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到账那天,赵向晚的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写着:38000元。
她盯着屏幕,没动。
办公室另一头,郭海东举着手机,声音大得像喇叭:「二十五万,税后!兄弟们,今晚我请客!」
周围一片欢呼。
有人拍桌子,有人站起来互相恭喜,有人当场打开订餐软件选餐厅。
赵向晚坐在工位上,安静得像块石头。
刘敏端着咖啡从她身边走过,笑着瞥了一眼她的屏幕:「哎,向晚,你多少?不会还是去年那个数吧?」
赵向晚放下手机,没说话。
郭海东走过来,斜靠在隔板上,语气轻飘飘的:「向晚,别往心里去。公司规则明摆着,项目经理拿满额,普通专员拿基础。你要是觉得不公平,明年可以争取转岗嘛。」
赵向晚抬起头,看着他。
郭海东嘴角挂着笑,眼神里全是理所当然。
「哦对了,你合同还有几天到期来着?」他补了一句,「八天是吧?抓紧时间交接,别耽误你自己的事。」
赵向晚没接话。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另一个文件夹——那个写着「供应商通讯录」的文件,里面存着整整220个联系方式。
她退出银行短信,关上屏幕。
办公室里,没人注意到她的表情。
01
八天前,赵向晚刚进公司大门,就听见里面吵成一团。
「供应商那边又出问题了,韩总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冯总那边不给批款,我们拿什么去跟供应商谈?」
「那就拖着呗,反正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
赵向晚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包,打开电脑。
屏幕上弹出来一封邮件,发件人是副总郭海东,收件人抄送了整个部门。
邮件内容很简单:因年度预算调整,部分员工年终奖将按基础标准发放,请各位理解公司决定。
基础标准。
赵向晚算过,基础标准就是38000。
她在这家公司干了五年,经手的大小项目不下四十个,去年一个人扛下了三个核心项目的对接工作,全年出差一百二十天。
而郭海东去年刚升副总,手上最大的项目,是她从头跟到尾的。
她做完了所有脏活累活,郭海东在最后阶段接手签了字,那个项目就成了他的业绩。
赵向晚没吭声。
她关掉邮件,打开另一个文档——那是她过去三个月整理的供应商资料。
一共220家。
从公司成立到现在,这220家供应商的所有合同、对接人、付款周期、合作年限,她全都有记录。
不是公司系统里的标准化表格,而是她五年里一家一家谈下来的,每一个对接人的手机号、脾气、底线、合作偏好,都记在她脑子里。
系统里只有名字和电话,她脑子里有全部。
郭海东不知道这些。
韩志远也不知道。
整个公司,没人知道这220家供应商之所以愿意跟公司长期合作,是因为赵向晚在中间做了多少斡旋和妥协。
他们只看到了结果——合作稳定,供货及时,从没出过大问题。
所以他们觉得,换谁都一样。
赵向晚把文档保存好,又打开了一个录音文件。
那是三天前,郭海东在会议室里跟她谈年终奖时的录音。
「向晚,你今年表现确实不错,但公司有公司的规矩,项目经理和专员的标准不一样,这是制度。」
「可是郭总,去年下半年那三个项目,方案是我写的,供应商是我对接的,验收也是我跟的,最后签字的虽然是您,但实际工作量——」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辛苦。」郭海东打断她,「但你也要理解,公司看的是最终结果,不是过程。你做了再多前期工作,最终汇报和签字的是项目经理,这就是规则。你要是不服,可以去找韩总,但我劝你别去,去了也没用。」
录音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郭海东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合同不是快到期了吗?续不续签还不一定呢,你确定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闹?」
赵向晚当时没说话。
她只是把录音笔放回口袋,走出了会议室。
那天下午,她去了趟法务部。
法务部的主管姓方,叫方敏,是公司里为数不多愿意跟她正常说话的人。
赵向晚把合同复印件放在桌上:「方姐,帮我看看这个。」
方敏接过来,翻了几页,皱起眉头:「你这个合同……五年签了三次,每次都签的是一年期,也就是说,你其实一直是短期合同。」
「对。」
「而且你手里的项目,验收报告上签的都是郭海东的名字,你只是配合执行,从合同上看,你没有任何项目主导权。」
「对。」
方敏放下合同,看着赵向晚:「向晚,我直说了,你现在这个情况,公司不续签的话,你连赔偿金都拿不到多少。」
赵向晚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赵向晚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方姐,帮我保管一下这个。里面有一份东西,如果哪天我需要用,我会来找你拿。」
方敏看着U盘,又看了看赵向晚的表情,没多问,收进了抽屉里。
「行,放这儿。」
赵向晚走出法务部的时候,正好碰见郭海东和刘敏从电梯里出来。
刘敏看见她,笑着凑过来:「向晚,你怎么在这儿?该不会是想找法务帮你打官司吧?」
郭海东也笑了:「打什么官司,公司又不是没给她发钱。向晚,别想太多,38000也不少了,你去外面看看,多少人还没这个数呢。」
赵向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郭总说得对。」
她说完就走了。
郭海东愣了一下,转头跟刘敏说:「她今天怎么怪怪的?」
刘敏耸耸肩:「被打击了吧,换成谁都得难受几天。」
郭海东没当回事,大步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当天晚上,赵向晚回到租的房子,坐在电脑前,打开了一个表格。
表格里列着220家供应商的名字,后面标注着她自己评的合作等级。
其中有一百八十家,合作等级是A——也就是高度依赖她个人关系的。
她开始一个一个打电话。
不是打给供应商,是打给行业里的猎头和同行朋友。
「对,我合同快到期了。嗯,不考虑续签。帮我留意一下机会,谢谢。」
打完一圈电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五年前刚进公司的时候,她以为只要埋头干活,总会被看见。
后来她发现,干活的人永远在干活,摘果子的人永远在摘果子。
她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她只是觉得,总得有人做事。
但现在她明白了,做事的人如果不为自己打算,做再多也是别人的。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宋远。
那是她大学同学,现在是一家供应链咨询公司的合伙人。
她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宋哥,之前你说的事,我考虑好了。合同到期后,我可以过来。」
宋远秒回:「终于想通了?行,位置给你留着。不过你不是还有几天吗,怎么突然就想通了?」
赵向晚敲了四个字:「想通了呗。」
宋远回了个大拇指。
赵向晚放下手机,继续翻看供应商名单。
她不是要报复谁,她只是想让那些觉得「换谁都一样」的人看看,换了人,到底一样不一样。
02
第二天上班,赵向晚发现自己工位上的东西被人动过了。
她的文件夹被翻过,桌上那本供应商通讯录被挪了位置。
刘敏坐在旁边,看见她来了,头也不抬地说:「哦,昨天郭总让我帮他找一份供应商的联系方式,你在系统里没更新,我就翻了翻你的东西。」
赵向晚放下包,语气平静:「下次动我之前,先跟我说一声。」
刘敏抬起头,笑了一下:「怎么,还生气了?公司花钱请你来干活,你的东西不就是公司的东西吗?再说了,我又没弄丢,就翻了翻而已。」
赵向晚没再说话,坐下来,打开电脑。
系统里跳出来一条消息,是郭海东发的:下午三点,大会议室,供应商季度评审会,所有人必须参加。
赵向晚看了一眼,回了个「收到」。
下午三点,大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
郭海东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手里拿着激光笔,正在讲今年供应商的评估报告。
「总的来说,我们今年的供应商合作情况比较稳定,这得益于公司管理体系的完善,以及我们项目团队的专业把控。」
他翻到下一页,上面列着几家核心供应商的名字和评分。
「这几家是今年表现最好的,明年我们会继续深化合作。另外,有几家供应商最近出现了供货延迟的问题,我们需要重新评估合作风险。」
赵向晚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
直到郭海东翻到一张名单,上面写着需要通过续约的供应商列表。
她举起了手。
郭海东看见她,有点意外:「向晚,有什么问题吗?」
赵向晚站起来,语气平静:「郭总,这张名单里,至少有六家供应商,今年已经提出了合同条款变更的需求,但公司一直没回复。如果明年续约的时候不处理这些需求,这六家大概率不会再续约。」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郭海东皱起眉头:「你从哪儿听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他们的对接人一直是跟我沟通的。」赵向晚说,「上个月,恒达的周总给我打过电话,说新的报价方案已经发到公司邮箱了,但没人回复。鑫源的马总也说过,合同里的付款周期需要调整,否则他们明年不做了。」
郭海东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过来:「这些事情你不用操心,我会安排人跟进。」
「郭总,我已经不是项目对接人了,但我还是想提醒你,这些供应商的合同,大部分是我在五年前一个一个谈下来的。他们愿意跟公司合作,不是因为公司牌子大,是因为我在中间做了很多沟通和妥协。如果公司觉得换谁都一样,那我没话说。」
赵向晚说完,坐下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她。
郭海东脸上的笑容僵了几秒,然后挤出一句:「行,你的意见我们收到了。散会。」
散会后,赵向晚刚回到工位,刘敏就凑过来了。
「向晚,你刚才胆子挺大啊,敢在公开场合跟郭总叫板。」刘敏的语气里带着看热闹的味道,「你是不是觉得合同快到期了,反正也不打算续了,所以破罐子破摔?」
赵向晚看了她一眼:「我只是汇报工作。」
「汇报工作?」刘敏笑了,「你那个语气,可不像是汇报。不过也无所谓,反正你走了,这些供应商自然会有人接手。你以为公司离了你就不转了?」
赵向晚没接话。
她打开电脑,继续做自己的事。
刘敏见她不理自己,撇撇嘴走了。
当天晚上,赵向晚回家后,又打了一圈电话。
这次不是打给猎头,是打给那220家供应商里的核心对接人。
「恒达周总,是我,赵向晚。没什么大事,就是跟您说一声,我下个月可能不在现在这家公司了。以后您的对接人会有变化,您提前做个准备。」
电话那头,周总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你不在?那以后谁跟我对接?」
「还不确定,公司会安排人。」
「你走了,我跟你们公司还能不能合作都不好说。向晚,我跟你说实话,要不是你一直在中间协调,就你们公司那个付款周期,我早就不想做了。」
赵向晚笑了一下:「周总,各人有各人的选择。我这边定下来之后,如果有什么新机会,我会跟您说。」
「行,你记着,我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赵向晚又打了几个。
每个人的反应都差不多——惊讶,然后问她去哪儿,最后说一句「你走了我也不太想跟他们合作了」。
赵向晚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五年了,她以为自己在公司里什么都不是。
但此刻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那些实际干活的人,那些真正在一线跟合作伙伴打交道的人,才是公司真正的底盘。
只是这个底盘,从来没有被看见过。
03
第三天,事情开始变了。
赵向晚早上到公司,发现郭海东已经在她的工位旁边等着了。
「向晚,你昨天在会上说的那六家供应商,我让刘敏去联系了,但是——」郭海东的表情有点僵硬,「他们都说,只跟你谈。」
赵向晚放下包,看着他:「郭总,我现在已经不是对接人了,这些事不应该由我来处理。」
「我知道,但现在情况特殊,你能不能先帮忙沟通一下?至少把续约的事情定下来。」
赵向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郭海东又说:「你放心,你做的工作,公司会考虑的。只要你把这六家的续约搞定,年终奖的事,我可以再跟韩总商量。」
赵向晚差点笑出来。
年终奖都发了,还有什么好商量的?
但她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行,我试试。」
郭海东松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这就对了,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赵向晚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拿起手机,给那六家供应商分别发了条消息。
消息内容一样:公司希望推进续约,您那边有什么具体需求,我可以帮忙转达。但最终决定权不在我手上,请理解。
发完消息,她继续做自己的事。
下午,刘敏突然跑过来,声音有点急:「向晚,你昨天是不是跟恒达的周总说了什么?」
赵向晚抬起头:「怎么了?」
「恒达那边刚发邮件过来,说今年的尾款要推迟支付,理由是合同条款存在争议。」刘敏的脸色不太好,「这个项目是郭总负责的,尾款如果收不回来,年底考核会出问题。」
赵向晚放下笔,语气平静:「我只是跟周总说了一声,我下个月可能不在公司了。其他的,我什么都没说。」
刘敏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赵向晚知道,她去找郭海东了。
果然,不到半小时,郭海东就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向晚,你是不是故意跟供应商说你要走?」郭海东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怒意,「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影响到公司的正常业务?」
赵向晚站得很直,声音很稳:「郭总,我跟供应商沟通交接事宜,是正常的工作流程。我合同快到期了,提前告知合作伙伴,避免后续出现对接空档,这是职业素养。」
郭海东被噎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而且,」赵向晚继续说,「供应商是否愿意续约,取决于公司的合作条件和投入程度,不是取决于我一个普通专员。如果公司觉得,换个人就能维持合作关系,那就不需要担心这些。」
郭海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赵向晚,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手里有筹码,就可以跟公司谈条件?」
「我没有筹码。」赵向晚说,「我只是一个合同快到期、年终奖拿了38000的普通专员。我有什么资格跟公司谈条件?」
郭海东盯着她,好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出一句话:「行,你出去吧。」
赵向晚走出办公室,刘敏正站在外面,看起来在偷听。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刘敏先移开了目光。
赵向晚回到工位,打开手机,看见宋远发来的消息:「周五晚上,行业聚会,我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你来了,后面的事就好谈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
周四晚上,赵向晚参加了那场行业聚会。
地点在市中心的一家私房菜馆,来的人不多,但都是供应链圈子里的人。
宋远拉着她,挨个介绍。
「这是赵向晚,我大学同学,在供应链对接这块做了五年,手上的供应商资源覆盖大半个行业。」
「向晚,这是鼎盛的李总,他们正在找供应链总监,年薪五十万起步。」
「这是恒通的王总,他们明年要扩产能,正缺对接人。」
赵向晚一个一个加了微信,聊了几句。
每个人听到她的名字,都露出意外的表情。
「你就是赵向晚?我手底下好几个供应商都提过你,说你这人做事靠谱,跟你合作踏实。」
「向晚,你要是换工作,一定跟我说一声。我们这边正缺你这样的人。」
赵向晚端着酒杯,笑着应对。
但她心里很清楚,这些人之所以对她感兴趣,不是因为她的能力有多强,而是因为她手里有资源。
220家供应商,五年时间,她一个一个谈下来的关系,不是谁都能替代的。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赵向晚坐在沙发上,翻开手机,看见公司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
是郭海东发的,内容是:重要通知,下周一的年终总结大会,集团董事长韩总将亲自出席,届时将宣布明年的组织架构调整,请所有员工务必准时参加。
赵向晚看了一眼,关掉了群消息。
她打开日历,算了一下。
合同到期倒计时,还有五天。
04
周五,公司里气氛明显变了。
郭海东一整天都在开会,刘敏进进出出,脸色不太好看。
赵向晚坐在工位上,听见旁边几个人在小声议论。
「听说恒达的尾款拖了,两百万,本来这个月要到账的,现在可能要拖到明年。」
「不止恒达,鑫源那边的续约也卡住了,他们的报价方案改了三次,我们这边一直没回复,人家那边已经不耐烦了。」
「还有好几家供应商,都在问赵向晚是不是要走了。他们好像只认她。」
「这事要是闹大了,郭总那边肯定扛不住。」
赵向晚听着,没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敏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
「向晚,你那个U盘,我帮你保管着。不过我看现在这情况,你好像不一定用得上了。」
赵向晚夹了一筷子菜:「为什么?」
「因为不用你亮底牌,他们自己已经开始乱了。」方敏压低声音,「今天上午,韩志远打电话过来,问供应商那边最近怎么回事,好几个老客户都在投诉。郭海东接电话的时候,汗都下来了。」
赵向晚嚼着饭,没接话。
方敏看着她,忽然笑了:「我发现你这人挺有意思的。明明是你布的局,你倒是一副旁观者的样子。」
「我没布局。」赵向晚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然后告诉他们我要走了。剩下的事,是他们自己做的。」
方敏摇摇头:「你这话,郭海东要是听见了,得气死。」
赵向晚放下筷子:「方姐,你说,如果一个人在公司干了五年,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最后只拿到38000,而另一个人什么都没干,只因为签字的时候名字写在了前面,就拿了25万。这公平吗?」
方敏沉默了几秒:「不公平。」
「但这就是规则。」赵向晚说,「所以我不争规则,我换规则。」
方敏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佩服。
下午,郭海东把赵向晚叫到了办公室。
这次他的态度软了很多。
「向晚,你坐。」郭海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我们谈谈。」
赵向晚坐下,看着他。
「你合同快到期了,公司这边呢,其实还是很认可你的能力的。我想了一下,如果你愿意续签,我可以跟韩总申请,给你调岗,转到项目经理序列,薪资待遇都会有提升。」
赵向晚没说话。
郭海东继续说:「另外,年终奖的事,我也可以帮你争取一下,看看能不能补发一部分。虽然公司制度在那里,但特殊贡献可以特殊对待。」
赵向晚看着他,等他说完。
「郭总,我想问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现在没有220家供应商的资源,如果恒达的尾款没有拖,如果鑫源没有卡续约,你今天还会跟我说这些话吗?」
郭海东的笑容僵住了。
赵向晚站起来:「郭总,我不会续签的。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我不信任这套规则了。」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郭海东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从僵硬变成了阴沉。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帮我查一下赵向晚的合同,看看有没有什么漏洞可以利用。对,不能让她这么轻松就走了。」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郭海东的脸色更难看了。
「什么?她合同里没有竞业限制?怎么会没有?当初谁签的?」
他挂了电话,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赵向晚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她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该拿回家的早就拿回家了,桌上只剩一些零碎。
刘敏坐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表情复杂。
「向晚,你真的要走了?」
「嗯。」
「其实……」刘敏犹豫了一下,「其实我挺佩服你的。换成我,可能早就闹了,或者早就走了。你能忍这么久,还能这么稳,我不如你。」
赵向晚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什么好佩服的。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刘敏低下头,没再说话。
赵向晚收拾完东西,把办公桌抽屉的钥匙放在桌上,拿起包,走出了公司大门。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宋远发来的消息:「向晚,周日晚上有空吗?我约了几个供应商朋友,一起吃个饭,聊聊你过来之后的事。」
她回:「有空。」
宋远又发了一条:「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220家供应商名单,方便的话,帮我整理一份更详细的。等你过来之后,我们可能需要优先对接其中一些关键客户。」
赵向晚看着这条消息,打字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她回:「好。」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写下一份清单。
不是清单,而是她五年里积累的所有资源、人脉、经验的规划。
她不是要报复谁,她只是要让自己,从今天开始,不再被任何人当成「可替代的人」。
05
周日下午,赵向晚到了宋远订的餐厅。
包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供应链圈子里的熟面孔。
宋远看见她,站起来招手:「向晚,来,坐这里。」
赵向晚走过去坐下,宋远给在场的人介绍了一圈。
「恒通的王总,你见过了。这位是鼎盛的李总,这位是兴达的孙总,这位是隆盛的周总——」
说到隆盛周总的时候,赵向晚愣了一下。
因为隆盛,正是她现任公司最大的三家供应商之一。
周总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挺斯文的。
他笑着跟赵向晚打招呼:「赵小姐,久仰。我们公司跟你们公司合作好几年了,我早就听底下的人说过你。」
赵向晚点点头:「周总客气了。」
饭局进行到一半,大家开始聊正事。
宋远说:「向晚下周合同到期,之后就到我这边来。我们主要做供应链咨询服务,帮企业优化供应商体系,控制采购成本。向晚手上有二百多家供应商的深度合作资源,这是我们公司非常需要的。」
王总接话:「赵小姐,你手上的资源,在行业里绝对算得上是稀缺的。很多人干十年,也未必能积累到你这种程度。」
赵向晚端起酒杯,敬了一圈。
吃完饭,周总单独把她拉到一边。
「赵小姐,我跟你说句实话。」周总压低声音,「你们公司,最近可能有大麻烦。」
赵向晚看着他:「什么麻烦?」
「你们董事长韩志远,这些年一直在用一个很危险的方式管理供应商——就是靠个人关系维持,而不是靠合同和制度。说白了,你们公司很多供应商之所以愿意合作,不是因为你们公司条件好,而是因为中间有几个人在撑着。现在你要走了,这几个人里,最重要的那个就是你。」
赵向晚没说话。
周总继续说:「我已经听说,你们公司最近有好几家供应商都在观望。如果你走了之后,他们真的陆续退出,你们公司的供应链体系,可能会在短时间内崩溃。」
赵向晚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周总,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周总笑了:「我没想让你做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手上握着的,不是220个电话号码,而是220个决定一家公司生死的关键节点。你以前可能没意识到,但现在,你应该知道了。」
赵向晚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里那个供应商通讯录。
她忽然觉得,这个文件比她想象中要重得多。
周一早上,公司年终总结大会。
赵向晚到的时候,大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主席台上,董事长韩志远坐在正中间,旁边是郭海东和另外几个高管。
赵向晚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韩志远开始讲话,回顾了今年的业绩,展望了明年的目标,然后又表扬了几个表现突出的部门。
说到供应链部门的时候,他特意提了郭海东的名字。
「今年供应链部门表现非常出色,在郭总的带领下,供应商合作稳定,成本控制得力,为公司创造了很大的价值。」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郭海东站起来,笑着点头致意。
赵向晚坐在角落里,拍了两下手。
然后韩志远说:「接下来,我要宣布明年的组织架构调整。供应链部门将由郭总继续负责,同时,公司将增设一个供应商管理专员的岗位,专门负责日常对接工作——」
郭海东忽然打断了他:「韩总,这个岗位的人选,我建议由赵向晚担任。她在公司干了五年,经验丰富,供应商那边也都认可她。」
韩志远点点头,看向赵向晚的方向:「赵向晚,你愿意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赵向晚站起来,看着主席台上的两个人。
她还没开口,郭海东又补了一句:「当然,薪资待遇会按新岗位调整。向晚,这是公司对你的认可,你可要好好把握。」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这是在给你机会」的居高临下。
赵向晚看着他,笑了一下。
「韩总,郭总,我的合同今天到期,我不续签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郭海东的脸色变了。
韩志远皱起眉头:「不续签?为什么?」
「因为我想换个环境。」赵向晚的声音很平静,「感谢公司五年的培养,我今天只是来参加最后一次会议,然后就走。」
韩志远没说话,但眼神明显不悦。
郭海东站起来,语气变得生硬:「赵向晚,你这是什么意思?公司给你机会,你不领情也就算了,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他的话还没说完,手机突然响了。
紧接着,韩志远的手机也响了。
然后是旁边几个高管的手机,一个接一个,像被引爆了一样。
韩志远拿起手机,接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他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你说什么?几家?」
他挂了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另一个号码。
韩志远接起来,听了不到十秒,额头上就冒出了汗。
郭海东也接到了电话,他听完之后,脸色刷地白了。
「韩总,恒达的周总打来的,他说——」
「我知道!」韩志远打断他,声音发抖,「不止恒达,还有鑫源、隆盛、鼎盛——」
他看向赵向晚,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一共二百二十家供应商,全都打来电话,说暂停合作。」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韩志远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手机,指节发白。
郭海东的脸已经变成了死灰色。
赵向晚站在角落里,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卡点
韩志远死死盯着赵向晚,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赵向晚,这二百二十家供应商,为什么同时打来电话?你都做了什么?」
赵向晚没有说话。
郭海东也冲了过来,嘴唇哆嗦着:「你、你是不是故意——」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赵向晚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打开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是二百二十家供应商的对接记录。
通话时长、沟通内容、合作意向——每一条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韩总,」赵向晚的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都能听见,「这二百二十家供应商,是我五年里一家一家谈下来的。他们的对接人、采购习惯、合作底线,我全都有记录。公司的系统里,只有他们的名字和电话。而我这里,有他们愿意跟公司合作的真正原因。」
韩志远的瞳孔骤然收缩。
郭海东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们觉得,换谁都一样。」赵向晚看着他们,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那现在,你们换个人试试。」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06
韩志远的手在发抖。
不是气的,是慌的。
他做企业二十年,见过各种风浪,但二百二十家供应商在同一天打电话要求暂停合作,这种事他从来没遇到过。
他盯着赵向晚,语气从愤怒变成了急促:「赵向晚,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这是在毁掉公司!」
赵向晚把手机放回口袋,话很平静。
「韩总,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告诉了他们,我合同到期了,不再续签。至于他们为什么集体打来电话,你应该问问自己。」
「问我自己?」
「对。」赵向晚说,「问问你自己,为什么五年了,公司连一个供应商的深度对接体系都没有建立起来。问问你自己,为什么所有供应商的信任,都只维系在个别员工身上,而不是维系在公司制度上。」
韩志远被噎住了。
郭海东忽然冲上来,手指几乎戳到赵向晚面前:「你少在这里装无辜!你明明就是故意的!你故意在你走之前,把供应商都带走,你这是在报复公司!」
赵向晚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郭总,我问你几个问题。」
「第一个,去年那三个核心项目,方案是谁写的?」
郭海东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第二个,恒达的合同条款,是谁去年谈下来的?」
「第三个,鑫源的付款周期调整方案,是谁提了三次,你一次都没回复?」
「第四个,」赵向晚往前走了一步,「我年终奖拿38000,你拿25万,你告诉我,凭什么?」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郭海东。
郭海东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发虚:「那是公司制度……项目经理和专员的标准不一样……」
「制度?」赵向晚笑了一下,「郭总,你去年升副总的时候,用的是我做的项目业绩。你签的字,你拿的奖金,你升的职。然后你告诉我,这是制度?」
郭海东的脸从红色变成了惨白。
韩志远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他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他发现,赵向晚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反驳不了。
因为他知道,郭海东确实拿走了赵向晚的业绩。
他知道,但他默许了。
因为他觉得,公司离了谁都能转,一个专员而已,不值得为了她得罪一个副总。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赵向晚转向韩志远,语气依然平稳:「韩总,我今天来,不是来闹事的。我只是想让你,让所有人,看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公司真正的底盘,不是坐在主席台上的人,而是那些在下面干活的人。」赵向晚说,「你们觉得换谁都一样,是因为你们从来没有看见过,那些活是谁干的。现在,你们看见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二十多个同事,没有一个人说话。
刘敏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她想起自己前几天翻赵向晚东西时的理直气壮,想起自己说的那句「公司花钱请你来干活,你的东西就是公司的东西」,现在她觉得那句话说在脸上,火辣辣的。
方敏坐在另一侧,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她知道赵向晚有底牌,只是没想到,这张底牌比她想的大这么多。
郭海东忽然转身,看向韩志远,声音里带着哀求:「韩总,不能让她这么走了!她手里有供应商资源,如果她走了,供应商真的会集体断供的!」
韩志远没理他。
他看着赵向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赵向晚,你说吧,你要什么条件,才能留下?」
赵向晚看着他,摇了摇头。
「韩总,我不留。」
「为什么?」
「因为信任这种东西,碎了就拼不回去了。」赵向晚说,「我在公司五年,你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郭海东拿走我的项目,你明明知道,但你觉得无所谓。年终奖方案出来的时候,你签了字,你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现在你留我,不是因为你觉得我重要,是因为你害怕了。」
韩志远的脸一阵白一阵青。
赵向晚拿起桌上的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韩总,那些供应商,我没有让他们断绝合作。他们只是暂停。至于暂停多久,取决于你们接下来怎么做。我能做的,到此为止。」
她说完,推开门,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声音清脆。
赵向晚走进电梯,按下了一层。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五年了。
她终于可以说再见了。
07
赵向晚走后,会议室里炸了锅。
韩志远坐在主席台上,脸色铁青。
郭海东站在旁边,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台下的员工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议论,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偷偷看向郭海东,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怨恨。
「搞了半天,郭总的项目是赵向晚做的。」
「他拿了人家业绩,还只给人家发38000,这也太狠了。」
「现在好了,供应商全停了,公司怎么办?」
郭海东听见这些话,猛地转过身,冲着台下吼了一句:「都闭嘴!谁再胡说八道,这个月绩效全扣!」
台下的声音小了一些,但那些眼神,他收不回去。
韩志远站起来,声音疲惫:「散会。郭海东,你跟我来。」
两个人走出会议室,进了韩志远的办公室。
门一关上,韩志远就拍了桌子。
「郭海东,你跟我说实话,赵向晚说的那些,到底是不是真的?」
郭海东脸上的肉抖了一下:「韩总,她说的那些……项目确实是我签的字,但前期工作是她做的,这也不能算是我抢了她的吧?」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韩志远的声音高了八度,「去年年终考评的时候,你跟我说,这三个项目是你主导的,从头到尾都是你推进的,赵向晚只是配合执行。你现在跟我说,前期工作是她做的?」
郭海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韩志远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手,把整个公司的供应链体系都快搞崩了?二百二十家供应商,集体暂停合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从明天开始,公司的原材料进不来,订单发不出去,生产线要停,客户要跑!」
「韩总,这事不能全怪我!赵向晚她——」
「她怎么了?她拿着38000的年终奖,干了全公司最重的活,然后你还要在最后一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让她继续给你当专员?郭海东,你是真蠢还是假蠢?」
郭海东被骂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韩志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马上给我去办一件事——去联系那二百二十家供应商,一家一家联系,问清楚,他们暂停合作的具体原因是什么,有什么条件可以恢复。」
郭海东点头如捣蒜:「好,好,我马上去办。」
他转身要走,韩志远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
「韩总,还有什么吩咐?」
「你去找赵向晚。」韩志远的声音变得低沉,「不管用什么办法,把她给我请回来。」
郭海东的脸僵住了:「韩总,她都已经走了,而且她刚才的态度你也看到了,她不会回来的——」
「我不管!」韩志远打断他,「这烂摊子是你惹出来的,你负责收拾。赵向晚不回来,供应商就回不来。供应商回不来,公司就完了。公司完了,你第一个滚蛋!」
郭海东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后挤出两个字:「我……我去。」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是软的。
走廊里,刘敏正站在那儿,看见郭海东出来,赶紧转过身要走。
「刘敏!」郭海东叫住她,「你过来。」
刘敏硬着头皮走过来:「郭总,什么事?」
「你跟赵向晚平时关系怎么样?」
刘敏愣了一下,尴尬地笑了一下:「还行吧,就……普通同事。」
「那你帮我联系她。」郭海东的声音里带着急切,「你跟她关系还行,你帮我约她出来,就说我想跟她当面谈谈。」
刘敏看着他,表情复杂。
她想起自己前几天还翻过赵向晚的东西,还说过「你的东西就是公司的东西」,现在让她去约赵向晚?
她怎么开得了口?
但郭海东是副总,她不敢拒绝。
「我……试试吧。」刘敏说完,赶紧走了。
郭海东站在原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他拿出手机,翻到赵向晚的号码,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敢打。
他怕打通了,赵向晚问一句「你谁啊」,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他知道,在赵向晚那里,他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与此同时,赵向晚已经回到了租的房子。
她坐在沙发上,把包放在一边,拿起手机,看见宋远发来的消息。
「向晚,听说你走的时候,你们公司会议室里炸了?圈子里都传开了。」
赵向晚回了一条:「你消息倒挺快。」
宋远发了个大拇指:「隆盛周总刚跟我通了电话,说韩志远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你这手,够狠的。」
赵向晚看着这条消息,没回复。
她不是在报复谁,她只是在让所有人知道,她不是空气。
不是那个在角落里干活,然后被所有人当成「可替代」的人。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方敏打来的。
「向晚,你走了之后,公司里可热闹了。」方敏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郭海东被韩志远骂得狗血淋头,现在正在办公室里坐着,脸都绿了。刘敏到处打听你的联系方式,好像是想约你吃饭。」
赵向晚笑了一下:「你告诉她了?」
「没有,我哪有那么闲。」方敏说,「不过说真的,向晚,你这一步走得漂亮。公司里很多老员工,其实都替你高兴。」
「谢谢方姐。」
「对了,你那个U盘还在我这儿,要不要我帮你送过来?」
赵向晚想了想:「先放你那儿吧,说不定以后还有用。」
方敏笑了一声:「行,我给你保管着。」
挂了电话,赵向晚看着窗外的天色,心里很平静。
她不是赢家,她只是不想再当输家。
五年前进公司的时候,她以为努力就会有回报。
后来她发现,努力不一定有回报,但手里的筹码,一定会被看见。
今天,她让所有人看见了。
08
第二天一早,郭海东就出现在了赵向晚的住处楼下。
他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容。
赵向晚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向晚!」郭海东赶紧迎上去,「我、我来找你,就是想跟你聊聊。」
赵向晚看着他,没说话。
「那个,昨天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不该拿你的项目,不该在年终奖上亏待你,更不该在最后一天还在会上那样对你说话。我向你道歉,真的,诚心诚意地道歉。」
郭海东说完,把水果往前递了递。
赵向晚没接。
「郭总,你来找我,是韩总让你来的吧?」
郭海东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是,韩总让我来请你回去。公司那边,供应商的事,现在真的很棘手。我们昨天联系了二十多家,全都不接电话。只有几家接了,说除非你回去,否则他们不考虑恢复合作。」
赵向晚听完,还是没说话。
「向晚,公司真的需要你。韩总说了,只要你肯回去,条件你随便开。项目经理、部门总监,都可以谈。年终奖的事,公司全额补给你,去年那三个项目的奖金,也可以重新核算。你开个价,我们绝不还价。」
郭海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诚恳得不像他。
赵向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郭总,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这次我没有二百二十家供应商的资源,如果公司没有陷入这个困境,你今天会站在这里,跟我说这些话吗?」
郭海东张了张嘴,答案卡在喉咙里。
赵向晚替他说了:「你不会。我还是那个在你眼里不值38000的专员,你还是那个拿走我项目、觉得理所当然的副总。你今天的道歉,不是因为你觉得自己错了,是因为你发现,你需要我了。」
郭海东的脸涨得通红,但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郭总,我不会回去的。」赵向晚说,「不是因为我不缺钱,是因为我不想再在一个不尊重我的地方,浪费我的时间。」
她说完,绕过郭海东,走向小区门口。
郭海东站在原地,手里的水果袋垂下来,看上去像个笑话。
他站了很久,才拿出手机,拨通了韩志远的电话。
「韩总,她……她不肯回来。」
电话那头,韩志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意料之中。你回来吧,我们另想办法。」
郭海东挂了电话,转身往公司走。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完了。
公司里,韩志远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厚厚一叠供应商名单。
二百二十家,昨天他亲自打了三十多个电话,只有三家接了。
接电话的三家,态度出奇一致——赵向晚不在,我们不放心。
韩志远做了二十年生意,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无力。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隆盛的周总吗?我是韩志远。」
电话那头,周总的声音很客气:「韩总,你好。」
「周总,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了,有什么话,咱们可以坐下来谈。你们突然暂停合作,这对大家都不好,对吧?」
周总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韩总,我跟你说句实话吧。我们跟你合作,不是为了你的公司,是为了赵向晚。她这个人,做事靠谱,沟通顺畅,出了问题从不推诿,我们跟你们公司做生意的这几年,麻烦事全是她在处理。现在她不在了,我们凭什么继续跟你合作?凭你们那个连合同条款都不回应的副总吗?」
韩志远握着电话的手,指节发白。
「周总,赵向晚已经离职了,这是事实。但公司还在,合作的条件我们可以重新谈——」
「韩总,」周总打断他,「条件不是重点。重点是,信任。你们公司让我们看不到信任。赵向晚在的时候,我们信任她,所以信任你们公司。她不在了,这个信任就断了。你明白吗?」
韩志远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终于明白了。
赵向晚说的那句话,不是气话,是事实——公司真正的底盘,从来不是坐在主席台上的人,而是那些在下面干活的人。
他以前不懂,现在懂了,但已经晚了。
下午,公司召开紧急会议。
韩志远坐在主席台上,看着台下一张张不安的脸,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今天,我宣布几件事。第一,郭海东,即日起免除副总经理职务,降为普通员工。」
郭海东坐在台下,听到这话,脸一下子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站起来,嘴唇哆嗦着:「韩总,我——」
「你坐下。」韩志远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清楚。那三个项目,到底是谁做的,你心里有数。公司不需要一个窃取下属业绩的管理者。」
郭海东跌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第二,」韩志远继续说,「公司将对过去三年的年终奖发放进行全面核查,所有存在不公平情况的,一律补发。已经离职的员工,公司也会主动联系,补足差额。」
会议室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第三,公司从现在开始,全面改革供应商管理制度。我们需要建立一套不依赖任何个人的对接体系,让每一个供应商,信任的是公司的制度,而不是某一个员工。」
韩志远说完,扫了一圈台下的人,然后说了一句:「最后,我代表公司,向赵向晚道歉。她是一个优秀的员工,公司亏待了她。这个错误,我们会记住。」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掌声。
不是热烈的,是缓慢的,沉重的,带着一种迟来的清醒。
刘敏坐在台下,低着头,眼泪掉了下来。
她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羞愧。
她想起自己翻赵向晚东西时的样子,想起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方敏坐在另一侧,面无表情,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终于。
赵向晚收到韩志远公开道歉的消息时,正在宋远的公司里开会。
宋远把手机推到她面前,屏幕上显示着公司内部群的消息截图。
赵向晚看了一眼,放下手机,继续开会。
宋远看着她,低声说了一句:「你就不好奇,他为什么突然道歉?」
赵向晚头也没抬:「他道歉,不是因为他觉得错了,是因为他需要挽回供应商的信任。」
宋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人,看问题永远这么透。」
赵向晚没接话,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她不是冷血,她只是知道,成年人世界里,道歉从来不是目的,是手段。
韩志远的道歉,是为了让供应商看到公司的态度,是为了挽回信任,是为了让公司活下去。
跟她赵向晚这个人,没有太大关系。
她也用不着感动。
09
一周后,赵向晚正式入职了宋远的公司。
职位是供应链咨询总监,年薪五十万,外加项目分红。
办公室比之前大了两倍,落地窗正对着江景,桌上摆着公司配的新电脑和新手机。
宋远带她熟悉了一圈,最后把她领到靠窗的位置:「这是你的工位。我们公司没那么多规矩,活干好了就行,不用看谁脸色。」
赵向晚放下包,笑了一下:「行。」
入职第一周,她就开始对接客户。
宋远给了她三个项目,都是大型制造企业的供应链优化案。
赵向晚花了三天时间,把三个项目的资料全看完了,然后开始一家一家地约客户面谈。
第一个客户是鼎盛集团,国内排名前三的建材企业。
对面坐着的采购总监姓李,四十多岁,在行业里混了二十年,据说脾气不太好。
赵向晚进门的时候,李总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坐吧。你们宋总说派了个高手过来,我看看有多高。」
赵向晚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汇报。
她没有念PPT,没有讲理论模型,而是直接打开了一份供应商名单。
「李总,我看了你们去年的采购数据,发现你们在华东区域的供应商,前五名占了你们采购量的百分之六十五,但其中有三家,最近两年一直在涨价,涨幅超过百分之十二。」
李总抬起了头。
「我查了一下,这三家供应商,跟你们公司合作了八年,对接人一直是同一个。这个人,去年从你们公司离职了,去了其中一家供应商那边。」
李总的眼神变了,他放下手机,坐直了身体:「你怎么知道的?」
「我调了你们公司的采购合同和供应商档案,又查了行业里的人事变动记录。」赵向晚说,「我手上有一份华东区域二百二十家供应商的深度数据,包括他们的报价历史、产能波动、对接人变动情况。我已经帮你们筛出了十五家可以作为替代的供应商,其中六家的报价,比你们现在用的低了百分之八。」
李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宋远跟我说,他挖了个宝贝,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
赵向晚合上电脑:「李总,这个项目,我只需要三个月,能帮你们把采购成本降下来百分之十。如果做不到,我不收尾款。」
李总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行,有魄力!合同我让人下午发给你。」
赵向晚站起来,跟他握了手,走出了会议室。
回到公司,宋远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怎么样?李总那边拿下了?」
「他说下午发合同。」
宋远拍了一下桌子:「我就知道你能行!向晚,你那个供应商数据库,绝对是我们公司最大的资产。我已经跟几个合伙人商量过了,打算围绕你的数据,单独成立一个事业部,由你全权负责。」
赵向晚看着他:「事业部?」
「对,你做负责人,股权给你十个点。你手上的资源,加上我们公司的平台,两年之内,绝对能做成行业里最大的供应链数据库。」
赵向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宋远笑了:「你这个人,永远这么干脆。」
赵向晚也笑了一下,但笑容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得意,是笃定。
她终于站在了一个,能让她发挥全部价值的地方。
与此同时,她原来的公司,正在经历一场真正的风暴。
韩志远虽然公开道歉了,但供应商的信任,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挽回的。
二百二十家供应商里,有一百多家在赵向晚离职后,陆续终止了合作。
剩下的几十家,虽然还在合作,但付款条件全部收紧,账期从原来的三个月缩短到一个月,有的甚至要求预付款。
郭海东被降职后,公司里没有一个人愿意接他的位置。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位置是烫手山芋,谁接谁死。
韩志远亲自上了阵,每天工作十四五个小时,一家一家地跑供应商,赔笑脸,谈条件,但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志得意满的表情。
他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一半。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忽然想起赵向晚说的那句话。
「你们觉得,换谁都一样。那现在,你们换个人试试。」
他闭上眼睛,觉得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里。
刘敏在公司里也待不下去了。
她不是被辞退的,是自己走的。
因为每天上班,她都能感觉到同事们的目光——那种看「曾经站错队的人」的目光。
没人骂她,但也没人理她。
她成了孤岛。
走的那天,她收拾完东西,路过赵向晚曾经坐过的工位。
那个位置已经空了,桌上什么都没有。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赵向晚在这里坐了五年,自己从来没正眼看过她。
刘敏低下头,转身走了。
方敏还在公司,但她已经提了离职申请。
韩志远亲自挽留她,说可以给她加薪,升职。
方敏只说了一句:「韩总,我留下来,不是因为我喜欢这里,是因为我需要一份工作。等我找到新的,我就走。」
韩志远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方敏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赵向晚对她说过的那句话:「信任这种东西,碎了就拼不回去了。」
她现在,终于懂了。
10
三个月后,赵向晚的事业部正式成立。
名字叫「向远供应链数据平台」,宋远取的名字,把她的名字和公司的名字嵌在了一起。
赵向晚觉得太张扬了,宋远说:「不张扬,这是你应得的。」
成立那天,公司办了个小型的发布会,请了行业里的一些知名企业和媒体。
赵向晚站在台上,讲了她做这个平台的初衷。
她没有讲什么大道理,也没有讲什么情怀,只是说了一句话。
「我做了五年对接,发现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很多企业,根本不了解自己的供应商。他们只知道名字和价格,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愿意跟你合作,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离开。我的平台,就是帮企业搞清楚这件事。」
台下,有人鼓掌。
发布会结束后,赵向晚收到了一条消息。
是方敏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向晚,我离职了。恭喜你。」
赵向晚回了一条:「方姐,有空一起吃饭。」
方敏回了个笑脸。
赵向晚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江面很宽,货船来来往往,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她刚进公司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晴天。
那时候她二十三岁,觉得只要努力,世界就会给她回报。
后来她发现,世界不会主动给你回报,你需要让世界看到你。
再后来,她终于让世界看到了。
手机响了,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她打开一看,是宋远转来的第一笔项目分红,金额是126000元。
她看着那个数字,笑了。
三个月,十二万六千。
加上五十万的年薪,她今年的收入,已经超过了八十万。
比她之前在公司,多了不止十倍。
但这个数字,不是让她最开心的。
最让她开心的是,她终于不用再向任何人证明自己了。
她的价值,就摆在那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晚上,赵向晚请了几个朋友吃饭。
宋远来了,方敏来了,还有几个合作过的供应商。
大家坐在包间里,喝酒聊天,气氛很热闹。
席间,宋远忽然说:「向晚,你知不知道,你原来那家公司,现在怎么样了?」
赵向晚摇摇头:「没关注。」
「我关注了。」宋远说,「韩志远上个月把公司卖了。卖得很便宜,据说连当初投入的三分之一都没收回来。」
赵向晚端着酒杯,没说话。
「郭海东被开了之后,去了另一家公司,结果人家查了他的履历,发现他之前那三个项目,全是你的功劳,直接把他拒了。现在他在一家小公司里做普通销售,月薪六千。」
赵向晚还是没说话。
「刘敏也走了,听说去了外地,好像也不太顺。」
宋远说完,看着赵向晚:「向晚,你听了这些,有没有觉得出了一口气?」
赵向晚放下酒杯,想了想,说了一句:「没有。」
「没有?」
「他们过得好不好,跟我没有关系了。」赵向晚说,「我花了五年时间,才从那个地方走出来,不是为了回头看他们过得好不好的。」
宋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举起了酒杯:「冲你这句话,我敬你。」
方敏也举起了杯:「向晚,我也敬你。你是我见过,最稳的人。」
赵向晚端起酒杯,跟所有人碰了一下。
玻璃杯撞在一起,声音清脆。
她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着窗外。
夜色很浓,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远看像一条流动的河。
她想起那二百二十家供应商,想起那38000的年终奖,想起那个会议室里所有人震惊的脸。
那些事,像上辈子发生的。
她不会再回去了。
也不会再成为,那个在角落里不被看见的人。
饭局散场的时候,赵向晚站在餐厅门口,等车。
方敏站在她旁边,忽然说了一句:「向晚,你还记得你那个年终奖的数字吗?」
赵向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三万八。」
「现在呢?」
赵向晚看着手机里那条银行短信,上面写着126000。
她抬起头,说了一句:「现在,是我自己定的。」
方敏看着她,笑了。
车来了,赵向晚上车,摇下车窗,跟方敏挥了挥手。
车子驶入夜色,尾灯亮着,像两颗红色的星星。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赵向晚,你终于,不再是那个38000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