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 我的车好久不开了,放在地下停车场,也从来没去看过。
今天有人告诉我,你的车有只轮胎沒气了,瘪瘪的。
我跟我妈说轮胎没气了。
她正在灶上炒土豆丝,没回头,铲子在锅里翻了两下,说,哪天有空我下去看看。
我说我去看过了,右前胎整个贴在地上了,钢圈都蹭着地了。
她关了火,拿抹布擦了擦手,说,那得补。
我妈快七十了。
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在这座城市什么也干不了。
车是她三年前买的,二手的飞度,花了四万二。
当时我爸刚走,她说有辆车方便,能出去转转。
我爸走那年我们谁都没当回事,觉得她一个老太太,在家里待着看看电视浇浇花就够了。
她自己跑去二手车市场看得,回来跟我们说已经交了订金,我们说妈你又不认识车,被人骗了怎么办。
她说,我自己去看的,我自己开的票。
车买回来她也不怎么开。
停车费一个月三百,她嫌贵。
平时就停在那个负二层最角落的位置,前面靠墙,旁边是根柱子,谁也蹭不着她。
她每隔两周下去发动一次,把车从车位里开出来绕着停车场转一圈再倒回去。
有次我在地面等她,看见她开着那辆银色飞度从出口上来,在门口停了一下,等栏杆抬起,然后慢慢汇进主路的车流里,开得比旁边的电动车还慢。
过了二十分钟她又开回来,拐进地下入口,车屁股一歪一歪地消失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吃饭,我妈端出三菜一汤。
土豆丝是醋溜的,拍黄瓜搁了蒜,番茄蛋汤里还飘着几片紫菜。
吃着吃着我说明天找人把轮胎卸下来送去补一下。
她说不用,我自己会换。
我筷子停了。
你会换?
后备箱里有备胎,千斤顶也在,我看过说明书。
她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我说备胎也三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她说能用,我上周看过了,气是足的。
她嘴里说上周看过了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筷子尖。
我忽然想起来上个月她给我打过电话,问我千斤顶顶在车底哪个位置。
我当时在开会,说妈我回头跟你说,后来就忘了。
吃完饭她洗碗,水龙头开得不大,水流细细地冲在盘子上。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我说妈,你有事就叫我,别什么都自己弄。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说有那功夫你还不如陪我说说话。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下楼去看她换轮胎。
她穿了件深灰的薄外套,蹲在车旁边,用千斤顶把车架起来,扳手套在螺丝上一脚一脚踩着卸。
那个扳手可能锈了,她踩了两脚没动,站起来喘了口气又踩,第三下螺丝松了,她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车门站稳了。
我伸手要接,她说你别动,我自己来。
她把备胎从后备箱拖出来,滚到车头旁边,一只手扶着轮胎上沿往轴头上套。
套了两次没对齐,她挪了挪膝盖,又试了一次,听见咔的一声,进去了。
然后她拧螺丝,对角拧,拧完再紧一圈。
我看着她后脑勺那圈白发在停车场昏黄的灯底下特别扎眼。
我说妈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你爸走了之后。
那个下午我们在停车场待了快两个小时。
换好了胎她又把旧胎塞回后备箱,说回头找地方补。
我说我陪你去。
她说好。
开车去补胎店的路上她握着方向盘,我坐副驾。
经过第一个路口绿灯闪了她没冲,停下来等了四十秒。
变绿灯了她挂挡起步,车轻轻往前走了。
我说妈你开得还挺稳。
她说当然,我每周都练。
补胎店老板把轮胎扒下来,里面扎了一截钉子,说补一下五十。
我妈站在旁边看,那截钉子被钳子拔出来的时候她凑近了一点,问,这钉子什么时候扎进去的。
老板说不一定,可能扎了挺久了,慢撒气,一两个月才彻底没气。
她没说话,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张揉皱的纸巾擦了擦手指尖。
开车回去的路上天有点阴了。
她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呼呼响。
我说这车你打算一直留着吗。
她没答。
又开了两个路口,她忽然说,留不留的也不是我说了算。
我说什么叫不是你说的算。
前面红灯,她踩了刹车,车停稳了,她转过头看我。
你哥前两天来了,说想把车卖了,钱给我,他拿去添点换个新车,以后我出门他接送。
我愣了。
我哥三年没来看她几回。
我说你怎么说的。
她说我没说。
我跟他讲车胎没气了,等补好再说。
那个红灯很长,有七十多秒。
她把车窗关上,手搭在方向盘上,食指一下一下敲着塑料壳。
敲了十几下,她说,你爸走那年家里还有十二万存款,你哥说他手头紧,先拿去用,说年底还,到现在没提过一个字。
你姐呢,你爸那块表值两万八,她说拿去修,修完给你爸上坟的时候带着,那块表现在在她老公手腕上。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超市小票。
然后她伸手打开了副驾前面的手套箱,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里面装着一张房产证,她的名字,单独所有。
下面还压着一张纸,你爸生前写的,日期是五年前。
上面用圆珠笔写:房子给秀兰,谁都别争。
那个字迹我认得,我爸的字,笔画重,撇捺都往下压。
我抬头看我妈。
她目视前方,绿灯亮了,她挂挡,车慢慢往前走了。
她没说别的。
到了地下停车场入口,她减速,栏杆抬起,车滑进那个昏暗的下坡道,轮胎碾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砰砰两声。
她打了一把方向,车拐进最里面那个角落,柱子旁,贴着墙,她倒了两次才停正。
熄火,拔钥匙,手刹拉起来的声音特别脆。
她没下车。
就那么坐着,手放在方向盘上,车窗外的灯光照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了半明半暗的影。
过了会儿她把钥匙从钥匙环上取下来,攥在掌心里,捏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然后她说,轮胎换好了,明天我还能开出去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