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上那层雾气还没散干净,我整个人缩在副驾驶座底下,裤腰带扣子崩开了一颗,后背全是汗。
公公老周的手还搭在我大腿上,指头僵得像五根冰棍。
拍车窗的声音又响了两下,咚咚咚,像催命。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比那拍窗声还响。
车是老公周强的,一辆开了七年的黑色朗逸,停在城东老工业区废弃的厂门口。
这地方平时连条狗都见不着,我图的就是个清静。
谁能想到,这大中午的,居然有人来拍车窗。
周强坐在驾驶座上,慢慢把车窗摇下来,动作慢得像是放慢镜头。
我蜷在座位底下,眼睛只敢往上瞟,看见他的下巴和半张侧脸。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哟,强子,真是你啊! ”车窗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嗓门很大,带着笑,“我刚才远远看着像你的车,还寻思认错了呢。 你跑这旮旯来干啥? ”
周强笑了一声,声音平平的:“办点事,路过。 ”
“你这车停得够偏的,我还以为出啥事了。 ”那男人说着,脑袋往车里探了探。
我感觉到一道目光扫过副驾驶座,扫过座椅底下蜷着的我,又收了回去。
“没事,歇会儿。 ”周强说,“你忙你的去。 ”
那男人没走,反而靠在车门上,掏出一盒烟来,抽出一根递给周强:“来一根? 咱俩可有日子没见了。 上回喝酒还是去年冬天吧? 你那个工程干完了没? ”
周强接过烟,没点,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差不多了。 ”
我趴在座位底下,膝盖硌着硬塑料,生疼。
公公老周坐在后排,从我那个角度看不见他,但能听见他喘气的声音,粗重得像拉风箱。
刚才还热乎着的车厢,这会儿冷得像冰窖。
那男人还在外面说话,声音热络得不行:“对了,你记得咱小时候那帮人不? 上个月我碰见二蛋了,他现在可发了,在城南开了个饭店,天天大鱼大肉。 咱这岁数,人家都当老板了,你还搁工地上跑呢? ”
周强嗯了一声,没接话。
“行,那你歇着吧,我先走了。 ”那男人终于直起身子,拍了拍车窗,“回头有空喝酒啊! ”
“嗯。 ”周强应了一声。
车窗慢慢摇上去,外面那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趴在座位底下,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牙关打颤,连话都说不出来。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周强才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起来吧,人走了。 ”
我挣扎着从座位底下爬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汗。
公公老周在后排咳嗽了一声,声音沙哑:“那谁啊? ”
“刘建国,发小。 ”周强说,“以前住一个院的。 ”
老周又咳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抖得连安全带都扣不上。
周强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件家具:“你咋了? ”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能说什么?
说我跟你公公在车里搞到一半,被你发小撞见了?
说你看见自己老婆和你爹那点破事,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周强发动了车子,发动机嗡嗡响起来。
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里,声音平平的:“以后别来这了。 ”
我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钻心。
车子开出去老远,我还在发抖,后视镜里映出老周的脸,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开着水龙头,蹲在地上干呕。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眼窝发青,嘴角还带着一块没擦干净的口红印子。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忽然觉得陌生得很。
我叫王秀兰,今年四十三岁,在城东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豆腐。
周强在建筑工地上开塔吊,一个月挣六千来块。
我们结婚十八年,有个儿子叫周浩,今年十六,上高二。
公公老周六十五了,退休前在粮站上班,一个月退休金三千二。
这日子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坏,跟这城里千千万万个普通家庭一样。
可谁也不知道,我家那点烂事,比菜市场里那些嚼舌根的老娘们儿编的段子还腌臜。
事情得从半年前说起。
那天晚上,周强喝了点酒,回来得晚。
我伺候他躺下,正要关灯,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说:“秀兰,我爹一个人住那老房子,冬天没暖气,水管都冻裂了。 我想把他接过来住。 ”
我当时没多想,说:“接就接呗,反正咱家三居室,浩浩住一间,咱俩一间,还有一间空着。 ”
周强翻了个身,背对着我:“那间房堆着杂物呢,回头收拾收拾。 ”
老周搬过来那天,提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个搪瓷缸子。
他站在客厅里,四下打量了一圈,说:“这房子还行,就是小了点。 ”
我笑着说:“爸,您先将就住着,回头让强子把阳台封上,给您搁个躺椅。 ”
老周没接话,拎着蛇皮袋进了那间屋,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头一个月还算太平。
老周白天在家看电视,晚上吃完饭就回屋睡觉,跟我说话不超过十句。
可后来我慢慢觉出不对劲来——老周看我的眼神不对。
那种眼神,不是公公看儿媳妇的眼神。
他盯着我看的时候,目光像粘在我身上,从上往下扫,从下往上撩,看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一开始以为自己想多了,毕竟他六十五了,还能有啥花花肠子?
直到那天中午,周强不在家,老周忽然说想吃豆腐脑。
我说菜市场有卖的,我去给他买。
他摆摆手,说:“不用,你搁家歇着,我自己去。 ”
他出门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豆腐脑,还多买了一根油条。
他把豆腐脑放在桌上,忽然凑到我耳边,说:“秀兰,你身上这味儿真好闻。 ”
我吓得往后一退,差点把桌子撞翻。
老周笑了笑,转身回了屋,像没事人一样。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跟周强说,又怕他嫌我多心。
毕竟那是他亲爹,我一个当儿媳妇的,说公公对我动手动脚,这话搁谁谁信?
我忍了。
我想着,他一把年纪了,兴许就是嘴上没把门的,我不搭理他就完了。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老周开始变本加厉。
趁周强不在家,他总找借口往我跟前凑。
我洗碗的时候,他站在厨房门口看;我晾衣服的时候,他凑过来递衣架,手在我腰上蹭一下;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非要坐我旁边,腿挨着我的腿。
我躲,他就笑,说:“秀兰,你躲啥? 我是你公公,还能吃了你? ”
我咬着牙,把委屈往肚子里咽。
我不敢跟周强说,怕他觉得我事儿多。
我也不能跟娘家人说,我妈要是知道了,非气得住院不可。
那阵子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周强睡得跟死猪一样,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有时候真想把他摇醒,跟他说你爹不是个东西,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后来老周胆子更大了。
有一天中午,周强在工地没回来,老周喝了点酒,红着脸闯进我屋里,一把抱住我,满嘴酒气地往我脸上凑。
我使劲推他,推不动,他力气大得吓人,一只手攥着我的手腕,另一只手往我衣服里摸。
我急了,一口咬在他肩膀上,咬得他嗷一声松了手。
我趁势跑出屋,反手把门锁上,蹲在走廊里,浑身抖得站不起来。
那天下午,老周像没事人一样,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嗑瓜子,嗑得满地都是壳。
我躲在屋里,给周强发了条短信,说:“你回来一趟,有事跟你说。 ”
周强回:“忙着呢,晚上再说。 ”
晚上周强回来,我把他拉到卧室里,关上门,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周强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说:“秀兰,你是不是想多了? 我爹都六十五了,能有那心思? ”
我急了:“我还能骗你? 他今天中午喝多了,闯进我屋里……”
周强打断我:“他喝多了,兴许是糊涂了。 你跟他一般见识干啥? ”
我愣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周强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行了,我回头说说他。 你也别往心里去,一家人,和为贵。 ”
他说完就出去洗澡了,留我一个人坐在床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从那以后,老周收敛了几天,可没过多久又故态复萌。
他不再动手动脚,但眼神更露骨了,说话也夹枪带棒的。
有时候当着周强的面,他也会说一些让人下不来台的话,比如:“秀兰这衣裳穿得真好看,强子你可得看紧点。 ”周强听了也不当回事,嘿嘿一笑就过去了。
我越来越觉得,这个家待不下去了。
可我又能去哪?
我娘家在乡下,爹妈都七十多了,弟弟在南方打工,一年回不来一趟。
我要是离婚,浩浩咋办?
他正上高中,学业要紧,我不能让他分心。
我就这么忍着,忍着,直到那天在车里出了那档子事。
那天是周强让我陪老周去城东办事。
老周有个老战友在那边,说好了要送点东西过去。
周强说:“秀兰,你开车送我爹去一趟,我工地上走不开。 ”
我说:“我不会开车。 ”
周强说:“让我爹开,他那辆旧面包车还能开。 ”
老周那辆面包车是辆快报废的松花江,方向盘沉得跟石头似的,离合踩下去咯吱咯吱响。
老周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路无话。
到了城东,老周说战友搬走了,东西没送出去,又开着车往回走。
走到半路,老周忽然把车拐进一条岔路,停在一座废弃厂门口。
我问他:“爸,咋停这了? ”
老周没说话,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来看着我。
他那双眼睛浑浊得像两潭死水,可里面烧着一团火。
我一下子慌了,伸手去拉车门,被他一把拽住。
“秀兰,”他喘着粗气,“你跟着强子这些年,过的是啥日子? 他一个月挣那俩钱,够干啥的? 你跟着我,我退休金虽然不多,可我能……”
我使劲挣他的手:“爸,你放开! 你这是干啥! ”
他不放,反而凑得更近,另一只手摸上我的腰:“你别怕,这地方没人来……”
我正要喊,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咚咚咚,有人拍车窗。
我吓得魂都飞了,本能地往座位底下缩。
老周也慌了,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
我听见周强的声音从车外传来:“爹,秀兰,你们咋在这? ”
那一刻,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拿棍子狠狠敲了一下。
周强怎么来了?
他不是在工地上吗?
后来我才知道,周强那天临时调休,回家拿东西,发现车不在,又看见老周的面包车也不在,就打了个车追过来。
他给老周打了十几个电话,老周一个都没接。
他找到这里的时候,远远看见面包车停着,还以为出了啥事。
车窗摇下来,刘建国那张脸出现在外面。
他笑着跟周强打招呼,目光扫过副驾驶座,扫过蜷在座位底下的我,又收回去。
我不知道他看见了多少,也不知道他认没认出我。
他走了以后,周强一句话都没说。
老周坐在后排,咳嗽了两声,也没说话。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浑身发抖,连安全带都扣不上。
车子开回家,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晚上没出来。
第二天早上,周强敲了敲门,说:“秀兰,起来吃饭了。 ”
我打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昨天的事压根没发生过。
我接过粥,手指碰到他的指尖,他缩了一下,又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秀兰,”他声音很低,“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爹他……老糊涂了。 ”
我抬头看着他,看着这个跟我过了十八年的男人。
他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鬓角也白了,可那张脸还是我熟悉的样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松开我的手,转身走了。
我端着那碗粥,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粥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后来刘建国没再来找过周强。
我不知道他那天到底看见了什么,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跟别人说。
周强没提过这事,老周也没再提过。
我们三个人,像商量好了一样,把那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可有些事,烂在肚子里,也还是会发臭。
老周搬走了,说是老战友那边有房子,他去住一阵子。
周强没拦,我也没拦。
他走那天,拎着那个蛇皮袋,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周强送他下楼,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阳台上,点了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
他以前不抽烟的。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秀兰,咱俩……还能过下去吗? ”
我躺在另一侧,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说:“浩浩还小。 ”
他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阵子,我听见他翻了个身,然后一只胳膊伸过来,搭在我腰上,轻轻的,像怕碰碎什么似的。
我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洇进枕头里。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灰白的光。
隔壁楼有人家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隐隐约约能听见是某个综艺节目的笑声。
日子还得过。
菜市场的摊位还得守,豆腐还得磨,浩浩的学费还得交。
周强还是每天去工地上开塔吊,我还是每天凌晨三点起来泡豆子。
我们不再提那天的事,也不再提老周。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不回去了。
那天在车里,刘建国拍车窗的时候,我吓得魂都飞了。
可后来我才明白,真正让我魂飞魄散的,不是被人撞见,而是周强摇下车窗时,那张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脸。
他早就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