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买了那辆二手车。
不是车不好。2018年的本田,十万公里,车况还行。花了我五万八,攒了两年的钱。
后悔是因为,自从买了车,程伟一家就把我当成了免费司机。
程伟是我堂哥,大我三岁。我们在一个县城长大,他爸是我爸的亲哥哥。用我们那儿的话说,这叫“亲叔伯兄弟”,得互相照应着。
照应到什么程度呢?
程伟一家上个月搬来城里,租的房子离我家四十分钟车程。第一个周末,电话就打来了。
“浩子啊,我这边搬家,东西多,你开车过来帮帮忙?”
我去了。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搬冰箱,抬衣柜,上下楼跑了十几趟。程伟和他老婆张丽就在旁边指挥。
“小心点,这沙发新买的。”
“那个箱子放这边,对,靠墙。”
搬完,程伟拍拍我的肩:“辛苦了兄弟,改天请你吃饭。”
改天是哪天?不知道。
反正那个“改天”还没到,第二个电话又来了。
“浩子,你嫂子想去宜家看看,你送我们一趟?公交车太绕了。”
我那天本来要加班。但程伟说:“就一会儿,很快的。”
结果“很快”变成了五个小时。宜家在城郊,来回两小时。他们在里面逛了三小时。我坐在车里等,吃了两个面包当午饭。
出来的时候,张丽拎着大包小包,塞满后备箱。
“浩子你这车空间还挺大。”她笑着说。
程伟坐副驾,掏出烟要点。我说车里不能抽烟。他愣了下,把烟收回去,脸色不太好看。
路上堵车。张丽在后座抱怨:“这城里就是堵,还是咱们县城好。”
程伟接话:“浩子,你以后周末要是没事,多带我们转转。我们刚来,不熟悉。”
我“嗯”了一声。
其实我有事。我周末要去图书馆准备考证。我想换工作,现在这公司工资太低。但这话我没说。
说了也没用。
第三个周末,我没接到电话。我以为他们终于放过我了。
结果周六早上七点,门铃响了。
我穿着睡衣开门,程伟一家三口站在门口。儿子程小乐六岁,背着个小书包。
“浩子,还没起啊?”程伟径直走进来,像回自己家一样,“今天带小乐去动物园,你开车送我们一趟。”
张丽跟进来说:“动物园那边停车贵,你就把我们送到门口,等我们玩完了再来接。”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
七点零五分。
“我还没吃早饭。”我说。
“路上买点包子就行。”程伟已经坐在沙发上了,“你快去洗漱,我们等你。”
那天我在动物园停车场等了四个半小时。
秋天的太阳很毒。车里闷,我开了空调,油表一点点往下掉。停车场收费一小时十块,四十五块没了。
下午三点,他们才出来。
程小乐手里拿着气球和玩具,张丽拎着一袋水果。程伟空着手。
“走吧,饿了,找个地方吃饭。”程伟拉开车门。
我发动车子:“你们想吃什么?”
“就那边那个商场,三楼有家火锅,小乐想吃。”张丽说。
到了商场,我又去找停车位。周末人多,转了二十分钟才停好。
火锅店排队。前面还有十五桌。
我们坐在等位区。程小乐在旁边跑来跑去,撞到了服务员。人家端着一托盘饮料,差点洒了。
服务员脸色不好看。张丽说了句“小孩子嘛”,就没下文了。
我起身去道歉。
等了一个小时,终于有位置了。点菜的时候,程伟专挑贵的点:肥牛卷、毛肚、虾滑。张丽加了份海鲜拼盘。
锅底上来,红油翻滚。程伟开了瓶啤酒,给我倒了一杯。
“浩子,来,喝点。”
我摇头:“我等会儿要开车。”
“一杯没事。”他硬是把杯子推过来。
我抿了一口,放在旁边。
吃到一半,程伟突然说:“浩子,你这车买保险了吧?”
“买了。”
“那就好。”他涮了片毛肚,“我下周想去趟隔壁市,见个朋友。你这车借我开两天?”
我心里一沉。
“哥,我这车才买没多久,我自己都舍不得开长途。”我尽量委婉。
“哎呀,车就是拿来开的。”程伟不以为然,“我又不是不会开,我有驾照。”
张丽在旁边帮腔:“就是,自家兄弟,还这么见外。”
我没说话,低头吃菜。
结账的时候,服务员拿来账单:四百六十八。
程伟掏出手机,摆弄了一会儿:“咦,我这手机怎么没电了。浩子,你先付一下,回去我给你。”
我付了钱。
回去的路上,程伟在副驾睡着了,打呼噜。张丽在后座玩手机,程小乐睡着了。
等红灯的时候,我看着窗外。
这个城市我来五年了。每天上班下班,挤地铁,吃外卖。好不容易攒钱买了车,以为生活会好一点。
现在却觉得,更累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程伟一家下车,张丽说了句“谢谢啊”,程伟挥挥手:“走了,下次再约。”
我开车回自己小区,停好车,坐在车里没动。
仪表盘上显示,今天跑了八十七公里。
油还剩四分之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程伟发来的消息:“浩子,今天吃饭的钱,我微信转你了。”
我点开。
转账金额:200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锁屏,下车,上楼。
那两百块钱,我没收。二十四小时后,自动退回了。
程伟也没再提。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直到这个周末。
周五晚上十一点,我快要睡了,电话响了。
程伟打来的。
“浩子,明天有空吗?”
我警惕起来:“有什么事?”
“小乐想吃海鲜,我们想去那个新建的海鲜市场看看。你送我们一趟?”
我沉默。
“就去看看,不买什么。”程伟补充,“听说那边海鲜新鲜,我们就去逛逛。你嫂子想去好久了。”
我想起上周,上上周,上上上周。
每一个周末,都被占用。
“就这么定了啊。”程伟打断我,“明天早上八点,我们去你家找你。早点去,不然人多不好停车。”
我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有霓虹闪烁,像一双双眼睛,冷冷地看着我。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程伟一家穿戴整齐,程小乐兴奋地跳着:“吃螃蟹!吃螃蟹!”
“浩子,走吧。”程伟说。
我默默地换了鞋,拿上车钥匙。
下楼,上车。
程伟坐在副驾,张丽和程小乐坐后座。
“那个海鲜市场在哪儿?”我问。
“导航,我设好了。”程伟把手机递过来。
我看了一眼,离这儿三十公里。在城东,靠近港口。
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
路上,程伟一直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是工作上的事。他在一家装修公司干活,好像接了个小工程。
“对对对,王总您放心,材料都用最好的。”
“价格好说,咱们合作这么久,肯定给您优惠。”
挂了电话,他转头对我说:“看见没,这就是人脉。在城里混,得有关系。”
张丽在后面说:“浩子,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啊?”
“六千多。”我说。
“六千多在城里够花吗?”她语气里有点优越感,“你哥现在接个工程,能挣好几万呢。”
程伟摆摆手:“低调,低调。”
车开到海鲜市场,果然人多。停车场满了,我在外面转了十分钟,才找到一个车位。
下车,走进市场。
一股海腥味扑面而来。市场很大,一排排水产摊位,玻璃缸里游着各种鱼虾蟹。地上湿漉漉的,走路要小心。
程小乐很兴奋,每个摊位都要看。
“妈妈,那个鱼好大!”
“爸爸,我要吃那个虾!”
张丽拉着他:“别乱跑。”
程伟背着手,像领导视察,在摊位前走走停停。
“这鲍鱼怎么卖?”
“八十一个。”
“太贵了。”他摇摇头,走向下一个摊位。
逛了半小时,什么都没买。
我有点不耐烦了:“哥,你们想看什么?”
“急什么。”程伟说,“买海鲜得挑,得看。”
又走了几分钟,他停在一个大摊位前。
这个摊位的玻璃缸特别大,里面是帝王蟹。一只只张牙舞爪,个头惊人。
“这蟹不错。”程伟眼睛亮了。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胶皮围裙,手上戴着手套。
“老板,帝王蟹怎么卖?”
“看大小,一斤二百六到三百二。”摊主说,“要的话现捞现称。”
程伟蹲下来,仔细看缸里的蟹。
“这个,这个,还有那个。”他指着三只最大的,“捞出来看看。”
摊主用网兜捞出来,放在秤上。
“这只八斤二两,这只七斤九两,这只九斤整。”
程伟点点头:“行,都要了。”
我愣住了。
“哥,你要买三只?”
“对啊。”程伟理所当然地说,“一只清蒸,一只香辣,一只煲粥。难得来一次,多买点。”
张丽在旁边说:“小乐最爱吃蟹了,多买点,吃个够。”
摊主已经开始装袋了。他把三只帝王蟹装进三个泡沫箱,里面放了冰袋。
“总共二十五斤一两,算二十五斤。一斤按三百算,七千五。”摊主说,“箱子冰袋算你们三百,一共七千八。”
程伟掏钱包。
掏了一会儿,他“哎呀”一声。
“我钱包呢?”他翻口袋,“早上出门太急,好像落家里了。”
张丽也翻自己的包:“我包里就几百块现金。”
两人翻找了一阵,然后同时看向我。
“浩子。”程伟笑着说,“你先帮忙付一下。回去就给你。”
摊主也看着我,手里拿着二维码。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七千八。
我一个月工资才六千多。
“我……我也没带那么多钱。”我说。
“手机支付啊。”张丽说,“微信支付宝都行。”
我手机里是有钱。攒了三个月,准备交下半年的房租。一共九千多。
“快点啊浩子。”程伟催促,“人家等着呢。”
摊主也说:“老板,付完款我帮你们搬到车上。”
程小乐拉着我的衣角:“叔叔,我想吃螃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市场的嘈杂声、鱼腥味、湿漉漉的地面,还有眼前那三箱帝王蟹,像一张网,把我罩住了。
我觉得呼吸困难。
“浩子?”程伟皱了皱眉。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说:“你们先等一下,我去把车挪过来。这边不能久停,怕贴罚单。”
程伟愣了下:“那你快点。”
我转身,走出摊位,穿过人群,朝市场出口走去。
脚步越来越快。
走到停车场,找到我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手在发抖。
我插上钥匙,发动车子。
从后视镜里,能看到海鲜市场的大门。人来人往。
我挂挡,踩油门。
车子驶出停车场,开上马路。
手机开始震动。
一个来电。
程伟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
我没接。
继续往前开。
第一个路口,红灯。
我停下车,看着前方。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张丽。
我还是没接。
绿灯亮。
我左转,拐进一条小路。
这条路不宽,两边是老小区。我开得很慢,脑子里一片混乱。
要去哪儿?
回家?
他们会找上门。
去公司?
今天周六,公司没人。
手机还在响。一个接一个的来电。
我索性调成静音。
开了十几分钟,我在路边停下来。
旁边是个小公园,有老人打太极,有孩子玩滑梯。
我趴在方向盘上。
心脏跳得厉害。
七千八。
三只帝王蟹。
程伟一家。
免费司机。
火锅钱。
动物园停车场。
宜家的后备箱。
一幕幕在脑子里闪过。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微信消息。
我点开。
程伟:“浩子,你到哪儿了?我们等着呢。”
张丽:“程浩,你什么意思?把我们扔这儿?”
程伟:“电话怎么不接?赶紧回来!”
张丽:“你是不是故意的?三箱蟹都装好了,摊主催着付钱呢!”
程伟:“程浩,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必须付!不然我跟你没完!”
我盯着那些消息,手指冰凉。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消息。
程伟:“爸给我打电话了。我说你把我一家扔在海鲜市场。爸很生气,让你马上给我回电话。”
我爸。
我闭了闭眼。
然后解锁手机,拨通了我爸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爸。”
“浩子!”我爸的声音很急,“你咋回事?怎么把你哥他们扔市场了?”
“爸,他们要我付七千八,买三只帝王蟹。”
“那你付啊!”我爸说,“自家兄弟,帮衬一下怎么了?”
“我一个月工资才六千多。”
“那是你哥!从小一起长大的!”我爸提高声音,“你买了车,帮帮他们不应该吗?他们刚来城里,不容易。”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赶紧回去,把钱付了。”我爸命令道,“别让人家看笑话。咱们程家人,不能这么办事。”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爸打断我,“你要是不回去,我就亲自去城里找你。看你丢不丢人。”
电话挂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
公园里,一个小孩摔倒了,哇哇大哭。妈妈跑过去,把他抱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小孩不哭了,搂着妈妈的脖子。
我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微信语音通话。
程伟打来的。
我盯着那个跳动的头像,看了很久。
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喂?”
“程浩你他妈到底在哪儿!”程伟的怒吼从听筒里传出来,“我们等了你二十分钟了!摊主都要报警了!”
背景里能听到张丽的声音:“跟他说,不回来我们就去他家找他!”
还有程小乐的哭声:“我要吃螃蟹!我要吃螃蟹!”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
“车抛锚了。”
程伟愣住:“什么?”
“车抛锚了。”我重复,“在半路,打不着火了。”
“怎么可能!刚才还好好的!”
“我也不知道。”我说,“可能是发动机问题。我已经叫了拖车。”
电话那头安静了。
能听到市场嘈杂的背景音,还有张丽小声问“怎么了”。
过了几秒钟,程伟说:“那现在怎么办?”
“拖车说至少得一个小时才能到。”我说,“修车厂的人要来检查,不知道要修多久。”
“那我们的蟹……”
“要不你们先打车回去?”我说,“我把修车钱付了,再去接你们。”
“打车?”程伟声音变了,“我们从这儿打车回去得多少钱?再说这三箱蟹怎么办?打车也放不下啊!”
“那……”我停顿了一下,“要不你们先把蟹退了?等下次……”
“退不了!”程伟吼道,“都装好箱了,冰都放上了,怎么退?”
张丽抢过电话:“程浩,我告诉你,今天这蟹你必须负责!是你把我们拉来的,现在想甩手不管?门儿都没有!”
程小乐在旁边哭得更大声了。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车顶。
“嫂子,我现在真的过不去。车坏了,我也没办法。”
“那你转账!”张丽说,“微信转过来,我们先付钱!”
“我微信里没钱。”
“你放屁!”张丽骂道,“你一个月工资六千多,怎么会没钱?”
“刚交完房租。”我说,“真的没钱了。”
电话那头传来争吵声。
程伟和张丽在互相埋怨。
“我就说别买那么多!”
“不是你挑的最大的吗!”
“现在怎么办?摊主盯着我们呢!”
“你问我我问谁!”
吵了一会儿,电话又回到程伟手里。
他喘着粗气,声音压低,但很凶:“程浩,我最后问你一次,回不回来?”
“车坏了,回不去。”
“好。”他说,“你等着。”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启动车子。
车没抛锚。
刚才我只是熄了火。
现在一打就着。
我沿着小路继续开,漫无目的。
开了二十分钟,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浩子……”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跟你哥吵起来了?”
“妈,不是我吵,是他们要让我付七千八……”
“那你也不能把他们扔在那儿啊!”我妈说,“你哥刚给我打电话,说摊主不让他们走,要报警。你赶紧回去,把钱付了,算妈借你的,行不?”
“妈,我真的没钱。”
“你不是刚发工资吗?”
“交了房租,还剩两千多。”我说,“付不起七千八。”
我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浩子,妈知道你为难。但你哥他们……你大伯当年帮过咱们家,你忘了?你爸生病住院,是大伯出的钱。”
我没忘。
五年前,我爸做手术,需要三万块钱。当时我刚工作,没攒下钱。是大伯借的。
后来我爸好了,钱也还了。
但这份人情,一直记着。
“妈,帮忙可以,但不能这么帮。”我说,“他们来城里一个月,我每个周末都被占着。车随便用,油钱我自己掏。上次吃饭,说好他付,最后我付了四百多,他就转我两百。这算什么?”
“一家人,计较这么多干啥……”
“就是因为是一家人,才不能这么占便宜。”我打断她,“妈,我也是你儿子。我在城里过得也不容易。”
我妈不说话了。
我能听到她叹气的声音。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不知道。”我说,“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你爸会生气的。”
“那就生气吧。”我说,“我累了。”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
旁边有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瓶水,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喝。
手机一直震。
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
家庭群里,程伟发了条消息:“@所有人 大家评评理。程浩今天开车带我们来海鲜市场,我们买了点东西,让他帮忙付一下钱,他直接把我们扔市场走了。现在摊主拦着我们不让走,说要报警。有这样的兄弟吗?”
接着是几张照片。
三箱帝王蟹。
摊主严肃的脸。
程小乐哭红的眼睛。
群里炸了。
大伯:“@程浩 怎么回事?赶紧回去!”
二姑:“浩子,这就是你不对了。一家人怎么能这样?”
三叔:“程浩,听你哥的,快回去把钱付了。别丢咱程家的人。”
表姐:“浩子哥,你还是回去一下吧。不然真报警就难看了。”
我一条条往下翻。
没有一个人问我为什么。
没有一个人问那三箱蟹多少钱。
没有一个人问我有没有钱。
我退出微信,关掉手机。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一个外卖小哥骑车经过,停在便利店门口,进去取餐。出来的时候急匆匆的,差点撞到人。
生活就是这样。
每个人都在忙,都在赶,都在为了生存奔波。
我喝完水,把瓶子扔进垃圾桶。
然后回到车上,发动。
没有目的地。
只是想开车。
沿着城市的外环线,一圈一圈地转。
收音机里在放老歌。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我跟着哼了两句。
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赶紧擦掉。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油表报警了。
该加油了。
我找了个加油站,加满油。两百七十块。
看着油表跳回满格,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至少车还在。
至少还能跑。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是程浩先生吗?”一个男人的声音,“这里是城东海鲜市场管理处。您是不是有家人在这里?他们买了三箱帝王蟹,没钱付款,说是等您来付。现在已经等了快两小时了,影响了市场秩序。您看您能不能过来一趟?”
我握紧方向盘。
“如果我不去呢?”
“那我们就只能报警处理了。”对方说,“摊主说价值七千八的货,这属于经济纠纷。警察来了,可能更麻烦。”
我闭上眼睛。
“地址发给我。”
“好的,麻烦您尽快。”
挂了电话,我打开导航。
输入海鲜市场的地址。
三十公里。
四十分钟车程。
刚才逃离的地方,现在又要回去。
真是讽刺。
我调转车头,驶上回程的路。
路上车不多。我开得不快不慢。
脑子里空空的。
什么也不想。
就想着一会儿到了,该怎么办。
付钱?
我付不起。
不付?
警察来了,更麻烦。
也许可以跟摊主商量,退掉两箱,只买一箱。
或者……
手机又响了。
还是程伟。
我接通,按了免提。
“程浩,你到哪儿了?”他的声音很急,“管理处的人说你再不来就报警了!”
“在路上。”
“快点!小乐都饿哭了!”
我没说话。
“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程伟说,“你要是不来,我就去你公司闹!让你同事都知道你是什么人!”
“随便。”我说。
程伟愣了下:“你说什么?”
“我说,随便。”我重复,“你想闹就去闹。”
“你……”程伟气得说不出话。
“还有。”我继续说,“从今天起,车我不会再借给你。周末我也有自己的事,没空陪你们逛。”
“程浩你疯了?我是你哥!”
“你是我哥,不是我爹。”我说,“我没有义务养你一家。”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好,好,你有种。”程伟咬牙切齿,“等你来了再说。”
电话挂了。
我继续开车。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
高楼,商场,公园,学校。
这个城市很大,有千万人口。
我只是其中一个。
微不足道的一个。
但就算是微不足道,也该有自己的生活。
不是吗?
四十分钟后,海鲜市场出现在视野里。
我把车停在市场外的路边。
没进停车场。
下车,走进市场。
还是那股海腥味。还是湿漉漉的地面。
我走到那个摊位前。
程伟一家还在。程小乐坐在地上玩手机,张丽站在旁边,脸色铁青。程伟正跟摊主和管理处的人说话。
看到我,程伟眼睛一亮,随即又板起脸。
“你还知道回来?”
我没理他,直接走向摊主。
“老板,这三箱蟹,能不能退两箱?我们买一箱就行。”
摊主皱眉:“都装箱了,冰也放了,怎么退?”
“我可以补点损失费。”
“不行。”摊主摇头,“说好三箱,就得三箱。”
管理处的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这位先生,事情是这样的。您家人已经跟摊主达成交易,货也备好了。现在说不买,属于违约。”
“他们不是我家人。”我说,“是亲戚。”
“那也一样。”对方说,“是您带他们来的吧?”
我语塞。
程伟在旁边说:“就是!是你带我们来的!现在想赖账?”
张丽也说:“程浩,今天这钱你必须付!不然我们跟你没完!”
周围已经有人围观了。
指指点点。
“怎么回事啊?”
“买了东西不给钱?”
“看着挺斯文的,怎么这样……”
我觉得脸上发烫。
摊主说:“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们。三箱蟹,七千八。你们付了钱,赶紧拿走。我这儿还要做生意。”
所有人都看着我。
程伟,张丽,摊主,管理处的人,还有围观群众。
我深吸一口气。
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打开。
里面有三张银行卡。
一张工资卡,余额两千一。
一张储蓄卡,余额三百。
一张信用卡,额度五千。
加起来,也不够七千八。
“我……”我开口。
声音有点哑。
“我现在没那么多钱。”
程伟瞪大眼睛:“你没钱?那你回来干什么?”
“我可以先付一部分,剩下的……”
“不行!”摊主打断,“要么全付,要么报警。”
管理处的人也说:“先生,您这样我们很难办。”
我拿出手机,打开支付宝。
余额:八百五十块。
微信零钱:三百二十块。
全部加起来,三千多。
还差四千多。
“老板,我最多能付三千五。”我说,“剩下的,我写欠条,明天给您送来,行吗?”
摊主犹豫。
程伟突然说:“我有办法。”
我们都看向他。
“浩子,你不是有信用卡吗?”程伟说,“刷卡啊。信用卡可以刷五千吧?加上你手上的三千五,不就够了?”
我看着他。
他一脸“我很聪明”的表情。
张丽也说:“对啊,刷卡!刷完下个月再还呗。”
“信用卡要利息。”我说。
“那点利息算什么。”程伟不以为然,“总比报警强吧?”
摊主也说:“我这儿可以刷卡。”
管理处的人点头:“这个方案可以。”
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到我身上。
我握着手机。
手心在出汗。
刷信用卡。
五千块。
加上我的积蓄,三千五。
一共八千五。付了七千八,还剩七百。
下个月房租怎么办?
生活费怎么办?
信用卡账单怎么办?
“快点啊!”程伟催促,“小乐都饿坏了!”
程小乐适时地哭起来:“爸爸,我饿……”
我闭上眼睛。
再睁开。
“好。”
我说。
然后拿出信用卡,递给摊主。
摊主接过卡,在POS机上刷。
输密码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七千八百元。
交易成功。
小票打印出来。
摊主把卡和三箱蟹递给我:“好了,拿走吧。”
程伟立刻上前,提起两箱。张丽提起一箱。
“走吧走吧,饿死了。”程伟说。
管理处的人说:“下次注意点,别影响市场秩序。”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我拿着那张信用卡小票,站在原地。
七千八。
一个数字。
就这么没了。
“浩子,走啊!”程伟在前面喊。
我迈开脚步,跟着他们走出市场。
走到路边,程伟四下张望:“你车呢?”
“在那边。”我指了指。
“快点开过来,这蟹得赶紧拿回去放冰箱。”
我去开车。
把车开过来,程伟把三箱蟹塞进后备箱。
“小心点,别压坏了。”张丽嘱咐。
放好蟹,他们上车。
程伟坐在副驾,长舒一口气:“总算解决了。你是不知道,刚才那摊主多凶,差点真报警。”
我没说话。
发动车子。
开出一段路,程伟说:“直接去你家吧。你家冰箱大,放得下。我家冰箱太小。”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你家冰箱放不下,为什么买三箱?”
“这不是看着新鲜嘛。”程伟说,“再说了,买都买了,难道扔了?”
张丽在后面说:“浩子,今天多亏你了。改天嫂子给你做蟹吃。”
我没接话。
车里的气氛有点尴尬。
程伟打开收音机,调到一个音乐频道。
歌手在唱:“向前走,就这么走……”
我盯着前方的路。
红灯。
停车。
程伟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
“喂,王总!对对对,是我。那个工程啊,没问题!您放心,材料我明天就去看……价格?价格好说,保证给您最低价……”
他声音很大,充满自信。
仿佛刚才在市场里,那个差点被报警的人不是他。
绿灯。
我踩油门。
车子继续前行。
把程伟一家送到我家楼下,帮他们把三箱蟹搬上楼,放进冰箱。
冰箱被塞得满满的。
“这下好了。”程伟拍拍手,“够吃好几天了。”
张丽说:“浩子,留下一起吃晚饭吧。嫂子给你做蟹。”
“不用了。”我说,“我还有事。”
“什么事啊?都这么晚了。”
“加班。”我随便找了个借口。
“那行吧。”程伟说,“改天再聚。”
我转身要走。
“浩子。”程伟叫住我。
我回头。
他走过来,拍拍我的肩:“今天谢了。那七千八,等我工程款下来就还你。”
我没说话。
“真的。”他加重语气,“自家兄弟,我还能赖账不成?”
我点点头。
然后下楼,上车。
坐在车里,没发动。
抬头看四楼。
我家的窗户亮着灯。
他们在里面。
在我的家里。
用我的冰箱,放他们的帝王蟹。
而我,欠了信用卡五千块。
下个月要还。
利息是每天万分之五。
我算了一下。
五千块,一个月利息七十五。
加上本金,要还五千零七十五。
而我工资六千五。
扣掉房租两千五,还剩四千。
再还信用卡,还剩负一千零七十五。
不够。
得从积蓄里拿。
积蓄还剩七百。
加起来,还差三百七十五。
要去借吗?
找谁借?
同事?朋友?
开不了口。
也许可以找爸妈。
但我不想。
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为了付三只帝王蟹的钱,要去借钱。
手机震了一下。
是信用卡账单提醒。
“您于今日消费7800元,当前可用额度-2800元……”
超额了。
我放下手机,启动车子。
开出小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
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
这个城市的夜晚,很美。
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但这一切,都跟我无关。
我只是一个欠了信用卡的,疲惫的,快要三十岁的男人。
开到一个路口,红灯。
我停下来。
旁边车道上,停着一辆跑车。蓝色的,很酷。
驾驶座上是个年轻人,戴着墨镜,副驾坐着一个漂亮女孩。
他们在笑。
笑得很开心。
绿灯亮。
跑车轰鸣着冲出去,瞬间消失在前方。
我慢慢起步。
老旧的本田,发动机声音沉闷。
像我的心情。
开了一段,我靠边停车。
趴在方向盘上。
很累。
不只是身体累。
是心累。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微信语音。
苏晓。
我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广告公司工作。我们偶尔联系。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程浩!你猜我今天看到谁了?”苏晓的声音很兴奋。
“谁?”
“李瑶!咱们班那个班花!她在商场里,牵着一个男人的手!那男的看着都快五十了!”
“哦。”
“你怎么了?”苏晓听出我情绪不对,“声音这么没精神。”
“没事,有点累。”
“加班了?”
“算是吧。”
“别太拼了。”苏晓说,“对了,周末同学聚会,你来不来?”
“什么时候?”
“周六晚上。在中山路那家火锅店。好多人来呢。”
周六。
也就是明天。
今天周五。
“看情况吧。”我说,“可能加班。”
“来嘛来嘛。”苏晓撒娇,“好久没见了。你毕业后就跟失踪了一样。”
我沉默。
“程浩?”苏晓问,“你真没事吧?听起来怪怪的。”
“没事。”我说,“就是有点……累。”
“那你早点休息。聚会的事,周六再联系。”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
同学聚会。
火锅店。
大家会聊什么呢?
工作?工资?房子?车子?
我有什么可聊的?
一个月六千五的工资。
一辆二手车。
还欠了信用卡。
还是别去了。
丢人。
我发动车子,准备回家。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短信。
银行的。
“您的信用卡已超额,请尽快还款,以免影响信用记录。”
我把手机扔到副驾座位上。
开车。
回家。
那个塞满别人帝王蟹的家。
第二章
凌晨一点,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偶尔会亮一下。
微信消息提示音。
我懒得去看。
不用猜也知道,要么是程伟发来的“感谢”信息,要么是家庭群里亲戚们的“教育”。
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七千八。
七千八能干什么?
能交四个月房租。
能给我爸买两件好点的羽绒服。
能报一个职业培训班。
能去云南旅游一趟。
现在呢?
变成三只帝王蟹,塞在我家冰箱里。
而我,欠了信用卡五千块。
利息每天两块五。
一个月七十五。
下个月要还五千零七十五。
工资六千五,房租两千五,还剩四千。
还差一千零七十五。
得从积蓄里拿。
积蓄还剩七百。
还差三百七十五。
三百七十五……
我坐起来,打开手机计算器,又算了一遍。
没错。
还差三百七十五。
除非这个月省吃俭用,不吃早饭,不买任何东西,不交水电费。
但水电费至少两百。
那就是还差五百七十五。
我放下手机,躺回去。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一闪而过。
像某种暗示。
你逃不掉的。
早晨六点,天还没全亮。
我起床,洗漱。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袋很深。
老了。
才二十九岁,看起来像三十五。
用冷水洗了把脸,稍微精神点。
换衣服的时候,听到冰箱运转的声音。
嗡嗡嗡,持续不断。
那三只蟹在里面。
我的七千八。
穿好衣服,出门。
没吃早饭。
省钱。
走到小区门口,买了个馒头,一块钱。
边走边吃。
公交站已经有人在等。大多是上班族,面无表情地盯着手机。
我加入他们。
公交车来了,挤上去。
没有座位,站着。
车厢里很闷,混杂着各种气味:包子味,香水味,汗味。
我抓住扶手,随着车子摇晃。
到公司,八点四十。
打卡,坐到工位上。
打开电脑,开始一天的工作。
我的工作很枯燥:数据录入,报表整理,客户资料归档。
月薪六千五,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五千八。
五千八。
七千八的蟹。
我想起这个,就胸口发闷。
上午十点,部门开会。
经理在上面讲季度目标,唾沫横飞。
“我们要有狼性!要拼搏!要奋斗!”
底下的人昏昏欲睡。
我盯着投影仪的光柱,发呆。
“程浩!”经理突然点我名。
我惊醒:“到。”
“你上个月的业绩,部门倒数第三。”经理敲敲桌子,“怎么回事?”
“我……”
“不要找借口。”经理打断我,“这个月必须提上来。完不成指标,扣绩效。”
周围同事投来同情的目光。
我低下头:“知道了。”
散会后,回到工位。
隔壁工位的小赵凑过来:“浩哥,经理就这样,别往心里去。”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小赵问,“看你状态不太好。”
“没事。”
“有事就说,兄弟能帮一定帮。”
我看了他一眼。
小赵比我小两岁,刚来公司半年。人不错,就是有点话多。
“真没事。”我说。
“那行。”小赵缩回去,“有事吱声。”
中午吃饭,我没去食堂。
食堂一顿饭十五块。
太贵。
我从抽屉里拿出昨天买的面包,就着白开水吃。
小赵端着饭盒回来,看到我,愣了下:“浩哥,你就吃这个?”
“减肥。”我说。
“减什么肥,你都这么瘦了。”小赵把饭盒推过来,“我菜打多了,分你点。”
“不用……”
“客气啥。”小赵不由分说,往我饭盒里拨了半份西红柿炒蛋。
我看着那红色的汤汁,喉咙有点哽。
“谢谢。”
“谢啥。”小赵咧嘴笑,“兄弟嘛。”
下午继续工作。
录入数据,核对报表,整理资料。
枯燥,重复,毫无意义。
但为了工资,必须做。
四点半,手机震了。
是程伟。
微信消息:“浩子,蟹我们晚上过去拿。你几点下班?”
我盯着那条消息,很久。
然后回复:“七点。”
“行,那我们七点半到。你早点回去。”
我没回。
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脑子里却在想别的。
蟹他们晚上来拿。
拿到哪儿去?
他们自己家?
还是继续放我这儿?
如果是放我这儿,那我冰箱还得继续被占着。
如果是拿走,那我至少能清空冰箱。
但七千八,他们什么时候还?
说工程款下来就还。
工程款什么时候下来?
不知道。
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也许永远下不来。
五点半,下班时间。
我多待了半小时,把手头的活干完。
六点,打卡下班。
坐公交车回家。
路上堵车,七点才到小区。
在楼下超市买了包方便面,三块钱。
上楼,开门。
家里空荡荡的。
打开冰箱,那三箱蟹还在。
泡沫箱上凝结着水珠。
我拿出一盒方便面,烧水泡。
等待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程伟。
“浩子,我们到楼下了,你下来帮我们搬一下。”
我放下水壶:“你们自己上来拿吧。”
“东西多,一个人搬不动。你下来帮帮忙。”
我沉默了几秒。
“好。”
下楼。
程伟的车停在单元门口。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应该是他工作用的。
张丽和程小乐也在。
“浩子,快点。”程伟招呼,“冰箱里还有别的东西吗?一起搬下来。”
“只有蟹。”我说。
“那就行。”
上楼,开门。
程伟直奔冰箱,打开,把三箱蟹搬出来。
“小心点,别磕着。”张丽说。
两人一人抱一箱,剩下一箱程小乐想抱,抱不动。
“叔叔帮我。”程小乐说。
我抱起最后一箱。
下楼,放进面包车后备箱。
程伟拍拍手:“好了,搞定。”
张丽说:“浩子,谢谢啊。改天来我们家吃蟹。”
“嗯。”
“那我们先走了。”程伟上车,“对了,那七千八,等工程款下来就还你。”
面包车发动,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小区的拐角。
然后转身上楼。
回到家,打开冰箱。
空了。
终于空了。
我的冰箱,终于又属于我了。
但为什么,心里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
因为那七千八,还没还。
因为下个月的信用卡账单,还要还。
因为生活,还是一团糟。
泡面已经软了。
我端起来,吃了一口。
没味道。
像嚼蜡。
吃完泡面,洗碗,洗澡。
躺到床上,才八点半。
很早。
但很累。
不想看电视,不想玩手机。
就躺着。
发呆。
九点,手机震了。
家庭群消息。
程伟发了一张照片:餐桌上摆着一只清蒸帝王蟹,红彤彤的,很诱人。
配文字:“感谢浩子请客,蟹很肥美!”
下面一堆点赞和评论。
大伯:“看着就好吃。”
二姑:“浩子懂事。”
三叔:“兄弟之间就该这样。”
表姐:“流口水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
那只蟹,一只就值两千多。
他们一顿就吃了。
而我,在吃三块钱的泡面。
我退出微信,关掉手机。
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很多画面。
小时候,程伟带我爬树,我摔下来,他背我去卫生所。
中学时,我被同学欺负,程伟帮我打架,被打得鼻青脸肿。
大学时,我放假回家,程伟请我吃饭,说“以后哥罩着你”。
那时的感情,是真的。
那时的他,是真的把我当弟弟。
现在呢?
现在他把我当什么?
提款机?
免费司机?
还是傻子?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十一点,我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周六,还要加班。
经理说这个月业绩必须提上来,不然扣绩效。
绩效占工资的百分之二十。
一千三百块。
不能扣。
否则,连信用卡都还不上了。
第二天早晨,六点半起床。
洗漱,吃馒头,出门。
公交车比平时空,周六加班的人少。
到公司,七点五十。
打卡,坐到工位。
开始工作。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空调运转声。
我埋头干活,想把上个月落下的业绩补回来。
十点,手机震了。
是苏晓。
微信消息:“程浩,晚上的聚会,你来不来?”
我犹豫了一下。
回复:“加班,去不了。”
“别啊,大家都来,就差你了。”
“真去不了,任务重。”
“那行吧。”苏晓发了个失望的表情,“下次一定来啊。”
“好。”
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中午,还是吃面包。
小赵没来加班,没人分菜给我。
就着白开水,啃面包。
下午三点,经理来了。
转了一圈,看看加班的人。
走到我工位前,停住。
“程浩,业绩怎么样了?”
“正在赶,这个月一定能完成。”我说。
“抓紧。”经理拍拍我的肩,“公司不养闲人。”
我点头。
经理走了。
我继续工作。
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眼睛盯着屏幕。
但心里,一片荒芜。
下午六点,下班。
打卡,离开公司。
公交车上,收到苏晓发来的聚会照片。
一群人围坐在火锅桌前,笑容灿烂。
背景是中山路那家火锅店,我以前去过,人均消费一百五。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太奢侈。
我放大照片,一张张脸看过去。
熟悉的,陌生的。
有的发福了,有的变漂亮了,有的秃顶了。
大家都在变。
只有我,好像停在原地。
甚至还在倒退。
退出照片,看到苏晓发来的消息:“看,大家玩得多开心。你没来,太可惜了。”
我回复:“下次一定。”
然后关掉手机。
公交车到站。
下车,走回小区。
在楼下超市,又买了一包方便面。
上楼,开门。
家里还是空荡荡的。
但冰箱空了,心情稍微好一点。
至少,那三只蟹不在了。
至少,我的冰箱回来了。
泡面,吃饭,洗澡。
九点,躺在床上。
手机震了。
是程伟。
微信语音通话。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浩子,睡了吗?”程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兴奋。
“还没。”
“明天有空吗?”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我那个工程的王总,明天想看看材料样品。你开车送我去一趟建材市场呗?”
明天周日。
我唯一的休息日。
“我明天……”
“就一上午。”程伟说,“看完样品,中午王总请吃饭,你也一起。认识认识,对你有好处。”
“我明天有事。”
“私事。”
“什么私事比工作还重要?”程伟语气有点不悦,“浩子,我是为你好。王总人脉广,认识他对你有好处。”
“我真的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浩子,你是不是还因为昨天的事生气?”程伟说,“那七千八,我说了会还你。等工程款下来,第一时间还你。”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难道要说“我不想再当你的免费司机”?
“我受够了”?
说出来,又会是一场争吵。
又会惊动父母,惊动亲戚。
又会是我错。
因为我是弟弟。
因为我要“懂事”。
“浩子?”程伟催促。
“明天几点?”我问。
妥协了。
又一次。
“早上八点,我来接你。”程伟说,“不对,是你来接我。你开车过来。”
“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早点睡。”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唯一的休息日。
又要被占用。
而且,还是去建材市场。
帮程伟看材料样品。
关我什么事?
我只是个上班族,不是搞装修的。
但我还是答应了。
为什么?
因为不敢拒绝。
因为怕争吵。
因为怕被说“不懂事”。
因为……习惯了。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第二天早晨,七点起床。
洗漱,吃馒头。
七点半,开车去程伟家。
到他家楼下,七点五十。
发微信:“我到了。”
没回复。
等。
八点十分,程伟一家才下楼。
张丽和程小乐也来了。
“你们也去?”我问。
“是啊,周末在家无聊,一起去逛逛。”张丽说。
程小乐钻进后座:“叔叔早。”
“早。”
程伟坐副驾:“走吧,去城西建材市场。”
导航,出发。
路上,程伟一直在打电话。
“王总,我们出发了,半小时到。”
“对,样品都准备好了。”
“价格您放心,绝对最低。”
张丽在后座跟程小乐玩手机游戏。
声音很大。
“宝贝真棒!又过关了!”
我安静开车。
车窗外的风景,从居民区变成商业区,再变成工业区。
建材市场在城西郊区,很远。
开了四十分钟才到。
市场很大,一排排店铺,卖瓷砖,卖板材,卖五金。
程伟熟门熟路,领着我们走进一家瓷砖店。
“王总!”他朝里面喊。
一个穿着Polo衫的中年男人走出来,大腹便便,手上戴着金表。
“小程来了。”王总笑眯眯的,“这位是?”
“这是我弟,程浩。”程伟介绍,“今天他开车送我们来的。”
“哦,你好你好。”王总跟我握手。
手很软,很有力。
“王总好。”
“来看看样品。”程伟从包里拿出几块瓷砖小样,“这是您要的那款,我特意带来的。”
王总接过,仔细看。
“颜色还行,就是不知道质量怎么样。”
“质量绝对没问题。”程伟拍胸脯,“我合作多年的厂家,信誉有保障。”
“价格呢?”
“给您报的是最低价,一片四十五。”
“贵了。”王总摇头,“别人家都报四十。”
“王总,我们这砖质量好啊。您摸摸这釉面,多光滑。”
两人开始讨价还价。
我站在旁边,像个局外人。
张丽带着程小乐在店里转,摸摸这个,看看那个。
店员跟在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谈了半小时,价格定在四十二一片。
“行,那就这么定了。”王总拍拍程伟的肩,“小程,你办事我放心。”
“谢谢王总信任。”程伟满脸堆笑。
“中午一起吃个饭?”王总说,“我请客。”
“那怎么好意思。”
“客气什么,都是自己人。”
王总看了看表:“十一点半,旁边有家农家乐,味道不错。”
“好,听您的。”
王总先走了,说去办点事,一会儿农家乐见。
程伟送他出门,回来的时候,红光满面。
“看见没?大客户!”他对我说,“这一单成了,能挣好几万。”
“恭喜。”我说。
“走,去农家乐。”程伟说,“王总请客,咱们好好吃一顿。”
农家乐离建材市场不远,开车五分钟。
到的时候,王总已经在包间里了。
除了他,还有两个人。一个年轻女人,一个中年男人。
“这是我秘书小丽。”王总介绍,“这是李总,做木材生意的。”
“李总好。”程伟赶紧握手。
“这位是我弟程浩。”程伟又介绍我。
我点点头:“李总好。”
落座。
王总点菜。
“招牌土鸡来一只。”
“红烧肉。”
“清蒸鲈鱼。”
“炒时蔬。”
“再来个汤。”
点了七八个菜。
等菜的时候,王总和程伟聊工程的事。
我插不上话,就安静听着。
张丽跟小丽聊天,聊化妆品,聊衣服。
程小乐玩手机。
菜上来,很丰盛。
王总开了一瓶白酒。
“来,小程,喝一杯。”
“王总,我敬您。”程伟端起酒杯。
两人干杯。
“小程的弟弟,你也喝点?”王总看向我。
“我开车,不能喝。”我说。
“哦对,开车。”王总说,“那喝饮料。”
服务员拿来饮料,我倒了杯橙汁。
吃饭,聊天,喝酒。
气氛很热闹。
但我像个旁观者。
看着他们推杯换盏,听着他们谈笑风生。
感觉自己不属于这里。
吃到一半,程伟已经有点醉了。
脸红脖子粗,说话声音更大。
“王总,我跟您说,我这人实在。您把工程交给我,绝对放心!”
“放心,放心。”王总笑。
“以后有什么活儿,尽管找我。我程伟做事,讲究!”
“好,好。”
又喝了几杯。
张丽在旁边劝:“少喝点。”
“没事!”程伟摆手,“今天高兴!”
王总也喝得不少,搂着程伟的肩:“小程,你这个兄弟,我认了!”
“王总,您就是我亲哥!”
两人称兄道弟。
我看着,觉得有点可笑。
一顿饭,吃了一个半小时。
结账的时候,王总掏钱包。
“我来我来。”程伟抢着付。
“那怎么行,说好我请客。”王总说。
“王总您这就见外了。”程伟说,“今天能跟您吃饭,是我的荣幸。这顿饭,必须我请。”
两人推让了一会儿。
最后,程伟付了钱。
多少钱我不知道。
但看那一桌菜,至少五六百。
付完钱,王总说:“小程,够意思。下周咱们签合同。”
“好嘞!谢谢王总!”
送走王总,程伟走路有点晃。
“浩子,扶我一下。”他说。
我扶他上车。
张丽和程小乐也上车。
“回家。”程伟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我开车。
路上,程伟突然说:“浩子,今天这顿饭,值。”
我没说话。
“王总这单成了,能挣五万。”程伟继续说,“到时候,那七千八,双倍还你。”
“不用双倍,还本金就行。”
“那怎么行。”程伟拍拍我的肩,“你是我弟,哥不会亏待你。”
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程伟又说:“浩子,你这车开起来还挺稳。”
“嗯。”
“就是有点旧了。等哥挣了钱,换辆好的,这车给你开。”
我握着方向盘,手指收紧。
“不用,我开这车挺好。”
“哎,跟我还客气。”程伟说,“咱们兄弟,不分彼此。”
我没再说话。
把他送到家,扶上楼。
张丽说:“浩子,进来坐会儿?”
“不了,我还有事。”
“那行,路上小心。”
我下楼,上车。
开出一段,靠边停下。
趴在方向盘上。
很累。
身心俱疲。
是银行短信。
“您的信用卡账单已出,应还金额5075元,最低还款额500元,还款日期10日前……”
今天是5号。
还有天。
天内,要还元。
而我所有的钱加起来,不到三千。
还差两千多。
怎么办?
我想起程伟说的“工程款下来就还你”。
工程款什么时候下来?
不知道。
也许一周,也许一个月。
但我的账单,天后就要还。
等不及。
得想办法。
借钱?
找谁借?
同事?朋友?亲戚?
开不了口。
尤其不能找亲戚。
找他们借,程伟就会知道。
然后又会说“你怎么不找我”“是不是不把我当哥”。
麻烦。
那怎么办?
信用卡分期?
分期利息更高。
而且我信用额度已经超额了,不一定能分期。
我打开手机银行APP,查看信用卡账单。
确实可以分期。
分12期,每期还四百多。
但总利息要六百多。
加起来,要还五千七百多。
比现在多七百。
但至少,这个月只需要还四百多。
压力小一点。
我犹豫。
分不分?
分了,利息多七百。
不分,现在就要还五千多,还不起。
纠结。
最后,还是选择了分期。
期,每期还四百六十八元。
确认。
提交。
成功。
我松了口气。
至少,这个月的难关过去了。
下个月的事,下个月再说。
开车回家。
路上,等红灯的时候,看到旁边车上有个男人在哭。
三十多岁的样子,趴在方向盘上,肩膀耸动。
哭得很伤心。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哭。
也许跟我一样,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
绿灯。
他擦擦眼泪,开车走了。
我也开车走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
只是不说而已。
到家,停车,上楼。
开门,进屋。
倒在沙发上。
不想动。
就这么躺着。
天慢慢黑了。
没开灯。
屋子里一片昏暗。
手机响了。
是妈妈。
我接了。
“喂,妈。”
“浩子,吃饭了吗?”妈妈的声音很温柔。
“吃了。”
“吃的什么?”
“外卖。”我撒谎。
“别老吃外卖,不健康。自己做饭吃。”
“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行。”
“跟你哥处得怎么样?”
“浩子?”妈妈问。
“妈。”我开口,“如果我说,我不想再帮程伟了,你会生气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怎么了?吵架了?”
“没吵。”我说,“就是觉得……累。”
“浩子,妈知道你难。”妈妈叹气,“但你哥他们刚来城里,人生地不熟,咱们能帮就帮点。”
“帮到什么时候?”我问,“帮一辈子吗?”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妈妈语气有点不悦,“那是你亲哥。小时候他对你多好,你都忘了?”
我没忘。
但那是以前。
现在是现在。
“妈,我不是不帮。”我说,“但帮也得有个限度。不能把我当免费司机,当提款机。”
“什么提款机,说得这么难听。”妈妈说,“那七千八,你哥说了会还你。”
“什么时候还?”
“等工程款下来就还。”
“如果工程款下不来呢?”
“怎么可能下不来。”妈妈说,“你哥说了,那个王总很有钱,工程肯定能成。”
“万一呢?”
“没有万一。”妈妈有点生气,“浩子,你是不是不相信你哥?”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相信?
怎么相信?
他说工程款下来就还钱,但工程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知道。
他说以后有钱了双倍还我,但连请我吃顿饭都没有。
他说“兄弟不分彼此”,但分的是我的钱,我的车,我的时间。
“浩子,妈知道你一个人在城里不容易。”妈妈语气软下来,“但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得互相扶持。”
“互相扶持,不是单方面付出。”我说。
“你怎么是单方面呢?你哥说了,以后他挣钱了,不会忘了你。”
“以后是什么时候?”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妈妈叹气,“行了,不说了。你早点休息。”
我放下手机,继续躺在沙发上。
黑暗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
嗡嗡嗡。
像某种背景音乐。
陪着我。
陪着我这个,快要三十岁的,一事无成的,连信用卡都要分期的男人。
躺了很久,肚子饿了。
起来,煮了包方便面。
加了个鸡蛋。
算是犒劳自己。
吃完,洗碗,洗澡。
躺到床上,十点。
微信消息:“浩子,睡了吗?”
“今天谢谢你啊。王总那单,基本稳了。”
“恭喜。”
“等签了合同,哥请你吃大餐。”
“对了,下周末有空吗?小乐想去游乐场,你开车送我们一趟。”
又来了。
下周末。
我没回复。
程伟又发了一条:“就这么定了啊。下周六早上八点,我们去你家找你。”
然后发了个“晚安”的表情。
我看着那条消息。
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下周末我要加班。”
发送。
程伟很快回复:“加班?周末加什么班?”
“公司任务重。”
“请个假呗。”
“请不了。”
“浩子,你是不是不想去?”程伟直接问。
我犹豫了一下。
“是。”
心跳有点快。
像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实际上,只是说了句实话。
程伟没立刻回复。
过了两分钟,他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
“浩子,你什么意思?现在连这点忙都不肯帮了?我是你哥!”
声音很大,带着怒气。
我打字回复:“我没有义务每个周末都当你的司机。”
程伟又发来语音:“程浩,你再说一遍?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有车了,了不起了?看不起你哥了?”
“我没有看不起你。”我打字,“我只是想过自己的生活。”
“自己的生活?你才来城里几年,就学会城里人那套自私自利了?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了?”
我看着那些字,胸口发闷。
自私自利。
原来拒绝当免费司机,就是自私自利。
原来想过自己的生活,就是自私自利。
原来在程伟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没再回复。
程伟又发了几条语音,一条比一条难听。
“我告诉你程浩,没有咱家,没有你大伯,你能有今天?”
“你现在翅膀硬了,不认人了是吧?”
“行,你厉害。以后你别求我!”
最后一条:“我这就给爸打电话,让他评评理!”
我关掉手机。
扔到一边。
躺下,闭上眼睛。
爱打就打吧。
爱骂就骂吧。
随便。
累了。
真的累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爸。
我没接。
让它响。
响了三次,停了。
然后我妈打来。
我也没接。
今天,就让我任性一次吧。
就一次。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砰砰砰。
很重,很急。
我睁开眼,看了眼手机:早上七点二十。
周日。
我的休息日。
敲门声还在继续。
“程浩!开门!”
是程伟的声音。
我坐起来,揉了揉脸。
头疼。
昨晚没睡好。
敲门声更大了,夹杂着张丽的喊声:“程浩!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我深吸一口气,下床,走到门口。
从猫眼往外看。
程伟站在门外,脸色铁青。张丽在旁边,也是一脸怒气。
我打开门。
“怎么了?”
“怎么了?”程伟推开我,径直走进来,“你还好意思问怎么了?”
张丽跟着进来,把门“砰”地关上。
“程浩,你昨晚什么意思?”程伟转过身,瞪着我,“挂我爸电话?挂你妈电话?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我累了,想休息。”我说。
“累?你累什么?”程伟声音提高,“开个车送我们去趟游乐场就累了?我天天在外面跑工程,我不累?”
张丽在旁边帮腔:“就是。浩子,不是嫂子说你,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自私?”
我没说话,走到沙发边坐下。
“程浩,我告诉你。”程伟走到我面前,“今天你必须给我说清楚。你昨天那些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没有义务’?什么叫‘想过自己的生活’?合着我们耽误你了是吧?”
我抬头看着他。
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
“哥。”我开口,“我不是你的司机。”
“谁把你当司机了?”程伟吼,“我是你哥!让你帮个忙怎么了?”
“帮忙是相互的。”我说,“这一个月,我每个周末都被占用。我的车,我的时间,我的钱。你帮过我什么?”
程伟愣了下,随即更怒:“我帮过你什么?小时候谁带你玩?谁帮你打架?你忘了?”
“我没忘。”我说,“但那是小时候。现在我们都成年了。”
“成年了就不认兄弟了?”程伟冷笑,“程浩,我算看透你了。你现在是城里人了,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张丽也说:“浩子,你这话太伤人了。你哥一直把你当亲弟弟,有什么好事都想着你。上次还说要帮你介绍工作,你忘了?”
程伟确实说过,等他工程做大了,让我去他公司上班。
但那是“等”。
等到什么时候?
也许永远不会。
“哥,嫂子。”我尽量平静地说,“我没有看不起你们。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有边界感。”
“边界感?”程伟嗤笑,“城里人就是词多。什么边界感,就是自私!”
“随你怎么说。”我站起来,“我今天真的有事。你们请回吧。”
“有事?”程伟盯着我,“什么事?”
“什么私事不能说?”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去图书馆看书,准备考证。可以吗?”
程伟愣了下。
“考证?考什么证?”
“职业资格证。”我说,“我想换工作。”
“换工作?”程伟皱起眉,“你现在工作不是挺好的吗?一个月六千多,稳定。”
“不够。”我说,“我想多挣点。”
“多挣点?”程伟笑了,“你以为考证就能多挣钱?别做梦了。在城里混,得靠关系。你看我,没证,不也接工程了?”
“那是你。”我说,“我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程伟说,“听哥的,别折腾了。好好上班,找个对象,结婚生孩子。这才是正事。”
我不想再争。
“我要出门了。”我说,“你们请回吧。”
程伟站着不动。
张丽拉了拉他:“算了,走吧。人家不欢迎我们。”
程伟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说:“程浩,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叫我哥。”
转身,去卧室换衣服。
换好衣服出来,程伟和张丽还站在客厅。
“让一下。”我说。
程伟让开。
我走到门口,换鞋。
开门。
走出去。
关门。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到里面传来程伟的怒吼:“白眼狼!”
我没回头。
下楼,开车。
去图书馆。
路上,手机响了。
是我爸。
过了一会儿,我妈打来。
我还是没接。
到了图书馆,停好车。
走进阅览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拿出书,开始看。
但看不进去。
脑子里很乱。
程伟的脸,张丽的话,父母的电话。
像一团乱麻。
我放下书,看向窗外。
图书馆外面有个小花园,几个老人在散步,几个孩子在玩耍。
阳光很好。
世界很安静。
只有翻书的声音。
我突然觉得很孤独。
在这个城市五年,我好像什么都没留下。
没有朋友,没有恋人,没有事业。
只有一辆二手车,和一堆账单。
还有一群把我当免费司机的亲戚。
我闭上眼睛。
深呼吸。
再睁开,继续看书。
强迫自己看进去。
看了一上午,中午在图书馆食堂吃了顿饭。
十五块。
心疼。
但没办法,总不能饿着。
下午继续看。
四点多,手机震了。
是苏晓。
“程浩,昨天聚会你没来,大家都问起你。”
“最近忙。”
“忙什么?”
“看书,考证。”
“什么证?我也在考虑考证,一起?”
“职业资格证,会计类的。”
“哦,那个啊。我有个朋友在考,听说很难。”
“加油啊。考过了请你吃饭。”
放下手机,继续看书。
五点半,图书馆闭馆。
我收拾东西,离开。
路上堵车。
等红灯的时候,看到路边有家新开的蛋糕店。
橱窗里摆着精致的蛋糕,标价一百二十八。
我以前很喜欢吃蛋糕。
但现在,买不起。
开车。
回到家,开门。
屋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慌。
我打开灯,换鞋。
走到厨房,烧水泡面。
等水开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
“请问是程浩先生吗?”一个女声,很职业。
“是我。”
“您好,我是宏达公司的HR。我们在招聘网站上看到您的简历,请问您明天下午两点有空来面试吗?”
宏达公司。
我知道这家公司,行业里挺有名的。
“有。”我说。
“好的,地址我稍后发到您手机上。请准时。”
“谢谢。”
挂了电话,我有点懵。
我最近确实投了简历,但没抱什么希望。
没想到,居然有面试。
还是宏达。
水开了。
我泡了面,边吃边看手机。
发来了面试地址和时间。
明天下午两点。
在东城区,离我这儿一个半小时车程。
得请假。
我打开微信,给经理发消息:“经理,我明天下午有点事,想请半天假。”
过了一会儿,经理回复:
“工作要紧,私事尽量别请假。”
“真的很重要。”
“行吧。上午把该做的做完。”
“谢谢经理。”
放下手机,我有点紧张。
面试。
我已经三年没面试过了。
现在的公司,是我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
干了五年。
从实习生到普通员工。
工资从三千涨到六千五。
很慢。
但稳定。
可现在,我不想再稳定了。
我想改变。
第二天早上,我准时到公司。
把该做的工作都做完。
中午,没吃饭。
省钱。
也紧张,吃不下。
一点,跟经理说了一声,离开公司。
坐地铁去东城区。
地铁上,我复习了一遍简历上的内容。
想着面试官可能会问的问题。
想着该怎么回答。
心里没底。
两点,准时到达宏达公司。
在前台登记,被领到会议室等。
等了十分钟,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来。
短发,职业装,很干练。
“程浩先生?”
“我是总监,姓赵。”她坐下,“请坐。”
我坐下。
“看了你的简历。”赵总监翻着桌上的文件,“在现在的公司干了五年,一直做基础岗位?”
“是的。”
“为什么想换工作?”
“想挑战自己,想有更好的发展。”我说。
“更好的发展?”赵总监看着我,“你觉得我们公司能给你什么发展?”
“平台更大,机会更多。”我尽量自信地说。
赵总监点点头。
又问了一些专业问题。
我答得一般。
毕竟,我现在的岗位很基础,很多深一点的东西都没接触过。
“你考过什么证吗?”赵总监问。
“正在考。”我说,“下个月考试。”
“嗯。”她合上文件,“程先生,你的情况我了解了。我们会在一周内通知你结果。”
“好的,谢谢。”
我站起来,跟她握手。
离开公司。
走在路上,感觉有点虚。
面试表现一般。
估计没戏。
但至少,我尝试了。
回到公司,下午四点。
继续工作。
下班,回家。
又是一天。
周二,周三,周四。
每天重复。
上班,下班,看书。
周末快到了。
我有点紧张。
怕程伟又来找我。
怕父母又打电话。
但意外的是,这周很安静。
程伟没联系我。
父母也没打电话。
家庭群里,也没人@我。
好像我被遗忘了。
也好。
清净。
周五晚上,我照例在公司加班。
七点多,手机震了。
“程浩,在干嘛?”
“加班。”
“又加班?你们公司也太剥削了吧。”
“没办法。”
“明天周六,一起吃饭?我请你。”
“不用了,我看书。”
“看什么书,放松一下。我知道一家新开的川菜馆,味道超好。”
“来吧。”苏晓说,“就当陪我。我一个人吃饭无聊。”
“那……好吧。”
“太好了!明天中午十二点,地址发你。”
放下手机,我有点意外。
苏晓为什么会突然约我吃饭?
大学时,我们关系不错,但毕业后联系很少。
最近突然联系频繁。
不知道什么意思。
算了,不想了。
反正有人请吃饭,不吃白不吃。
第二天中午,我准时到达那家川菜馆。
苏晓已经在等了。
她今天穿了条连衣裙,化了淡妆,很好看。
“程浩,这里!”
我走过去,坐下。
“等很久了?”
“没有,我也刚到。”苏晓笑着,“你看你,又瘦了。”
“有吗?”
“有。”她给我倒了杯茶,“最近是不是很累?”
“还好。”
“别装了。”苏晓看着我,“黑眼圈都快掉到地上了。”
我摸摸脸。
“工作压力大?”
“还有家里的事?”苏晓小心翼翼地问。
我愣了下:“你怎么知道?”
“你堂哥的事,我听说了。”苏晓说,“我有个朋友在你们小区,看到过你们吵架。”
我苦笑。
“都传到你这儿了。”
“小城市,消息传得快。”苏晓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简单说了说。
帝王蟹,七千八,信用卡。
苏晓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怎么能这样?”她生气地说,“这不是占你便宜吗?”
“他是觉得,兄弟之间应该互相帮助。”
“互相帮助不是这样。”苏晓说,“程浩,你得学会说‘不’。”
“我说了。”我说,“然后他说我自私。”
“那不是自私,是自我保护。”苏晓认真地说,“你不能永远当老好人。你得有自己的边界。”
边界。
又是这个词。
程伟听了会嗤笑的词。
“我知道。”我说,“但我爸妈……”
“你爸妈是你爸妈,你是你。”苏晓打断我,“你都二十九了,该有自己的主见。”
我沉默。
菜上来了。
水煮鱼,宫保鸡丁,麻婆豆腐。
很香。
“吃吧。”苏晓给我夹了块鱼,“别想那么多。”
我吃了一口。
辣,但很过瘾。
“程浩,你知道吗?”苏晓突然说,“大学时,你可不是这样的。”
“大学时我什么样?”
“自信,有想法。”苏晓说,“我记得你参加辩论赛,拿了冠军。在台上侃侃而谈,特别帅。”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也可以。”苏晓看着我,“你得找回那个自己。”
我苦笑。
找回?
怎么找回?
被生活磨了五年,棱角都没了。
“程浩,我说真的。”苏晓放下筷子,“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你得为自己活。”
“怎么活?”
“先从拒绝开始。”苏晓说,“下次你堂哥再找你,直接说‘不’。”
“他会生气。”
“让他生气。”苏晓说,“生气是他的事,不是你的。”
我看着她。
突然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为什么我要一直活在别人的期待里?
为什么我要一直妥协?
“试试看。”苏晓说,“就从今天开始。吃完饭,我们去逛街。你请我看电影,怎么样?”
我愣了下:“我请?”
“对啊。”苏晓笑,“朋友之间,互相请客,很正常吧?”
我想了想。
确实。
朋友之间,互相请客。
而不是单方面付出。
“好。”我说,“我请。”
吃完饭,我付了钱。
一百八。
心疼。
但苏晓请我吃饭,我请她看电影,公平。
看完电影,又喝了杯奶茶。
我付的。
五十。
加起来,二百三。
是我两天的饭钱。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好了一点。
至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至少,我没有被强迫。
送苏晓回家后,我开车回自己家。
路上,手机响了。
是程伟。
我看着那个名字,犹豫。
然后,按了静音。
没接。
一次。
两次。
三次。
他打了三次,我没接。
然后,他发来微信消息:“程浩,接电话!”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爸妈生病了,在医院,赶紧回来!”
我心头一紧。
生病了?
真假?
我犹豫了一下,回拨过去。
“喂?爸妈怎么了?”
“怎么了?”程伟冷笑,“现在知道接电话了?”
“爸妈到底怎么了?”
“你自己不会问?”程伟说,“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你一条不回。现在知道着急了?”
“爸妈到底有没有事?”
“有事。”程伟说,“妈高血压犯了,在医院输液。爸腿疼,走不了路。”
我心里一沉。
“在哪个医院?”
“县医院。”程伟说,“你赶紧回来。明天一早,开车来接他们。”
“接他们?”
“对。”程伟说,“接到城里来,住你那儿。方便照顾。”
我愣住。
“住我这儿?”
“不然呢?”程伟说,“我家小,住不下。你那儿两室一厅,刚好。”
“我……”
“你什么你?”程伟不耐烦,“爸妈生病了,你难道不管?”
“管,但是……”
“没有但是。”程伟打断,“明天早上八点,你开车回来。我在医院等你。”
说完,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脑子一片空白。
爸妈生病了。
要接来城里。
住我这儿。
照顾。
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为什么,感觉不对劲?
为什么是程伟通知我?
为什么不是爸妈直接打电话?
我打给妈妈。
响了很久,没人接。
打给爸爸。
也没人接。
我心慌了。
真的生病了?
我打给二姑。
“喂,二姑,我妈是不是生病了?”
“浩子啊。”二姑声音有点含糊,“是,你妈高血压犯了,在医院呢。”
“严重吗?”
“还好,就是头晕。输几天液就好了。”
“我爸呢?”
“你爸老毛病,腿疼。”
“哦。”
“浩子,你赶紧回来看看吧。”二姑说,“你妈念叨你呢。”
“好,我明天回去。”
挂了电话,我松了口气。
还好,不严重。
但接来城里住?
我这儿两室一厅,倒是能住下。
但……
我爸妈来了,程伟一家会不会也经常来?
会不会又占用我的时间和空间?
我不想。
但我能拒绝吗?
爸妈生病,需要照顾。
作为儿子,我能说不吗?
不能。
这就是亲情。
甜蜜的负担。
第二天早上,我八点出发。
开车回县城。
两个小时后,到达县医院。
在输液室找到了妈妈。
她坐在椅子上,手上扎着针,脸色有点苍白。
爸爸在旁边陪着她。
“妈。”我走过去。
“浩子来了。”妈妈看到我,露出笑容。
“怎么样了?”
“好多了。”妈妈说,“就是头晕,医生说要输三天液。”
“那就好。”我坐下来。
爸爸看了我一眼:“你哥呢?”
“哥?他说在医院等我。”
“他刚出去接电话了。”爸爸说。
过了一会儿,程伟回来了。
看到我,脸色不太好。
“来了?”
“嗯。”
“车停哪儿了?”
“医院门口。”
“行。”程伟说,“妈今天输完液,就能出院。你先把他们接回去,我这边还有点事,晚点过去。”
“晚点过去?”我问,“去哪儿?”
“去你家啊。”程伟理所当然地说,“爸妈来了,我们不得过去看看?”
“你工作不是忙吗?”
“再忙也得去。”程伟说,“这是孝心。”
我没说话。
妈妈输完液,我办完出院手续。
扶着她上车。
爸爸也上车。
“慢点开。”妈妈嘱咐。
“知道。”
开车回城里。
路上,妈妈问:“浩子,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行。”
“跟你哥处得怎么样?”
我没回答。
妈妈叹气:“浩子,你哥那人就是嘴硬心软。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嗯。”
“你们兄弟俩,要互相扶持。”妈妈说,“在这城里,你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唯一的亲人。
是啊。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所以,我该无条件付出?
我不确定。
到了我家,扶爸妈上楼。
“你这儿收拾得挺干净。”妈妈看了看,“就是小了点。”
“一个人住,够了。”
“以后我们住这儿,会不会挤?”
“不会。”我说。
其实会。
两室一厅,我住一间,他们住一间。
客厅小,厨房小。
三个人,会挤。
但我不能说。
中午,我做了几个菜。
很简单: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炒青菜。
妈妈吃了两口,说:“浩子,你做饭手艺不错。”
“还行。”
“以后妈给你做饭。”妈妈说,“你想吃什么,跟妈说。”
“不用,我自己能做。”
“你看你瘦的。”妈妈给我夹菜,“多吃点。”
我低头吃饭。
心里有点酸。
妈妈还是关心我的。
只是,她的关心,有时候会变成压力。
吃完饭,妈妈说要休息。
我收拾碗筷。
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程伟一家来了。
提着水果,牛奶。
“爸妈,我们来看你们了。”程伟进门就说。
“来就来,买什么东西。”妈妈说。
“应该的。”程伟把东西放下,“浩子,倒点水。”
我去倒水。
程伟一家坐下。
“妈,你好点了吗?”张丽问。
“好多了。”
“那就好。”张丽说,“您和爸就在这儿安心住着。让浩子好好照顾你们。”
“嗯。”
“对了。”程伟突然说,“浩子,我那个工程,王总说下周签合同。到时候,我请你吃饭。”
“不用。”
“要的。”程伟说,“咱们兄弟,好好喝一杯。”
我没接话。
坐了一会儿,程伟说:“爸妈,我们晚上还有事,先走了。”
“这就走?”
“嗯,小乐晚上有补习班。”
“那行,路上小心。”
程伟一家走了。
家里又恢复了安静。
晚上,我睡沙发。
把卧室让给爸妈。
沙发小,睡得腰疼。
但没办法。
第二天,周一。
我要上班。
早起,做早饭。
煮了粥,买了包子。
“爸妈,我去上班了。午饭在冰箱里,你们热一下就行。”
“知道了。”妈妈说,“路上小心。”
“嗯。”
出门,上班。
一整天,心不在焉。
担心爸妈在家不适应。
担心他们不会用煤气。
担心他们找不到东西。
下午,经理找我。
“程浩,你这个数据,错了。”
我一看,确实错了。
小数点错了一位。
“对不起,我马上改。”
“认真点。”经理皱眉,“最近状态不对啊。”
“家里有点事。”
“家里事别带到工作上。”经理说,“再这样,绩效真扣了。”
“知道了。”
赶紧改。
下班,赶紧回家。
妈妈已经做好了晚饭。
“浩子,回来了?吃饭。”
“妈,你不用做,等我回来做就行。”
“我闲着也是闲着。”妈妈说,“尝尝妈的手艺。”
我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熟悉的味道。
突然有点想哭。
多久没吃妈妈做的饭了?
五年了。
自从来了城里,就很少回家。
每次回去,都匆匆忙忙。
“好吃吗?”
“好吃。”
妈妈笑了。
吃完饭,我洗碗。
爸爸看电视,妈妈收拾屋子。
像回到了小时候。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他们迟早会回去。
而我,迟早要面对现实。
周二,周三。
每天上班,下班,陪爸妈。
程伟每天都会打电话来。
问爸妈的情况。
然后,总会提到“那七千八”。
“浩子,工程款快下来了。下来就还你。”
“嗯。”
“你别急。”
“我不急。”
其实我急。
信用卡分期,每个月要还四百多。
下个月又要还了。
但我说不出口。
周四晚上,程伟来了。
提着一箱牛奶。
“爸妈,我来看你们。”
“又买东西。”妈妈说。
“应该的。”程伟坐下,“浩子,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那个工程,需要垫资。”程伟说,“王总说,签合同后,先付百分之三十。剩下的,工程完工后付。”
“哦。”
“但我手头钱不够。”程伟看着我,“你能不能再借我点?”
我心里一沉。
“借多少?”
“五万。”程伟说,“工程做完,能挣十万。到时候连之前那七千八,一起还你。”
五万。
我所有的积蓄,也就两万。
还是省吃俭用攒的。
“我没有那么多钱。”
“你先帮我凑凑。”程伟说,“找你同事借借,或者信用卡套现。”
信用卡套现。
违法的事。
“不行。”我说。
“怎么不行?”程伟皱眉,“我都说了,工程做完就还你。还能挣一笔。”
“我没钱。”
“程浩!”程伟提高声音,“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我说,“是我真的没钱。”
“你没钱?”程伟冷笑,“你没钱能买得起车?没钱能住得起两室一厅?”
“车是二手的,房子是租的。”
“那也比我强。”程伟说,“我一家三口,挤在三十平的小房子里。你一个人住这么大,你好意思吗?”
我不想吵。
妈妈在旁边劝:“伟子,浩子也不容易。”
“妈,你不知道。”程伟说,“我这工程要是做成了,能挣十万。到时候,我给家里换个大房子,接你们去住。”
“你有这个心就好。”妈妈说,“但浩子确实没钱,你别为难他。”
“我怎么为难他了?”程伟说,“我是他哥!找他借点钱,怎么了?”
“借是借,但不是强迫。”爸爸开口,“浩子没钱,就算了。”
程伟不说话了。
但脸色很难看。
坐了一会儿,走了。
走之前,对我说:“程浩,你想清楚。这机会难得。”
我没说话。
门关上了。
妈妈叹气:“浩子,你别怪你哥。他也是想挣钱。”
“我知道。”
“但他那个工程,靠谱吗?”爸爸问。
“我不知道。”
“小心点。”爸爸说,“别借钱。借了,可能就拿不回来了。”
我点头。
心里却想,那七千八,还能拿回来吗?
第二天,周五。
下班回家,妈妈做了很多菜。
“浩子,明天我和你爸就回去了。”
“这么快?”
“你爸腿好多了,我也没事了。”妈妈说,“不能总在这儿打扰你。”
“不打扰。”
“你上班忙,我们在这儿,你还得照顾我们。”妈妈说,“我们回去,你好好工作。”
我鼻子一酸。
“妈……”
“浩子。”妈妈拉着我的手,“妈知道,你难。但你哥那人,就是那样。你别跟他计较。”
“嗯。”
“兄弟之间,能帮就帮。”妈妈说,“但也要量力而行。”
“我知道。”
“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妈妈说,“只求你平安健康。”
我眼眶红了。
“妈,对不起。”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妈妈拍拍我的手,“你是妈的好儿子。”
第二天,我送爸妈回县城。
路上,妈妈一直在嘱咐。
“按时吃饭。”
“少熬夜。”
“工作别太拼。”
“有空回来看看。”
我一一答应。
送到家,看着他们进屋。
我站在门口,很久。
然后转身,开车回城里。
路上,眼泪掉下来。
止不住。
为什么亲情这么复杂?
为什么爱和负担总是分不开?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很累。
但生活还要继续。
回到城里,已经是下午。
家里空荡荡的。
爸妈走了。
留下干净的房间,和冰箱里满满的菜。
我坐在沙发上。
发呆。
手机震了。
是苏晓。
“程浩,在干嘛?”
“刚送爸妈回去。”
“哦。晚上一起吃饭?”
“不想吃。”
“来吧,我请你。”
“不用。”
“那看电影?”
“不想看。”
“程浩。”苏晓语气严肃,“你不能一直这样。”
“我哪样?”
“封闭自己。”苏晓说,“出来走走,散散心。”
我犹豫。
“我在你家楼下。”苏晓说,“下来。”
我愣了下。
走到窗边,往下看。
苏晓真的在楼下,抬头看着窗户。
我下楼。
“你怎么来了?”
“怕你想不开。”苏晓笑。
“不至于。”
“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
我跟着她。
她开车,带我去江边。
傍晚,江风很凉。
我们站在栏杆边,看着江水。
“程浩,你看这江水。”苏晓说,“不管遇到什么,它都一直往前流。”
“嗯。”
“生活也是。”苏晓说,“不管多难,都要往前走。”
我看着她。
“苏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晓愣了下。
然后笑了。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只是朋友?”
苏晓沉默了一会儿。
“程浩,大学时,我喜欢过你。”
我愣住。
“但那时候,你有女朋友。”苏晓说,“后来毕业了,各奔东西。我以为再也不会联系了。”
“那你……”
“最近听说你的事,就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苏晓说,“结果发现,你过得不好。”
我苦笑。
“所以,我想帮你。”苏晓认真地说,“帮你找回那个自信的程浩。”
我看着她。
江风吹起她的头发。
在夕阳下,很美。
“苏晓,谢谢你。”
“谢什么。”苏晓笑,“走吧,吃饭去。我饿了。”
“好。”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火锅。
聊了很多。
大学的事,工作的事,未来的事。
我第一次觉得,有人懂我。
有人真的关心我。
不是因为我是什么“兄弟”,不是因为我有什么利用价值。
只是因为我。
送苏晓回家后,我开车回自己家。
路上,心情好了很多。
也许,生活真的可以改变。
也许,我真的可以找回自己。
到家,停车。
上楼。
开门。
刚进屋,手机响了。
是程伟。
我看着那个名字,深吸一口气。
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第四章
“喂?”
“程浩,你在哪儿?”程伟的声音很急。
“在家。”
“你赶紧来我这儿一趟。”程伟说,“有急事。”
“什么事?”
“来了再说。”程伟说,“快点。”
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下。
去,还是不去?
苏晓的话在耳边响起:“你得学会说‘不’。”
但程伟说有急事。
万一真的急呢?
毕竟是兄弟。
我叹了口气,还是出门了。
开车到程伟家楼下,他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了。
看到我,招手:“这里!”
我走过去。
“什么事?”
“上楼说。”程伟转身就往楼里走。
我跟着他上楼。
他家在四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散发着霉味。
开门进屋,一股烟味扑面而来。
客厅很小,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台小电视。
张丽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
程小乐在卧室里玩玩具。
“坐。”程伟指着沙发。
我坐下。
“什么事?”我又问。
程伟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王总那个工程,黄了。”
我愣了下:“黄了?”
“嗯。”程伟脸色阴沉,“他说资金链断了,工程不做了。”
“那……”
“我垫进去的钱,拿不回来了。”程伟说。
“你垫了多少钱?”
“三万。”程伟说,“借的。”
三万。
不是小数目。
“现在债主催我还钱。”程伟看着我,“浩子,你得帮帮我。”
我心里一沉。
“我怎么帮你?”
“借我三万。”程伟说,“我先还了债。”
“我没有三万。”
“你想想办法。”程伟说,“信用卡,网贷,都行。”
“不行。”我摇头,“我不能借网贷。”
“那信用卡呢?”程伟说,“你信用卡额度不是有五万吗?套现三万出来。”
“信用卡套现是违法的。”
“违法什么?”程伟不耐烦,“那么多人套现,也没见被抓。”
“我真的不行。”
“程浩!”程伟站起来,“你是我弟!我现在有难,你都不帮?”
“我帮不了。”我也站起来,“我没那么多钱。”
“你没钱?”程伟冷笑,“你没钱能住那么好的房子?没钱能开上车?”
“我那是租的,车是二手的。”
“那也是钱!”程伟吼道,“你就不能为我想想?”
“我怎么没为你想?”我也提高了声音,“那七千八,我到现在都没跟你要。”
“七千八七千八,你就知道七千八!”程伟指着我,“我告诉你,那七千八,等我有了就还你!现在你别跟我提这个!”
我看着他。
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还是我哥吗?
还是那个小时候背我去卫生所的哥哥吗?
“哥。”我尽量平静地说,“我不是不帮你。但我真的没钱。我自己还有信用卡要还,房租要交,生活费要花。”
“你那点开销算什么?”程伟说,“我一家三口要吃饭,要交房租,孩子要上学。现在欠了三万债,你让我怎么办?”
张丽在旁边抹眼泪:“浩子,你就帮帮你哥吧。我们真的没办法了。”
我看着他们。
一个愤怒,一个哭泣。
而我,像个坏人。
见死不救的坏人。
“我真的没办法。”我说,“你们找别人借借看?”
“找谁?”程伟说,“亲戚里就你在城里混得好。不找你找谁?”
我混得好?
一个月六千五,租房子住,开二手车。
这叫混得好?
“这样吧。”我叹了口气,“我最多能借你五千。多的真没有。”
“五千?”程伟瞪大眼睛,“五千够干什么?”
“我只能拿出这么多。”
“程浩,你打发要饭的呢?”程伟怒道,“我是你哥!你就这么对我?”
“我只有这么多。”
“行,行。”程伟点头,“你厉害。程浩,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咱们兄弟就没得做了。”
又是这句话。
威胁。
用亲情威胁。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那就没得做吧。”
转身,往门口走。
“程浩!”程伟在后面喊,“你给我站住!”
我没停。
开门,下楼。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很快,程伟追了下来。
“程浩!”
我继续走。
“程浩!你他妈给我站住!”
我还是没停。
走到车边,拉开车门。
程伟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了。”我看着他的手,“放开。”
“不放!”
“放开。”我重复。
“我不放你能怎么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
很红,充满愤怒。
还有绝望。
“哥。”我说,“我不是你的救命稻草。”
“你就是!”程伟吼道,“你是我弟,你就得帮我!”
“我没有义务帮你。”我说,“我们是兄弟,但不是连体婴。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
“狗屁理论!”程伟说,“你就是自私!”
“随你怎么说。”我甩开他的手,“我要走了。”
上车,发动。
程伟站在车外,狠狠地拍了一下引擎盖。
“程浩!你会后悔的!”
我没看他。
倒车,驶离。
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还站在原地。
指着我,骂着什么。
听不清。
也不重要了。
开车回家。
路上,心情很复杂。
愧疚,愤怒,解脱。
各种情绪交织。
到家,锁上门。
倒在沙发上。
很累。
像打了一场仗。
手机响了。
是妈妈。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妈。”
“浩子,你哥给我打电话了。”妈妈声音很急,“说你跟他吵架了?”
“嗯。”
“怎么回事?”
“他让我借他三万,我没借。”
“三万?”妈妈吓了一跳,“他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工程黄了,欠了债。”
“这……”妈妈沉默,“那你也得帮帮他啊。”
“妈,我拿不出三万。”
“那你能拿多少?”
“最多五千。”
“五千也行啊。”妈妈说,“先帮他应应急。”
“我给他了,他不要。”
“这孩子……”妈妈叹气,“那你跟他好好说说。”
“说不通。”我说,“妈,你别管了。”
“我怎么能不管?”妈妈说,“你们是兄弟啊。”
“兄弟不是这样当的。”我说,“妈,我累了。”
挂了电话。
闭上眼睛。
眼泪流下来。
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我永远都是错的?
第二天是周六。
我本来想去图书馆看书。
但没心情。
在家待了一天。
没开手机。
不想接任何电话。
不想看任何消息。
就一个人。
发呆。
晚上,苏晓打来电话。
我接了。
“程浩,你没事吧?”
“没事。”
“你声音不对。”苏晓说,“是不是又跟你哥吵架了?”
“嗯。”
“别难过了。”苏晓说,“明天我带你去散心。”
“去哪儿?”
“爬山。”
“爬山?”
“对。山顶的风景很好,能让人心情变好。”
我想了想。
“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
“好。”
第二天早上,苏晓准时到楼下。
我上车。
她今天穿了一身运动装,扎着马尾,很精神。
“早饭吃了吗?”
“还没。”
“给你。”她递给我一个袋子。
里面是包子和豆浆。
“谢谢。”
“客气什么。”苏晓发动车子,“出发!”
开车到郊外的山脚下。
山不高,但风景很好。
我们开始爬。
一开始还好,后来就累了。
苏晓体力比我好,一直在前面等我。
“程浩,加油!”
我喘着气,跟上。
爬到半山腰,有个凉亭。
我们休息。
“怎么样?心情好点没?”苏晓问。
“好多了。”我说。
“看,那边。”苏晓指着山下。
城市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像一幅画。
“有时候,站得高一点,看事情就不一样了。”苏晓说。
“嗯。”
“程浩,你知道吗?”苏晓看着我,“我很佩服你。”
“佩服我什么?”
“佩服你敢说‘不’。”苏晓说,“很多人,一辈子都不敢。”
“我是被逼的。”
“被逼的也是勇气。”苏晓说,“你迈出了第一步。”
我苦笑。
“迈出第一步,然后呢?”
“然后,就是第二步,第三步。”苏晓说,“慢慢来,你会越来越好的。”
“希望吧。”
休息了一会儿,继续爬。
爬到山顶,已经中午了。
山顶有个观景台,视野开阔。
整个城市尽收眼底。
风吹过来,很舒服。
“怎么样?”苏晓问。
“很美。”
“是吧。”苏晓笑,“以后不开心了,就来爬山。”
“好。”
下山后,苏晓带我去吃了农家乐。
味道很好。
吃完,开车回城。
路上,苏晓说:“程浩,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下个月要调去上海了。”
我愣了下。
“调去上海?”
“嗯。”苏晓说,“公司有个新项目,调我过去负责。”
“去多久?”
“至少一年。”
“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浩,你要不要考虑去上海?”苏晓突然问。
“我?”
“对。”苏晓说,“上海机会更多。你可以重新开始。”
“我……”
“你考虑一下。”苏晓说,“不用马上回答。”
我没说话。
上海。
大城市。
机会多,压力也大。
我能行吗?
不知道。
送苏晓回家后,我开车回自己家。
路上一直在想。
去上海?
离开这里?
离开程伟,离开那些烦心事?
也许是个选择。
但,我能放下这里的一切吗?
爸妈怎么办?
工作怎么办?
房租怎么办?
越想越乱。
回到家,接到一个电话。
是宏达公司的HR。
“程浩先生,恭喜您通过面试。请问您什么时候可以入职?”
我愣住了。
“我……通过了?”
“是的。我们觉得您很有潜力。职位是财务助理,月薪八千,五险一金,双休。”
八千。
比我现在的工资高一千五。
双休。
意味着周末不用加班。
“我……我需要考虑一下。”
“好的,请在一周内给我们答复。”
“谢谢。”
挂了电话,我有点懵。
通过了。
真的通过了。
月薪八千,双休。
我该去吗?
去,意味着要离开现在的公司。
要面对未知。
不去,意味着继续现在的生活。
被程伟纠缠,被工作压榨。
怎么选?
我想了一晚上。
第二天,去公司上班。
经理又找我。
“程浩,你这个月的业绩,还是不行。”
“我会努力的。”
“努力?”经理冷笑,“你努力在哪了?天天心不在焉的。”
我没说话。
“我告诉你,这个月你再完不成指标,就给我走人。”
“经理……”
“别解释。”经理摆手,“我只看结果。”
回到工位,小赵凑过来。
“浩哥,经理又骂你了?”
“嗯。”
“别理他。”小赵说,“他就是更年期。”
我苦笑。
“小赵,如果你有机会换工作,你会换吗?”
“换啊!”小赵说,“这破公司,谁想待。”
“可是,新工作不一定好。”
“再差也比这儿强。”小赵说,“浩哥,你有机会?”
“嗯。”
“那还犹豫什么?赶紧走!”
看着小赵兴奋的脸,我突然想通了。
是啊。
再差,也比这儿强。
至少,工资高。
至少,双休。
至少,有机会。
下午,我给宏达公司回了电话。
“喂,赵总监,我是程浩。我决定接受offer。”
“好的。请下周一上午九点来公司办理入职手续。”
“谢谢。”
挂了电话,我松了口气。
然后,写辞职信。
下班前,把辞职信交给经理。
经理看了一眼,很意外。
“你要辞职?”
“是的。”
“为什么?”
“个人原因。”
经理看了我一会儿。
“找到新工作了?”
“是的。”
“哪家公司?”
“宏达。”
经理愣了下。
“宏达?他们怎么会要你?”
这话很伤人。
但我没生气。
“我也不知道。但他们给了我offer。”
经理沉默了一会儿。
“行,你去办离职手续吧。”
“谢谢经理。”
离职手续办得很快。
因为公司不在乎我这样的员工。
随时可以替代。
办完手续,收拾东西。
小赵帮我拿箱子。
“浩哥,你真要走了?”
“嗯。”
“以后常联系。”
“好。”
抱着箱子走出公司大楼。
回头看了一眼。
五年的地方。
说走就走了。
有点不舍,但更多的是解脱。
回家路上,接到程伟的电话。
我没接。
他发来消息:“爸妈来了,在我家。你过来一趟。”
爸妈来了?
我皱眉。
回拨过去。
“喂?”
“爸妈来了,在我家。你过来一趟。”程伟说。
“爸妈怎么来了?”
“你说呢?”程伟语气很冲,“因为你!”
因为我?
“我马上过去。”
开车到程伟家。
上楼,敲门。
开门的是张丽。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进屋。
爸妈坐在沙发上,脸色都不好。
“爸,妈。”
“浩子,你来了。”妈妈看着我,“你哥说你辞职了?”
我看了眼程伟。
他坐在旁边,面无表情。
“是。”
“为什么辞职?”爸爸问。
“找到了更好的工作。”
“什么工作?”
“宏达公司,财务助理。”
“宏达?”爸爸想了想,“那是大公司吧?”
“嗯。”
“工资多少?”
“八千。”
“八千?”妈妈眼睛一亮,“比现在高啊。”
“嗯。”
“那挺好的。”妈妈说。
程伟突然开口:“好什么好?他能进宏达?别是骗人的。”
“我下周一就入职。”我说。
“入职?”程伟冷笑,“别到时候被人赶出来。”
我没理他。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你哥打电话,说你们吵架了。”妈妈说,“我们不放心,来看看。”
“我没事。”
“浩子,你跟你哥好好说说。”妈妈说,“兄弟之间,有什么说不开的?”
我看着程伟。
“哥,那三万,我真的拿不出来。但我可以借你五千。”
“五千有什么用?”程伟说,“我要的是三万!”
“我只能拿出这么多。”
“那你就别管我!”程伟吼道,“让我自生自灭!”
“伟子!”爸爸呵斥,“怎么说话的?”
“爸,你不知道。”程伟红着眼睛,“我欠了三万债,债主天天催。我快被逼疯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爸爸说,“但你不能逼你弟。”
“我逼他?”程伟指着自己,“我逼他什么了?我让他帮我,有错吗?”
“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爸爸说,“浩子有浩子的难处。”
我没想到爸爸会这么说。
程伟也愣了。
“爸,你什么意思?你也向着他?”
“我不是向着谁。”爸爸说,“我是讲道理。”
“道理?”程伟站起来,“道理就是,我欠了债,我弟有钱不借我,这叫道理?”
“浩子没钱。”爸爸说,“你别再逼他了。”
“他没钱?”程伟冷笑,“他马上月薪八千了,还没钱?”
“那是他的事。”爸爸说,“你欠债,是你自己的事。”
程伟看着爸爸,又看看我。
突然笑了。
“好,好。你们都向着他是吧?行,我走!”
说完,冲出门。
“伟子!”妈妈喊。
但程伟已经下楼了。
张丽站起来:“我去追他。”
也跑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我、爸爸、妈妈。
沉默。
过了一会儿,妈妈说:“浩子,你别怪你哥。他就是急。”
“我知道。”我说。
“那三万,他怎么办?”妈妈担心。
“我帮他想想办法。”我说。
虽然这么说,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五千,是我能拿出的极限。
再多,真的没有了。
在程伟家待到晚上。
他没回来。
张丽打电话说,他去朋友家住了。
爸妈不放心,要留在这儿等他。
我开车送他们去酒店住下。
然后回家。
路上,收到苏晓的消息。
“程浩,考虑得怎么样?要不要去上海?”
我回复:“我找到新工作了,在宏达。”
“恭喜啊!那你还去上海吗?”
“暂时不去了。”
“也好。宏达是个好平台。”
“嗯。”
“那你加油。”
“谢谢。”
放下手机,看着前方的路。
路灯一盏盏后退。
像时光。
一去不复返。
周一,我去宏达公司入职。
办理手续,领工牌,熟悉环境。
新公司很大,很正规。
同事都很年轻,很有活力。
我的直属上司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很干练。
“程浩,欢迎加入我们。”周经理说,“好好干,这里机会很多。”
“谢谢周经理。”
开始工作。
新工作很忙,但很有挑战性。
我学到了很多新东西。
每天都很充实。
工资也高,八千,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七千多。
比之前多了一千多。
我终于可以不用为信用卡发愁了。
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我还清了信用卡分期。
还剩五千多。
交完房租,还剩三千。
终于,不用吃泡面了。
我给爸妈转了两千。
妈妈打电话来:“浩子,你自己留着用,别给我们。”
“妈,我有钱。”
“你刚换工作,花钱的地方多。”
“真的有钱。”我说,“你们拿着,买点好吃的。”
妈妈哭了。
“浩子,你长大了。”
我鼻子一酸。
“妈,对不起,以前让你担心了。”
“没事,没事。”妈妈说,“你好好的就行。”
挂了电话,我又给程伟转了五千。
附言:“哥,我只能拿出这么多。你先用着。”
他没回。
也没收。
二十四小时后,自动退回了。
我又转了一次。
他还是没收。
第三次,我直接去他家找他。
开门的是张丽。
“嫂子,我哥在吗?”
“在。”张丽让我进屋。
程伟坐在沙发上,抽烟。
看到我,没说话。
“哥,钱我转你了。”
“我不要。”程伟说。
“你先拿着应急。”
“我说了,我不要。”程伟看着我,“程浩,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这不是施舍。”
“就是。”程伟说,“你现在厉害了,进大公司了,月薪八千了。看不起我了,是吧?”
“我没有。”
“你有。”程伟说,“你觉得我穷,我失败,我需要你可怜。”
我看着他的眼睛。
里面有不甘,有愤怒,有自卑。
“哥,我没有可怜你。”我说,“我只是想帮你。”
“我不需要你帮。”程伟说,“我自己能解决。”
“你怎么解决?”
“不用你管。”
我沉默。
张丽在旁边说:“浩子,你哥就这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嫂子,那钱你们先拿着。”我说,“算我借你们的,等你们有了再还我。”
“不用。”程伟说,“你拿回去。”
我没拿。
放下钱,走了。
下楼,开车。
心里很难受。
明明想帮他,却变成这样。
为什么兄弟之间,会变成这样?
我不知道。
也许,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修复。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在新公司越来越适应。
工作表现不错,周经理很满意。
同事关系也不错。
周末,我终于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去图书馆看书。
去爬山。
去看电影。
有时候和苏晓一起。
她还没去上海,项目延期了。
我们经常见面。
像朋友,又像恋人。
但谁都没说破。
有一天,苏晓突然问我:“程浩,你和你哥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我说,“他不理我。”
“慢慢来。”苏晓说,“给他点时间。”
“嗯。”
“程浩,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苏晓突然问。
“什么?”
“你的善良。”苏晓说,“即使你哥那样对你,你还是想帮他。”
“他是我哥。”
“所以我才欣赏你。”苏晓笑,“你是个好人。”
好人。
这个词,我不知道是好是坏。
做好人,往往意味着吃亏。
但,我还是想做。
一个月后,程伟突然给我打电话。
“浩子,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
我愣了下。
“好。”
“七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我们县城的一家小餐馆。
以前经常去。
下班后,我开车过去。
程伟已经到了。
点了几个菜,一瓶啤酒。
“哥。”
“坐。”程伟给我倒酒。
“我开车,不能喝。”
“喝一点没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
“浩子。”程伟看着我,“对不起。”
我愣住了。
“什么?”
“对不起。”程伟重复,“之前的事,是我不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三万,我还清了。”程伟说,“借的朋友的。”
“那就好。”
“那五千,你拿回去。”程伟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我不能再要你的钱。”
“哥……”
“听我说完。”程伟打断我,“我知道,我之前很混蛋。把你当免费司机,占你便宜,还逼你借钱。”
我没说话。
“我是你哥,本该照顾你。”程伟说,“但我没做到,反而拖累你。”
“哥,别这么说。”
“让我说完。”程伟喝了口酒,“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总觉得自己是你哥,你就该帮我。但其实,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很真诚。
“浩子,你比我强。”程伟说,“你肯努力,肯学习。我不行,我总想走捷径。”
“哥,你也可以的。”
“我不行了。”程伟摇头,“但我希望你好好过。别像我一样。”
我眼眶红了。
“哥……”
“那七千八,我会还你的。”程伟说,“给我点时间。”
“不急。”
“还有,以后我不会再麻烦你了。”程伟说,“你好好过你的日子。”
“哥,我们还是兄弟。”
“当然是兄弟。”程伟笑了,“但兄弟不是用来麻烦的。”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从童年到现在。
从理想到现实。
喝了很多酒。
说了很多话。
最后,我找了代驾回家。
躺在床上,心情很复杂。
释然,欣慰,还有一点难过。
兄弟之间,终于和解了。
但有些东西,好像再也回不去了。
不过,这就是成长吧。
总有一些人,一些事,让我们学会坚强。
第二天,我收到程伟的转账。
七千八百元。
附言:“兄弟,对不起。谢谢你。”
我收了。
回了个拥抱的表情。
生活,终于回到正轨。
我在新公司干得越来越好。
半年后,升职加薪。
月薪一万二。
我换了住处,租了个更好的一室一厅。
买了辆新车。
虽然不贵,但比之前的好。
程伟的工程也慢慢有了起色。
虽然没挣大钱,但能维持生活。
我们偶尔见面,吃饭,聊天。
像兄弟,也像朋友。
爸妈身体很好,经常来城里看我。
我给他们买衣服,买补品。
带他们去旅游。
他们很开心。
苏晓终于调去上海了。
走之前,我们吃了顿饭。
“程浩,我要走了。”
“我知道。”
“你会想我吗?”
“会。”
“那你会来上海看我吗?”
“会。”
苏晓笑了。
“程浩,等我回来。”
“好。”
送她去机场。
看着她过安检,挥手告别。
心里有点空。
但我知道,我们还会再见。
开车回家。
路上,夕阳很美。
收音机里在放歌。
“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直到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
我跟着哼。
心里很平静。
经历了这么多,我终于明白:
生活不会一直憋屈。
只要你不放弃,总会看到光。
而曾经受过的委屈,吃过的苦,
都会变成成长的养分,
让你变得更强大。
就像现在。
我终于可以,
为自己而活。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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