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那辆二手东风多利卡的雨刮器又坏了,刮在挡风玻璃上像猫抓木板的声音。我伸手在仪表台上摸了一圈,烟盒、打火机、半瓶矿泉水,就是没找着备用的那根保险丝。这是四月份接的第三趟活儿,从临汾跑隰县,一百六十公里,运费四百二,扣掉油钱和过路费,到手不到两百。
车是去年退伍回来买的,跑了七万公里的二手车,车贩子拍着胸脯说发动机没动过,结果第一个月就换了离合器片。我没处说理去。跑短途这行当就是这规矩,谁让你贪便宜。车上贴的“城乡物流”四个字掉了俩,剩下“城乡物”歪歪扭扭地扒在车门上,后视镜上系着根红布条,是跑第一趟活儿时我妈从庙里求来的。
那天下午走到半路,看见路边围了一圈人。七八个男的,穿得花花绿绿,有纹身露到脖子根儿的,也有套着不合身西装的,围着个穿执勤服的姑娘。那姑娘靠在一辆白色五菱宏光上,手里攥着根伸缩警棍,但没打开。她脸上挂了彩,嘴角有血丝,头发散了一绺搭在眼睛前面。那帮人嘴里不干不净,有个人伸手去拽她的臂章,她猛地往后一缩,后背撞在车门上,哐当一声响。我车停在路边没熄火,老柴油机突突突地抖着,驾驶室里一股柴油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的味道。我看了大概十秒钟。那帮人也看见我了,有个光头朝我这边啐了一口,意思是让我滚。
我没滚。我下车了。后备箱里有根撬棍,跑短途的车上谁不备点家伙。我没拿撬棍,空着手走过去,路过那帮人的时候用肩膀撞开一个,站到了那姑娘前面。那帮人打量我,我打量他们。我从他们眼睛里看到的东西很熟悉,在部队的时候见多了——欺软怕硬。那个光头大概一米七五,比我矮半头,他往前凑了半步,嘴里说着什么“退伍兵了不起啊”之类的话。我没搭理他,侧头跟那姑娘说了一句“报警了没有”。她点头,说报过了。光头身后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开始往后退。前后大概三分钟,人就散了。
那姑娘蹲在地上捡掉落的执法记录仪,我帮她捡起来,看见屏幕碎了一个角。她说了句谢谢,声音有点抖。我摆摆手,说没事,你自己小心。然后我就上车了,拧钥匙,发动机吭哧了两声才打着,我挂挡走人。后视镜里那姑娘还站在路边,拿袖子擦嘴角,白色五菱旁边停着她那辆电动车,后轮瘪了。
我把这事儿就撂下了。跑短途的退伍兵,在路上碰见不平事,管一管,然后各走各路,这很正常。我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
三天后的傍晚,我正蹲在租的院子门口修那根该死的雨刮器连杆,满手油污,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那天那个女辅警站在我身后,身后还跟着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国字脸,颧骨上有道疤,腰杆笔挺,一看就是干过这行的。那姑娘嘴角的伤结了痂,头发扎得利利索索,她看着我,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纸上印的是个监控截图,模糊得很,但能看出来是我那辆东风多利卡——后视镜上那根红布条在风里飘着。她旁边那个男人开口说:“同志,我们想跟你了解点情况。”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根红布条,我出第一趟活儿时我妈系上去的,我自己都快忘了。
【01】
那男人自我介绍姓周,是隰县公安局的,女辅警叫林小鹿。周警官说话不紧不慢,问了我那天下午的所有细节——几点到的、车停在哪、下来之后说了什么、那帮人长什么样、往哪个方向跑的。我蹲在门槛上把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把能记住的都说了。林小鹿在旁边拿个笔记本记,写字挺快,沙沙沙的。
周警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帮人里有一个是当地拆迁公司的人,姓彭,外号彭三,之前因为寻衅滋事被处理过两次,都是拘留几天就放了。那天他们围林小鹿,是因为她在路口查一辆渣土车,超载不说,车牌还用泥糊着。按规定扣了车,结果不到半小时就被人堵了。林小鹿插了一句说,那渣土车是给一个叫“玉鑫置业”的工地拉土的,工地就在县城东边,新开盘的楼盘,叫金河湾。
玉鑫置业。这名字我好像在哪见过,想了半天,记起来是在服务区厕所墙上贴的招聘广告上。我抽烟的手顿了一下。周警官看出我的表情,问我是不是知道什么。我说不知道,就见过广告。他们又问我要了联系方式,说可能需要我做个笔录。临走的时候林小鹿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你车门上那根红布条我记着了”,然后就上了那辆白色五菱。
他们走了之后我蹲在院子里把雨刮器装好了,试了试,还是刮不干净,算了凑合用。但心里头那根弦一直绷着。半夜睡不着,拿手机搜了一下玉鑫置业,搜出来一堆本地论坛的帖子,说什么金河湾工地去年出过事故,压死一个人,家属闹了很久,最后赔了钱私了了。帖子下面评论不多,大多是被删过的痕迹。
第二天一早我去常去的那个早点摊吃面,老板娘姓刘,我管她叫刘婶。她看见我就问,说前天有人来打听你,开白色车的。我把面汤喝了一口,没接茬。刘婶又说,那人问你是不是经常跑这条线,问你住哪。我筷子在碗里顿了一下,问她什么人。刘婶说,看着不像警察,穿个皮夹克,剃个平头,脖子上有条龙纹身。
我面条没吃完就撂下了。回去把车上的撬棍拿出来擦了擦,又放回原位。然后给林小鹿发了个短信,说了这事。她很快回了一句:知道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就这四个字,连个标点都没有。我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老榆树上麻雀吵成一团。我忽然想起在部队时班长说过的话,说有些事你一旦沾上了,就不那么容易脱身。当时觉得他话里有话,现在觉得,他说的真他妈对。
【02】
林小鹿的短信之后两天没动静。我照常跑活儿,从临汾到洪洞,再从洪洞到襄汾,一趟一趟地跑,挣那几十百把块的辛苦钱。但心里总不踏实,开车的时候老往后视镜里瞟,看有没有车跟着。
第三天傍晚收车回家,发现院门锁被人撬了。挂锁的搭扣变形了,歪在一边。我推门进去,院子里没丢什么东西,工具箱还在老地方,那根撬棍也没动。但晾衣绳上晾的那件旧迷彩外套掉在地上,沾了泥。我捡起来抖了抖,看见门上被人拿钥匙或者钉子刻了个字,一个歪歪扭扭的“滚”字。笔画很浅,但能看出来是故意的。
我没动那个字,拍了张照片。然后给林小鹿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四五声她才接,背景音很安静,像是办公室里。我把事说了,她那边沉默了几秒钟,说你先别报警,她明天过来看看。我问为什么不能报警,她说报警了立案也要时间,不如她先过来看看痕迹,要是能提取到指纹就好了。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把院门拿木板从里面顶上,搬了把椅子坐在屋檐底下抽烟。天擦黑的时候隔壁院子的大爷过来串门,姓赵,退休工人,耳朵背,说话靠吼。他隔着院墙喊,说白天看见有个穿黑衣服的人在你门口转悠,个不高,戴个帽子。我问几点,他说记不清了,反正太阳挺大。我说知道了,谢谢赵叔。
赵叔走了之后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那根红布条还在后视镜上飘着,风吹过来,一下一下地拍在玻璃上。我想起我妈系这根布条时的样子,她踮着脚够那个后视镜,够不着,让我把车停低一点。我说这是货车,停不了更低。她就搬了块砖头垫脚,系上了,拍拍手说:“平安。”我那时候觉得她多此一举,现在才明白她啥都知道——知道我开车跑的那些路,知道我退伍回来那一年碰到的那些事,知道我不愿意说,她也不问,就系根布条。
第二天一早林小鹿果然来了,一个人开车过来的。她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扎了个马尾,看着比那天精神多了。她站在我院门前面看了半天那个“滚”字,拿手机拍了各个角度的照片,又蹲下来看地上有没有鞋印。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没喝,先问我最近有没有再被跟。我说没有,但早上出门的时候感觉院墙外面的柴火垛被人动过。
林小鹿放下杯子走到柴火垛旁边看了看。柴火垛是去年冬天劈的,码得挺整齐,但靠近院墙那一侧的几根松木明显往外挪了半尺,像是有人踩着爬过墙。林小鹿皱了皱眉头,说你以后晚上别一个人待这儿了,找个朋友陪你住几天。我说我没什么朋友在这边,就认识几个跑车的,谁都不容易。她看了我一眼,说那你去我那边住,派出所后面有间空房。
我愣了一下,说不用,我一个跑车的糙人住你们派出所旁边像什么话。她说不是让你住派出所,是那间房是局里给临时来办案的人准备的,空着也是空着。我说我再想想。她没再劝,走的时候从车里拿了个那种插在门上的报警器给我,说先凑合用,有人推门会响。
我接过来揣兜里,看着她车开走了。那辆白色五菱扬起来的灰落了我一身。我把报警器拿出来看了看,两块五的东西,电池仓的盖子松了,我拿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卡在了门后面。
【03】
那报警器当天晚上就响了。但我睡得沉,没听见。第二天早上起来开院门才发现报警器掉在地上,电池都摔出来了。门上没有新的刻字,但门口多了一根烟头,红塔山,软包的,烟嘴上有牙印,咬得都扁了。
我把烟头捡起来,拿张卫生纸包了。然后给林小鹿发了张照片。她回电话,说今天下午她带人过来正式给你做笔录,你把那天的事再详细说一遍,我们走流程立案。我问她是不是有什么新情况。她说电话里不方便讲,见面说。
下午两点她来了,没穿警服,换了件黑夹克,后面跟了个小伙子,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戴个眼镜,抱着台笔记本电脑。三个人坐在我屋里那张折叠桌旁边,桌上的搪瓷缸子泡着陈茶,茶叶梗子浮在水面上。林小鹿把那天的事又问了一遍,比上次细得多,连那光头穿的什么鞋都问了。我说大夏天的凉拖,黑的。戴眼镜的小伙子噼里啪啦地打字。
问到一半,林小鹿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没接。过了一会儿又响了,她还是没接。第三遍响的时候她接了,就说了两句话:“我在外面办事。”然后挂了。但我听见电话那头是个男人声音,挺凶的,问她“你是不是又去找那个退伍兵了”。
我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了一下。林小鹿把手机扣在桌上,冲我摆摆手说没事。但接下来她问问题明显快了,像赶时间一样。做完笔录她站起来就要走,戴眼镜的小伙子把电脑一合跟出去。我送到门口,看见她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根烟头你留着”。
车走了之后我站在门口想了半天。烟头我留着,用烟盒装着搁抽屉里了。但那通电话里那个“又”字让我琢磨了好久。什么叫做“又”去找那个退伍兵?她来找我这事,有人不乐意?
晚上跑了趟短途回来,在路边饭馆吃了碗面,听见隔壁桌上几个人在聊天,聊的是金河湾的楼盘。其中一个穿工装的说,那工地最近又停了,说是跟村里征地的事没谈拢,有户人家死活不搬。另一个说,那户人家去年不是出过事嘛,家里老人被压死了,赔了钱还不搬?穿工装的说,赔是赔了,但人家说签的是假协议,不认。
我面条吸到嘴里忘了嚼。假协议。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林小鹿查那辆渣土车,渣土车是往金河湾拉的,金河湾出过事压死过人,而那个彭三,就是围林小鹿的人。这些事情像是连起来的珠子,就差一根线。而我这辆破车这根红布条,好像莫名其妙地被串进去了。
【04】
接下来三天我跑了四趟活儿,挣了小一千,把保险杠上那个凹坑找了家路边店钣金了一下,花了三百。修车铺老板姓马,以前在部队就是修车的,退伍比我早几年,开了家铺子。他给我焊保险杠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说前两天有人来他铺子里打听我,问那辆红布条东风是不是常来这儿修。老马说他给回了个“不认识”。我递了根烟过去,说谢了哥。老马把烟夹耳朵上,说你自己当心点,那几个人看着不像啥好鸟。
当天晚上回家,隔壁赵叔又过来吼了一嗓子,说下午有个女的来找你,不是上次那个警察,是个烫了头的,穿红裙子的,站门口看了半天走了。我问长什么样,赵叔比划着说三十来岁,涂了个大红嘴唇,高跟鞋踩得咯噔咯噔响。我心里一紧。这号人我压根不认识。
第二天上午我正犹豫要不要再给林小鹿打个电话,她自己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周警官开车送她来的。车停在巷口,周警官没进来,坐在车里抽烟。林小鹿进了院门就把手机掏出来,给我看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份协议,征地补偿协议,抬头印着玉鑫置业的章,底下签着一个名字,按了手印。她说这份协议是那户死了老人的村民签的,但家属说当天被灌了酒,不知道签的啥,手印也是被人抓着按的。局里已经在查了,但这个事情牵涉到的人和部门不少,推进得很慢。
我问她那张照片哪来的。她说她自己拍的。我没再往下问。
林小鹿走的时候周警官把烟掐了,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说了句:“小鹿,你悠着点。”林小鹿没接话,上了车。我看着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开出巷子,尾灯一闪一闪的。赵叔站在隔壁门口嗑瓜子,看完热闹回屋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但半夜被一阵动静惊醒了。是报警器的声音,尖利短促,响了两声就断了。我光脚踩到地上,摸黑到门边,听见院墙外面有低低的说话声,隔着砖墙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来不止一个人。我心里突突跳,手摸到工具箱旁边那根撬棍,攥紧了。外面的说话声持续了大概两三分钟,然后是一阵脚步声,由近及远,最后安静了。
我没开灯,在门后站了很久。院里月光洒了一地,那根晾衣绳上的迷彩外套被风吹得来回晃,像个吊着的人。第二天早上我开门,看见门口地上被人用红漆喷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写着——少管闲事。
红漆顺着砖缝洇了一片,像血。我蹲下来看那行字,手不自觉地抖。不是害怕,是气的。但我忍住了没打任何人的电话,先把地上的漆拿铲子刮了,刮不干净,留下一片暗红色的印子。然后我回屋拿烟盒里那根烟头看了看,又放了回去。我把撬棍从工具箱里拿出来,放在床头边上。
【05】
那天下午我跑了一趟从临汾到蒲县的活儿,拉的是一批饲料,五十袋,装车装了一个小时,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跑到半路在路边停车撒尿的时候手机响了,林小鹿打来的。她说你这两天小心点,彭三那边的人在找你。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旁边有人。我说我门口被人喷了漆。她那边沉默了几秒,说了句“我过来一趟”,就挂了。
我在路边抽了根烟,把那批饲料送到蒲县,收了运费,又空车往回跑。到临汾天已经黑了,我没直接回家,先把车停在了老马的修车铺门口。老马的铺子已经关了,卷帘门拉下来了,但我有他手机号,打了个电话,他穿着裤衩下来开门,看见是我,骂了一句,说你有病啊大晚上不睡觉。我说老马,你帮我个忙,把我这车后面贴个广告,就说转让。
老马打着哈欠说你要卖车?我说不是,就是想让人以为我在处理车,暂时不动这车了。老马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从铺子里翻出一张A4纸打了“此车转让”四个字,贴在后车窗上。贴的时候他凑近了看了一眼那根红布条,说这布条你妈系的吧?我说嗯。他拍拍我肩膀,说有事说话。
我从老马那出来打了辆摩的回家,没开自己的车。到家的时候看见门口蹲着个人,吓我一跳,走近了发现是林小鹿。她穿着件灰外套,脚边放了瓶矿泉水,看见我站起来,说你怎么才回来。我说你等多久了。她说一个多小时。
我开门让她进屋,屋里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她把手机掏出来,给我看了几张新照片。是几段聊天记录的截图,微信的,头像是个光头,备注名是“彭”。聊天内容大概是:有人在问一个退伍兵的事,说你那辆车上是不是系了根红布条。彭三回了一句“那小子不识相,得给他点颜色”。后面还有几句脏话,我就不细说了。
我问她这些截图哪来的。她说局里有个同事跟她关系不错,对方发错了群,正好被她看见了。我看着她,她没回避我的目光。屋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的虫鸣和远处公路上的车声。我说你这事做到这一步,自己不怕?她说怕啥,我干这行的。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发抖。我看见了。她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我没戳穿。她去厨房倒了杯凉水喝,回来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我查过你。”我愣了一下。她说:“你退伍前是侦察营的,对吗?”
我没说话。她继续说:“你档案里写的是步兵,但我在系统里看到你服役期间受过的训练科目,有侦察专业。”她把水杯放下,看着我:“所以你那天空着手走下车,不是不知道那帮人有刀,是你笃定自己制得住他们。”
我点了根烟,抽了一口,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往前迈了一步,把那根红布条的照片翻出来放在桌上:“那个红布条我记着呢。”她盯着我的眼睛,“我要跟你合作。你出本事,我出门路。咱们把这事查到底。”
烟灰掉在桌面上,我没去擦。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人在喘气。
【06】
我跟林小鹿合作的第一件事,是去查那户村民的协议。她说手头只有一张协议照片,原件在玉鑫置业那边,她去要过一次,对方以“商业机密”为由不给。但她打听到那个签协议的村民叫贺有田,六十出头,老伴去年在工地出事没了,现在跟小儿子住在县城边上搭的彩钢瓦房里。
第二天一早我开着贴着“转让”的车去了那个村子。村子叫河底村,在县城东边七八里地,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我在村口小卖部买了包烟,跟看店的老太太闲聊,问贺有田家在哪。老太太警惕地看了我一眼,说你找他有啥事。我说我是做物流的,他儿子之前联系我拉过货。老太太将信将疑地指了条路。
贺有田家在村尾,果然是彩钢瓦搭的,旁边堆着砖头和沙子,看样子盖了一半就停了。我敲门,一个年轻男的开的门,瘦高个,眼睛挺大,看见我一脸戒备。我说你是贺有田儿子吧,你爸在不在。他没让我进门,说你谁啊。我把烟递过去,他没接。这时候屋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呀?”贺有田出来了,佝偻着背,手里捏着一串念珠。他看着我,看了几秒,忽然说:“你是那天那个开货车的?”
我一愣。他说他那天路过看见我帮那个女警察解围了,他儿子也看见了。贺有田的儿子把门让开了,让我进去。屋里很暗,一台老式电视机放着戏曲频道。贺有田给我倒了杯茶,塑料杯,上面印着“某某化肥”。
我没绕弯子,直接问他那份协议的事。贺有田的手捏着念珠停了一下,他儿子在旁边插嘴说:“那协议是他们逼我爸签的,那天把我爸叫到他们办公室,几个人轮着灌酒,我爸不识字,他们拿合同翻到最后一页让我爸按手印,我爸以为是赔偿款的确认单。”贺有田在旁边点头,声音发颤:“我老伴走了一年多了,赔偿款到现在只给了三分之一,剩下的说等项目回款。我找过他们好几回,都被推出来。”
我问协议复印件有没有。他儿子进屋翻了半天,拿出来一张皱巴巴的复印纸,边角都磨毛了。我拿手机拍了照。临走时贺有田送我到门口,拉着我袖子说:“小伙子,你能帮我们做点事吗?”我说我尽量。他松了手,念珠在指间转了一圈。
回去的路上我把照片发给了林小鹿,她回了个“收到”,然后说了一个消息——彭三今天下午被传唤了,因为上次围堵她的事,证据链齐了,刑拘了。我车停在路边看了这条消息半天。刑拘了?这么顺利?我隐隐觉得不对劲。彭三这种人被处理过好几次,每次都很快出来,这次这么痛快就刑拘了,要么是真的证据太硬,要么是有人要把他按下去灭口。
我踩油门继续往前走。雨刮器还是刮不干净,雨水糊在玻璃上,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
【07】
彭三被刑拘后的第三天,我出了件事。
那天我跑了一趟长线,从临汾到运城,来回将近四百公里,跑到晚上十点多才回。车快到临汾的时候,在一条省道上被一辆黑色SUV别了三次。第一次我以为是对方走神,第二次我按了喇叭,第三次那车直接在我前面急刹,我猛打方向盘,车头差点蹭上护栏,车上的饲料袋子全倒了。我踩了刹车停住,那辆SUV也停了,下来三个人,都戴帽子,看不清脸。我摸到座位旁边的撬棍,但没下车。
那三个人走过来拍我车门,嘴里喊着“开门”。我没开,拧了钥匙打算倒车,结果一辆皮卡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堵了后面。前后夹击。我攥着撬棍的手心全是汗。
这时候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那三个人对视了一眼,转身就跑,上了SUV,一脚油门冲出去了。皮卡也跑了。警笛声越来越近,开过来的是林小鹿那辆白色五菱,她拉开车门冲下来,跑到我车旁边敲窗户:“你没事吧?”
我车门锁咔嗒一声开了,她一把拽开门,看见我手里的撬棍,又看见我脸上的汗,说:“我跟着你呢。”我说你跟着我干吗。她说她接到消息,说有人要在路上堵我,她怕出事,从下午就开车在这条路上来回找。我问她哪来的消息。她犹豫了一下,说局里一个同事给她透的风,说彭三那边的人放话了,要“让那个退伍兵出点事故”。
我下了车,蹲在路边干呕。胃里翻得厉害,但呕了半天啥也没吐出来,就吐了口唾沫。林小鹿把纸巾递给我,我接过来擦了擦嘴。她蹲在我旁边,说:“你不然先别跑这趟线了。”我说不跑我吃什么。
她没说话。风从省道两边的杨树林里灌过来,哗啦啦的。我站起来,说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她看着我,说我不放心。我说那你坐我车走,你的车停这儿明天再来开。她想了想,锁了五菱,上了我的副驾。
一路上她没说话,我开车也没说话。柴油发动机轰轰响着,车窗玻璃上全是虫子撞死的印子。到了家门口,我下车开门,她站在院门口看了看,说那红漆印子你刮了?我说刮了。她进了院子,帮我收拾了倒了一地的杂物。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等她弄完了,站在院子中间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明天我跟你一起跑。”
我说不用。她说不是陪你,是取证。那帮人既然敢在路上堵你,说明他们急了。急了的狗才咬人,咬人的狗才会留下把柄。她看着我:“我是警察,虽然只是个辅警,但我有执法记录仪。”
月光照在她脸上,嘴角那道痂已经脱落了,留了条淡淡的印子。
【08】
那天晚上林小鹿没走,就睡在我那间空房的折叠床上。我睡不着,在院子里坐到天快亮。天亮了她起来,用我厨房里的水龙头洗了把脸,然后我们出发了。她真坐我副驾,手里攥着那个碎了一角屏的执法记录仪。
跑了三天。每天从临汾出发,跑隰县、蒲县、洪洞、襄汾,每条路都走。第三天下午,在从洪洞回临汾的路上,又碰见了那辆黑色SUV。这次它没别我,就远远地跟着。林小鹿拿着手机录了一段。但她录的没用,那SUV没牌照。
第四天上午,周警官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让我到局里去一趟。我去了。周警官在办公室跟我谈了一个小时。他跟我说,彭三在拘留所里交代了,说围堵林小鹿是他自己揽的活儿,背后有人指使,指使他的人就是玉鑫置业的项目经理,姓曹。而那个曹经理,上周已经跑了。周警官说彭三交代的时候还说了件事——贺有田家那份协议,是曹经理亲自带人办的,协议上按手印的时候贺有田确实不清醒,目击证人有两个,都是玉鑫的保安。
我听着,心里那根弦慢慢松了一点,但又绷紧了。我问:“彭三交代的这些东西,能落实吗?”周警官说:“能,贺有田的儿子已经同意出庭作证了,还有两个那天在场的保安我们也找到了。但是——”他顿了一下,“彭三说那天他带人围小鹿的时候,你空着手下来,他看见你后腰有个东西,他以为你带了枪。”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说他看错了,那是我的钥匙串,挂在后腰皮带上。
周警官也笑了,但他笑完又严肃了:“玉鑫那边牵扯的事不止这一件,查下去可能会挖出来更多东西。你们两个——你和小鹿——到此为止吧。剩下的交给局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给我,“这里有点钱,算局里给你的交通补助。”
我没要那个信封。我说:“周队,那根红布条是我妈系的,我还没打算摘。”
走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林小鹿等在门口。她靠着那辆白色五菱,手里端着一杯豆浆,看见我出来,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嘴。她问:“怎么说?”我说周队让我们撤。她撇了撇嘴:“你撤不撤?”我说:“你说呢。”
她笑了一下,嘴角那道印子跟着弯了弯。她说:“那走吧,贺有田他儿子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又找到一份材料,可能是那天的行车记录仪视频,他爸在家里翻出来的。”
我发动了车。柴油机突突响起来,后视镜上那根红布条被风卷起来,啪啪拍着玻璃。林小鹿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说:“今天往哪儿跑?”
我踩了一脚油门,车出了巷子,阳光照在前挡风玻璃上,亮得晃眼。那根雨刮器吱嘎吱嘎地刮了一下,勉强刮开一片干净的区域。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翻手机,短发别在耳后,像个普通的跑货的搭档。
那根红布条在风里飘着。我突然觉得,这破车的发动机声也没那么难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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