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车借给堂妹时油量只剩3格,她开回来居然加满了,正觉得反常,洗车时发现座椅下面有一张加油小票......
天儿热得人发懒,我在阳台晾衣裳,楼下小超市的喇叭正喊着西瓜特价,一声接一声的。
我抖开老赵那件灰条纹短袖,领口都洗毛边了也不让扔,说穿着睡觉舒坦。
过日子就是这样,东西用久了就有了情分,人也一样。
手机搁在洗衣机上震了两下,我拿起来一看,是堂妹小芸发来的消息,问我明天能不能借车给她用一天,她要去城郊拉几箱样品回来。
我说行啊,反正我这两天也不出门。
发完消息我才想起来,油箱快见底了,油表就剩三格。
我寻思着明早去加点儿,转脸又给忘了。
第二天小芸来拿车钥匙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择豆角。
她站在门口说了两句客气话就走了,我听着楼下车子发动的声音,才想起油的事儿,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三格油跑城郊一个来回,够呛能撑住。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让她路上加点儿油,她说知道了。
傍晚小芸把车开回来,钥匙搁在鞋柜上,说了句姐,车停楼下了啊就匆匆走了,说还得赶回去给孩子做饭。
我应了一声,也没多问。
第二天我出门买菜,一发动车就看见油表指针稳稳当当指着满格。
我愣了一下,心想这丫头,借回车还给加满了,倒是挺讲究。
这事儿本来就这么过去了。
隔了几天我去洗车,拿吸尘器吸座椅底下的时候,吸管碰着一个纸片,我弯腰捡起来一看,是一张加油小票。
我捏着那张小票站在洗车店的太阳底下,看了好一会儿。
01.
我跟小芸这个堂妹,说亲不亲,说远不远。
我爹跟她爹是亲兄弟,老一辈住一个村里,后来拆迁分了两套房,我们家搬到了春和巷,他们家搬到了福安小区,隔着三四站路。
小时候过年还走动,后来各自成家有了孩子,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聚一回,平时微信上偶尔点个赞。
小芸比我小五岁,今年三十二,在一家小公司跑业务,老公在厂里上班,家里一个儿子刚上小学。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从来不在亲戚面前叫苦。
她这个人嘴硬,去年过年吃饭,我婶子说她瘦了,她筷子一放说瘦点儿好,省得减肥。
我瞅见她碗里的饭就扒了两口,菜也没怎么夹。
那天她来借车,穿了一件褪了色的碎花短袖,领口的线都松了。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说怕踩脏我刚拖的地。
我说你进来坐会儿,她说不了不了,拿了钥匙就走。
我看着她下楼,脚上那双凉鞋后跟都磨歪了,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人穷不怕,怕的是穷得连客气都透着小心翼翼。
我把车钥匙给她的时候,压根儿没提油的事儿。
不是忘了,是觉得提了显得计较。
三格油能值几个钱,亲戚之间算那么清就没意思了。
可她倒好,回来给加满了,这让我心里反倒有点别扭,好像我这个当姐的亏待了她似的。
洗车那天捡到小票,我本来没当回事。
加油站的小票嘛,谁车里没几张。
可我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是上个月的,不是小芸借车那天。
再一看金额,四百多块,加的是满箱。
我站在那儿就琢磨开了。
上个月我没借过车给别人,老赵开的时候也不多,这满箱油是谁加的?
我把小票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写,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小票,边角被揉得有点皱,像是随手塞在哪儿又掉出来的。
我把小票揣进口袋里,车也不洗了,坐在驾驶座上发了会儿呆。
手机响了,是小芸发来的消息,说过两天还得借车用一趟,上次的样品没拉完。
我回了个行,盯着上次那两个字看了半天。
她上次借车是上个月的事儿了。
那天她也是傍晚来还的车,也是钥匙搁鞋柜上就走了。
我当时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连句整话都没说上。
后来我也没注意油表,第二天老赵开的车,他也没提。
我翻出手机上的日历,对着小票上的日期往回查。
上个月那天是个周三,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孩子学校开家长会,我坐公交车去的。
车一整天都停在家里楼下,除了小芸,没人动过。
那这张小票,就是她上次加油留下的。
可她上次还车的时候,油表是几格来着?
我使劲想也想不起来。
我这人粗心,油表不亮灯我都不带看的。
但有一点我记得,上次她借车,我也是油箱快见底了给她的,大概也就两三格的样子。
也就是说,她上次也是自己掏钱把油加满了,一个字都没跟我提。
02.
晚上老赵下班回来,我把这事儿跟他说了。
他正坐在小板凳上换拖鞋,听我说完,手里拎着一只鞋想了半天,说:你妹这人,太见外了。
我说不是见外不见外的事儿,我是心里不踏实。
借车给她本来是想帮个忙,结果她每次搭着油钱,这算怎么回事。
她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四百多块够她家一个星期的菜钱了。
老赵把拖鞋换上,站起来拍拍裤子说:那你下回主动把油加满再借给她不就完了。
我说:我加了呀,这次借给她之前我特意去加了,就加了一百块。谁知道她回来又给加满了,合着我那一百块白加了。
老赵笑了,说你们姐俩这是较什么劲呢,一个比一个客气,客气到最后谁也不自在。
他进厨房盛饭去了,我坐在客厅里越想越不是滋味。
第二天我给我妈打电话,拐弯抹角地聊起小芸。
我妈说她最近挺难的,老公厂里效益不好,连着三个月只发基本工资,她一个人跑业务撑着家里,孩子开学还得交一笔钱。
我妈叹了口气说:你婶子跟我念叨好几回了,说小芸瘦得厉害,让她去看看她也不去,说没工夫。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叠了半天也没叠完几件。
脑子里老想着小芸穿着那双歪后跟的凉鞋站在门口的样子,还有她说怕踩脏地那句话。
有些人的难处,不在嘴上,在那些你一眼没瞅见的地方。
隔天小芸来拿车钥匙,我特意在门口等着她。
她还是那件碎花短袖,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素着,看着比上次还瘦了点。
我把钥匙递给她,说:油我加满了,你别再往里加了,听见没?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行,知道了。
我又补了一句:上个月你加油那四百多块钱,我转给你。
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手摆得跟什么似的:姐你说什么呢,借你的车用,加个油不是应该的吗。
我说:什么应该的,你借两回车加两回油,我这车成你养的了。
她被我这话逗笑了,但笑完还是死活不让我转钱。
我俩在门口推来推去说了好几分钟,最后她拎着钥匙跑了,我追到楼梯口也没追上。
我站在楼梯口,听着她咚咚咚下楼的脚步声,心里又酸又暖。
这丫头,倔得跟头牛似的。
03.
这事儿我以为就这么过去了。
谁知道过了两天,我婶子给我打电话,东拉西扯说了半天家常,最后绕到小芸身上。
你妹最近是不是老跟你借车啊?婶子问。
我说是啊,她跑业务要用,我那车闲着也是闲着。
婶子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她不好意思跟你说,让我跟你说一声,别老让她加油了。她说你每回都把油箱跑得干干净净的给她,她不好意思不加。
我当时就愣住了。
婶子,我哪回也没让她加油啊。头一回是我忘了加,第二回我特意加满的,她自己又给加满了,我还纳闷呢。
婶子也愣了:她说你每回都剩一点儿给她,她开出去没多远油灯就亮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那盆没洗完的豆角,半天没说话。
这事儿闹的。
我以为是她在跟我客气,她以为我在跟她耍心眼。
两头都憋着不说,结果憋出一肚子误会。
我跟婶子说:婶子你让她下次来我家一趟,我当面跟她说清楚。
婶子说行,又叹了口气:这丫头从小就这脾气,受了委屈也不吭声,什么都往自己肚子里咽。你说她傻吧,她又什么都明白。你说她明白吧,她又傻得让人心疼。
挂了电话,我把这事儿捋了一遍。
头一回借车,我确实忘了加油,三格油给她,她开出去没多远就得找加油站。
她加了满箱,回来一个字没提。
第二回我学聪明了,提前加满了,可她不知道啊,她以为我又给她剩个底儿,开出去又去加满了。
一家人有啥话不能摊开说的,偏偏都爱闷着,闷来闷去闷出个疙瘩来。
我坐在厨房里择豆角,择了半天没择完。
老赵进来看见一盆豆角还是满的,说你这豆角是打算择到明年去啊。
我没搭理他,心里想着小芸开着车到处找加油站的样子,想着她掏钱加油时候心里那点委屈,想着她回来还装得没事人一样把钥匙搁鞋柜上。
这丫头,跟我一个毛病,什么都爱自己扛着。
04.
周末我让小芸来家里吃饭。
她开始说没空,我说你嫂子炖了排骨,你侄子也想你了。
她这才答应来。
她来的时候带了一兜桃子,说是路边买的,便宜。
我把桃子接过来放桌上,瞅见她手腕子上有一道红印子,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搬样品的时候蹭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我没提车的事儿,就一个劲儿给她夹菜。
她碗里堆得冒尖了,她说姐你别夹了,我吃不了。
我说吃不了也得吃,你看你瘦的。
她低头扒饭,没说话。
吃完饭老赵带着孩子下楼玩去了,就剩我跟她在客厅里。
我把那张加油小票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她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姐,这……
你上个月加油留下的,掉座椅底下了。我说,四百多块,你倒是舍得。
她抿着嘴不说话,手指头绞着衣角。
我又把手机掏出来,翻出转账记录给她看:这回收车的油钱,我按满箱算的,转给你。你别再给我退回来,退了我就生气了。
她还是不说话,眼圈有点红了。
我坐过去挨着她,说:你傻不傻?油不够了你跟我说一声,我给你转钱让你去加也行啊。你倒好,自己掏钱加满了,回来一个字不提,还让你妈来跟我说。你当你姐是什么人了?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怕你觉得我占你便宜。
我听了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你借我车用,我让你加油是应该的。但你加了油不跟我说,还加了满箱,这就不对了。我拉着她的手说,你日子紧巴成什么样了我又不是不知道,你跟我客气什么?
她低着头,声音跟蚊子似的:我就是不想让你觉得,我借你车还让你搭油钱。你已经帮我忙了,我不能让你再吃亏。
那你吃亏就行了?
她不说话了。
我把她拉起来,带她去看我冰箱里冻的那些东西。
两抽屉的肉,三层的饺子,都是我跟老赵周末包的。
我拿袋子装了两袋饺子、一袋排骨,塞她手里。
拿回去给孩子吃。你要是再跟我客气,以后车就别借了。
她拎着袋子站在厨房门口,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掉下来。
过日子谁都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但别让帮你的人心里难受,也别让自己委屈得说不出口。
05.
打那以后,小芸再来借车,我就不跟她客气了。
油不够了我就直说,让她路上加,回来我给你报销。
她开始还推,后来慢慢也习惯了,加了油就给我发小票照片,我转钱她就收。
有一回她还车的时候,我瞅见后座上放了一兜橘子。
她说路上看见卖橘子的,尝了一个甜得很,就买了两兜,给我一兜。
我没推,接过来就剥了一个吃。
橘子确实甜。
上周末她又来借车,我正好在家闲着没事,就说我送你去吧,反正我也没啥事儿。
她开始说不用,我说我正好想去城郊那个菜市场转转,听说那边的菜便宜。
她就笑了,说姐你这借口找得也太假了。
我开车送她去城郊,路上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她说她老公厂里最近接了个大单,工资能正常发了。
我说那挺好,她说嗯,语气淡淡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到了地方她去搬样品,我在车里等着。
太阳晒得车里暖烘烘的,我把遮阳板放下来,看见后视镜上挂着的那个小平安符,还是小芸去年过年时候给我编的,红绳子都有点褪色了。
她搬完样品回来,额头上都是汗。
我把矿泉水递给她,她咕咚咕咚喝了半瓶。
我发动车子往回走,路过一个加油站的时候,她突然说:姐,你油够不够?不够我去加。
我说够了够了,够跑回去的。
她哦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老歌,声音调得很小。
路上车不多,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光斑打在挡风玻璃上。
我没叫醒她,就这么慢慢开着。
到家的时候她醒了,揉着眼睛说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我说快什么快,你都睡了大半个小时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拎着样品下车了。
我看着她走进单元门,马尾辫一晃一晃的。
车门关上之前,我闻见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橘子味儿,是她买的那兜橘子留下的。
日子嘛,就是这样。
你帮我一把,我记着你的好,哪天我有余力了,也给你捎点甜的。
不用说什么漂亮话,心里有就行。
我把车停好,锁了车门。
上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小芸发来的消息,说今天的样品里头有两件是给我的,一件是围裙,一件是隔热手套,她公司做厨具的,样品多了用不完。
我回了个笑脸,把手机揣兜里。
楼道里飘着谁家炒菜的香味,葱花爆锅的味道,闻着就饿了。
我加快脚步上楼,想着今晚做红烧排骨,给小芸也送一碗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