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路上蹭了美女总裁的车,我认全责,她竟摆手说:赔啥,帮我个忙抵债吧!
李志强从五金厂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他揉了揉发酸的后脖颈,骑上那辆哐当乱响的电瓶车往家赶。
后座上绑着两根从厂门口菜店捡的芹菜,叶子有点蔫了,老婆王秀兰说今天要做蒸面条,缺把青菜。
拐进梧桐巷的时候,对面一辆白色宝马X5突然倒车。
李志强捏刹车捏得手指头都白了,前轮还是蹭上了宝马的后保险杠。
他脑子嗡的一声,这破车卖了三回都不够补一块漆的。
车门推开,下来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一件米白色风衣,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
李志强认得她,是这一片别墅区的住户,偶尔在路口那家星巴克见过,端着一杯美式走得飞快。
她绕到车尾蹲下看了看,起身拍拍手,说蹭了点皮,没事。
李志强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手在哆嗦,点开微信收款码,说姐,您看多少钱,我赔。
他是真怕了。
上个月女儿发烧住院三天花了两千八,到现在信用卡还欠着银行四千多没还。
厂里工资压了两个月没发,老板说等这批货款下来一起结,可货款从三月拖到五月,又拖到七月,眼瞅着就要八月了。
女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但也不像生气。
她说你是前面五金厂的吧,我路过的时候看你在门口修那台老冲床,修了快一小时。
李志强愣了一下,说是。
她说你技术不错,我那有台进口的商用咖啡机出了点故障,售后过来要三千八,还说得等半个月配件。
你帮我看看,能修好就算抵账,修不好再说。
李志强手心全是汗,说姐,我真不是故意的,您这车漆,我肯定赔。
女人说别墨迹了,跟我来。
她上车发动,示意李志强跟着。
李志强跨上电瓶车跟在后头,心想这算怎么回事,蹭了人家车没赔钱反倒跟人回家,王秀兰要是知道了非拿擀面杖敲他脑袋。
别墅区门禁严,保安看了李志强的电瓶车好几眼,那眼神跟看贼似的。
他把车停在角落一棵桂花树底下,跟着女人进了一楼。
进门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台上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地上堆着几个没拆的快递箱子。
客厅茶几上搁着一碗凉透的泡面,旁边还散着几粒白色药片。
女人指了指厨房操作台上那台银灰色咖啡机,说通电能亮,但一按键就滴滴响,不出水。
李志强蹲下来看了几分钟,发现是进水阀那边一个小橡胶垫圈老化了,吸水吸不上去。
他说垫圈换一个就行,但得找差不多尺寸的,他没带工具。
女人说车库里有工具箱,你随便用。
李志强在车库翻出一个生锈的老式工具箱,居然找着两个差不多的密封圈。
他蹲在厨房地上捣鼓了四十分钟,垫圈换上去,咖啡机嗡一声转起来,热水哗哗流出来了。
女人递过来一杯冲好的咖啡,说尝尝。
李志强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得他差点没喷出来,说你没放糖吧。
女人说美式不放糖。
他说那不行,喝不惯,白开水就行。
女人靠在料理台上端着她那杯咖啡,说师傅你手艺不错,留个电话吧,以后有点啥毛病找你。
李志强擦擦手,报了手机号。
他说那蹭车的事就这么算了?
女人说算两清了。
李志强连说了三声谢谢,退着往门口走,差点绊到地上一个快递箱子。
回家路上他骑得飞快,推开家门已经快九点了。
王秀兰坐在沙发上刷抖音,抬头瞪他一眼,说菜呢。
李志强这才想起那两根芹菜还绑在车后座上,赶紧下楼去拿。
上楼来王秀兰已经把面条下了锅,芹菜洗了切了撒进去,碗里卧了两个荷包蛋,一个端到他面前,一个给女儿留着。
女儿早睡了,明天期末考试。
李志强呼噜呼噜吃面,王秀兰在旁边说你干啥去了这么晚。
他说厂里加班修了台机器。
王秀兰没再问,起身去阳台收衣服。
李志强看着碗里的蛋,心说这女人跟他十几年了,买菜总去晚上七点以后打折的那家超市,一块钱四个的馒头能买八块钱的,冻冰箱吃一礼拜。
他欠信用卡那四千多没敢跟她说,想着等厂里发了工资悄悄填上。
过了三天,那女人真打电话来了。
她说冰箱制冰机也不行了,出的冰块有股怪味。
李志强说下了班过去看。
他又骑着他那辆破电瓶车进了别墅区,这次保安没拦他,只是多看了一眼车牌号。
冰箱拆开一看,是后面那根排水管堵了,发了霉。
他拿根细铁丝通了半小时,通了,再制出来的冰干干净净的。
女人给他倒了杯白开水,说师傅你真行,比物业找的人强多了。
她转过来三百块钱红包,李志强没要,说上次蹭车的事抵了,这回就顺手的。
女人说那哪行,你自己留着买烟抽。
她把手机硬塞过来让他扫,李志强只好收了。
一来二去,那女人隔三差五打电话。
有时候是花洒出水小了,有时候是阳台的门锁涩了不好拧。
李志强每次都去,每次都没多要钱,女人给多少他拿多少。
王秀兰开始没在意,后来发现他总往别墅区跑,问他给谁家修东西。
他说一个老板,姓陈,开宝马的。
王秀兰说人家开宝马的你给人家修东西,人家给钱不。
他说给。
王秀兰说给多少。
他说三百五百的。
王秀兰说那还行,比你在厂里加班强。
但他没跟王秀兰说的是,后来几次去,女人不让他修东西了。
她让他陪她去建材市场挑瓷砖,说她准备把一楼那间客房重新装一下。
李志强说你装修找装修公司啊,我一个修机器的懂啥瓷砖。
她说你眼光好,帮我看看颜色配不配。
李志强觉得别扭,但人家开着车在厂门口等,他不好说不去。
建材市场二楼卖瓷砖那家,老板娘跟女人熟得很,一见面就说陈总来了,你上次看中的那款意大利进口的到货了,要不要再看看。
李志强跟在后面听她们讲价,一块六百乘一千二的瓷砖打完折还要四百六,他心想这价钱够买王秀兰双十一蹲点抢的那台电视了。
女人挑了一大堆,让李志强帮她搬上车。
后备箱关上的时候她转过身来,说你老婆不会介意吧,老让你出来跑。
李志强说她就一家庭妇女,管不了我。
这话是他随口编的,但他心里清楚,王秀兰不是管不了,是不管。
她信他。
结婚十二年,他加班再晚回来她都给留饭,他工资再少她也能把日子过圆了。
他有时候觉得这女人傻,傻得让人心里发虚。
八月中旬,厂里终于发工资了,补了三个月的,扣掉社保到手两万一千多。
李志强把信用卡还了,剩下的一万八转给了王秀兰。
王秀兰说女儿下学期报个英语辅导班,一学期四千六,要不要报。
他说报,该花得花。
但陈姐那边事越来越多。
她说她要去杭州出差一礼拜,家里那只叫年糕的英短没人喂,让李志强每天下班去一趟。
李志强说你自己找个宠物店寄养啊。
她说年糕认生,换地方不吃不喝,上回寄养三天瘦了半斤。
李志强没办法,去了。
钥匙她给了他一把,说进门左手边抽屉里有猫罐头,一天一罐,水碗每天换。
第一天去,他打开抽屉拿猫罐头的时候,看见抽屉里搁着一个信封,信封口没封,里头露出一沓红票子,少说有两万。
他赶紧把抽屉推回去,心怦怦跳,心想这女人心也太大了,头回给人钥匙就敢把现金搁明面上。
他喂了猫,铲了屎,把水换了,关好门走了。
第六天,陈姐提前回来了,给他打电话说冰箱又响了,让他晚上来一趟。
李志强下了班过去,进门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是不太对,他把冰箱拽出来,后面那根排水管又堵了,这回堵得厉害。
他拿铁丝捅了半天不行,最后去车库翻出一个旧吸尘器,对着管子口猛吸了一阵,哗一下冲出来一坨灰黑色的粘稠物,散发着下水道那种酸臭味。
他蹲在地上拿抹布擦干净,回头看见陈姐靠在厨房门口,手里夹着根细长的女士烟,没点着,就那么夹着。
她说李师傅,你家里几口人。
他说三口,老婆女儿。
她说一个月花销多少。
他说没算过,反正剩不下。
她说你老婆上班不。
他说不上,在家带孩子做饭。
她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烟盒里,说李师傅,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李志强站起来洗手,甩了甩手上的水,说啥事。
她说我这房子你也看见了,二百六十平,我一个人住,物业费水电一个月四千多,请个钟点工做卫生一月两千,这还没算吃喝。
我离婚分了一套房一辆车一百万存款,看着光鲜,其实底下空得很。
她说你技术好,人也老实,我这边有个想法,你要是不嫌,每周来帮我干三天活,我按月给你六千,比你在五金厂挣得多。
李志强愣了两秒,说陈姐你开玩笑吧,我那是修机床的,你这点零碎活犯不着按月给。
她说不光这点活,下个月我准备把负一楼那个影音室重新弄一下,电线走得乱七八糟的,你看能不能帮我重新排一下线。
他说排线可以,但不用按月。
她说那就按次算,你开个价。
他说五百一回,多了不要。
她笑了,说你这人真有意思,别人都嫌少你嫌多。
行,就五百一回,你来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九月三号那天傍晚,李志强又去了。
这次陈姐让他把客厅那面墙上的挂画取下来,说墙上有个洞要补。
他搬了梯子去摘画,画框大,他两只手托着往下拿,陈姐在旁边扶着梯子。
他往下退的时候脚踩空了半级,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一下,陈姐伸手来扶,两只手正好搭在他腰上。
李志强猛地一缩,跟被烫了似的,画框差点脱手。
他稳住身子,说不碍事,没踩稳。
陈姐把手收回去,退了一步,说小心点。
李志强把画靠墙放好,蹲下来看墙上那个洞,是之前钉钉子留下的,不大,补点腻子就行。
他拿刮刀往洞眼里填腻子的时候,听见陈姐在身后说,你跟你老婆多久一次。
李志强手里的刮刀顿了一下,他说陈姐你问这个干啥。
她说不干啥,随便问问。
他说你别随便问这种话。
她声音带着笑,说咋了,不能问?
他说不能。
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拿手指头戳了戳墙上刚补好的腻子,说你手挺稳的,干这行几年了。
他说十五年了,从学徒开始算。
她说那你跟你老婆结婚也十几年了吧。
他说十二年。
她说那早就腻了呗。
李志强把刮刀往桶里一扔,站起来说你腻子晾干了再打磨,我走了。
他拎着工具箱往门口走,陈姐跟过来,说你急啥,钱没给呢。
他头也没回,说下回一起算。
门推开的时候,他听见她在后面说,李志强,你这人真没意思。
他没回头,一直走到桂花树底下跨上电瓶车,钥匙拧了三下才打着火。
骑出别墅区大门的时候,保安在岗亭里冲他点了下头,他也没回。
回到家王秀兰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女儿坐在茶几前写作业,抬头喊了声爸。
李志强应了一声,把工具箱塞进鞋柜底下。
他走到厨房门口,王秀兰正把炒好的土豆丝往盘子里盛,说你回来了,洗手吃饭。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她说你发啥愣呢,洗手啊。
他说哦,转身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拧开,冷水冲在手上,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额头上那道疤是去年在厂里被飞出来的铁屑崩的,一直没去管它,留在那儿像条歪歪扭扭的蚯蚓。
他把水关了,拿毛巾擦手,毛巾是王秀兰从超市九块九买的处理品,边角起了毛球。
吃饭的时候王秀兰说女儿这学期数学成绩下滑了,班主任打电话来说让家长上点心。
李志强扒了口米饭,说报那个辅导班啥时候开课。
王秀兰说下礼拜六。
他说钱够不。
她说够,你把工资转过来那笔还剩下不少。
他说那你再给自己买身衣服,夏天都快过完了,你连件新裙子都没买。
王秀兰说我不缺衣服,你那件夹克袖口都磨破了,我给你买件新的。
他说不用,厂里干活穿啥都一样。
第二天上午,李志强正拿砂纸打磨那面墙的腻子,手机响了。
他以为是陈姐,拿起来一看是王秀兰。
王秀兰问他中午回不回去吃饭,他说不回,厂里有事。
王秀兰说那你晚上早点回来,女儿说想吃饺子,我下午包。
他说好。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塞回裤兜,刚拿回砂纸,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陈姐,她说你在我家?
他说在。
她说你把我床头柜第二个抽屉打开,里面有个蓝色文件夹,你给我拍张照片发过来。
李志强说你不在家你让我翻你抽屉?
她说那文件夹是保险单,保险公司的人催着要复印件,我现在在高速上赶不回去,急用。
李志强犹豫了几秒,说行。
他上了二楼,推开主卧的门,一张两米的大床上铺着灰色的缎面床单,两个枕头歪着,床头柜上搁着半杯凉透的水。
他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确实有个蓝色文件夹,拿出来翻开第一页,不是保险单,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上面写着男方周某某,女方陈某某,财产分割一栏写得很清楚:别墅归女方,宝马归女方,存款一百二十万归女方,男方净身出户。
他把文件夹合上,拍了张封面照发过去。
陈姐回:翻开第二页拍。
李志强翻开第二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补充条款,字迹潦草:男方需承担二人婚姻期间所生女儿抚养费每月两千元至十八周岁。
他愣了两秒,心想她还有个女儿?
他翻回第一页看日期,是去年三月份签的。
他把第二页拍了发过去,把文件夹放回抽屉,关上。
下楼的时候他走得慢了,心里那根弦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
他想起她说的离婚分了一套房一辆车一百万存款,但没提女儿的事。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这些干什么,不关他的事。
九月中旬,陈姐从杭州回来了,带了一盒龙井给他,说客户送的,她喝不惯。
李志强说你不要老给我东西,我拿回去没法跟老婆解释。
她说你就说厂里发的。
他说我们厂不发茶叶,发劳保手套。
她笑了一声,没再坚持。
那天他帮她装完影音室的电线,蹲在地上捆扎带的时候,陈姐坐沙发上打电话。
她开了免提,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说下个月女儿的家长会你去还是我去。
她说你去吧,我那天有安排。
男人说那行,下礼拜五下午三点,别又像上次似的忘了。
她说忘不了。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往沙发垫子上一扔,说前夫,催命一样。
李志强没接话,拿钳子把最后一根扎带剪断。
她站起来走过来看,说弄得挺整齐的,比装修公司强。
他收拾工具,说活干完了,走了。
她说等等,钱还没转。
他站住了,掏出手机,她扫了他的码转了六百。
他说多了。
她说多的买烟抽。
他没再说啥,拎着工具箱出了门。
那段时间他去陈姐那的次数明显多了,有时候一周去三四回。
王秀兰有回问他,说那老板家的活怎么干不完了。
他说人家房子大,毛病多。
王秀兰说你少去点,老往女人家跑像啥话。
他说你想哪去了,人家都四十了。
王秀兰说你管人家四十不四十的,让人看见不好。
他说知道了,我心里有数。
他心里其实没数。
有天晚上他躺在沙发上刷手机,陈姐发了条微信过来,就一句话:明天晚上来一趟,有个东西坏了。
他回:啥东西。
她说:你来就知道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他看了一眼卧室方向,门关着,王秀兰和女儿都睡了。
第二天晚上他去了。
陈姐在门口等他,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睡袍,头发湿着,像是刚洗完澡。
她说花洒底座松了,你帮我紧一下。
李志强进卫生间看了看,底座确实松了,拿扳手拧了两圈就好了。
他出来的时候陈姐靠在走廊墙上,说你今天话咋这么少。
他说累了。
她说累了就在这儿坐会儿再走,我给你倒杯水。
他坐下了。
她倒了两杯红酒,推给他一杯。
他说我不喝酒。
她说尝尝,不醉人。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酸涩的,不好喝。
她把那杯喝了,又倒了一杯,说李志强,你觉得我这个人咋样。
他说挺好,大方。
她说就大方?
他说还能咋样。
她端着杯子靠过来,坐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说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有时候半夜醒了,整个屋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李志强往旁边挪了挪,说你养只狗,狗能看家。
她说养猫就不错了,狗还得遛。
他把那杯酒放茶几上,说陈姐,我得回去了。
她说回去干啥,你老婆又不会查岗。
他说她不管我,但我自己得管自己。
她说你管得太紧了,累不累。
他站起来,说我走了。
她没拦,坐在那儿端着酒杯看他走到门口。
他拉开门的时候她说,李志强,你下回再来,我把钥匙收回来。
他没停步,跨出了门。
那之后他连着十天没去。
陈姐也没打电话。
李志强每天正常上下班,回家吃饭洗碗,辅导女儿写作业。
王秀兰说他这段时间看着精神好点了,是不是厂里不加班了。
他说是,活儿少了。
到了九月二十八号,陈姐的电话来了。
她说李志强,我这儿真有事,厨房下水道堵了,水漫了一地,你能来一趟不。
李志强说行,我下班去。
他到的时候看见厨房地上确实全是水,陈姐光着脚站水里拿拖把在推,头发上沾了水珠。
他说你别动,我来。
他把总水阀关了,拿疏通器捅了半小时才捅开,脏水顺着地漏下去了。
他跪在地上擦地,陈姐递过来一条干毛巾。
他接过来擦脸上的汗,她蹲下来说谢谢。
他说没事。
她说你这段时间为啥不来。
他说忙。
她说忙个屁,你就是躲着我。
他没吭声,继续擦地。
她忽然伸手抓住了他擦地那只手的手腕,说你抬头看我。
李志强抬起头。
她凑近了,近得能闻见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是那种很淡的花香。
她说你别躲了行不行。
他说陈姐,我有老婆。
她说我知道你有老婆,我又没让你跟她离婚。
他说那你到底想干啥。
她说我不想干啥,我就想你这人实诚,跟你待着心里踏实。
他把手抽回来,站起来去洗拖把。
水龙头哗哗响,他看着黑色的脏水顺着拖把流下去,说了句我得回去了。
她说你今天别走了。
他说不行。
她说为啥不行。
他把拖把往桶里一扔,转过身来,说陈姐,你离了婚你有钱有房,你啥都不缺。
我就是个修机器的,我一个月挣六千块钱养活老婆孩子,我女儿下学期上六年级了,辅导班四千六我都得跟老婆商量半天才敢报。
你懂不懂,我这种人经不起折腾。
她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半天,她说你走吧。
李志强把工具收拾好,走到门口换鞋。
她跟着出来,说李志强,那钥匙你留着吧,万一下回又堵了。
他说行。
推门出去了。
十月三号晚上,王秀兰在阳台收衣服,忽然喊他过去。
李志强走过去问她咋了。
王秀兰拿着他那件灰色夹克,袖口磨破的地方缝了块补丁,她说你兜里这是啥。
李志强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是陈姐那把钥匙,他忘了掏出来。
他伸手去拿,王秀兰把手缩回去了。
她说这是谁家钥匙。
他说一个老板家的,她让我帮她修东西,给了一把备用的。
王秀兰说男老板女老板。
他说女的。
王秀兰把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说李志强,你跟我说实话,你隔三差五往外跑,到底是去干啥。
李志强说就是修东西,真的,你要不信你问她。
王秀兰说你把她电话给我,我打。
李志强没动。
王秀兰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种眼神他没见过,像是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刮。
她说你跟她是不是有事。
他说没有。
她说那你紧张啥。
他说我没紧张。
她说你没紧张你手抖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王秀兰把钥匙往地上一扔,金属撞在瓷砖上叮当响了一声。
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李志强站在阳台上,晾衣杆上挂着女儿的小裙子,风把裙摆吹得一晃一晃的。
他蹲下去把钥匙捡起来,攥在手里,凉丝丝的。
他听见卧室里传来王秀兰打电话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他走到卧室门口站了几秒,听见她在说,妈,志强好像外头有人了。
那边说了什么,她又说,我不确定,但老往外跑,兜里揣着人家钥匙。
李志强推开门,说秀兰,你别跟妈瞎说。
王秀兰回头看他,眼睛红了,说你出去。
他说你听我解释。
她说你把钥匙给我。
他把钥匙递过去,她接过来攥在手心,说你要再去找她,你就别回这个家。
他没说话,退出了卧室。
那天晚上他躺在沙发上,听见王秀兰翻来覆去的声音,到后半夜才安静下来。
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说了三年要补一直没补。
他想起陈姐蹲在地上抓着他说你别躲了行不行,想起王秀兰给他碗里卧的那个荷包蛋,想起女儿作业本上歪歪扭扭的数学题。
他闭了闭眼,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个决定。
十月五号,他去陈姐那把钥匙还了。
她说咋了。
他说我老婆发现了。
陈姐靠在门框上,说你跟你老婆说了?
他说没说,但她知道了。
陈姐说那你想咋办。
他说我以后不来了。
她说行。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很干脆,利落得跟当初说算了那会儿一样。
李志强把钥匙搁在鞋柜上,转身走了。
走到桂花树底下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
王秀兰从那以后没再提这事,但李志强发现她开始翻他手机了。
每天早上他醒来,手机都不在原来放的位置。
他没说啥,把手机密码改成了女儿的生日。
有天晚上吃饭,王秀兰忽然说你为啥改密码。
他说没啥,公司要求定期换。
她说你骗鬼呢。
他没吭声,继续吃饭。
十一月中旬,李志强从厂里辞职了。
他之前在58同城上找了个新活,一家物流公司的维修岗,一个月七千,交五险一金,就是离家远点,在开发区那头。
上班第一天他骑电瓶车骑了四十分钟才到,回来的时候下小雨,他把外套脱下来裹住车后座那盒给女儿带的蛋挞,到家蛋挞还是热的。
王秀兰说他换工作为啥不跟她商量。
他说那边工资高,离家远点就远点。
她说你之前那个厂干了八年了,说走就走。
他说人往高处走,有啥好说的。
她把那盒蛋挞拆开,拿了一个给女儿,说那你以后少往开发区那边跑,路上大车多。
他说知道。
十二月第一个礼拜天,李志强带女儿去公园放风筝。
那天天好,女儿跑了一下午,回来路上趴他背上睡着了。
他背着她往家走,路过那家星巴克的时候,隔着玻璃看见陈姐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了个男的,两人中间摆着两杯咖啡。
陈姐低头在看手机,那男的伸手过来碰了一下她面前的杯子。
李志强收回目光,背好女儿继续走。
到家王秀兰在厨房剁肉馅,说晚上包馄饨,你帮我剥两瓣蒜。
他把女儿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出来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剥蒜。
王秀兰剁馅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当当当,当当当。
他剥完蒜站起来洗手,王秀兰说你今天带闺女去哪儿了。
他说公园。
她说开心不。
他说开心,她睡了。
王秀兰说那你别吵她,让她睡会儿。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王秀兰的背影,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随便扎了个髻,后脖颈上有几根碎头发。
他忽然想起结婚那年她也是这个姿势站在娘家厨房里给他煮面条,那时候她头发长,垂在腰上。
他喊了一声秀兰。
她没回头,嗯了一声。
他说没事,就喊喊你。
她说你有病。
他笑了一声,转身去客厅把女儿的课本收拾整齐。
那句话他没说出口。
有些话不用说了,他心里清楚,她也清楚。
日子就是日子,缝缝补补过下去。
那把钥匙早就不知道被她扔哪儿去了,兴许跟垃圾一块儿倒了,兴许藏在哪个他永远找不到的抽屉角落。
她没再问过,他也没再提。
两口子之间那点事,有时候不说比说出来强。
他只知道那天晚上馄饨端上桌的时候,她照例把碗里最多的那个盛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