。
“她去找你了?”陈建国的声音炸了,“她怎么知道你住哪?”
“你先别管这个,她跟我说你欠她钱,还说你要是敢拿钱给顾言泽,她就跟你没完。你跟她到底怎么回事?”
陈建国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当初离婚的时候,我给了她一套房、一辆车、外加八十万现金,协议写清楚了互不相欠。但她后来炒股赔了,又来找我要,我没给。她就说之前的协议不算数。”
“协议有法律效力吗?”
“当然有。但她就是撒泼,我也拿她没办法。”
我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子嗡嗡响。
“若曦,你别管她,”陈建国的声音低下来,“我自己能处理。你千万别让她找到言泽。”
“她昨天都找到我家了,你觉得她找不到言泽?”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挂了电话之后我想了一整天,最后做了个决定。我联系了一个做律师的朋友,把陈建国和刘薇的离婚协议翻了个底朝天,确认那份协议合法有效。然后我让律师给刘薇发了封律师函,明确告诉她再骚扰我或者与顾言泽有关的任何人,就直接起诉她诽谤和骚扰。
律师函发出去之后,刘薇消停了三天。三天之后她给我发了条短信,就一句话:“你等着。”
我没回,直接截图存证。
那段时间我晚上睡不好,老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让物业加强了楼道的监控,也让雨萱放学不要一个人走,尽量跟同学结伴。
雨萱问我怎么了,我没细说,就告诉她“有坏人,注意安全”。
她聪明,没再追问,但每天放学回家都会给我发条消息报平安。
顾言泽那边我也让林悦留意着,说万一有人找他麻烦,第一时间告诉我。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八月底的一个下午,林悦给我打电话,声音急:“陈总,刘薇去奶茶店找顾言泽了。”
我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我马上到。”
到奶茶店的时候刘薇已经不在了,顾言泽站在店门口,脸色发白,围裙都没解。雨萱在旁边陪着他,看见我来,冲我喊了声“妈”。
“她跟你说什么了?”我蹲下来看着顾言泽。
他咬了咬嘴唇:“她说让我别缠着我爸,说我是来抢家产的。阿姨,我没缠着他,我真的没有……是他非要来找我的……”
他说到后面声音开始发颤,嘴唇抖得厉害,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伸手把他搂过来:“我知道,我知道不怪你。你别听她的,她是坏人,她说的都是瞎话。”
顾言泽靠在我肩上,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那天晚上我把顾言泽和雨萱一起接到了我家。顾明远身体还没完全好,我不放心让言泽一个人回去。刘薇闹了这么一出,谁知道她还会不会再去找他。
雨萱把客房收拾出来,铺了干净的床单,还把自己床头的小台灯搬了过去。顾言泽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亮堂堂的小房间,半天没动。
“进去啊,”雨萱推了他一把,“以后怕了就来我家住,反正我妈车大,能装你。”
顾言泽被她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谢谢姐。”
雨萱翻了个白眼:“早该叫姐了。”
我在厨房里煮面条,听见客厅里两个孩子的斗嘴声,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腾地扑在脸上,熏得眼睛有点发酸。
那天晚上等两个孩子都睡了之后,我坐在客厅里给陈建国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他第一句话就是:“若曦,对不起。”
“你前妻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找律师了,要是她再闹,我就报警。”
“她要是不闹呢?她就不会再出现了?”
陈建国那边安静了很久:“我明天去找她,当面把话说清楚。我欠她的都还清了,她要是再敢碰言泽一根手指头,我豁出这条老命也跟她拼了。”
“行,”我说,“你自己看着办。但有一条——你要是处理不好,以后就别再见言泽了。”
“……我知道。”
挂了电话之后我靠在沙发上,窗外黑沉沉的,几颗星子挂在远处,闪得漫不经心。我想起十三年前陈建国摔门而去的那个背影,想起八年里我一个人拖着雨萱挣扎的日日夜夜,想起宋雅生病时那些无人知晓的苦,想起顾明远瘦削的脸,想起顾言泽蹲在医院台阶上缩成一团的影子。
然后我想起今晚,雨萱喊顾言泽“哥”的时候,他耳朵红了。想起他在奶茶店里被刘薇骂了一通之后,第一反应是说“我没有缠着他”,而不是“我好委屈”。
这个十三岁的孩子,比太多大人活得清醒。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最后轻轻笑了一声。
刘薇算个什么东西。这世上能打倒那个男孩的事,还没生出来呢。
08
陈建国去找刘薇谈完之后给我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解决了”。我没细问,他也不肯多说,但后来我听律师朋友说,刘薇签了一份补充协议,拿了最后一笔封口费,答应再也不来江城。
我问陈建国给了多少。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个数。我算了算,差不多是他的小建材公司大半年的利润。
“值得?”我问。
“值。”他的声音很平静,“只要能让他安安稳稳长大,多少钱都值。”
我没再说什么。
九月初,学校开学了。顾明远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能正常上班。顾言泽升了初二,课业重了些,奶茶店的班从每周五天减到了三天。陈建国每周日依然去科技馆门口等他,带两个饭盒,一个里面是红烧肉或者糖醋排骨,另一个装水果。
头几回顾言泽接过饭盒的时候依然面无表情,但雨萱偷偷告诉我,她看见顾言泽在教室里打开饭盒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原谅。但至少,这算是一个开始。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顾言泽忽然给我打了个电话。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有点紧:“阿姨,我想请您帮个忙。”
“你说。”
“我……我想给我妈立个碑。”他说,“她去年走的时候,我爸刚欠了一屁股债,办的都是最简单的。现在我想重新给她立一个好一点的碑,写点话上去。但我……我不太会写。”
我听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行,阿姨帮你。”
那天下午我开车带他去了城郊的墓园。宋雅的墓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青石板的小碑上只刻了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放着一束已经干枯的菊花。
顾言泽蹲下来把那束枯花拿掉,换了一束新的白菊。然后他跪在碑前,把碑上的灰擦了又擦,擦了又擦,擦到手指头都红了。
我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后来他站起来,转头看我:“阿姨,我想写‘谢谢你做我的妈妈’,行不行?”
我说:“行。再加一句‘我会好好长大’。”
他想了想,点了头。
半个月后新碑立好了,浅灰色的大理石,字是烫金的,端正大气。碑文是我帮忙拟的,上排写着宋雅的名字,下面两行小字:“谢谢你做我的妈妈”“我会好好长大”。
立碑那天陈建国也来了。他没走近,远远站在一棵柏树后面,看着顾言泽蹲在碑前烧纸。顾明远站在另一侧,拄着拐杖,风吹着他稀薄的头发,人也安安静静的。
雨萱站在我旁边,拽了拽我的袖子:“妈,他们仨怎么都不说话呀。”
我低头看她:“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仪式完了之后,顾言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回头看了一眼柏树后面的陈建国,又看了一眼拄着拐杖的顾明远,然后走过去,在他妈的碑前重新蹲下来,低声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
但从那天起,他对陈建国的态度变了。不再冷着脸接饭盒,偶尔会叫一声“陈叔”。虽然叫的不是“爸”,但陈建国每次听见,嘴角都咧到耳朵根。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十月的时候顾明远回建筑院上班了,虽然只是做些轻松的辅助工作,但精气神比以前好了不少。顾言泽的期中考试成绩出来,年级第七,数学满分。班主任在家长群里发了喜报,我看了之后截了个图,发给陈建国。
他回了一串大哭的表情包。
十月底的一个晚上,林悦忽然给我发了一份文件。我打开一看,是一份招聘启事草案——是林悦自己起草的,标题写着“暑期实习生招聘计划”。
“陈总,”她发了条语音过来,“我想着明年暑假,公司能不能招几个贫困家庭的中学生做短期实习?不干重活,就整理文件、帮忙跑腿啥的,给点补贴,顺便让这些孩子开开眼界。”
我听完笑了。林悦跟了我五年,从来只管分内事,不管闲事。
“你是想给顾言泽找个活儿干?”我回她。
“不止他一个,但确实是先想到的他。”她在那头笑了笑,“这孩子懂事,我想帮他,又怕直接给钱伤他自尊。”
“行,”我说,“你弄个方案出来,我批。”
挂了语音之后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深秋的夜空,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光秃秃的梧桐树梢上,像一颗大橘子。
我想起八个月前的那个下午,林悦开着保时捷去接雨萱,顾言泽拉开车门跳上去,闹了一个全年级的笑话。
那时候谁想得到,就因为那么一个荒唐的误会,会把一群人的人生搅在一起。
我低头看着手机里顾言泽期中考试那张截屏,成绩单旁边还附了一张他的证件照,规规矩矩地穿着校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神清亮。
要是宋雅还在,看见这孩子的模样,应该会笑吧。
我熄了屏幕,关了灯。办公室外面安安静静的,整栋楼都睡着了。
我也该睡了。明天还有一堆报表要看,还有林悦那个实习生计划要批,还有——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后天是顾言泽生日,得让雨萱提醒我去买个蛋糕。
十三年了,这个男孩在这个世上磕磕绊绊活了十三年。前八年有妈,后五年没妈,可身边到底还是有人接着他,没让他摔在地上。
我在黑暗中翘了翘嘴角。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09
顾言泽的十四岁生日那天,我让雨萱把他“骗”到了我们家。
他推开门看见客厅茶几上那个大蛋糕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耳朵根又红了。雨萱二话不说拽着他坐下来,插了十四根蜡烛,一根一根点着。
“许个愿啊!”她催他。
顾言泽站在蛋糕前面,闭着眼睛,嘴唇动了动,那表情认真得像在做期末考卷。然后他睁开眼,一口气把蜡烛全吹灭了。
“许的啥愿?”雨萱凑过去。
“说出来就不灵了。”他难得笑了一下。
后来切蛋糕的时候,门铃响了。我去开门,陈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双运动鞋——不是什么大牌子,但款式看着挺舒服的。他站在门口搓着手,有点紧张:“若曦,我想……”
“进来吧。”我侧身让开。
他进来的时候顾言泽正低头吃蛋糕,看见他,动作停了一瞬。陈建国把纸袋放在茶几边上,声音有点干:“言泽,生日快乐,这是……给你的。”
顾言泽看着那个纸袋,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接过去,说了声“谢谢陈叔”。
陈建国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墙上的挂钟。
那天晚上顾明远也来了,带了亲手包的饺子,馅是猪肉白菜的,个个肥嘟嘟的,一看就是认真捏的。几个人围在客厅茶几边上吃饭,菜摆了一桌子,有顾明远的饺子、陈建国买的熟食、雨萱抢着要点的外卖炸鸡、还有我炖的排骨汤。
不大的客厅被塞得满满当当,说话声、笑声、筷子碰碗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顾言泽坐在中间,左边是他养父,右边是他亲爹,对面是雨萱,旁边是我。他被夹在一群大人中间,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又有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雨萱拿筷子敲了敲碗:“妈,你说咱们家现在这算几口人啊?”
我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吃你的饭。”
“我数数啊,”她伸出指头,“我、你、顾叔叔、陈叔叔、言泽哥……五口!”她抬头看向顾言泽,“哥,那你到底算我们家的人还是他们家那边的人?”
顾言泽被问住了,嘴里的饺子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陈建国连忙打圆场:“哪边都行,哪边都行。”
顾明远也点头:“对对对,都行。”
顾言泽低下头,耳朵尖红得要滴血,但嘴角弯着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过了好半天,他轻轻说了一句:“都算吧。”
那一瞬间,我看见陈建国悄悄抹了把眼睛,顾明远低头喝汤,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没说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觉得嗓子眼有点发紧。
吃完饭之后陈建国先走了,说他约了车回临市,明早还有生意要谈。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顾言泽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陈叔。”
陈建国转过身。
顾言泽沉默了两秒:“路上小心。”
那三个字从十三岁的男孩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陈建国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最后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我送他下楼,进了电梯之后他靠着墙,整个人松下来,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若曦,”他声音哑得不像话,“他跟我说‘路上小心’。”
“我听见了。”
“他头一回……跟我说这样的话。”
我按了一楼的按钮:“你以后少喝酒,少抽烟,把身体养好,他以后会跟你说更多。”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走了两步回头冲我鞠了一躬,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那背影在路灯下拖得老长,跟八年前摔门而出的那个男人比起来,老了,矮了,背也驼了,但步子走得踏实多了。
我回到楼上,顾明远在阳台上抽烟,看见我进来把烟掐了。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深夜的风凉丝丝的,吹得人清醒。
“陈总,”他开口,“我一直在想一个事。言泽以后要是想认他亲爹,我不会拦着。但他要是想留在我这儿,我高兴。不管他咋选,我这辈子就他一个儿子。”
“他知道的,”我说,“他心里头明镜似的。”
顾明远笑了笑,火光映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但那是舒展的纹路,不是拧着的。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我帮雨萱收拾客厅。顾言泽的礼物堆了一小堆,有顾明远给他买的钢笔,有陈建国送的运动鞋,有雨萱自己叠的一罐子星星,还有我送给他的一个平板电脑——不贵,最基础款,够他查资料、看网课用的。
他抱着那堆东西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跟我说:“阿姨,等我有钱了,我给您买个比这个好十倍的。”
“行,我等着。”我笑着冲他摆手。
他走了之后我关上门,站在玄关里,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散落着蛋糕碎屑和几个空饮料瓶,乱糟糟的,但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雨萱从卫生间探出头:“妈,我觉得言泽哥今天挺高兴的,他笑了好多回。”
“嗯。”
“那我以后是叫他哥还是叫他言泽啊?”
“你爱叫什么叫什么。”
“那我叫哥吧,”她缩回卫生间,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显得我大度。”
我弯腰捡起地上一个掉落的抱枕,嘴角压都压不住。
十四岁的生日,一个男孩坐在两个父亲中间吃了顿饭,一个给了命,一个养了命。一个在门口掉了眼泪,一个在阳台上抽了根烟。还有一个女孩叽叽喳喳地在旁边数人头。
这世界上有多少人,十四岁了还能同时拥有两个父亲?
我把抱枕拍松放回沙发上,关了客厅的灯。黑暗里我站了一会儿,听见雨萱房间里传来她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离谱,但听着就是让人高兴。
我往卧室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林悦发来的:“陈总,实习生计划获批了,明年暑假首期招五个。我给顾言泽留了个名额。”
我回了三个字:“你看着办。”
然后熄了屏幕,推开卧室门,窗外的月光斜斜地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地银白。
10
时间一晃就到了十二月。
江城入了冬,槐树叶子落得光秃秃的,街上行人都裹上了厚厚的羽绒服。顾言泽的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年级第五,比期中又进了两名。班主任在群里发了长长的表扬,我截了图发了三个人的群——我、陈建国、顾明远,群名是雨萱起的,叫“五口之家”。
陈建国回了一串鞭炮的表情。顾明远回了个竖大拇指。
雨萱在群里冒泡:“哥你太牛了,奖励你一杯奶茶,本小姐亲自去你店里买,给你冲业绩。”
顾言泽隔了半天回了个“好”。
我看着屏幕笑出了声。
圣诞节前一天,林悦忽然跟我说,公司年度公益计划里有一项“社区慰问”,问我今年要不要换个形式,去帮扶几个困难家庭。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直接说:“你直接安排,把顾言泽家加进去,再找两户条件差不多的,别让人看出来是特意针对谁。”
林悦点头走了。
元旦那天,我带着雨萱和林悦一起去顾言泽家送慰问品。米面油、牛奶、水果,还有一套新羽绒服和两双棉鞋。顾言泽开的门,看见那堆东西愣了好几秒,说:“阿姨,这不合适……”
“有啥不合适的,”我把羽绒服塞给他,“公司搞活动,你家符合条件。拿着,别废话。”
他低头看了看那件羽绒服,深蓝色的,厚实,领口有一圈软绒绒的毛边。他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句“谢谢陈总”。
我瞪了他一眼:“叫阿姨。”
“……谢谢阿姨。”
那天下午我们在顾家包了顿饺子。顾明远调的馅,顾言泽擀的皮,雨萱抢着包了几个奇形怪状的,林悦在旁边负责笑话她。我坐在沙发上喝茶,看着厨房里那几个人忙忙碌碌的身影,蒸汽从锅里升起来,糊了半扇窗户。
顾言泽端着第二锅饺子出来的时候,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新羽绒服,又抬头看了看我:“阿姨,我能跟您说个事吗?”
“你说。”
“我想好了,”他站在我面前,个子这半年好像蹿了一截,已经快到我耳朵那么高了,“我以后还是要当医生。等我爸身体彻底好了,等陈叔老了,我给他们看病。”
“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没事,”他笑了一下,“我身体好。”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当医生好。以后阿姨老了也找你。”
“免费。”他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天晚上从顾家回来之后,雨萱在车上就睡着了。我把车停进地库,没叫醒她,就坐在驾驶座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手机屏幕亮了,是陈建国发来的消息:“若曦,我今天去看了言泽,他穿着新羽绒服,好看。我给他钱了,他没要。我说那我给你存着,他说行。若曦,他跟我说了句‘明年见’。”
我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这辈子我欠你一句正式的谢谢。要不是你,我可能到现在还蹲在校门口抽烟,啥也做不了。”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最后打了四个字:“好好做人。”
发完之后我自己都笑了。这算什么回复。
我把手机放下,转头看了看后座睡得正香的雨萱。她歪着脑袋靠在车窗上,嘴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大概是梦里又在跟顾言泽斗嘴。
我想起一年前,这个车里坐的还是三个人——我、雨萱、林悦。现在,那张座位空出来了,但好像又多了好多人坐进来。
顾言泽、顾明远、陈建国。一个都不少。
他们在我的人生里横冲直撞地挤进来,把我原本规规整整的生活撞得七零八落,可撞完之后留下的,却是一个比原先更满、更暖和的家。
我发动车子,把雨萱轻轻摇醒:“到家了,下车。”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妈……哥明年暑假真的来咱们公司实习吗?”
“来,林阿姨给他留了位置。”
“那我能不能也去?我不要钱,我就想看着他干活。”
“你先把作业写完再说。”
她嘟囔着解安全带,推开车门的时候灌进一股冷风,她缩了缩脖子,回头冲我喊了句:“妈你快点,冻死了!”
我锁了车跟在后面,看着她跑进电梯的背影,羽绒服帽子上两个毛球一甩一甩的。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地库的出口。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但小区门口那排红灯笼刚刚亮起来,在寒风里摇摇晃晃的,红彤彤一片,暖得像团火。
我想起我妈当年跟我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有时候走着走着就散了,可有时候走着走着,又莫名其妙走到一块儿了。
散了的回不来,但走丢了的,兴许还能找回来。
我迈进电梯,门在身后合拢,把外面的冷风严严实实地关住了。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群消息又跳出来一条——顾言泽在“五口之家”群里发了张照片,是他穿着新羽绒服站在镜子前面的自拍,表情有点拘谨,但眼睛亮亮的。
下面跟着三条回复:
雨萱:“帅了帅了!”
顾明远:“好看。”
陈建国:“明年给你买件更厚的。”
我看着那条群聊记录,头顶的电梯灯白晃晃的,把整个轿厢照得透亮。
“叮”一声,十三楼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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