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看我这新车怎么样?保时捷新款,顶配。”
林浩轩靠在银灰色的跑车边,手里转着车钥匙,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我站在自家别墅的门口,看着他。
二十五岁的年轻人,个子挺高,长得也精神,穿一身名牌,手腕上的表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可这张脸,和我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
“多少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菜价。
“不贵,三百来万。”林浩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妈说你肯定会给我买的,我直接开回来了,尾款还没结呢。”
我没接话,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看向院子外面。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辆车了。
第一辆是给他女朋友买的奔驰,说是上下班代步,五十多万。
第二辆是他说要投资做生意需要的商务车,一百二十万。
现在又是跑车。
“爸?”林浩轩见我不说话,脸上的笑收了收,“你怎么了?不高兴?”
“没有。”我说,“先吃饭吧,你妈做了你爱吃的。”
转身往屋里走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后面小声嘀咕:“抠门。”
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饭桌上摆满了菜,都是我妻子周丽娟的手艺。
她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看见林浩轩就笑开了花:“浩浩回来啦!快洗手吃饭,妈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谢谢妈!”林浩轩凑过去抱了周丽娟一下,然后转头看我,“爸,那车的事……”
“先吃饭。”我拉开椅子坐下。
周丽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埋怨,但还是笑着打圆场:“对,先吃饭,车的事吃完饭再说。”
整顿饭,林浩轩都在说他的新车有多好,性能多强,开出去多有面子。
周丽娟一边给他夹菜,一边附和,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我低头吃自己的饭,没怎么说话。
“爸,你到底给不给买嘛。”林浩轩放下筷子,语气开始不耐烦了,“我都跟朋友说好了,这周就要开出去兜风的。”
“你哪来那么多朋友要兜风?”我终于抬起头看他。
“爸,你这就不懂了,我现在这个圈子,没辆好车根本融不进去。”林浩轩说得理所当然,“王叔他儿子开的是法拉利,李伯伯家儿子开的是兰博基尼,我这保时捷已经很低调了。”
周丽娟赶紧接话:“是啊老林,浩浩说得对,现在年轻人都这样,咱们家又不缺这点钱。”
“三百多万不是这点钱。”我说。
“爸!”林浩轩把筷子拍在桌上,“你是不是舍不得?我就知道你从来就没真心对我好过!”
这话像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二十五年前,周丽娟生下林浩轩的时候,我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
我在产房里守了她整整一夜,看着她苍白的脸,发誓要让她们母子过上好日子。
可林浩轩越长越大,那些话就越来越多。
亲戚朋友见了,总要说一句:“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像老林啊?”
开始是笑着说,后来就变成窃窃私语。
再后来,连我自己的亲妈都拉着我的手,欲言又止地说:“儿子,要不……带孩子去做个检查?”
我每次都笑着打哈哈过去,说孩子像妈,有福气。
可我心里知道,不像。
一点都不像。
周丽娟是双眼皮大眼睛,我是单眼皮小眼睛。
林浩轩是双眼皮大眼睛。
周丽娟的鼻梁不高,我的鼻梁挺,林浩轩的鼻子塌塌的。
最让我心里发毛的是血型。
我是O型,周丽娟是A型,可林浩轩是B型。
我偷偷查过资料,O型和A型的父母,生不出B型的孩子。
“老林,你发什么呆啊。”周丽娟推了我一下,脸上带着笑,眼神里却有点慌,“孩子想要辆车,你就给他买嘛,咱们家又不是买不起。”
我看着她的脸。
四十八岁的女人,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像四十出头。
我们结婚二十六年,她从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变成了现在这个穿着真丝睡衣的贵妇。
我给了她最好的生活。
别墅,豪车,名牌包,佣人,她想要什么,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买。”我听见自己说。
林浩轩立刻笑了:“谢谢爸!还是爸对我最好!”
周丽娟也松了口气,笑着给林浩轩夹了块排骨:“你看,我就说你爸最疼你了。”
我低头继续吃饭,嘴里那口米饭,嚼了半天都没咽下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主卧的大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周丽娟洗完澡出来,身上带着沐浴露的香味,躺到我身边。
“老林,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公司有什么事?”她侧过身看我,手搭在我胸口。
“没有。”我说。
“那你怎么对浩浩那个态度?”她的声音软下来,“孩子不就是想要辆车嘛,你都答应给他买了,还拉着个脸。”
我转过头看她。
卧室的壁灯开着,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我看了二十六年,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娟子。”我开口,声音有点哑,“浩浩长得真不像我。”
周丽娟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笑着拍了我一下:“你又说这个,都说了孩子像我,像我有福气。”
“血型也不对。”我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周丽娟坐起来,脸上的笑没了:“林建国,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我没说怀疑你。”我也坐起来,“我就是觉得奇怪,为什么我们俩都是……”
“奇怪什么奇怪!”周丽娟打断我,声音尖了起来,“林建国我告诉你,你别没事找事!浩浩就是你儿子,我周丽娟这辈子就你一个男人,你要是不信,咱们明天就去做亲子鉴定!”
她说得斩钉截铁,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每次我提起这件事,她都是这个反应,生气,委屈,理直气壮。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我躺回去,闭上眼睛,“睡吧。”
周丽娟又瞪了我一会儿,才躺下来,背对着我。
黑暗中,我听见她小声说:“林建国,你要是敢去做亲子鉴定,我就跟你离婚。”
我没接话。
那一夜,我又没睡着。
二十五年来,这样的夜晚太多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周丽娟还在睡。
我轻手轻脚地下了楼,佣人张妈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了。
“先生今天这么早?”张妈见我进来,有点意外。
“嗯,睡不着。”我在餐厅坐下,“张妈,你来我们家多久了?”
“十三年了。”张妈一边煎蛋一边说,“浩浩少爷十二岁那年来的。”
“那时候浩浩还小。”我看着窗外的花园,“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张妈把煎蛋端过来,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昨天……浩浩少爷回来之前,家里来了个客人。”张妈声音更低了,“是个男的,四十多岁的样子,太太让他在客厅等了很久,我在厨房,听见他们说话……声音不大,但好像吵了几句。”
我手里的筷子顿住了:“长什么样?”
“瘦高个,戴眼镜,看着挺斯文的。”张妈想了想,“太太让我倒茶的时候,我瞥了一眼,那人……眉眼之间,和浩浩少爷有点像。”
煎蛋的香气飘在空气里,可我突然没了胃口。
“这事别跟别人说。”我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出去走走。”
“先生不吃早饭了?”
“不吃了。”
我开车出了门,没去公司,而是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
转到第三圈的时候,我把车停在了一家鉴定中心门口。
这家中心我路过很多次,但从来没进去过。
坐在车里,我抽了根烟。
烟雾升起来,模糊了挡风玻璃。
我想起林浩轩小时候的事。
他三岁那年发高烧,我抱着他在医院跑了一整夜,他趴在我肩上,小声说“爸爸,我难受”。
那时候我心里疼得像刀割。
他七岁上学,我被老师叫到学校,因为他跟同学打架。
我问为什么打人,他哭着说:“他们说我不是你亲生的,说你是我后爸。”
我找到那个孩子的家长,差点跟人打起来。
他十二岁那年,我父亲去世。
在葬礼上,我姑姑拉着我的手,红着眼睛说:“建国,有些事,该弄清楚的就要弄清楚,别糊涂一辈子。”
我甩开了她的手。
他十八岁生日,我送了他一辆宝马。
他开着车出去兜风,撞了。
我赶到医院,他没事,但对方伤得不轻。
我赔了八十万,把事情压了下去。
他搂着我的脖子说:“爸,还是你对我最好。”
现在他二十五岁,问我要三百万的跑车。
我推开车门,走进鉴定中心。
前台是个小姑娘,笑着问我有什么需要。
“做亲子鉴定。”我说。
“好的,请问是您和……”小姑娘拿出表格。
“我和我儿子。”我顿了顿,“结果要多久?”
“加急的话,三天出结果。”小姑娘抬头看我,“您需要吗?”
“需要。”
填表,缴费,抽血。
护士拿着采血管问我:“您儿子的样本呢?”
“我晚点带他来。”我说。
走出鉴定中心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我站在门口,给林浩轩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他才接,背景音很吵,像是在KTV。
“爸,什么事啊?我昨晚跟朋友玩到半夜,还在睡觉呢。”他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现在回家一趟,我有事找你。”我说。
“什么事啊?我困着呢,晚上再说吧。”
“现在。”我的语气重了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浩轩不情不愿地说:“知道了知道了,烦不烦。”
挂了电话,我又点了根烟。
半个小时后,林浩轩开着那辆新买的保时捷回来了,停在鉴定中心门口,下车的时候还戴着墨镜。
“爸,你来这儿干什么?”他摘下墨镜,一脸疑惑。
“进去再说。”
我带着他走进鉴定中心,前台的小姑娘看到我们,愣了一下。
“抽血。”我对护士说。
林浩轩这才反应过来,脸色一下子变了:“爸,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做什么鉴定?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很大,大厅里的人都看过来。
“小声点。”我拉着他往采血室走。
“我不去!”林浩轩甩开我的手,眼睛瞪得老大,“林建国你疯了吧?你带我来做亲子鉴定?你怀疑我不是你亲生的?!”
“就是做个检查,你怕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怕什么?我有什么好怕的!”林浩轩的声音更大了,脸涨得通红,“但这是侮辱!是对我和我妈的侮辱!我不做!我要告诉我妈!”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今天必须做。”
“凭什么?!”林浩轩挣扎着,“你放开我!林建国我告诉你,你要是敢逼我做这个,我就跟你断绝父子关系!”
“那就断绝。”我说。
林浩轩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从没跟他说过这么重的话。
二十五年,他要什么我给什么,他闯什么祸我兜着,我没对他说过一个不字。
“爸……”他的气势弱了下去,“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谁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那些亲戚又嚼舌根了?你别听他们胡说,我真是你儿子……”
“既然真是我儿子,做个鉴定怎么了?”我看着他,“你不是理直气壮吗?那就证明给我看。”
林浩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的眼神开始躲闪,不敢看我的眼睛。
那种心虚,太明显了。
“我……我得问我妈。”他掏出手机,“我得问我妈同不同意……”
“不用问她。”我把他的手机拿过来,“今天这个鉴定,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护士站在采血室门口,小心翼翼地问:“还做吗?”
“做。”我拉着林浩轩走进去。
抽血的过程很快。
针扎进林浩轩胳膊的时候,他疼得龇牙咧嘴,一直瞪着我,眼睛里的怨恨藏都藏不住。
抽完血,护士把采血管贴好标签,对我说:“三天后来取结果,或者我们可以快递给您。”
“我自取。”我说。
走出鉴定中心,林浩轩一把甩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上了车,油门踩得震天响,跑车嗖地一下蹿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手机响了,是周丽娟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在那头尖叫:“林建国!你带浩浩去做什么了?!他刚才打电话给我,哭得话都说不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
“三天后你就知道了。”我说完挂了电话。
然后关机。
开车回到公司,秘书告诉我下午有两个会,我说都推了。
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我看着窗外的城市。
这座城市,我奋斗了三十年。
从摆地摊开始,到开小店,再到办工厂,开公司。
最难的时候,我一天打三份工,晚上睡四个小时,啃馒头就咸菜,攒下每一分钱。
三十岁那年,我娶了周丽娟。
她说她不在乎我穷,愿意跟我一起吃苦。
结婚第二年,她生了林浩轩。
那时候我真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为了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我更加拼命。
四十岁那年,公司上了市,我成了别人眼里的成功人士。
我给周丽娟买了别墅,给她父母买了房,给林浩轩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
我以为这样,就能换来一个完整的家。
手机开机,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周丽娟。
还有十几条短信。
“林建国你接电话!”
“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是不是听谁胡说八道了?”
“我告诉你,浩浩就是你儿子,你这样做会后悔的!”
最后一条是:“我在家等你,咱们今天必须说清楚。”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天。
只要等三天。
这三天,家里像战场。
周丽娟不吃不喝,躺在床上哭,说我不信任她,说我没良心。
林浩轩干脆不回家,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
我住在公司附近的公寓里,手机关机,谁的电话都不接。
第三天早上,我开车去鉴定中心。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我,表情有点奇怪,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密封的文件袋。
“林先生,这是您的报告。”
我接过文件袋,很薄,就几张纸。
可拿在手里,却觉得有千斤重。
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我没有马上打开。
点了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
第三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我撕开了封条。
抽出报告,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鉴定意见: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排除林建国是林浩轩的生物学父亲。
排除。
两个字,像两把刀,扎进眼睛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烟头烫到了手指,才回过神来。
把报告塞回文件袋,我发动了车子。
开回家的路上,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林浩轩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等了一夜,听到哭声的时候,我哭了。
想起他第一次叫爸爸,是在他十个月大的时候,我高兴得抱着他转圈。
想起他五岁那年,我在外地出差,他发高烧,在电话里哭着说“爸爸我想你”。
想起他十二岁,在学校被人说不是亲生的,回家抱着我哭。
想起他十八岁,我给他办盛大的成人礼,他在台上说“我最感谢的人是我爸爸”。
想起他上个月,搂着我的肩膀说“爸,等你老了,我养你”。
原来都是假的。
二十五年的父亲,是假的。
二十五年的儿子,是假的。
这个家,是假的。
车停在别墅门口,我没马上下车。
坐在车里,我又看了一遍报告。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排除。
我推开车门,走进家门。
周丽娟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肿着,看到我进来,立刻站起来。
“林建国,你还知道回来!”她冲过来,声音尖利,“你这三天去哪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想干什么?你是不是真想把这个家拆了?!”
我把文件袋扔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周丽娟盯着文件袋,脸色变了变。
“你自己看。”
她颤抖着手拿起文件袋,抽出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脸一下子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手里的报告掉在地上,纸张散开。
“不……不可能……”她往后退了一步,跌坐在沙发上,“这不可能……这鉴定肯定是错的……林建国,你做了什么手脚?你是不是买通了鉴定中心?你想陷害我是不是?!”
“我陷害你?”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好笑,“周丽娟,二十五年前,你怀上林浩轩的时候,我就怀疑过。”
“你血型不对,长得也不像我,所有人都说他不像我。”
“可我每次都告诉自己,别多想,你是我老婆,你不会骗我。”
“我对自己说,孩子像妈,正常。”
“我说服了自己二十五年。”
“现在鉴定结果在这里,白纸黑字,你还说是我陷害你?”
周丽娟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来话。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可她这次哭,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林浩轩呢?”我问。
“他……他出去了……”周丽娟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打电话叫他回来。”我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现在,立刻,马上。”
周丽娟颤抖着手拿起手机,拨了号码。
响了很久才接通,她对着手机说:“浩浩,你回来一趟……现在,立刻……你爸回来了……”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建国,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平静地看着她,“解释林浩轩是谁的儿子?解释你什么时候背叛我的?解释这二十五年,你是怎么把我当傻子耍的?”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她哭着摇头,“我……我当时也是一时糊涂……就那一次……真的就那一次……”
“一次就怀上了?”我笑了,“周丽娟,你运气真好。”
“建国,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她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我面前,拉着我的手,“这二十五年,我对你是真心的……我真的爱你……我就是一时糊涂……你原谅我好不好?咱们还像以前一样过日子,浩浩还是你儿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
“他无辜?”我抽回手,“他开着三百万的车,住着我买的房,花着我赚的钱,他哪里无辜?”
“他是我养了二十五年的儿子,可他不是我儿子。”
“这二十五年,我给他花钱,我替他摆平事情,我把他当心肝宝贝。”
“结果呢?”
“结果我是个大傻子,帮别人养了二十五年的儿子,还养得心安理得,养得心甘情愿。”
周丽娟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门外传来跑车的轰鸣声。
林浩轩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不耐烦:“又叫我回来干什么?我正跟朋友……”
话没说完,他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周丽娟,看到了茶几上的鉴定报告。
脸色一下子变了。
“这……这是什么?”他走过来,拿起报告看了一眼。
然后,他像被烫到一样,把报告扔回茶几上。
“爸,这……这什么意思?”他看着我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惊慌。
“什么意思?”我站起来,看着他,“意思就是,你不是我儿子。”
“不可能!”林浩轩大声说,“这鉴定肯定是假的!妈,你说话啊!这到底怎么回事?!”
周丽娟只是哭,不说话。
“你妈不说,我来说。”我看着林浩轩,“二十五年前,你妈怀了你,但你不是我的孩子。这二十五年,我养着你,供你吃供你穿,给你最好的生活,把你当亲儿子。”
“结果呢?你不是我亲生的。”
“林浩轩,这二十五年,你花了我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有数。”
“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给你一分钱。”
“你名下那三套房子,两辆车,还有我给你的那张副卡,全部收回。”
林浩轩愣住了,然后像疯了一样冲过来:“凭什么?!那都是你送给我的!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林建国你讲不讲理?!”
我躲开他,冷冷地说:“送给我的儿子,是父亲对儿子的赠与。可你不是我儿子,我凭什么送给你?”
“我是你养大的!我就是你儿子!”林浩轩红着眼睛喊,“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
“我能。”我说,“而且我会。”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律师的电话:“王律师,是我。麻烦你帮我起草几份文件,我要收回林浩轩名下的所有房产和车辆,还有那张信用卡的副卡。对,现在就要。”
挂了电话,我看着林浩轩和周丽娟。
两个人的脸色,都白得像纸。
“林建国,你不能这么绝情……”周丽娟哭着说,“浩浩叫了你二十五年的爸,他对你是真心的……”
“真心?”我笑了,“他要是真把我当爸,就不会一个月问我要三辆车。他要是真把我当爸,就不会在朋友面前说我是个冤大头。他要是真把我当爸,就不会在背后说我抠门,说我小气。”
“周丽娟,这二十五年,我对你们母子怎么样,你心里清楚。”
“我林建国自问,没有对不起你们的地方。”
“是你们对不起我。”
“从现在开始,这栋房子,你们可以住到月底。月底之前,搬出去。”
“林浩轩名下的房产车辆,我会让律师处理过户。信用卡副卡,我已经电话冻结了。”
“至于你们以后怎么生活,那是你们的事。”
我说完,转身往楼上走。
“爸!”林浩轩在我身后喊,声音里带着哭腔,“爸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别这样……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我一定改……你别不要我……”
我没回头。
走上楼梯的时候,我听见周丽娟在哭,听见林浩轩在骂,听见东西摔碎的声音。
可那些声音,好像离我很远很远。
走进书房,我锁上门。
坐在书桌后面,我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
那是林浩轩十八岁生日那天拍的,我们一家三口,笑得那么开心。
现在看起来,像个笑话。
我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装着林浩轩从小到大的东西。
他掉的第一个乳牙,他第一次得的三好学生奖状,他小学画的画,他初中写的作文,他高中毕业的照片。
还有一张纸条,是他七岁那年写的,歪歪扭扭的字:爸爸,我爱你。
我把盒子盖上,放回抽屉。
然后拿出手机,给公司的财务总监打电话。
“是我。从今天开始,停掉周丽娟和林浩轩的所有附属卡,停掉他们的所有账户。对,立刻马上。”
“还有,查一下林浩轩名下那三套房子的贷款,如果是我在还,立刻停掉。”
“他开走的那辆保时捷,尾款不要付了,让车行把车拖回去。”
“对,就现在。”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眼泪流下来的时候,我没有擦。
二十五年的父亲,二十五年的丈夫,二十五年的家。
原来都是假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家里鸡飞狗跳。
周丽娟每天都来找我哭,求我原谅,说她知道错了,说她是爱我的,说那只是一次意外。
林浩轩也来找过我几次,一开始是哭,后来是闹,最后是威胁。
他说如果我不认他,他就去我公司闹,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个冷血无情的父亲。
我说你去,你现在就去。
他真去了。
在我公司楼下,又哭又喊,说我不要他了,说我养了他二十五年,现在不认他了。
保安要把他拉走,我没让。
我让保安把他带上来,带到会议室,然后让公司所有高管都来开会。
当着所有人的面,我把亲子鉴定报告投在屏幕上。
“各位,这是我儿子林浩轩,我养了二十五年的儿子。”
“这是亲子鉴定报告,证明他不是我亲生的。”
“从今天开始,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在我公司所有的特权,全部取消。他名下的所有财产,我会通过法律途径收回。”
“如果以后他再来公司闹,直接报警。”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表情,都精彩极了。
林浩轩站在那儿,脸从红到白,从白到青,最后像个木头人一样,被保安带了出去。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来过公司。
周丽娟又来找过我一次,这次她没哭,也没闹。
她坐在我对面,很平静地说:“林建国,你真要做得这么绝?”
“我做得绝?”我看着她,“周丽娟,这二十五年,我给你的还不够多吗?别墅,豪车,名牌包,你父母住的房子,你弟弟的工作,你妹妹的留学费用,哪一样不是我给的?”
“可你骗了我二十五年。”
“你让我帮别人养了二十五年的儿子,还养得心甘情愿。”
“现在你说我做得绝?”
周丽娟沉默了。
许久,她才开口:“林浩轩的亲生父亲……是张文远。”
张文远。
这个名字,我听过。
是周丽娟的大学同学,听说当年追过她,后来出国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问。
“二十五年前,他回国探亲,我们见了一面……”周丽娟的声音越来越小,“就那一次……我真的就那一次……后来他就又出国了,我再也没见过他……”
“林浩轩知道吗?”
“不知道。”周丽娟摇头,“我没告诉过他,张文远也不知道自己有这个儿子。”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问,“去找张文远?告诉他,他有个二十五岁的儿子,让他负责?”
周丽娟不说话。
“周丽娟,这二十五年,我给你的钱,足够你衣食无忧过一辈子。”我说,“看在这二十五年的情分上,我不追究你什么。但这栋房子,你们必须搬出去。林浩轩名下的财产,我必须收回。”
“这是我的底线。”
周丽娟看着我,眼泪又流下来。
可这次,我没有心软。
月底的最后一天,周丽娟和林浩轩搬出了别墅。
林浩轩开走了那辆保时捷,但车行的人第二天就找上门,把车拖走了,因为尾款没付。
他名下的三套房子,两套已经过户到我名下,另一套因为还有贷款,正在走法律程序。
那张信用卡副卡,早就冻结了。
他们搬走的那天,我没在家。
我在公司,开了一整天的会。
晚上回到家,别墅里空荡荡的。
周丽娟的东西都搬走了,林浩轩的房间也空了。
张妈在厨房做晚饭,见我回来,小心翼翼地问:“先生,晚饭做好了,您现在吃吗?”
“嗯。”
坐在餐厅里,我看着一桌子的菜,没什么胃口。
“先生,有件事……”张妈犹豫着开口。
“你说。”
“太太……周女士走的时候,留下了这个。”张妈递过来一个信封。
我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建国,对不起。这二十五年,是我欠你的。钥匙是银行保险柜的,里面有一些东西,算是……我对你的补偿。再见。”
我拿着钥匙,看了很久。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银行。
保险柜里,只有一个文件袋。
打开,里面是几份文件。
一份是周丽娟的遗嘱,上面写着,她名下所有的财产,在她死后,全部归我所有。
一份是林浩轩的出生证明,父亲那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但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签名:张文远。
还有一封信,是周丽娟写的。
“建国,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了。我知道,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这二十五年,我每天都在后悔,每天都在害怕。我怕你知道真相,怕你离开我,怕这个家散了。可我更怕的,是你对我好。你对我越好,我越愧疚。浩浩的事,是我的错,我不求你原谅。这些文件,是我唯一能留给你的东西。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好好对你,再也不骗你。”
我把信折好,放回文件袋。
走出银行的时候,阳光很好。
我开车去了墓地。
在我父亲的墓前,我站了很久。
“爸,我来看你了。”我把花放在墓碑前,“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林浩轩,不是你亲孙子。对不起,现在才告诉你。”
风轻轻地吹过,墓碑上的照片里,父亲笑得很慈祥。
我在墓前坐了一个下午。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爸,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律师的电话。
“林总,林浩轩名下的最后一套房子,已经过户到您名下了。所有手续都办完了。”
“好,辛苦了。”
“还有件事……”律师犹豫了一下,“林浩轩昨天来找过我,他说……他想见您一面。”
“不见。”
“他说他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您,关于……他亲生父亲的事。”
我沉默了几秒:“让他来吧。”
第二天下午,林浩轩来了公司。
半个月不见,他瘦了很多,衣服也皱巴巴的,没有了以前的光鲜。
他看到我,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才开口:“爸……”
“别这么叫我。”我打断他。
他的表情僵了僵,改口:“林总。”
“说吧,什么事。”
“我……我找到我亲生父亲了。”林浩轩小声说。
“然后呢?”
“他……他很有钱,比您还有钱。”林浩轩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他在国外做大生意,身家几百个亿。他说,他会认我,会让我继承他的家产。”
“那恭喜你。”我说。
“林总,我这次来,是想跟您道个歉。”林浩轩突然说,“这二十五年,谢谢您的养育之恩。我知道,我对不起您,我妈也对不起您。但……但我也是受害者,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了吗?”我问。
“说……说完了。”林浩轩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走吧。”我站起来,“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林总!”林浩轩叫住我,“您……您就不想问什么吗?比如,我亲生父亲是谁?他现在在哪?他打算怎么对我?”
“不想。”我说,“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林浩轩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怨恨,有不甘,有委屈,也有一丝……愧疚?
“林总,您真的……一点情分都不念吗?”他问。
“情分?”我笑了,“林浩轩,这二十五年,我对你,还不够有情分吗?”
“可我不是你亲生的!”
“所以,我收回我给你的东西,有什么问题吗?”我看着他,“你不是找到你亲生父亲了吗?他不是很有钱吗?让他给你买房子买车,让他给你钱花。去吧,去当你的富二代,去继承你的几百亿家产。”
林浩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走吧。”我摆摆手,“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回过头,说了一句:“爸,保重。”
我没应。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窗外,这座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
二十五年的梦,醒了。
虽然有点疼,但总比一直做梦好。
我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秘书的内线。
“小陈,帮我订一张去海南的机票,明天的。对,就我自己。去多久?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更久。公司的事,让副总处理。嗯,有急事再找我。”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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