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一女同仁去爬山,开到山前停车场,她来一番,你是不是想睡我。我被问一愣,问她,何以见得,她说,你一路上都在偷看我

01

手刹刚拉起来,她没解安全带,先开口。

“你是不是想睡我。”

我手还搭在车门把手上,愣住。这句话来得太直,像有人把车顶掀了,山风一下灌进来,吹得人耳朵根发紧。

“何以见得?”我问。

“你一路上都在偷看我。”

她说完,把那只有些旧的红色双肩包往膝盖上拢了拢,拉链头上一枚小铜铃铛轻轻晃了一下,响了一声就没了。她叫吕慧,是我五年前在元昌建材的女同仁,我在那儿待了三年,她是财务,我们见面点头,点完就忘。今天她约我爬山,说要散散心。

“从望江小区出来第一个红灯,你就从后视镜里看我一回。上了云脚山脚下那条盘山路,你又看了三回。刚才我系鞋带,你把车停了等我——你什么时候有这个耐心了。”她掰着手指头数,语气平得不像数我,像数钱,“你以前在公司,开会坐最后一排,谁都不爱看。”

她说得对,我确实在看。看的还不是她能猜到的地方。

“你别是怕我跑了吧。”她冷笑一声,推开车门。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那套在她那儿订了半年的旧书,还差一本没到货。她钱都付了,书没齐。我怕她今天爬山是来兴师问罪的,一路上盘算怎么提这茬,盘算得太专心,就成了偷看。

但这话现在出口,像找借口。

她站在车外,回头看着我:“你要是不想爬了,现在调头还来得及。”

这话像是给我台阶,可我听着,更像她给自己留的退路。

02

山路上没什么人,青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松针。她走前面,我落后三步。

她那句话还悬在头顶上,像一片没掉下来的树叶。我清了清嗓子:“你那包,背五年了吧。”

“拉链修过三回。”她没回头,“当年出差去县城,你见过的,忘了?”

我没忘。那次坐了四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她把人从财务室带出来,跑了大半个县城对账。晚上路边摊吃面,她把自己碗里的香菜一根根挑走,看我盯着她,说“我不吃这个”。第二天早上她换了碗面,里面一根香菜都没有。

我记了五年,她可能早忘了。

“你还没说,你今天到底看什么。”她忽然停住,半侧过身。她的眼睛有点肿,像昨晚没睡好,“你可别告诉你是在看我鞋带,我鞋带好好的。”

我盯着她发根看了一眼。

“我数你白头发。”我说。

她愣住。

“你后脑勺靠左边,有三根,白的,一根短的已经翘起来了。”

她伸手去摸,没摸到。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又放下去。她笑了一声,笑得不太像个笑:“你数这个干什么,又没长在你头上。”

“我也有。”我说,“上个月照镜子,看见鬓角一根白的,拔了半天,掐断了,还疼。”

她没接话,转身继续往上走。走了七八级台阶,才开口:“我下周可能不在城东上班了。部门并过去了,要去南面的园区,通勤单程三个小时,我妈腿不好,圆圆周末回来住两天,我恐怕回不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念别人的账本。

我鞋里进了粒石子,硌着脚,我没倒出来。

“我今天本来不想来的。”她补了一句,“山上没信号。手机里压了三个未接,等我下山再管。”

我不知道那三个未接是谁的。她没说。我也没问,那会儿问我怕自己先露怯。

03

半山腰有个凉亭,柱子上的红漆掉了一半。她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两个煮鸡蛋,一个馒头。馒头还温着,用塑料袋包得严实。

她把馒头掰了一半递给我。鸡蛋剥好,蛋白上沾着一小片指甲盖大的壳,她抠下来,放进装蛋壳的塑料袋里。

“我妈的馒头,面发得过头了,有点酸。”她说。

五年前去县城那次,她也带了两个馒头。那会儿我没好意思吃,往嘴里塞了一小口,噎得差点吐出来。她妈蒸馒头实心,连口热水都要占地方。

“你妈还当你在工地上跑呢。”我说。

她没接。

又走了一段,她告诉我,她丈夫今年去的那个项目在外省,工价压得低,回来一趟的路费顶大半个月饭钱。他上个月回来过两天,把她爸那台风扇拆了装、装了拆,走的时候说“先凑合用”。她一拧,还是坏的。她没告诉他。

“圆圆要是知道我调岗,肯定说,妈你怎么又做不长了。”她看着台阶,“我上一份工作做了四个月就黄了,她班主任说圆圆那阵子总在自习课上发呆。这次我没敢跟家里说。”

我本来想说点什么宽慰话,话到嘴边换了个方向。我告诉她我离婚那年,前妻把书架和花都带走了,只留下一盆薄荷扔在窗台上,我头一个月差点干死它,后来听人说薄荷怕涝,又开始往少里浇,才活过来。

“我前妻不算坏人,就是跟我过不到一块儿去。”我说,“她嫌我不像过日子的人,这话也没说错。我开书店不挣钱,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现钱,唯一上心的是写一个字的书脊颜色印歪没印歪。”

“那你还开。”她说。

“正因为挣不着钱,才要天天开。关了门就是那种人了。”那句话滑出来之后我才意识到它有点酸,“不是,我是说,总得有个地方去。”

她低头捏着手里的鸡蛋壳,捏碎了,又捏,碎成好几块。她忽然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岁数,撑不了多久了。”

“撑不下去不丢人。”我说。

“你怎么知道。”

“我天天撑着呢。”

她没笑。凉亭里一阵风从柱子的缝里穿过来,她缩了缩肩。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她今天包里除了鸡蛋和馒头,还有一张叠好的车票。

04

山顶上风大。观景台的条椅摆了六年,木条被晒得发白。我们坐下来,中间隔着一个双肩包的距离。

她把最后一个鸡蛋剥了,蛋白上没沾壳,干干净净的,递给我。我没接,她就放在椅面上,拿纸巾垫着。

“我妈以为我今天加班。”她说。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今天是周六。周六她本该在家休息。

“我早上出门的时候跟她说,今天单位有一笔账要赶。”她继续说,“她给我蒸了馒头,煮了蛋,还说你加你的班,回来晚了把饭热热。”

她说得很慢,像在念一个谜语的谜面。然后她低下头,我看见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她膝盖上那个装蛋壳的塑料袋上,又滚下去。她没擦,她就那么坐着,用指甲把蛋壳一片一片抠碎,再一粒一粒按进纸巾里。那个动作很轻,像在收拾一件碎了的东西。

“我吃不下两个馒头了。”她说,“我早就吃不下了。但我妈不知道。”

我递水过去。她没接,拧开瓶盖,倒了一点在地上,水洒在水泥地上,很快就渗进去了。

“敬山神。”她说,苦笑了一下,“我糊涂了,这又不是祭祖。”

我讲了书店这三年怎么熬的。进货渠道被人截了,老顾客搬走了一半,上个月我让儿子帮我盘货,他写数字潦草,我说了他两句,他忽然问:“爸,你这店是不是要关了?我妈说家里钱剩得不多了。”

我说没有。其实我连底下那个月的房租都在心里算了三遍,算完没敢算第四遍。

她听了,半天没说话。风吹她的头发,那三根白的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要是我说,今天爬完这个山就去赶车,”她低着头,“你送不送?”

“送。”我说。

“你傻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像是把什么咽回去了。

05

下山走得快。她像急着办完一件事,我腿比她长,几步赶上了她。

到了停车场,她没有拉车门,把双肩包卸下来,搁在车头上,整了整包带,然后转过来看我。太阳扫过车顶,她半边脸落在阴影里。

“我今天来,本来是想恨你一下的。”她说。

我没太听懂。

“那三个未接,是我师姐打的。她在南边一个城市,做了多年人事,说给我留了个位置,做回老本行,住单位宿舍,让我把东西寄过去,人过去就行。”她的声音比我认识她这三年听到的都清楚,“票我买了,今天下午四点发车。我没打算告诉任何人,就想在走之前,找个人干干脆脆说一句再见。”

她停了一下。

“我本来想着,你要是真有点什么心思,我就能把你当成一个没成的事,翻篇走人。那样我心里有个影子可以恨,走起来就不难受了。”

“我问你是不是想睡我,你要是答是,我就松口气了。”

她笑了笑,笑得眼角那点细纹都拢起来。

“我不是怕你想睡我。我是怕你不想睡我,还对我这么好,那我欠你的,拿什么还。”

我胸口像堵了一块没蒸熟的馒头。她说的不是“谢谢”,不是“对不起”,她说的是一笔账,一笔她算了几十年,总也还不清的账。

我想了半天,说:“今天一个馒头两个鸡蛋,算你请我的。一回。”

她愣住,看着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让眼泪挂着,然后低下头,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票。绿色的,卷成一卷,边角都皱了。

她看了它一会儿,把它揉成一团,塞回裤兜里。

“我退了。”

“回去吃饭。”

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包放在膝盖上。我绕到驾驶座坐下,钥匙插进去,没听见她系安全带。我转头看她,她在抹脸,把最后一点湿意抹平。

“你明天把那本书找出来吧。”她说,“我订了半年那套,少一本。找不到就算了。”

06

回城的路上她睡着了。电台放了一首老歌,我把声音拧小,她头歪到车窗那块,玻璃上印出一团模糊的轮廓。我开得慢,后头的车超了我两辆。我不急。

到她住的静安里门口,我停稳车,她醒了。她睁开眼睛,愣了一下,像不知道自己怎么到这儿了。

“到了。”她说。

她解开安全带,顿了一下,从包里摸出那个塑料袋——装蛋壳的那个——又放回去。她把双肩包拎起来,包带刮到杯架,带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她关上车门,隔着玻璃朝我摆了一下手,没回头。

她走了几步,又转回来,隔着车窗比了个手势,又放下了。

我朝她点点头。她转身过马路,背包带子一边长一边短,她也没调。

回到书店,我蹲在窗台那盆薄荷边上,浇了水。水从托盘底下渗出来,漫到地上。我找了块抹布去擦,擦着擦着想起来,她留了一枚鸡蛋壳在副驾那个储物格里,我忘了拿出来。

天黑下来。我翻书架,那本缺的书就夹在最后一排书脊的阴影里,我进过三次货,翻过两遍,它一直在我眼皮底下。我把它抽出来,封皮干净,没掉页,连折角都没有。

我把它放在窗台上,薄荷盆旁边。

第二天早上我开门,发现那本书还在原处。倒是托盘里的水被人倒干了,薄荷叶子上挂着一滴水珠,像刚浇过。

我不知道她会这么早来。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去给自己烧了壶水。

水烧开了,我举着搪瓷杯站在窗边,杯子里的热气糊了一小块玻璃。我拿手背抹了一下,看见窗台上那枚鸡蛋壳被放在一个空花盆里,壳口朝上,像一小截没写完的字。

和一女同仁去爬山,开到山前停车场,她来一番,你是不是想睡我。我被问一愣,问她,何以见得,她说,你一路上都在偷看我-有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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