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赵东升,你什么意思?
银行卡短信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往锅里倒油,十八万,整整十八万,全没了。我盯着手机看了三秒,油锅冒了青烟才回过神来。
他知道了。
这事瞒了快两个月。我弟那混账从去年年底开始在网上借钱,拆东墙补西墙垒了三十多万,催债电话打到爸妈家里老太太哭得血压蹿到一百八。我背着所有人把我那辆陪嫁的奥迪卖了,车贩子压了又压,最后十八万成交。一半堵了最急的几个窟窿,剩下的一半跟我弟说清楚了——最后一次,再有下次你就死外面。
赵东升那辆帕萨特开了七年,没提过换车。我卖车那天他跟往常一样六点半到家,我炒了三个菜盛在盘子里,他坐下扒饭。扒到一半看了一眼窗外,问,你车呢。
我说送去保养了。
他点点头继续扒饭,像平时一样把碗底的米粒刮干净才去洗碗。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弯腰在水槽前面冲碗,后背那件深蓝色T恤洗得领口都起了毛边。那一刻我差点张嘴。
但我没张嘴。
卡里钱转出去之后我翻来覆去想了无数种可能。最怕的是他闹,赵东升这个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但越是这种人,一根筋拧起来越吓人。其次是怕他不闹,不闹比闹更可怕,那是心死了。我还想过他会不会打电话给我妈,会不会直接冲到单位去堵我弟,甚至想过他会不会就摔门走人,回他爸妈那边住几天。
结果什么都没有。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提了一袋子橘子,放在茶几上让我吃。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袋橘子看了半天,黄澄澄的皮在塑料袋里挤着,他想说什么。赵东升想说什么的时候就会买水果,这是个我们结婚四年我摸出来的规律。
他说,今天下班路上看见有卖橘子的。
我说嗯。
他说还挺甜,你尝尝。
我说好。
然后他去洗澡了。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抠开一个橘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酸得发颤。他什么都知道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早上我起晚了。赵东升已经出门,餐桌上有半碗粥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电饭煲里还有。我踩着拖鞋走过去拉开冰箱门,看见保鲜层里整整齐齐码着六个饭盒,每个里面都是红烧肉和米饭。
他做了六个便当。他平时只带两个,我中午在单位食堂吃。
我掏出手机想发条微信问他什么意思,字打到一半又删了。我该问什么?问你昨天那条短信是不是你发的?问你为什么往我卡里转了150万?问你这钱哪来的?问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到了中午我才明白那六个便当是什么意思。十一点四十的时候我们部门在开周例会,新来的总监张哲端着他那个黑色保温杯靠在会议桌边上,指节敲着桌面说这个季度的绩效指标谁跑不到线谁自己递辞职信,别等他开口。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四月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挤进来,把桌子照成一道一道的。
我手机震了。
赵东升的短信,就一行字:饭盒带上,中午别出去吃了。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张哲还在讲,声音不大但是压在每个人头顶上。六个人坐在长桌两侧,对面小周在转笔,一圈一圈转得我眼睛发花。散会的时候我最后一个站起来,张哲叫住我说小沈你留一下。
我站着没动。
他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对啊,上次那个项目推进表你迟了两天才交。我说家里有点事。他靠在椅背上笑了,那个笑我从第一眼就不舒服,嘴角往上勾但是眼睛不动,他说家里有事跟我说嘛,你又没结婚又没孩子,能有什么事。
他不知道我结婚了。我入职的时候填的未婚,赵东升当时在创业失败期,没有社保没有稳定流水,我说先别填已婚了,你去搞你的工作室,这边我稳住了再说。这一稳就是三年,期间换了两个领导,都没人问过我婚否。
我说家里老人身体不太好。张哲站起来拍了一下我肩膀,隔着衬衫,手指头在我肩胛骨上按了按,说那更要跟我说了,别硬撑,年轻人身体熬坏了不值当。
他的手收回去的时候多停了一秒。会议室门推开,外面走廊里的人声涌进来,我抱着笔记本往外走,经过他身边闻到他袖口上那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洗衣液混着汗。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我端着杯子去茶水间,路过前台看见一个快递盒子放在台子上,收件人写的是沈佳,寄件人空白。我拆开,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沓打印纸。第一页是一份车辆交易过户记录,我的车,车牌号,成交价十八万,过户日期三月十二号。第二页是一张银行的转账流水截图,转出账户是赵东升的名字,转入账户是沈峰,转出金额十八万,时间三月十三号。
他又把钱转给我弟了。而且他把所有东西都查了。
我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顿住了。那是一张照片复印件,黑白的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来是两个人坐在一家咖啡馆的靠窗位置。女的背影是我,男的侧脸是张哲。日期是上个礼拜三,我跟他出去见客户,客户临时放鸽子,他说来都来了坐会儿吧,我坐了一刻钟喝了一杯美式就走了。
赵东升把这张照片也放进来了。
他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知道。他全部都知道。车卖了,钱转给沈峰了,我跟张哲单独见过面,所有的事他手里都攥着证据,但他昨天回家提了一袋橘子。
我攥着那些纸站在前台旁边,前台小姑娘问我怎么了佳姐,脸色好差。我说没事,把信封塞进包里回了工位。
下班的时候张哲从办公室里探出半个身子说小沈晚上有个饭局,甲方那边你一起去。我说我今天不太舒服。他说那行你自己看着办,语气懒洋洋的,门啪嗒关上了。
我收拾东西下楼,走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看见赵东升那辆银灰色的帕萨特停在路边。他降下车窗,脸上没什么表情,说你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没立刻发动,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马路对面的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说那150万你看到了吧。
我说看到了。
他说是你弟让我转的。
我扭头看他。
他说沈峰今天上午给我打了个电话,哭着说姐把车卖了给他还债,他才知道。他说姐替他扛了十八万,他不能再让姐替他扛了。赵东升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段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东西。他说沈峰说三个月之内把钱凑齐还给我,让我先别告诉你。
我嗓子眼发紧。
赵东升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沈峰的微信聊天记录。我弟发了一大段语音转文字,字句断断续续的,大概意思是哥我错了,我姐的奥迪卖了十八万全填了我的窟窿,她车没了每天挤地铁来回两个小时她还跟我妈说顺路,哥这钱我肯定还你,你给我三个月,我卖房也得给你凑上。
他说他把他姐害了。
赵东升把手机收回去,说我给他转了十八万。沈峰的债还干净了,你的车回来了。那150万是我工作室今年上半年全部的流水,存了定期刚解冻。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他说沈佳,你先别闭眼,我还有话没说完。
我睁开眼。他转过脸正对着我,车里的顶灯被他按开了,光打在他那张被风霜磨得粗糙的脸上,眼皮底下的纹路一条一条很清楚。
他说你当初入职的时候没写已婚,我没说什么。
他说你去年年底为了你弟的事请假七天,你跟我说公司培训,我也没说什么。
他说你上礼拜三跟你们总监出去喝咖啡,你回来跟我说跟客户谈方案,我还是没说什么。
他说但今天那六个便当你一个都没带。
他说你看着冰箱里的饭盒关上门就走了。你走的时候我看了一眼监控,那个画面我反复看了好几遍。我早上五点起来买菜切肉炖了三个小时,你连看都没看全。
他说沈佳,我不是冲你把车卖了生气,也不是冲你给你弟填窟窿生气。我是冲你这种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跟我说、扛完了之后还要笑着跟我说没事的样子生气。
我张了张嘴。
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把那150万转给你吗?因为我怕你下一次扛不动的时候,你去跟你那个总监开口。
他说完这句话就把顶灯按灭了,发动车,挂挡,松手刹。帕萨特从路边滑出去汇进车流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他开得很稳,跟平时一样,一只手搭在方向盘最底下,拐弯的时候稍微带一下。
我坐在副驾上,安全带勒着胸口,那沓纸还在我包里压着。窗外的霓虹灯糊成一片光带从我脸上滑过去,我看了他半天,他始终没转头看我。
我想说点什么,那句解释堵在喉咙里像一根刺。我说东升,张哲那个事真的就是客户放鸽子……他打断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要不知道我能给你转150万吗。
他车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我手机响了。张哲的电话,屏幕上跳着他的名字。赵东升瞥了一眼。
他说接吧。
我按了拒接。
他把车停进车位,熄火,解开安全带。黑暗中他侧过身子,手掌伸过来在我头顶停了一下,没落下去,又收了回去。
他说上楼吧,饭在锅里热着。
我推开车门站起来,夜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赵东升绕过车头走在我前面,后脑勺上那几根白头发在路灯底下格外扎眼。他没等我,步子迈得不快不慢,始终跟我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盯着他的后脑勺数,那几根白发比上个月又多了。
手机又震了。
张哲发了条微信:小沈,甲方这边说今天下午那个方案有点问题,你明天早点来公司我们碰一下。后面跟了个微笑的表情。
赵东升站在电梯前面,背对着我,电梯镜面里映出他的脸。他正看着镜子里的我。
电梯停了。
他说沈佳,我明天要去趟杭州,那边有个活儿得盯半个月。钱的事你不用多想,就当我把你车赎回来了。你弟的事咱们回头再说。
门开了他走出去掏钥匙捅锁眼,咔嗒一声,老旧的防盗锁弹开了。
他进门换了拖鞋径直走进厨房把火点上,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我站在玄关那没动,看他把火调小,掀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然后端了个碗出来放在餐桌上。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愣着干什么,汤要凉了。
我走过去坐下,碗里的冬瓜排骨汤冒着热气,香菜叶子漂在油花上面。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赵东升坐在对面,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又锁屏。他站起来说我上去收拾东西了,你喝完早点睡。
他上楼了。楼梯木板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响,响到二楼拐角停了。
我听见他手机响了。我没动勺子,竖着耳朵听。
他接起来说了声喂,然后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他说,周律师,你上次说的那份协议,我签。
楼梯口没声了。他好像弯下腰把手机放在地板上开了免提。一个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隔着客厅距离我听得不太清楚,只抓住几个词:财产分割、抚养权、婚内过错方、个人债务。
赵东升说好,等我从杭州回来找你。
他挂了电话。
勺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我坐在餐桌前面,汤还冒着热气,香菜叶子打着旋往碗边飘。楼上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挪进卧室,然后衣柜门开了。
我低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被汤面的热气揉得变形。
他不是去杭州盯项目。
他是去杭州等我收拾好自己滚出这套房子。
手机在桌面上亮起来。沈峰的电话。
我接起来,我弟在那头声音沙哑,姐,东升哥今天给我打了十八万,债都平了,我这辈子欠你的……我打断他。
我说沈峰,你知道你姐夫工作室上半年流水多少吗。
他说多少。
我说一百五十万。他全转给我了。你知道他把你姐的车赎回来之后那笔钱是什么吗。那是我跟他买婚房的首付。
沈峰在电话那头不说话了。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又咽下去。
我说你姐可能快离婚了。挂了吧。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赵东升的脚步声从楼梯上走下来,轻手轻脚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他停在楼梯拐角没下来,身影被走廊的灯拉长,斜斜投在客厅地板上。
他说沈佳,忘了跟你说,冰箱里那六个便当你明天带单位去吧,做都做了,别浪费。
我没回头,我说知道了。
他的影子在楼梯口停了两秒,转身上去了。
客厅的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打下来的时候有一圈暗黄的晕。我盯着那碗汤,汤面凉了一层油膜。楼上传来了行李箱拉链的声音。
我拿起手机,张哲那条消息还挂在上头,微笑表情像一条鱼翻着白眼。
我打了三个字回过去。
我辞职了。
第2章
赵东升走的那天早上我醒得很早。枕边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连枕头都拍松了摆在正中间。我下楼的时候桌上放着两个包子一碗豆浆,用保鲜膜包着,旁边压了张纸条:蒸五分钟。
蒸锅里的水还在冒热气。他掐着我起床的点走的。
我把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豆浆喝到见底,碗在手里转了一圈。茶几上那袋橘子还剩大半,我走过去掂了一个,皮有点蔫了,剥开还是甜的。
赵东升这个人把一辈子都活成了这种细碎的东西。包子和豆浆,条理清楚的纸条,六个码在冰箱里的饭盒。他不发火不摔东西,他说他不生气我卖车,不生气我填窟窿,他生气我把冰箱门关上的时候看都没看那六个便当一眼。
我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楼上一片安静,少了一个人突然就空得慌。
八点半我到的公司,前台小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佳姐你今天来这么早。我说嗯。我径直走进张哲办公室把那封打印好的辞职信放在他桌上。他端着那个黑色保温杯正看报表,抬了抬眼皮扫了一眼,没拿起来看。
他说昨天电话你也不接,什么意思。
我说你要的意思都在信里了。
他笑了。还是那个笑,嘴角勾上去眼睛不动。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说沈佳你入职的时候签的三年合同,现在才两年半。你跟我说辞职就辞职,起码给个理由吧。
我说私人原因。
他说什么私人原因。他从抽屉里掏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我站在对面看见里面夹着一沓打印出来的记录,什么记录我没看清楚。他把文件夹转过来冲着我,手指头点在其中一行上。
他说你入职的时候填的未婚。但你社保记录上配偶那一栏,交了两年的赵东升,你怎么解释。
我没说话。
他说人事那边上周调系统查出来的,差一点就上报了。我帮你压下去了你知道吧。这个事往大了说属于虚假填报,公司有权利让你走人还不用付补偿金。他说完合上文件夹,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我说那你现在就报吧,我自己走的也省了你的力气。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跟前,又近了一步。他说沈佳我不是那个意思。你那个赵东升做什么的,个体户吧,没社保没公积金,你填未婚我理解。他说你如果是因为这个要走,没必要。
我说我不是因为那个。
他说那因为什么。
他没退。他靠得比昨天又近了一截,胸口几乎贴上来,我往后一步后腰撞在桌沿上。他说沈佳你上个季度的项目推进慢了是因为家里的事吧,你跟我说过你弟的事。你那个赵东升对你不好吧,你一周加班六天都不见他来接你一次。他说你要是有什么难处,我这边……
我说张哲你后退一步。
他愣了一下,没动。我伸手推了他胸口一把,用了力气,他往后踉跄了半步,撞翻桌角的笔筒。签字笔哗啦啦滚了一地。
我说你帮我把这个上报吧,我没问题。
我转身走出去的时候他把门摔上了,声音不大但是闷闷的,整面玻璃墙跟着颤了一下。走廊里几个同事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我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抽屉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一个拆了封的便利贴,半盒回形针,一支写着某楼盘营销语的圆珠笔,我全扫进纸箱里。
小周跑过来蹲在我工位旁边,小声问佳姐你怎么了。我说换个工作而已。她说你跟张哲吵架了?他那人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我说不是他。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说佳姐你要是不干了那个项目谁接啊,我跟了一多半全靠你带着。我说你去找刘姐让她接着跟,该写的我都写完了。
她凑近了我耳边说你那个东西。她指了指我包里那个牛皮纸信封露出来的角,说那个照片我也看见过。张哲上礼拜找人拍的,他在办公室跟一个穿黑衣服的人说你跟他不清不楚。我当时在隔壁打印间拿东西,门没关严。
我手指停在键盘上。
她说那人你认识吗,黑衣服,瘦高个,戴个渔夫帽。她比划了一下,说上礼拜三下午。
赵东升上礼拜三下午跟我说他要去郊区看材料。他穿了件黑外套,戴了顶帽子。他说怕晒。
我把键盘拆下来放进纸箱,说知道了。
十点半我抱着纸箱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四月尾巴上的太阳晒得脖子后头发烫。我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那个我站了快三年等公交的位置,以前赵东升偶尔会开着那辆银灰色帕萨特过来接我,探头冲我按两声喇叭。以后不会有了。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微信,赵东升的头像是一片黑色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他朋友圈最后一条还是去年冬天发的,一张我在雪地里裹着围巾的照片,配文"我家那个"。我没给他点赞,但我当时看了好几遍。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我把手机放回兜里,拦了一辆出租回家。
家里空荡荡的。赵东升那间小工作室在书房,门虚掩着,我推开往里看了一眼。桌上堆着图纸和报价单,电脑屏幕还亮着,桌面背景是我俩领证那天在民政局门口拍的合影,两个人笑得傻乎乎的,他穿一件格子衬衫,我穿白T恤,头发都没来得及做。
那张照片下面压了一张A4纸。我拿起来看,上面打印着:
婚内财产分割协议
甲方:赵东升
乙方:沈佳
一、位于阳光花园小区6栋301室房产归甲方所有,乙方需在协议签署之日起30日内搬离。
二、甲方名下银行卡内现存150万元整已转入乙方账户,该笔款项性质为一次性经济补偿,乙方收到后视为对婚内所有财产分割完毕无异议。
三、乙方婚内产生的全部个人债务由乙方自行承担,与甲方无关。
四、其他补充事项:___________
第四条空着。他留了一根线给我填。
我把纸放回去。书房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那把旧转椅上,椅背磨得发亮。我在这间屋子里看他画过无数张图纸,熬到凌晨两点钟,我端着一碗泡面进来放在他手边,他头也不抬说谢谢老婆。那种日子说没就没了。
我弟的电话又打过来了。我接了,他第一句就问姐你跟东升哥说什么了。我说你什么意思。他说东升哥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他去杭州办事,让我这几天多去家里看看你,说你一个人闷着容易钻牛角尖。他声音往下沉,说姐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不会是要跟你离吧。
我说沈峰你知道咱家那套老房子值多少钱吗。
我弟愣了一下,说九十来万吧。
我说妈心脏支架做完之后的药钱每个月多少你知道吗。
他不说话了。
我说你知道东升把今年工作室所有流水都打给我了之后他卡里剩多少吗。他工作室租金一季度两万四,三个工人工资一个月两万出头,车贷还剩八个月,每个月三千二。他算了账才走的,他把钱都留给我了,一分没给自己剩。
沈峰在那头吸了一下鼻子,说我卖房吧姐。房子有我一小半,我把那半卖了先把东升哥的钱填上。我妈那边我自己跟她说。
我说你先别动。你上次欠那个网贷是怎么欠起来的。
他又不说话了。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姐我没跟你说实话,那些钱一开始不是我自己用的。我一个朋友拉我投了个什么项目,他说稳赚不赔,我把我的钱投进去之后他又说差一点,让我再凑凑,我找了几家平台借了笔。后来项目黄了,那人跑了,我拆东墙补西墙就滚成了那样。
我说你那个朋友叫什么都。
他说李恒。外号猴子那个,你见过,以前来咱家吃过饭。
我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翻了一遍,想起来了。个不高,瘦,笑起来满脸褶子,那年来我家吃饭的时候带了一箱特仑苏,赵东升在厨房炸带鱼,他在客厅跟我爸聊天聊得挺热乎。我爸后来跟我说这人说话眼睛乱转,不像踏实人。
我说你把他的联系方式发我。
沈峰说姐你要干嘛。我说你别管。
挂了电话我坐回客厅沙发上。茶几上的橘子又少了一个,我拿起来塞进嘴里,酸得牙根发紧。手机响了,是赵东升的微信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高铁窗外的田,绿油油的一片,油菜花快败了还剩一层黄。
他配了一行字:到了,这边挺暖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他还在跟我报平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发了一条:冰箱里的便当你拿单位去吃了没。
我想了想,回:带了。
他说那就好。
然后没下文了。我盯着屏幕等了两分钟,再无动静。那个对话框安安静静地卡在"那就好"三个字上,像一只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六个饭盒还码在第一层,整整齐齐的,我拿出来一个打开盖子,红烧肉已经凝了一层白色的油冻。我把它放进微波炉转了三分半钟,拿出来的时候肉香扑了一脸。
我端着饭盒坐回餐桌,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咸淡正好,肥肉入口就化了。赵东升做红烧肉有一手,他爸以前开过小饭馆,传下来的方子。
吃着吃着我停了筷子。
那张协议上第四条空着。他让我填。他在等我提条件,等我开口跟他讨价还价。可他还发了那条微信,说那边挺暖和,问我便当带了没。
我想不通。他到底是要跟我离,还是不想跟我离。
手机在客厅沙发上响了,我走过去拿起来,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喂了一声,那头是个男的,声音听着有点耳熟,说沈佳吗,我是李恒。
我手一紧。
他说沈峰找我借的那笔钱我已经还给他了,都结清了。兄弟一场,我这人最讲义气,你别听他瞎说。他说你弟那个事我回头请你吃饭当面跟你解释。
我说李恒你欠他多少钱。
他那边顿了一下,说两万吧,不多。我说你投的那个项目叫什么名字,法人是谁。他说项目嘛黄都黄了你问这个干嘛。我说你告诉我。
他打了个哈哈说姐你别这样,咱俩又不是外人,你弟那个钱我已经清了,你别追着问了。我这会儿有事回头聊啊。
他挂了。我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感觉有什么东西没对上。沈峰欠的平台网贷是三十多万,他说一开始是李恒拉他投项目,项目亏了差两万他找平台借,然后越滚越大。可李恒说那笔钱他已经清了,清了为什么沈峰的债还拖着没还完。
我把饭盒搁回桌上,拿起手机拨了沈峰的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我说沈峰,你上次说的李恒拉你投那个项目你投了多少。
我弟说八万。
我说你自己的钱还是借的。
他说一半一半吧。四万是我的,四万是刷信用卡套的。姐你干嘛问这个。
我说那你还差的那三十多万全是利息滚出来的?
他嗯了一声。我说中间李恒没帮你还过吗。他又顿了一下,说没有,他后来就不接我电话了。
我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客厅里,窗外四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空荡荡的地板。赵东升走了十九个小时,冰箱里六个饭盒我吃了一个,茶几上那袋橘子还剩大半袋。
我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李恒说那笔钱清了。但沈峰说李恒一分没还过。
有人在撒谎。
我翻到赵东升的微信对话框,上面那条"那就好"还悬在最底行。我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东升,你查过我弟那个网贷的事吗。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回了一条:查了。他在查,他一直都在查。
接着第二条跳出来:回来跟你说。先把便当吃了。
第3章
那顿红烧肉吃完之后我到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地冲着碗沿上凝住的油。洗到一半手机在客厅响了,我擦擦手出去拿起来一看,是我妈。
她开口就问沈峰卖房是怎么回事。
我靠在墙上,说妈你听谁说的。她说你弟刚才打电话跟我说要把他那半房子卖了,说欠了东升钱要还。她说你们小两口到底怎么了,东升一声不吭就去杭州了,你弟半夜打电话回来哭,我高血压差点又犯了。
我说妈你先别急,沈峰那个事不着急卖房。她说那东升的钱怎么办,一百五十万呢,咱家哪来那么多钱还。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妈那笔钱东升转给我的时候就没想着要回去。
那边安静了两秒。我妈说沈佳你跟我说实话,你跟东升是不是出事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撒谎。你从小撒谎就这个声调,平稳得吓人。
我把手机换了个手,看见厨房门框上赵东升贴的便签,去年夏天贴的,写着"空调滤网洗了"。墨蓝色的字迹已经被油烟熏得有点褪色,我看着那四个字眼眶突然发酸。
我说妈,东升那边工作室出了点状况,去杭州跟个项目,半个月就回来。沈峰的事是他在管,卖房子是沈峰自己太着急了。我妈说那他工作室出状况资金周转不开你们怎么办,我听说他把所有钱都给你了,他手里还剩下什么。
我说妈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说你以为我不问你弟吗。沈峰那孩子虽然浑,但大事上不敢瞒我。他说东升把半年的流水都转给你了,就为了把你那辆车买回来。她说沈佳你那个车卖了的事你瞒了我两个月,你不累吗。
我蹲下来。蹲在客厅茶几旁边,腿弯着,下巴搁在膝盖上。我说妈我累。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我妈说我给你寄了点东西,明天应该到。我说什么。她说你看看就知道了。挂了。
我保持那个姿势蹲了一会儿,腿麻了才站起来。茶几上那沓赵东升寄给我的材料还摊着,我翻到第三页那张照片,黑白复印件上我和张哲面对面坐在咖啡馆里,我面前的咖啡杯只空了三分之一,他面前的杯子已经见了底。那张照片的角度是从窗外拍的,隔着玻璃,焦距对得很准。
赵东升找了人拍这张照片。他找的人跟张哲找的人是同一个。
我拿起手机翻到小周的微信,打字问她那天在打印间外面看到的人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个语音,点开听她声音压得很低,说佳姐我就看了个侧脸,瘦高,渔夫帽,黑外套,像个搞摄影的。我问他走了之后张哲有没有打电话。她说打了,打了好几个,说话很小声我没听清,就听见一个车牌号。
我说什么车牌号。她发了串号过来。
我对着那串号愣住了。那是赵东升的车牌。
张哲拿到的那张照片,是赵东升拍的。赵东升拍了这张照片,然后他把这张照片的副本寄给了我,同时张哲手里也有一份。他在用同一张照片做两件事,一件事告诉我他什么都知道,另一件事让张哲以为捏住了我的把柄。
他为什么这么做。让张哲以为他手里有我的把柄,对赵东升有什么好处。
我蹲回去又站起来,腿打着颤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冰箱里剩下五个饭盒码得整整齐齐,我拉开冷藏层看见中间那格用保鲜袋装着一小包东西,拿出来拆开,是赵东升的字迹——"薏米红豆,一天一包泡水喝,你手脚凉。"
我攥着那包薏米红豆在厨房里站了很久。四月下旬的风从阳台窗户灌进来,把客厅纱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下午的时候我出门了一趟。沈峰给我发了定位,他在朋友家窝着,我坐地铁过去的路上翻了翻他转给我的那个网贷平台的聊天记录,密密麻麻催收截图,语气从客气到威胁,整整三十多页。翻到底部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一个收款账户的名字,徐万财。
我把这个名字截了图。
到沈峰朋友家的时候他开门,一脸胡子拉碴的,眼眶底下青了一大片。我走进去坐在沙发上,他朋友识趣地躲进卧室去了。客厅茶几上堆着啤酒罐子和外卖盒子,我扫了一眼,说你这几天就吃这个。他说没胃口。
我说你上次跟我说李恒拉你投的项目,那个收款方是谁。
他说一个叫万财科技的公司,我查过工商登记,法人徐万财。他说姐你查这个干嘛。我说你把当初转账记录找出来,能找多少找多少。还有你跟李恒所有的聊天记录,全截图发我。
沈峰站起来翻手机,翻了一会儿把屏幕递过来给我看。一长串转给李恒的记录,最早一笔是去年七月,最后一笔是去年十月,加起来八万三。后面全是催收平台的转账,利息算法丧心病狂,不到三个月翻了四倍。
我盯着那个万财科技的收款账户看了半天。屏幕上跳出来一条微信,沈峰的朋友在卧室里喊了一句峰哥你手机响了,沈峰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李恒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李恒那个油滑的声音说峰子你怎么跟你姐说我欠钱不还呢,那八万我不是还了吗,你自己查查你卡里有没有多钱。
沈峰说没有。他说姐他从来没给我转过钱。
我把他手机拿过来给李恒回了一条语音,我说李恒我是沈佳,你说那八万还了,转账记录发来看看。过了几分钟他发过来一张截图,转出账户李恒,转入账户沈峰,金额八万三,日期去年十二月。
我放大那张截图看了几遍,截图底部时间显示去年十二月十五号,但转出账户的银行名称那里字体跟上面几行对不上,偏细了一号。
我说沈峰你十二月十五号有没有收到过一笔八万三的转账。他摇头说没有,十二月我每天都在被催,进账没有全是出账。
我把那张截图和沈峰手机里的银行流水放在一起对比。截图是P的。李恒P了一张转账记录来糊弄我。
我拨了李恒的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我说你那截图是P的吧,你去年十二月压根没给沈峰转过钱。他那边笑了一声说姐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那都多久的事了,我跟峰子的事我俩自己处理就行。我说沈峰欠平台的钱利滚利滚到了三十多万,你拉他投的那个项目钱去了哪,万财科技跟你什么关系。
他沉默了三秒,说姐你管太多了吧。
我说李恒你知道赵东升是谁吗。
那边又顿了一下,说知道啊,你老公嘛。我说他今年上半年流水一百五十万全转给我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李恒说姐你别吓我,我跟峰子的事不至于把你们家底都掏了。
我说李恒,我给你一天时间。你把沈峰的八万本金加利息还回来,我这边不追。二十四小时之后我没收到,你等着的就不只是我了。
我挂了。沈峰坐在对面瞪着眼看我,说姐你哪来的一百五十万。我说你姐夫给的,他把我车赎回来了。沈峰说那你还追李恒的八万干嘛,东升哥已经把窟窿都堵上了。我说沈峰你东升哥的钱是一百五十万,是他半年不睡觉画图纸干出来的。你欠平台的三十多万该还,但这八万是被人骗的,你被人骗了还要自己扛,你是傻子吗。
他没说话。隔了一会儿他闷声说姐那你怎么办,你天天扛我的事,东升哥要跟你离了吧。
客厅里安静了。
我说他走之前给我留了份财产分割协议让我签字。沈峰猛地抬头,眼圈红了。他说我去找他,我去跟东升哥说清楚,那是我欠的债跟你没关系。我说他什么都知道才走的,他走之前把钱都留给我了。
沈峰站起来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说姐我当初怎么就信了李恒那个王八蛋。我说你先别急着骂他,你回去翻聊天记录,李恒拉你投项目的时候有没有提过万财科技的名字。沈峰想了想说提过,他说那公司老板是他表哥。
万财科技。徐万财。李恒表哥。
我把这两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拿起手机搜了一下万财科技的工商信息。注册地址在城中村一栋自建房里,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为零,法人徐万财,成立日期去年六月。经营范围写的是信息咨询,互联网技术。
我搜了徐万财这个名字。关联企业一栏跳出来另一家公司,东升设计工作室,职务显示监事。
东升。赵东升的东升。
我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快一分钟。沈峰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姐徐万财跟你姐夫有什么关系。
我说赵东升在东升工作室挂法人,工商登记公开可查。徐万财挂了他工作室的监事,但这个人我从来没听赵东升提过。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人,挂了我丈夫工作室的监事,同时开了另一家公司,法人名字出现在我弟还网贷的收款账户里。
沈峰说姐你把我绕晕了。
我说我也晕了。但是李恒说你老公是谁的时候顿了三秒。他知道赵东升,他知道赵东升的身份。可赵东升给我的那张财产分割协议上只字没提工作室的事,他只要房子归他,钱归我,让我走。
他不会提工作室的。因为工作室的账上现在一分钱都没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沈峰说姐你去哪。我说回家。你在李恒回你之前别联系他,等他转了钱你告诉我。
走出沈峰朋友家那栋老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打了辆车回去,路上给赵东升发了一条微信:东升,徐万财是谁。
车拐上高架的时候手机亮了。赵东升回了一段话,我点开一行一行看。他说徐万财以前是我工作室合伙人,去年六月拆伙。他说他出去单干了之后我跟他就没联系过。他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接着又弹出来一条。他说沈佳,有些事等我回去再说。
我说好。然后把手机锁屏望着窗外出神。
高架桥两边的灯全亮了,一辆辆车从旁边超过去把光带拖成长条。出租车里广播放着什么老歌,我一句没听进去。
徐万财是赵东升的前合伙人。赵东升从来没提过这个人。
李恒说万财科技的老板是他表哥。如果徐万财真的是李恒表哥,那沈峰被拉去投的那个项目,就是徐万财的公司。一个我丈夫的前合伙人,通过李恒把我弟拉进了他做的项目里,然后项目黄了,我弟背上了网贷。
而赵东升工作室的监事一栏,现在还挂着徐万财的名字没撤。
我在高架桥上把车窗降下来一点,夜风灌进来兜了一脸。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姑娘你这样会感冒的。我说没事。
我又把手机拿起来,翻到赵东升下午发的那张高铁窗外的照片。田是绿的,油菜花是黄的,云是白的,一切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没查完就去了杭州。
他查出问题来了。
他留我在原地面对着这些东西。一条P过的转账截图,一个姓徐的前合伙人,一堆没来得及撤干净的工商登记信息。还有冰箱里五个没动过的便当,和一包薏米红豆。
出租车停在我家楼下的时候手机又震了。李恒的微信,这次没发语音,转了一笔八万三的转账过来,附了一行字:姐,钱还了,咱俩清了。
我点了收款,回了两个字:李恒,万财科技老板徐万财是你什么人。
他隔了很久才回。就四个字:我表哥。
车费我扫了码付了,推开车门站在楼下。小区路灯把花坛的影子拉长了一截,我看见二楼的窗口是黑的。赵东升不在家,灯没人开。
我攥着手机上了楼。拧开锁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黑漆漆的,我摸到墙壁开关按亮了灯,光打下来落在茶几上,那袋橘子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没有收件人,就搁在橘子旁边。我没记得我出门前放过这个。
我走过去拆开。
里面是一页纸,打印的,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上面只有三行字:徐万财去年六月从东升工作室拿走了四十七万拆伙费。那笔钱分成两半,一半投了万财科技,一半替李恒补了跟别人的账。
你老公给了徐万财四十七万让他走人。徐万财拿着那笔钱开了公司,然后拉了沈峰进坑。
纸最底下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协议第四条别填。我给你寄了点东西,明天到。
第4章
那张纸上的铅笔字我看了三遍。笔迹陌生,不是赵东升的——他的字偏扁,横画收笔的时候习惯往上一挑。这行字写得很急,笔画之间都是连着的,最后那个"到"字拖了一道细长的尾巴。
我不知道是谁放的。门锁没坏,窗户关着,能进这屋子的只有我和赵东升,以及有钥匙的人。我妈有钥匙,但她人在三百公里之外。
我翻到背面想找更多东西,什么都没有。牛皮纸信封内壁光溜溜的,连个邮戳都没留。
我把纸折好塞回信封塞进包里,跟赵东升那些材料放在一块。脑子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四十七万拆伙费,去年六月。赵东升去年六月工作室确实有过一次人员变动,他跟我说有个搭档走了,我没多问。他当时情绪低落了大概半个月,每晚在书房画图画到凌晨,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我以为只是业务不顺。
他把四十七万给了徐万财让他走。徐万财拿了钱反手开了一家公司,又通过李恒把我弟拖下了水。这个时间线掐得太准了,六月拆伙,七月沈峰被拉去投项目,十月项目黄了,十二月网贷滚到沈峰扛不住。
我在沙发里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起来,是我妈下午说的那个快递到了,放在楼下快递柜,取件码发在我手机上。
我下楼取了。盒子不大,封得严严实实,拆开里面是一摞用塑料袋裹着的东西。我拎回客厅一层层拆,塑料袋里面是几本旧相册和一封信。信纸是那种老式的红横格纸,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写到一半钢笔没水了还换了一次,墨色从蓝黑变成了纯黑。
信上说:"沈佳,这些相册是你爸年轻时候记的账本,我翻出来看了看觉得不对劲。你爸以前有个姓徐的工友,后来不联系了。你爸走了之后我理东西理出来这些,你自己看吧。"
我翻开第一本相册。封面是九十年代那种塑封皮,翻开来前几页是我小时候的照片,胖乎乎扎两个小辫坐在自行车大梁上。往后翻到一半的时候画风变了,后面夹着几页手写的记录,蓝色圆珠笔,我爸的字。他写字规矩,一笔一画像刻进去的。
记录开头写的是"96年账",然后是几笔数字,人名,金额。其中一行写着"徐万财——借五百——还三百——余二百"。后面隔了两行又写了一条"徐万财——借一千——购材料——未还"。再往后翻,零零散散十几条,全是一个叫徐万财的名字,金额从几百到几千不等,备注栏有"买建材""工地伙食""家里急用"这种话,最后一页的时间停在98年,那条写着"徐万财——四千六——年底结——人走了"。
人走了。我爸写这三个字的时候笔尖戳破了纸。
九八年我六岁,记忆里那年冬天我爸确实有一阵子脾气特别差,我妈跟他吵架说他借钱给外人自己家米缸都见底了。后来那人再没出现过,我爸再没提过。
徐万财。同一个名字。我丈夫的前合伙人,我弟被拖进坑的操盘手,我爸九十年代末借出去几千块没要回来的人。
他是冲着赵东升来的还是冲着我来的。
我把相册合上搁在茶几上,手掌按着塑封皮压了一会儿。我爸走的那年我十四岁,他厂里出了事故再没回来。我印象里他这个人老实巴交一辈子,有点钱就存不住,看谁有难处都往上凑。他要是知道二十多年后他闺女嫁给了那个欠钱不还的人后来的合伙人,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手机在兜里震动。赵东升打电话来了。
我接起来,他那头声音有点哑,背景很安静,听着像在酒店房间里。他说沈佳你看到那个快递了?
我说看到了。
他说你先别慌。
我声音比他稳,我说我没慌。徐万财欠我爸的钱是九八年走的,到现在二十八年了,加上利息翻了多少倍你自己算。赵东升沉默了几秒说沈佳,你听我说。徐万财去年六月从我这儿拿走四十七万的时候他跟我说过一嘴你爸的事。他说他年轻时候在你们县城干过工地,有个姓沈的师傅借过他钱,后来他走得急没还上。
我说那你怎么没跟我提。
他说那时候你爸走了十年了,我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徐万财也没说名字,只说姓沈。后来你弟出事了我才往那个方向查,查出徐万财确实是当年在你们县工地上干过,也查出他弟是李恒。
我说你查了多久。
他说从你弟第一笔催债电话打到家里那个月开始。你那天晚上接完电话哭了半宿,你妈高血压犯了你第二天请假回去,我在家把沈峰转给我的那些聊天记录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发现收款账户有个名字眼熟,一查法人徐万财。他说我查了一个月,把徐万财跟李恒的关系理清楚了,但没来得及告诉你。
我说为什么没来得及。
他又沉默了一下。电话里传来他那边按键盘的声音,咔哒咔哒的,他说因为我怕你知道了你会扛着我去找徐万财算账。你这个人什么事都自己上,你弟的事你扛,你妈的事你扛,我工作室出问题你也要扛。他说沈佳你扛了四年了,那次你在公司被欺负了回来一个字不说闷头做饭,我等你开口等到菜凉了你都没张嘴。
我嗓子眼卡了一下。
他说我查完徐万财之后去找了他一趟。我带了一份协议让他签,他把那四十七万拆伙费的原路退还,另外把他从沈峰那儿通过李恒抽走的钱补回来。他说他签了,分三个月还。所以你弟那些网贷我之所以敢全填了,是因为我知道那笔钱能回来。
我说徐万财现在欠你多少。
他说连本带利加补偿,一共九十二万。三月还第一笔,四月还第二笔,上礼拜我刚收到第二笔的到账短信,二十八万。他说沈佳你的奥迪回来靠的就是那笔钱。车贩子那十八万是从第二笔还款里出的,我没动咱俩的存款。
我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罩。日光灯管两端发黑,中间还亮着惨白的冷光,光晕里有一圈细小的飞虫绕来绕去。我张嘴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了他没听清,喂了一声。
我说东升。我说你什么都没跟我说。你查了一个月,你去找徐万财签协议,你收到第二笔钱把我的车赎回来,你甚至连给张哲寄照片的事都做了,你全是一个人扛下来的。
他说那你呢。你把车卖了填你弟的窟窿,你瞒了我两个月,你天天挤地铁来回两个小时回来还要炒三个菜装在盘子里等我扒饭。他说沈佳咱俩半斤八两,谁都别怪谁。
电话里安静了一小会儿。他说你是不是看见茶几上那个信封了。
我说是。
他说我没放。我人在杭州,那信封不是我放的。
我后背从沙发背上弹直了。我说不是你放的还有谁有钥匙。赵东升那头顿了一下说妈。我说我妈?他说你妈上周末来过一趟,她说你手机打不通让我给她寄把钥匙,说是要给你送点东西。我寄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几本老相册。我妈信里写她翻出了我爸的旧账本,看出不对劲。她来了一趟,把那页纸放在茶几上,然后走了。
我说东升你给徐万财那份协议上写了什么条款,除了还钱之外还有什么。
他说有一条,徐万财离开东升工作室之后不得以任何形式影响原合伙人及其亲属的正常生活和工作。违反的话,他有连带赔偿责任。
我说他违反了吗。
赵东升说我查了沈峰的项目黄掉的原因,万财科技的资金链断裂是因为徐万财把进账的八成挪去别的地方了。沈峰投的那八万只是小头,我查了那个项目的投资人名单,有个人你应该知道。
我说谁。
他说张哲。
这个名字砸进耳朵里的时候我脑子里嗡了一声。张哲。我们部门总监。新来的。小周说他找人拍我跟赵东升的照片,说我在打印间外面听他跟人打电话,说他不清不楚。
赵东升说我查了万财科技的资金流水,去年十月项目暴雷之前有一笔三十万的款项转出,收款人叫张哲。备注栏写的"咨询费"。同一时间段张哲在你们公司那个位置怎么来的,你可以自己去查。他说沈佳我本来不想在电话里跟你说这些。
我说那你怎么跟我说了。
他说因为那信封不是妈放的。我刚打电话问过她了,她说她是来过一趟,但她放的是相册和信,没放什么打印纸。她说她走的时候茶几上干干净净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心渗出冷汗。客厅的灯还亮着,窗外的夜色封得严严实实,纱帘垂着一动不动。
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安安静静地躺在相册旁边。赵东升没放,我妈没放。
谁放的。
赵东升在电话那头说沈佳你把门锁好,晚上别出门。我明天最早的票回来。
我说好。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站起来把所有房间的门都检查了一遍,书房、卧室、卫生间、储藏间,全锁得好好的,窗户全关着。厨房后阳台的推拉门我拉了一下降到底,锁扣咔嗒扣上了。
我回到客厅站在茶几前面低头盯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手指头碰上去冰凉的,纸面光滑,封口没有胶水痕迹,像是直接折进去的。我打开来又抽出那张打印纸看了一眼,那三行字没变,最底下的铅笔小字也没变。
协议第四条别填。
我把纸翻过来对着灯光照,背面隐约有一个浅浅的水印,椭圆形的,里面几个字看不太清,模模糊糊像是一串号码。
我从包里翻出一支铅笔在纸上斜着蹭了一遍,水印显出来一串数字,六个。是一个日期。
1998年12月21日。
我爸账本上写徐万财"人走了"的日期。
那个放了这张纸的人知道我所有事。知道徐万财欠我爸的钱,知道我弟被李恒拉进坑,知道我收到了赵东升的分割协议,还知道我还没填第四条。
这个人是从哪一天开始盯着我的。
我拿着那张纸退回卧室,把房门反锁了。窗外小区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手机屏幕亮着,赵东升最后一条消息停在"门锁好"三个字上面。
卧室的衣柜镜子里映出我的脸,灯光下半明半暗的。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
4月23号。
距离1998年12月21号,二十七年四个月零两天。
第5章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几秒又走了。我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走到玄关,贴着防盗门听了半天,外面安安静静的。猫眼外面黑乎乎一片,走廊灯没人开。
我退回卧室把灯开着睡了一觉,醒来天已经亮了。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一条赵东升的,说他中午到。一条沈峰的,说李恒又把钱转回来了,另外发了条道歉语音,声调蔫得很。还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四个字:纸还留着吗。
我把那个号码截了图发给了赵东升,问他是谁。他隔了十分钟回:查不到登记信息,虚拟号。他让我把那张纸拍照发他,我拍了发过去,他说水印那个日期等下我查。
中午十一点四十分,我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腿,听见门口传来钥匙捅锁眼的声音。赵东升推门进来的时候我还没站起来,他站在玄关低头看我,行李箱搁在脚边,外套袖口卷了两圈,颧骨那边晒黑了一截。
他说你坐地上干嘛。
我说等你。
他换了鞋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伸手把我拉起来。他手劲大,一把就拽起来了,我自己没使劲。站直了面对面的时候他低头看着我,说我查了那个日期了。
我说查到了吗。
他说查到了。1998年12月21号,你爸出了工伤事故的第三天。那天下午徐万财从你们县城坐长途车去了市里,买了张火车票去了南方。他走之前在厂子门口的取款机里取了四千六。
我说那是我爸借他的最后一笔钱。
赵东升点头。他说我找徐万财面谈的时候他承认了。他听说你爸出事那天就决定走,走之前把你爸留给家里的那笔抚恤金里的四千六取走了。他说那是借的不是偷的,但他也没打算还。
我站在客厅里攥着拳头。
赵东升把手机掏出来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是徐万财签的那份协议的扫描件。条款比我猜的还多一条——除了退还拆伙费、赔偿沈峰损失、不得影响原合伙人亲属生活之外,第四款写了一笔:徐万财需就1998年12月21日从沈国平处取走的四千六百元人民币本息返还沈国平法定继承人,合计人民币十三万八千元。
他说那笔钱已经到账了,昨天下午转进的你卡里。
我卡里多了一笔十三万八。我甚至连短信都没看。
赵东升把手机收回去说沈佳,现在你爸的钱回来了,你弟的钱我也帮他填了,你跟张哲那个事我也找他了。他顿了一下说你知道张哲在你们公司那个位置怎么来的吧。
我说怎么来的。
他说你们公司前总监去年年底是因为跟一个合作方利益输送被举报走的,举报材料是匿名递上去的。那个合作方叫万财科技。张哲接了那个位置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万财科技从合作名单里抹掉了,但他的银行流水里有一笔三十万的进账,备注咨询费,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他上任前一个月。
他说张哲跟徐万财之间有一笔三十万的交易。徐万财给张哲转了钱,张哲拿了钱上任之后把万财科技踢出局了。这就意味着有人花了三十万把一个总监扶上去,再让他亲手切掉自己的脏手,干干净净地洗白了一个合作关系。
我说徐万财为什么那么做。赵东升说他为了跑。万财科技暴雷之前他得把自己跟那个项目完全切割,张哲是把刀。张哲接了位置干了活,拿了钱,以为自己是操盘手。他不知道自己只是被人用过就扔的那把刀。
我把那个日期水印的打印纸拿出来铺在茶几上,指着那行铅笔小字说那这个人是谁。他放这张纸在我茶几上,他知道我们所有事。赵东升拿起来看了一会儿,说你先别动,我找个人看看这个笔迹。
他拍照发了一条微信。过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对方回了语音,赵东升点开来听,一个男声说这字不是我写的,但我认识这人的笔迹。你记不记得前年工作室那个兼职财务,姓周的那个大姐,她写字就是这个风格,扁扁的急急的,连笔收尾爱拖一道。她怎么会掺和进来。
赵东升愣住了。他说周姐?那个做了一单兼职就走了的财务?语音那头说是她。前年她来工作室干了两个月,徐万财还在的时候招进来的。她走是因为徐万财拖欠她工资,徐万财走了之后她来要过两次钱,最后你给结的。
赵东升皱着眉在客厅里踱了两步,走到阳台上打了个电话,声音压低了我听不太清。过了十来分钟他回来的时候表情有点变了,他说周姐说她跟这事没关系,但她知道是谁放的。她说去年年底有个女的来找过她,问东升工作室前年给兼职财务开过多少钱,流水对不对得上。周姐说那女的说自己是税务稽查的,她当时信了就把工资流水给人家看了。
他说那女的个不高,圆脸,短发,戴副金丝眼镜。说话特别稳,问问题不带一句废话。
我脑子里闪过一张脸。
我说东升你描述一下那个金丝眼镜的样式。他说周姐说的,细框,金色,左边的镜腿缠了一圈透明胶带。那个细节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她说那女的看起来很有钱怎么眼镜缠胶带。
我转身走进卧室拉开抽屉翻了半天,翻出一张三年前我们公司年会的合影。照片上几十个人站在酒店大厅的台阶上,我站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我把照片拿到客厅指给赵东升看,第三排中间那个圆脸短发的女人,架着一副细框金丝眼镜,左镜腿上一圈淡黄色的透明胶带。
赵东升看了一眼,说这人是谁。
我说人事总监。去年年底被开了,因为有人匿名举报她跟某个合作方有私下转账往来。那个人事总监姓赵,叫赵明霞。她去年被开之后一直没找新工作。徐万财给她转过一笔钱,那笔钱后来被查出来之后她走了,走之前全公司只有我跟她关系还行。她知道我所有请假记录,知道我的家庭情况,知道我入职的时候填了未婚,也知道张哲接替她之后盯上了我。
赵东升说所以那张纸是她放的。
我说有可能。赵明霞做事精细得吓人,她走之前把公司所有人的档案全备份了一遍,我当时帮她整理过文件夹,她电脑里有整个公司的薪酬流水和人员背景调查。那时候我还觉得她工作上心,现在想想她是在清自己的底。
我拿起手机找到赵明霞的微信,上一条聊天记录停留在去年十一月,她发了一句"沈佳你是个好人,以后自己多保重"。我没回复。
我打了一行字发过去:赵姐,茶几上那张纸是你放的吧。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那个熟悉的平缓的嗓音传出来,像在念一份报表。她说沈佳你老公查得比我想的快。那纸是我放的,你没填第四条吧。我说没有。她说那就好。你老公那份协议不是真心要跟你离的,那是他拿来让徐万财签那个连带赔偿条款的引子。徐万财怕你老公离婚分财产走人之后没人管你们家那些烂账,他才老老实实签了还钱协议。
她说你老公为了逼徐万财还钱,故意做了一份财产分割协议让人以为他要把钱全部抽走离场。徐万财那份补充协议里写了如果你老公跟你离婚导致他的连带赔偿责任主体变更,他有权利重新协商条款。所以只要你俩不离,那笔九十二万的债徐万财就得老老实实按月还。
赵明霞的声音停了一下。她说沈佳你当年入职的时候档案里写未婚,那是我帮你填的。你那时候跟我说你老公创业不稳定,你怕查他的流水影响你入职。当时我就知道你这人什么事都一个人扛。
她说那张纸放在你家茶几上是因为我知道你收到协议那天肯定会看清楚第四条空着。我得确保你不填。
她说到这儿顿了几秒,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把手机拿近了嘴边。她说沈佳还有件事,赵东升工作室前年那笔四十七万的拆伙费是我对账对出来的。徐万财本来想用正常离职手续走,但那笔钱走的是工作室公账,我做了兼职财务之后一眼就看出来那笔支出的去向不对。我当时留了一份底,后来卖给了一个人,收了三千块。
她说那个人是张哲。
她说张哲从我这买了那份流水底单,是为了去举报赵东升工作室账目有问题。但他拿到底单之后没动,他留着压箱底。因为他想用那个拿捏你。他想让你以为你老公工作室有问题,你在他手底下走不了。
她说沈佳你听懂了吗。你身边所有人的底牌我都摸过一遍。因为我去年被开之前就知道有人要搞我,我把能用的信息全收了。张哲手里的那张底单是假的,我给他的是删过之后伪造的版本,真正的底单在我这儿。
她说你老公的账没问题。那四十七万走了公账但补了发票,税局查过也没事。张哲拿着那张假底单就当了个宝贝,他不知道自己手里攥的是我编的。
她说完这些安静了一下,然后说沈佳你别恨我。我离职的时候只跟你说了一句保重,因为我觉得你是这公司里唯一一个没害过我的人。
语音结束了。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赵东升站在我旁边听完了全程,他伸手把手机从我手里拿过去放在茶几上。
他说沈佳。他叫了我一声就没往下说。
我站在那儿看着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赵明霞的语音还亮在屏幕上,最后一秒的波形图平成了一根线。
我说东升,你那份协议什么时候拟的。
他说徐万财把钱转过来那天。我想让你签字的意思是如果你弟的事情查到最后是我工作室的问题牵出来的,你拿着那150万走人,别掺和进来。
他说我从头到尾没打算跟你离。
窗外四月底的风把纱帘吹起来,日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茶几上那几张纸的边缘上。赵东升走过来站在我旁边,肩膀贴着肩膀。他没碰我,就这么站着。
他说沈佳你那年入职的时候填未婚,你自己扛的事你扛了两年多。这次换我扛。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下一次扛不动了跟我说。
我张嘴说好。声音卡在嗓子里没出来。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隔着六层楼落到耳朵里变闷了。赵东升的行李箱还横在玄关地上,轮子朝上,提手松开瘫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赵明霞最后那句话。她说完保重就再没联系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