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O妻子车内散落着撕破的黑丝,面对质问恼羞道:“车门夹破的少疑神疑鬼!”我亮出监察令,她秘书当场被警方带走
1
那条黑丝卡在副驾驶座椅和靠背的夹缝里,裆部撕开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
宋知意伸手去拽,指甲在真皮座椅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我按住她的手,把丝袜抽了出来。“你车里怎么会有这个?”
她别过脸去,耳根泛红,声音发紧:“车门夹的。你少疑神疑鬼。”
我捏着那条黑丝。丝袜很薄,裆部撕开的位置很整齐,像被人从两边扯开的。车门夹的?车门夹的应该是边缘破损,不会是裆部。
“车门夹的能夹到裆部?”我问。
宋知意猛地转过头来,眼睛里带着怒意:“程砚白,你什么意思?我每天忙得要死,你倒好,天天盯着我车里有没有男人?”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我站在车窗外,手里还捏着那条黑丝。她摇下车窗,声音冷下来:“上车。我送你去公司。”
我把黑丝揣进口袋,坐进副驾驶。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了公司楼下,宋知意没看我,只说了一句:“晚上我不回来吃饭,有个应酬。”
“什么应酬?”
“董事会的事。你别管了。”
她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
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她车尾灯消失在拐角。口袋里的黑丝像一块烧红的铁。
到了办公室,监察部的老赵已经在等我。老赵叫赵德明,五十多岁,跟着我干了八年。我是恒川集团的CEO,同时兼着监察委员会主任,老赵是我的副手,实际管着监察部的日常事务。
他把一份报告放在我桌上:“程总,周予安那边有问题。”
周予安是宋知意的秘书,跟了她三年。
“什么问题?”
“采购数据。他经手的三个供应商,报价都比市场价高出两成。而且,这三家供应商的法人代表,都指向同一个人。”
“谁?”
老赵压低声音:“韩维钧。”
韩维钧。这个名字我熟。恒川集团的竞争对手,华远公司的老板。
我翻开报告,看着上面的数据。周予安,宋知意的秘书,居然跟韩维钧有联系。
“证据确凿吗?”
“财务那边查了三个月,流水、合同、发票都对得上。就差最后一环——周予安和韩维钧的直接联系证据。”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黑丝。周予安。韩维钧。
“老赵,准备监察令。”
老赵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下午三点,我让老赵带着监察令去了宋知意的办公室。
我没提前告诉她。
宋知意正在开会,周予安在门口做记录。老赵带着两个人走过去,出示了监察令。
“周予安,根据集团监察条例,你涉嫌泄露商业机密,请配合调查。”
周予安的脸刷地白了。他看向宋知意。
宋知意站起来,脸色铁青:“赵德明,谁让你来的?”
老赵看了我一眼。我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我让他来的。”我说。
宋知意盯着我,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程砚白,你什么意思?”
“公事公办。”我把监察令递到她面前,“周予安涉嫌向韩维钧泄露公司采购数据。警方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周予安被带走的时候,腿是软的。两个保安架着他进了电梯。
宋知意站在办公室门口,一动不动。
等电梯门关上,她才开口:“你怀疑我?”
“我怀疑所有人。”我说。
她笑了一声,很冷:“包括我?”
我没回答。
她转身进了办公室,把门摔上了。
回到办公室,我把黑丝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裆部撕开的口子很整齐。如果是车门夹的,边缘应该是不规则的。这个口子,像是被人从两边扯开的。
我拿起手机,给宋知意发了条消息:“黑丝我留下了。”
她没回。
过了十分钟,她回了一条:“随你。”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结婚十二年,我从没想过她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但周予安的事,我确实没提前跟她商量。按理说,她是周予安的直属领导,我应该先跟她通个气。但我没有。因为我怀疑周予安跟黑丝有关。
如果周予安是那个男人,那宋知意的反应就说得通了。她恼羞成怒,不是因为被冤枉,而是因为被戳穿了。
我拨了个电话给老赵:“周予安那边,问出什么了?”
“嘴很硬。只说自己是清白的,其他什么都不说。”
“查他的手机。”
“已经在查了。程总,还有个事。”
“说。”
“周予安被带走之前,发了一条消息出去。号码是新办的,查不到实名。”
“发给谁的?”
“不知道。内容只有四个字:出事了,跑。”
2
宋知意三天没跟我说话。
这三天里,她睡客房,早上比我早走,晚上比我晚回。阿姨做好饭,她端进客房吃,连餐桌都不上。
第四天早上,我在客厅拦住她。
“我们谈谈。”
“谈什么?”她穿着西装套裙,手里拎着包,站在玄关换鞋。
“周予安的事。”
“公事公办,你做得对。”她拉开门。
“宋知意。”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那条黑丝,到底怎么回事?”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袋很重,像好几天没睡好。
“程砚白,你要我说多少遍?车门夹的。”
“车门夹的,你为什么不扔了?”
她愣了一下。
“你车里出现一条撕破的黑丝,正常女人的第一反应是扔了。你倒好,还把它往座椅缝里塞。”
“我忘了。”
“忘了?”
“对,忘了。我忙得要死,哪有功夫管一条破丝袜?”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踩在楼道里,声音越来越远。
我站在门口,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上午十点,老赵来找我。
“程总,周予安的电话记录查到了。”
“说。”
“他被带走之前,跟一个号码通过三次电话。这个号码的实名登记是一个叫方琳的女人,但身份证是假的。”
“假身份证?”
“对。我们查了,方琳这个身份在系统里不存在。”
“那就是个假号码。”
“对。但通话记录显示,周予安跟这个号码联系了三个月,平均每周两次。每次通话时间都在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
“晚上八点到十点。”我重复了一遍。
“对。而且,周予安的通话地点,大部分都在公司附近的那个快捷酒店。”
快捷酒店。
我想起宋知意车里的黑丝。想起她最近频繁的“应酬”。想起她每次回家都很晚。
“老赵,”我说,“帮我查一下,宋知意最近三个月的行车记录。”
老赵看着我,没动。
“程总,你确定?”
“查。”
老赵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手指敲着桌面。
宋知意,你最好是真的在忙董事会的事。
下午,宋知意的秘书换了。新秘书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叫林小满,说话轻声细语的,跟周予安完全不一样。
宋知意没跟我商量就换了人。她让HR直接办的。
我给她发消息:“新秘书的事,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她回:“我的秘书,我自己定。”
“周予安的位置很关键,新来的人得先查背景。”
“查了。林小满,应届生,父母都是老师,背景干净。”
“你动作倒快。”
“程砚白,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换秘书换得太急了。周予安刚被带走,你就急着换人,像是在掩饰什么。
但我没说出口。我只打了三个字:“没事了。”
她没再回。
晚上回家,宋知意破天荒地坐在客厅等我。
茶几上摆着一份文件。
“这是什么?”
“股权转让协议。”她说,“我要把我名下百分之五的股份转给我叔叔。”
我看着她:“为什么?”
“叔叔年纪大了,手里股份太少,在董事会说话没分量。我帮他一把。”
“你叔叔宋振邦?”
“对。”
“他手里已经有百分之十五了,再加你百分之五,就是百分之二十。你要让他成为第二大股东?”
“不行吗?”
“宋知意,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意味着我叔叔在董事会上有更多话语权。”
“你叔叔一直反对你当CEO。”
“他反对是他的事。我给他股份是我的事。”
我看着她,觉得她变得很陌生。
“你是不是在跟我赌气?”
“赌什么气?”
“周予安的事。”
她笑了一声:“程砚白,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想?我给叔叔股份,是为了公司好。他手里有资源,有人脉,对公司上市有帮助。”
“你叔叔跟韩维钧走得很近。”
她顿了一下:“你查我叔叔?”
“我查韩维钧。”
“查到了什么?”
“你叔叔上个月跟韩维钧吃了三次饭。”
“那又怎样?商业上的事,吃个饭不正常?”
“正常。但你叔叔跟韩维钧吃饭,你知不知道?”
她没说话。
“你不知道。”我说。
“我知不知道不重要。”
“重要。你叔叔跟竞争对手吃饭,你作为CEO不知道,这本身就有问题。”
她把文件收起来:“股份的事,我改天再跟你谈。”
她起身要走。
“宋知意。”我叫住她。
她站住。
“你跟韩维钧,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这次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
“程砚白,你要是真怀疑我,就去查。查清楚了,咱们再说。”
她上了楼。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份股权转让协议。
宋振邦。韩维钧。周予安。黑丝。
这四个东西之间,一定有一条线连着。
3
老赵第三天就把行车记录送来了。
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跳出一张地图。红色的线是宋知意最近三个月的行车轨迹。大部分路线都很正常——家、公司、几个客户那里。但有一条线,每周至少出现两次。
公司到城东的丽晶酒店。
每次停留时间都在两小时左右。
我把地图放大,看着丽晶酒店的位置。那是城东开发区的一家五星级酒店,离公司四十分钟车程。宋知意每次去,都是下午两点左右到,四点左右离开。
下午两点到四点。这个时间段,正好是周予安跟那个假号码通话的时间段。
不对。周予安的通话时间是晚上八点到十点。
我靠在椅背上,觉得哪里不对。
老赵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程总,丽晶酒店那边,我找人问了一下。”
“嗯。”
“宋总每次去,都是同一个房间。1808。”
“一个人?”
“两个人。”
我抬起头:“谁?”
“韩维钧。”
我盯着老赵,半天没说话。
“确定?”
“确定。酒店的前台经理跟我认识,我让他查了登记记录。韩维钧每次都比宋总早到半小时,走的时候也比宋总早。”
“也就是说,他们每次都在房间里待一个多小时。”
“对。”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开发区的写字楼群,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
“程总,”老赵说,“要不要我继续查?”
“查。查他们每次去酒店的具体时间,有没有规律。”
“已经查了。每周二和周四,雷打不动。”
周二和周四。
我翻开手机日历。宋知意每次说“有应酬”的日子,正好都是周二和周四。
“老赵,你说一个男人,每周二和周四下午,跟同一个女人在酒店房间待一个多小时,能干什么?”
老赵没接话。
“我问你呢。”
“程总,我不好说。”
“你说。”
老赵叹了口气:“程总,我觉得这事蹊跷。宋总要是真跟韩维钧有什么,她不会用公司的车去。这不是明摆着让人查吗?”
“她可能觉得我不会查她。”
“可您查了。”
“对,我查了。”
我转过身来:“老赵,帮我做件事。”
“您说。”
“下周二,帮我订丽晶酒店1808旁边的房间。”
老赵看着我:“您要亲自去?”
“对。”
周二下午,我提前到了丽晶酒店。
1808的房门关着。我在隔壁1810的房间,贴着墙听。隔音太好,什么都听不见。
两点十分,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我从猫眼往外看。宋知意穿着一件灰色风衣,快步走过。她敲了敲1808的门,门开了。开门的是个男人,四十多岁,中等身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韩维钧。
门关上了。
我靠在墙上,手心全是汗。
一个半小时后,门开了。我再次从猫眼往外看。韩维钧先出来,左右看了一眼,快步走向电梯。五分钟后,宋知意出来,头发重新扎过,风衣系得很整齐。
她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看着1808紧闭的房门。
保洁员推着车过来,刷卡进了1808。我跟进去,假装找东西。
床铺得很整齐。垃圾桶里只有一个矿泉水瓶和一张纸巾。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
太干净了。
保洁员说:“先生,您找什么?”
“没事,走错了。”
我出了酒店,坐在车里,给老赵打电话。
“查一下韩维钧的背景。尤其是他跟宋振邦的关系。”
“宋振邦?”
“对。我怀疑这事不止两个人。”
挂了电话,我靠在车座上,闭着眼睛。
宋知意,你到底在干什么?
周三晚上,宋知意回家吃饭。她心情似乎不错,还给我盛了碗汤。
“今天怎么这么高兴?”我问。
“公司上市的事有进展了。券商那边说下个月可以报材料。”
“恭喜。”
“谢谢。”
她低头喝汤。
“周二下午你去哪了?”我问。
她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跟客户吃饭。”
“哪个客户?”
“程砚白,你又要查我?”
“随便问问。”
“你随便问问的样子,跟查案一样。”
她把勺子放下,站起来:“我吃饱了。”
“宋知意,丽晶酒店1808,你跟韩维钧在里面待了一个半小时。你跟我说是客户?”
她的脸色变了。
“你跟踪我?”
“我查你的行车记录。”
“你凭什么查我的行车记录?”
“我是集团CEO兼监察主任。你的车是公司的车,你的行车记录是公司的数据。我查,合规合法。”
她看着我,嘴唇发抖。
“程砚白,你真是好样的。”
“你跟韩维钧到底在干什么?”
“不关你的事。”
“你是我老婆,怎么不关我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程砚白,你想知道是吧?好,我告诉你。韩维钧手里有我爸当年的事。我爸临死前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年在项目上签了字。韩维钧拿这件事威胁我,让我把公司的股份低价转给他。我去见他,是在跟他周旋。”
我看着她。
“你爸什么事?”
“你别问了。”
“宋知意——”
“我说了别问了!”她喊了一声,声音在客厅里炸开。
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又缩了回去。
宋知意转身上楼。走到楼梯口,她停了一下。
“程砚白,你查周予安,我不怪你。但你查我,我受不了。”
她上了楼。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已经凉了的汤。
韩维钧在威胁她。她爸当年的事。
什么事?
4
老赵用了两天时间,把韩维钧查了个底朝天。
韩维钧,四十五岁,华远公司老板。早年做建材起家,后来转行做电子元器件,跟恒川集团是直接竞争对手。他有个特点,特别喜欢挖恒川的人。近三年,恒川有七个中层跳槽去了华远。
“还有一个事。”老赵把一份材料放在我桌上。
“说。”
“韩维钧跟宋振邦的关系不一般。两人每个月至少见两次面,吃饭、打球、喝茶。而且,宋振邦的儿子宋明远,在华远公司挂着副总的名头,但从来不上班,光拿工资。”
“吃空饷?”
“对。年薪一百二十万。”
我翻了翻材料。宋振邦,宋知意的叔叔,公司创始人之一。当年宋知意的父亲宋振国是董事长,宋振邦是副董事长。宋振国去世后,董事会选了宋知意接班。宋振邦一直不服。
“周予安跟韩维钧的联系,查到了吗?”
“查到了。周予安用假身份注册了一个公司,专门给华远供货。价格虚高两成,差价进了周予安自己的口袋。韩维钧那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于是变相给周予安好处。”
“为什么?”
“因为周予安能接触到恒川的核心采购数据。韩维钧要的不是那点差价,他要的是数据。”
“周予安给了?”
“给了。我们查了他的邮箱,加密文件夹里存着恒川近两年的采购底价和供应商名单。这些东西如果落到韩维钧手里,恒川的报价优势就全没了。”
我靠在椅背上,消化着这些信息。
周予安是韩维钧的人。韩维钧跟宋振邦关系密切。宋知意每周二、周四去见韩维钧。
“老赵,你觉得宋知意知道多少?”
老赵犹豫了一下:“程总,我说句不该说的。”
“说。”
“我觉得宋总不像是在跟韩维钧搞婚外情。”
“为什么?”
“因为不合理。宋总要是真想搞婚外情,不会用公司的车,不会每周固定时间,更不会选离公司四十分钟的酒店。这太容易被发现了。”
“那你觉得她在干什么?”
“我觉得她在拖时间。”
“拖时间?”
“韩维钧手里有她爸的把柄,对吧?她每周去见韩维钧,可能就是在跟他谈条件,稳住他。她怕韩维钧把事情捅出去,影响公司上市。”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黑丝呢?”
老赵不说话了。
“黑丝怎么解释?”
“程总,黑丝的事,我查不到。周予安不承认,宋总说是车门夹的,我们又没有监控。”
“酒店走廊有监控。”
“有。但酒店只保留一个月。宋总第一次去是三个月前,前面的监控已经覆盖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如果宋知意说的是真的——韩维钧在威胁她,她每周去见他是在周旋——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她不信我。”我自己回答。
老赵没说话。
“她不信我会帮她。她觉得我会冲动,会坏事。”
我转过身来:“老赵,帮我约韩维钧。”
“您要见他?”
“对。他挖我的人,偷我的数据,还威胁我老婆。我得会会他。”
第二天下午,我在韩维钧的办公室见到了他。
韩维钧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正对着江景。他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笑眯眯地看着我。
“程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韩总客气。”
“喝茶?”他指了指桌上的茶具。
“不用。我来问几个问题。”
“请说。”
“周予安,你认识吧?”
韩维钧的笑容没变:“周予安?宋总的秘书嘛,见过几次。”
“他给你供了两年数据,你不知道?”
“程总,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华远跟恒川是竞争对手,但竞争归竞争,违法的事我不干。”
“周予安用假身份注册公司,给你供货,价格高出市场两成。你不知道?”
“供应商那么多,我哪能每个都查?”
“宋振邦的儿子宋明远,在你公司挂副总,年薪一百二十万,不上班。你不知道?”
韩维钧的笑容收了收。
“程总,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跟我老婆每周见两次面,聊什么?”
韩维钧靠回椅背,看了我一会儿。
“程总,我跟你老婆见面,是谈生意。她想让我手里的东西不公开,我想让她手里的股份便宜卖。我们谈不拢,所以一直谈。”
“什么东西?”
“你回去问她。”
“我问你。”
韩维钧站起来,走到窗边。
“程总,你老婆是个能干的人。她爸当年的事,换个人早就垮了。她能撑到现在,不容易。”
“她爸什么事?”
“你回去问她。她要是愿意告诉你,你就知道了。她要是不愿意,我替她说,不合适。”
我站起来:“韩维钧,我提醒你一句。周予安已经被抓了,他手里的东西我全有。你偷恒川的数据,我随时可以报警。”
“你有证据?”
“周予安的加密文件里,有你的邮箱地址。”
韩维钧的脸色变了一下。
“程总,我劝你别冲动。你老婆不想让这件事闹大,你闹大了,她第一个恨你。”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威胁我?”
“不敢。我只是提醒你。”
我出了韩维钧的办公室,站在电梯口,给老赵打电话。
“查宋振国。宋知意的父亲。二十年前的事,什么都查。”
“二十年前?”
“对。重点查他经手的项目,有没有出过事。”
挂了电话,我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
宋知意,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5
老赵查了三天,翻出来一份旧报纸。
报纸是二十年前的,头版标题写着:恒川集团开发区项目奠基。配图是宋振国和几个领导剪彩的照片。
“就这个?”我问。
“往下看。”老赵指了指报纸右下角。
右下角有一条小新闻:开发区道路工程发生塌方,两名工人受伤。
“这跟宋振国有什么关系?”
“这个工程是恒川承包的。塌方原因是偷工减料,水泥标号不够。当时负责这个项目的人就是宋振国。”
“他坐牢了?”
“没有。事情被压下去了。两个工人拿了赔偿,签了保密协议。项目继续干。”
“谁压下去的?”
“宋振邦。他当时是副董事长,负责对外协调。他找的关系,把这事按住了。”
“韩维钧怎么会有把柄?”
“韩维钧当年是材料供应商。他供的水泥,就是那批标号不够的。如果这事翻出来,宋振国和宋振邦都跑不掉,韩维钧自己也跑不掉。”
“所以他拿这个威胁宋知意?”
“对。韩维钧的意思是,如果宋知意不把股份低价转给他,他就把这事捅出去。到时候宋振国的名声就完了,公司上市也得黄。”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老赵,这事你怎么看?”
“程总,我觉得宋总不容易。她爸的事,她可能一直背着。韩维钧拿这个威胁她,她不敢声张,只能自己扛。”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可能怕你嫌弃她爸。”
“我嫌弃她爸?”
“她爸当年为了赚钱,用了劣质水泥,伤了工人,又花钱压事。这事搁谁身上都不光彩。宋总那么好强的一个人,她不想让你知道。”
我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还有,”老赵说,“宋振邦跟韩维钧的关系,比我们想的深。当年的事,宋振邦也有份。他现在跟韩维钧走得近,可能是在互相牵制。”
“互相牵制?”
“宋振邦想从宋总手里拿回权力,韩维钧想从宋总手里拿股份。两个人各怀鬼胎,但目标一致——都想从宋总身上割肉。”
“宋知意知道她叔叔跟韩维钧有勾结吗?”
“这个我不清楚。但从她要把股份转给宋振邦来看,她可能不知道。她可能觉得叔叔是自己人。”
我停下脚步。
“老赵,你帮我做件事。”
“您说。”
“把韩维钧跟宋振邦来往的证据整理一份,要能证明他们俩在背后搞事。”
“您要跟宋总摊牌?”
“对。”
“那您得小心。宋总要是知道您查了她叔叔,可能会跟您急。”
“急就急吧。总比她一个人扛着强。”
晚上回家,宋知意难得在客厅看电视。她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眼睛盯着屏幕,但明显心不在焉。
我坐到她旁边。
“聊聊?”
“聊什么?”
“你爸的事。”
她按了暂停键,转头看我。
“你查了?”
“查了。”
“查到什么了?”
“开发区那个工程。水泥标号不够,塌方伤了两个人。你爸负责的,你叔叔压下去的。韩维钧供的货,他也跑不掉。”
她盯着电视屏幕,半天没说话。
“程砚白,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告诉你吗?”
“怕我嫌弃你爸。”
“不是。”她转过头来,“我怕你像现在这样,一脸什么都知道了的样子,跑来问我。”
“我是在帮你。”
“你是在查我。”
“我查的是韩维钧。”
“你查韩维钧,查到我家的事,然后跑来问我。你觉得这是帮我?”
我看着她,她眼睛红了。
“宋知意,你一个人扛着这些,扛了多久?”
“两年。”她说,“从韩维钧第一次拿这事威胁我,到现在两年了。我每周去见他,跟他谈条件,拖时间。我本来打算把股份转给叔叔,让叔叔去跟韩维钧周旋。叔叔当年经手过这事,他知道怎么对付韩维钧。”
“你叔叔跟韩维钧是一伙的。”
她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你叔叔每个月跟韩维钧见两次面。他儿子宋明远在华远挂名领工资,一年一百二十万。你叔叔拿你的股份,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帮他自己。”
她站起来:“你胡说。”
“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
我把老赵整理的材料递给她。
她翻了翻,脸色越来越白。
“不可能。叔叔跟我说,他跟韩维钧周旋是为了帮我。”
“他骗你的。”
她坐在沙发上,手抖得厉害。
“程砚白,你为什么要查这些?”
“因为黑丝。”
“黑丝?”
“黑丝不是车门夹的。有人故意放在你车里,让你分心,让我分心。我们俩一闹,谁还顾得上查周予安、查韩维钧?”
她看着我。
“你觉得是谁放的?”
“周予安。或者周予安背后的人。韩维钧,或者你叔叔。”
她深吸一口气,把材料放在茶几上。
“程砚白,我现在脑子很乱。”
“我知道。”
“你让我想想。”
“好。”
她上了楼。走到楼梯口,她回过头来。
“程砚白。”
“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
“但我不原谅你查我。”
“我知道。”
她上楼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份材料。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6
周予安的案子有了新进展。
警方从他的电脑里恢复了一批被删除的文件。老赵把文件清单发给我,我扫了一眼,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授权记录”四个字后面,跟着宋知意的电子签名。
我拨通老赵的电话:“授权记录是什么?”
“周予安电脑里有一份采购系统的授权日志。其中有三笔采购订单,是宋总亲自授权的。这三笔订单的供应商,就是周予安注册的那家假公司。”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九月、十一月,还有今年一月。三笔加起来,涉及金额八百多万。”
“宋知意知道那家公司是周予安的吗?”
“这个不好说。系统里的授权记录只显示宋总批了,但批的时候看不看供应商背景,我们不知道。”
“周予安怎么说?”
“他说是宋总让他找的供应商。他说宋总知情。”
“他说你就信?”
“我不信。但证据对宋总不利。”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份授权记录。
宋知意批了三笔采购,供应商是周予安的假公司。如果她说不知道,那她作为CEO就是失职。如果她说知道,那她就是共犯。
不管是哪种,对她都不利。
晚上回家,我把授权记录打印出来,放在餐桌上。
宋知意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你去年九月、十一月、今年一月,批了三笔采购订单。供应商叫鑫源电子,法人代表是周予安。”
她拿起文件看了看。
“这三笔订单我记得。是周予安拿来的,说这家供应商价格便宜,质量好。我看了报价,确实比市场价低,就批了。”
“价格低?周予安给韩维钧的供货价高出市场两成,给你的报价却比市场价低?”
“对。他说是新供应商,愿意让利打开市场。”
“你就信了?”
“我看了样品,质量没问题。而且采购部也审核过,流程合规。”
“采购部是谁审的?”
“周予安经手的。”
我看着她:“你让周予安审周予安的单子?”
“采购部的审核流程是分开的。周予安提交,采购部另一个同事审,最后到我这里批。按理说不会出问题。”
“但那个同事跟周予安关系好。周予安被抓之后,那个同事也辞职了。”
宋知意沉默了。
“宋知意,这三笔订单,你批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没有。”
“你知不知道周予安用假身份注册了公司?”
“不知道。”
“那现在知道了。”
她看着我:“程砚白,你在审我?”
“我在帮你理清楚。”
“你这叫帮我?”
“如果你不知道周予安的底细,那你就是被他骗了。如果你知道——”
“我知道什么?”她打断我,“你觉得我跟周予安合谋?”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她站起来,把文件摔在桌上。
“程砚白,你要查就查。我宋知意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你查。”
她上了楼。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份授权记录。
如果宋知意真的不知情,那周予安就是利用了她的信任。如果她知道,那她就是在演戏。
我想到黑丝。想到她说是车门夹的。想到她每周二、周四去见韩维钧。
这些事拼在一起,到底哪个版本才是真的?
第二天,我去了看守所。
周予安坐在铁桌子对面,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
“程总,您来了。”他笑了笑,很疲惫。
“我问你几个问题。”
“您说。”
“鑫源电子那三笔订单,宋总知不知道是你的公司?”
“知道。”
“她怎么知道的?”
“我告诉她的。”
“什么时候?”
“去年八月。我跟她说,我有个朋友开了家电子厂,想跟恒川合作。她问我靠不靠谱,我说靠谱。她就让我走流程了。”
“她看过你朋友公司的资质吗?”
“看了。我准备的资料很齐全,法人代表、营业执照、税务登记,都是真的。”
“法人代表是方琳,假身份。”
“对。但宋总不知道。”
“你刚才说她知道。”
“她知道是我朋友的公司,不知道法人代表是假的。”
我盯着他:“你这是在替她开脱?”
“程总,我说实话。宋总真不知道鑫源是我的。她要是知道,不会批。”
“为什么?”
“因为她批之前问了我一句,说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她没听说过,让我再核实一下。我说核实过了,没问题。她就批了。”
“你把这条也写进笔录里。”
“我会的。”
我站起来要走。
“程总,”周予安叫住我,“宋总人不错,就是太信任人了。您别怪她。”
“你偷公司数据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人不错?”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出了看守所,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周予安的话,能信几分?
晚上,老赵打来电话。
“程总,宋振邦那边有动静。”
“说。”
“他今天下午跟韩维钧见了面。两个人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宋振邦手里多了个文件袋。”
“什么文件袋?”
“不知道。但我让人跟了宋振邦的车,他直接回了公司,进了董事长办公室。”
“董事长办公室?那是宋知意的办公室。”
“对。宋振邦有钥匙。”
“他怎么会有钥匙?”
“宋总给他的。说是方便他来找文件。”
我挂了电话,心里一阵发紧。
宋振邦进了宋知意的办公室,拿走了什么?
我给宋知意打电话。
“你在哪?”
“公司。怎么了?”
“你叔叔刚才进了你办公室。”
“我知道。他跟我说了,去拿一份旧合同。”
“什么旧合同?”
“开发区那个项目的。他说韩维钧要那份合同,他拿过去应付一下。”
“宋知意,你叔叔跟韩维钧是一伙的,你怎么还让他拿东西?”
“程砚白,那份合同我看了,没什么敏感的。就是一份施工合同,当年的事不在合同里。”
“你确定?”
“确定。”
“你叔叔拿走之后,你检查过办公室吗?”
“检查什么?”
“检查有没有少别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程砚白,你觉得我叔叔会偷东西?”
“我觉得你叔叔会帮韩维钧偷东西。”
她没说话。
“宋知意,你办公室里有周予安案的材料吗?”
“有。监察部送过来的。”
“赶紧回去看。”
她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她打回来,声音发紧。
“材料少了两页。”
“哪两页?”
“周予安跟韩维钧的资金往来记录。”
我闭上眼睛。
“程砚白,”宋知意说,“我叔叔拿走了两页纸。他要干什么?”
“他在替韩维钧销毁证据。”
7
那两页纸,是宋振邦拿走的。
老赵调了宋知意办公室楼层的监控。下午两点十七分,宋振邦进去,两点三十一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进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没东西。出来的时候,多了一个信封。”老赵说。
“信封里是什么?”
“我找人比对了一下。宋总办公室里的材料,少了两页。就是周予安跟韩维钧资金往来的那两页。”
“宋振邦把两页纸装进信封,拿走了。”
“对。”
“他拿去给韩维钧了?”
“应该是。”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宋振邦帮韩维钧销毁证据。宋振邦想搞垮宋知意。宋振邦拿走了关键证据。
“老赵,宋振邦跟韩维钧的关系,再往深了查。尤其是二十年前的事。”
“查过了。二十年前开发区那个工程,宋振邦是副董事长,负责对外协调。他找的关系把事压下去的。但他自己没出钱,钱是公司出的。”
“也就是说,他帮公司擦了屁股,自己没沾手。”
“对。所以韩维钧手里的把柄,对宋振邦的威胁不大。真正怕这事翻出来的是宋总——她爸的名声。”
“那宋振邦为什么还要跟韩维钧搅在一起?”
“我查到一个事。”老赵压低声音,“宋振邦在外面欠了钱。”
“欠多少?”
“至少三千万。他拿公司股权做的质押,到期还不上,股权就要被拍卖。”
“他哪来的股权?他只有百分之十五。”
“对,他拿那百分之十五做了质押,借了三千万。现在到期了,他还不上。如果被拍卖,他就从董事名单上消失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所以他想要宋知意那百分之五。加上去,他就有了百分之二十。他再用这百分之二十去借钱,把三千万的窟窿填上。”
“对。但宋总已经知道了他跟韩维钧的事,不给他股份了。”
“所以他现在急了。他帮韩维钧销毁证据,是想让韩维钧帮他搞钱。”
“程总,还有个事。”
“说。”
“黑丝的事,我查到了一点东西。”
我转过身来:“什么?”
“宋总的车,上个月做过一次保养。保养是周予安安排的。”
“周予安安排的?”
“对。周予安找了个借口,说车要换空调滤芯,把车开去了四S店。保养记录上写着,车在四S店停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能干什么?”
“能放一条黑丝进去。”
“周予安放的?”
“有可能。但周予安自己说,他那天没去四S店。他让另一个同事去的。”
“谁?”
“林小满。”
“林小满?宋知意的新秘书?”
“对。但上个月她还是实习生,在行政部打杂。周予安让她去四S店取车,她取了,开回来了。”
“她知道车里放了东西吗?”
“她说不知道。我让人问过她,她吓哭了,说就是去取个车,什么都没干。”
“那黑丝到底是谁放的?”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
“程总,我觉得不是周予安。”
“为什么?”
“周予安要是想放黑丝,没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他可以直接趁宋总不在的时候放。他让林小满去取车,等于多了一个知情人。这不是聪明人干的事。”
“你觉得是谁?”
“我觉得是宋振邦。”
我盯着老赵:“宋振邦?”
“宋振邦有宋总办公室的钥匙,也有宋总车钥匙的备用件。宋总的车备用钥匙放在办公室抽屉里,这事公司高层都知道。宋振邦想拿,随时能拿。”
“他为什么要放黑丝?”
“制造您跟宋总的矛盾。您一怀疑宋总,宋总就得花精力应付您,顾不上查周予安、查韩维钧。宋振邦就有时间做手脚。”
我坐回椅子上,脑子里转得飞快。
宋振邦放黑丝,让程砚白怀疑宋知意出轨。程砚白一查,宋知意分心。宋振邦趁乱拿走证据。韩维钧在外围施压。三个人围猎宋知意一个。
“老赵,”我说,“帮我做两件事。”
“您说。”
“第一,查宋振邦的债务情况,要详细。第二,查宋振邦跟四S店的关系,看他有没有在四S店安排人。”
“明白。”
老赵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前前后后的事串了一遍。
黑丝不是宋知意出轨的证据,是宋振邦下的套。周予安是韩维钧的人,但黑丝不是他放的。宋知意去见韩维钧,是在拖时间。宋振邦帮韩维钧拿证据,是为了填自己的窟窿。
我误会了宋知意。
从头到尾,我都在误会她。
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我有事跟你说。”
她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宋知意回来了。阿姨做了四个菜,我们面对面坐着。
“黑丝的事,我查清楚了。”我说。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不是周予安放的。是你叔叔。”
她愣住了。
“你叔叔在外面欠了三千万,拿股权质押,到期还不上。他想拿你的百分之五填窟窿,你不给。他就帮韩维钧拿证据,想从韩维钧那里弄钱。”
“他放黑丝干什么?”
“让咱俩闹。咱俩一闹,你就顾不上查周予安。他就能趁乱拿东西。”
宋知意的手在发抖。
“你确定?”
“老赵调了四S店的监控。你叔叔上个月去过四S店,在你车旁边站了五分钟。监控拍到他弯腰了,但角度不好,看不清他往车里放了什么。”
“五分钟……”
“加上他有你办公室钥匙,有你车备用钥匙。他有条件,也有动机。”
宋知意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程砚白,”她抬起头来,眼睛红了,“我叔叔从小对我很好。我爸忙,我小时候都是叔叔带我玩。他教我骑自行车,带我去钓鱼。我爸去世的时候,是叔叔帮我撑下来的。”
“我知道。”
“他怎么会……”
“三千万。人被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她抹了一把眼睛。
“程砚白,我现在该怎么办?”
“你信我吗?”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信你。”
“那咱们一起,把这事了了。”
8
第二天一早,我和宋知意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白纸。
“先把人分清楚。”我拿笔在纸上画了个三角,“韩维钧,宋振邦,周予安。三个人,三条线。”
“周予安已经进去了。”宋知意说。
“但他手里的东西还在。他供出了鑫源电子,但没供出韩维钧。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供出韩维钧,他自己也跑不掉。供货合同是他签的,钱是他收的。”
“对。所以周予安这条线,暂时只能用来证明韩维钧在恒川安了钉子。但要定韩维钧的罪,不够。”
“那宋振邦呢?”
“宋振邦的问题更直接。他欠了三千万,拿股权质押。到期还不上,股权被拍卖,他就完了。他拿你的股份,是为了填窟窿。他帮韩维钧拿证据,也是为了填窟窿。”
“但他拿走的只是两页纸。那两页纸能值三千万?”
“那两页纸是周予安跟韩维钧的资金往来记录。韩维钧怕这个东西落到警方手里。宋振邦拿走了,韩维钧就欠他一个人情。这个人情,可以换钱。”
“韩维钧会给他三千万?”
“不会。但可能会给他一笔过桥资金,让他先把股权质押解了。等他缓过来,再想办法。”
宋知意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程砚白,我叔叔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要是真欠了三千万,他不会只找韩维钧一个人。他肯定还找了别人。”
“你什么意思?”
“他可能还在公司账上动了手脚。”
我坐直了:“查过吗?”
“没有。我一直以为他只是脾气不好,没想到他会……”
“现在查。”
我打电话给老赵:“查公司近一年的账。重点查宋振邦经手的项目。”
老赵在那头应了一声。
宋知意看着我:“如果叔叔真动了公司的钱,我怎么办?”
“公事公办。”
“他是我叔叔。”
“他拿你当侄女了吗?他放黑丝在你车里,让你老公怀疑你出轨。他帮外人偷你的证据。他拿你的股份去填自己的窟窿。宋知意,他要是真拿你当侄女,不会干这些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但公事公办不代表赶尽杀绝。如果他愿意把拿走的证据还回来,把账上的窟窿补上,我们可以不追究刑事责任。”
“他会愿意吗?”
“看他有多怕。”
下午,老赵送来了查账结果。
“宋振邦去年经手了四个项目,其中两个项目的供应商有问题。一个叫宏达建材,一个叫盛通电子。这两家公司的法人代表,都是宋振邦的远房亲戚。”
“涉及多少钱?”
“加起来一千六百万。采购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三成。差价去哪了,查不到。但宏达建材的账户跟宋振邦儿子的账户有过往来,金额三百万。”
“证据够吗?”
“够立案。但要动宋振邦,得有宋总的签字。他是董事,动他得董事会决议。”
“先不急。”我说,“先跟他谈。”
“谈?”
“对。给他一个机会。”
晚上,我约宋振邦在茶馆见面。
宋振邦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中式对襟衫,看着像个退休老干部。他看见我,笑了笑:“砚白啊,稀客。”
“叔叔,坐。”
“你找我,有事?”
“有事。”我把一份材料推过去,“您先看看。”
他翻开材料,看了两页,脸色变了。
“你查我?”
“公司账上少了钱,我是监察主任,得查。”
“你查我,经过知意同意了吗?”
“知意让我查的。”
他盯着我:“你挑拨我们叔侄关系?”
“叔叔,黑丝的事,四S店的监控拍到了。您上个月去了四S店,在知意车旁边站了五分钟。”
他嘴唇动了动。
“您有知意办公室的钥匙,有她车的备用钥匙。您放一条撕破的黑丝在她车里,让我怀疑她出轨。然后趁乱拿走周予安案的两页材料,给韩维钧。”
“你胡说。”
“我有监控,有钥匙使用记录,有您跟韩维钧的见面记录。您欠了三千万,拿股权质押。您拿知意的股份,是为了填自己的窟窿。您帮韩维钧拿证据,也是为了填自己的窟窿。”
宋振邦的手开始抖。
“叔叔,我跟知意商量过了。您把拿走的两页材料还回来,把公司账上的一千六百万补上,我们不追究刑事责任。”
“一千六百万?我哪有那么多钱?”
“您有。您把宏达建材和盛通电子的钱吐出来,再把您儿子账户里的三百万转回来,差不多就够了。”
他盯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要是不还呢?”
“那我们就走法律程序。您职务侵占,金额一千六百万,量刑十年起步。您帮韩维钧销毁证据,再加一条。您放黑丝破坏我们夫妻关系,虽然不构成犯罪,但可以作为道德污点,在董事会上一并公开。”
他站起来,指着我:“你——”
“叔叔,您坐。”我说,“我不是来威胁您的。我是来给您台阶的。您把钱还了,把证据交出来,咱们还是一家人。您要是不还,那就别怪我们不念旧情。”
他坐回去,捂着脸,半天没说话。
“我考虑考虑。”
“行。给您三天。”
我出了茶馆,站在路边,给宋知意打电话。
“谈完了。”
“怎么样?”
“他说考虑考虑。”
“你觉得他会还吗?”
“会。他这种人,最怕的就是丢面子。真闹到董事会,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那韩维钧那边呢?”
“韩维钧是下一个。”
9
宋振邦第二天就给我打了电话。
“砚白,钱我凑了一部分。一千二百万,先转回公司账上。剩下的四百万,你给我半个月。”
“材料呢?”
“材料我下午送过去。”
“叔叔,您别耍花样。材料少一页,咱们就法庭上见。”
“我知道。”
下午,宋振邦把两页材料送回来了。老赵比对过,是原件。
“他倒是识相。”老赵说。
“他不是识相,他是怕。”我说,“但韩维钧那边,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果然,第三天,韩维钧动手了。
他找了几家财经媒体,放出一篇报道,标题叫《恒川集团CEO宋知意涉嫌利益输送,公司上市或受阻》。
报道里说,宋知意利用职务便利,将公司采购订单交给关系人控制的供应商,涉及金额数千万。报道还配了一张宋知意跟韩维钧在酒店门口的照片。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很刁钻,看起来像是两个人并肩走,很亲密。
宋知意看到报道的时候,正在开会。她把手机摔在桌上,脸都青了。
“韩维钧这个王八蛋。”
我赶到她办公室,她正拿着手机,一条一条地看评论。评论区已经炸了,有人说她靠睡上位,有人说她跟她叔叔一起捞钱,有人说她老公是监察主任还管不住老婆。
“别看了。”我把她手机拿过来。
“程砚白,他造我的谣。”
“我知道。”
“我要告他。”
“告是要告,但不能急。你一告,媒体更来劲。”
“那怎么办?就这么让他泼脏水?”
“他泼脏水,是因为他急了。周予安进去了,宋振邦反水了,他手里的证据少了两页。他现在只能靠舆论施压,逼你让步。”
“他想让我干什么?”
“他想让你主动找他谈,把股份低价卖给他。”
“做梦。”
“对。所以咱们不找他。咱们做咱们的。”
“做什么?”
“他不是说你利益输送吗?咱们就把采购流程公开。从供应商筛选到合同签订,所有环节晒出来。同时,把周予安案子的情况通报给媒体。让大家知道,利益输送的是周予安,不是你。你是被蒙蔽的。”
“那我也有失察的责任。”
“有。但失察跟故意是两码事。你公开承认失察,反而能赢得同情。”
她看着我,想了想。
“行。听你的。”
当天下午,恒川集团发了一份声明。声明里说,公司已经发现采购环节存在违规行为,涉事员工周予安已被警方控制。公司CEO宋知意主动向董事会报告了监管失察的情况,并自请扣发半年奖金。同时,公司决定全面公开采购流程,接受社会监督。
声明一发,舆论风向变了。
评论区开始有人说:“这CEO挺坦荡的,比那些捂着盖着的强多了。”有人说:“周予安是秘书,宋知意被秘书骗了,怪她吗?”还有人说:“韩维钧那篇报道明显是黑稿,照片都拍得不清不楚。”
韩维钧没想到宋知意会来这一手。
第二天,他又放了一篇报道,说宋知意公开的采购流程是假的,关键数据被删了。
我看了报道,笑了。
“他急了。”我对宋知意说,“他越急,露的破绽越多。”
“下一步呢?”
“下一步,查他的账。他挖我们的人,偷我们的数据,这些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老赵带人查了半个月,查出韩维钧的公司有三笔大额资金转到了境外。资金来源不明,转账路径复杂,明显是在洗钱。
“程总,这些证据够不够?”
“够了。但先别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他再跳一次的时候。”
韩维钧果然又跳了。他找了一个所谓的“恒川前员工”,接受采访,说宋知意在公司内部搞一言堂,排挤元老,宋振邦就是被她逼走的。
这个采访发出来当天,宋知意把我叫到办公室。
“程砚白,我受不了了。我要告他。”
“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跳得再高一点。他跳得越高,摔得越狠。”
三天后,韩维钧接受了电视台的直播采访。他在镜头前侃侃而谈,说恒川集团管理混乱,宋知意任人唯亲,公司上市就是圈钱。
节目播出当晚,恒川集团向警方报案,指控韩维钧涉嫌侵犯商业秘密、商业诽谤、洗钱。
警方第二天立案。
韩维钧在办公室里被带走的时候,脸色惨白。
他给宋知意打了最后一个电话:“宋总,咱们谈谈。”
宋知意说:“跟我的律师谈。”
10
韩维钧被带走的消息上了新闻。恒川集团的股价第二天涨了百分之七。
宋知意松了一口气,但我没有。
“韩维钧进去了,但他手里的东西不一定全交出来了。”我说。
“你是说他还有备份?”
“这种人做事,不会只留一份。周予安给他的数据,他肯定备份了。他进去了,备份可能在他老婆手里,也可能在他公司某个高管手里。”
“那怎么办?”
“先查。老赵已经在查了。”
宋知意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程砚白,这段时间,谢谢你。”
“谢什么。”
“要不是你查出来黑丝是我叔叔放的,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我也差点冤枉了你。”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你当时真觉得我出轨了?”
“真觉得了。”
“为什么?”
“因为你那天的反应不对。你要是真被人冤枉了,会生气,但不会恼羞成怒。你那天又生气又心虚,我就觉得有问题。”
“我心虚是因为我在瞒我爸的事。我怕你查下去。”
“我知道。但当时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很苦。
“咱俩结婚十二年,你连我这点信任都没有。”
“你瞒了我两年,我怎么信任你?”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程砚白,咱俩是不是有问题?”
“什么问题?”
“你忙你的,我忙我的。你当你的监察主任,我当我的CEO。回家说不了几句话,说多了就吵架。出了事,你查我,我防你。这像夫妻吗?”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说得对。
“宋知意,咱俩确实有问题。但不是现在解决的。先把韩维钧的事收尾,再谈咱俩的事。”
“行。”
第二天,老赵来了电话。
“程总,韩维钧的备份找到了。”
“在哪?”
“他老婆手里。韩维钧进去之后,他老婆联系了华远公司的财务总监,想把公司账上的钱转走。我们盯着那个财务总监,发现他手里有一个加密硬盘。”
“硬盘里是什么?”
“周予安给的数据。恒川近两年的采购底价、供应商名单、合同模板,全在里面。”
“拿到手了吗?”
“还没有。硬盘在财务总监手里,他还没转出去。我们报了警,警方正在办手续。”
“尽快。”
三天后,警方从华远财务总监的家里搜出了那个硬盘。
数据追回来了。
宋知意知道后,给我打了个电话。
“程砚白,硬盘追回来了,你是不是可以歇歇了?”
“还不能歇。”
“为什么?”
“你叔叔的四百万还没还。”
“那四百万,要不就算了吧。”
“不能算。他拿公司的钱填自己的窟窿,这是原则问题。他要是真还不上,可以商量分期,但不能不还。”
“行吧。你说了算。”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觉得有点累。
这一个月,查这个查那个,家里的事、公司的事搅在一起,我跟宋知意虽然和好了,但总觉得中间隔着一层东西。
那层东西是什么?
是这十二年的日子。
她忙她的,我忙我的。她瞒着她爸的事,我查我的案。两个人睡一张床,但心里各想各的。
黑丝的事是个导火索,把底下埋的东西全炸出来了。
晚上回家,宋知意坐在客厅等我。茶几上摆着两杯茶。
“坐。”她说。
我坐下。
“程砚白,我想了想。咱俩的问题,得解决。”
“怎么解决?”
“我打算辞去CEO的职务。”
我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叔叔的事,周予安的事,说到底都是我监管不力。虽然我不是故意的,但我有责任。董事会那边,我已经打了报告,推荐新的CEO人选。”
“谁?”
“赵德明。”
“老赵?”
“对。他跟你干了八年,监察部的事门儿清。让他当CEO,管流程、管合规,比我合适。”
“那你干什么?”
“我当董事长。只管战略,不管具体经营。这样我有时间顾家。”
“顾家?”
“程砚白,咱俩都四十多了。再不把日子过明白,就来不及了。”
我看着她,觉得她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你舍得?”
“舍不得。但比起公司,我更舍不得这个家。”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宋知意,我也有错。”
“什么错?”
“我查你,没提前跟你商量。我是监察主任,但也是你丈夫。我应该先问你,再查你。”
“你问了,我会告诉你吗?”
“不会。”
“那不就得了。”
两个人都笑了。
11
宋振邦的四百万,迟迟没到账。
老赵催了几次,宋振邦每次都说“快了快了”,但钱一直没转。
“不对劲。”我对老赵说,“宋振邦虽然贪,但不是赖账的人。他答应的事,一般会做到。”
“会不会是凑不到钱?”
“四百万对他来说不是大数目。他儿子宋明远在华远拿了一百二十万年薪,他自己还有别的产业。四百万,不至于拖这么久。”
“那怎么回事?”
“查一下他最近的动向。”
老赵查了两天,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程总,宋振邦住院了。”
“住院?什么病?”
“说是心脏病。前天晚上送进去的,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
我站起来:“走,去看看。”
医院里,宋振邦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脸色灰白。他老婆坐在旁边抹眼泪。
“婶婶,叔叔怎么样?”
“医生说是心梗,抢救过来了,但得静养。”
“怎么会突然心梗?”
“被明远气的。”
“宋明远?他怎么了?”
婶婶抹了把眼泪:“明远那个混账,把他爸手里的股份偷走了。”
“什么?”
“宋振邦手里不是有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吗?他把股权证放在家里保险柜里。明远趁他爸住院,把保险柜撬了,把股权证拿走了。他去证券公司办了质押,借了一千五百万,人跑了。”
我站在病床前,半天没说话。
宋明远偷了他爸的股权证,质押借款,跑路了。宋振邦气到心梗。
“明远跑哪去了?”
“不知道。手机关机,人找不到。”
我出了医院,给老赵打电话。
“查宋明远。他偷了他爸的股权证,质押借了一千五百万,跑了。查他去了哪,钱转给了谁。”
“明白。”
当天晚上,老赵回了电话。
“程总,宋明远没跑远。他去了香港。”
“香港?”
“对。他订了去香港的机票,前天走的。跟他一起走的,还有一个人。”
“谁?”
“韩维钧的老婆。”
我愣了一下。
“韩维钧的老婆?”
“对。韩维钧进去之后,他老婆一直在转移资产。她跟宋明远本来就认识,这次两个人是一起跑的。”
“钱呢?”
“宋明远质押股权借的一千五百万,加上韩维钧老婆转出去的钱,加起来大概有八千万。两个人到了香港,准备转去新加坡。”
“能拦吗?”
“香港那边得走程序。但我们可以先冻结宋明远的股权质押。”
“马上办。”
挂了电话,我给宋知意发了条消息:“你叔叔住院了,心梗。宋明远偷了他的股权证,跟韩维钧老婆一起跑香港了。”
她秒回:“我马上来医院。”
半小时后,宋知意到了医院。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床上的宋振邦,眼圈红了。
“婶婶,叔叔怎么样了?”
“刚睡着。”
宋知意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
“程砚白,”她把我拉到走廊,“宋明远的事,怎么办?”
“股权质押我已经申请冻结了。但人跑到了香港,得走司法协助程序,时间会比较长。”
“他拿了一千五百万,够他跑一阵了。”
“还有韩维钧老婆的八千万。两个人加起来,上亿了。”
“韩维钧知道吗?”
“他进去之后,他老婆就没去看过他。估计早就打算跑了。”
宋知意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我叔叔一辈子精明,最后被他儿子坑了。”
“你叔叔不冤。他帮韩维钧做事,拿公司的钱填自己的窟窿。宋明远有样学样,偷他的股权证。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她睁开眼睛:“程砚白,我叔叔这样了,那四百万……”
“先治病。钱的事以后再说。”
“你不催了?”
“他现在这样,我催他也没用。”
她看着我,伸手握了握我的手。
“谢谢。”
三天后,宋振邦醒了。他看见宋知意坐在床边,眼泪流下来了。
“知意,叔叔对不起你。”
“叔叔,别说了。好好养病。”
“明远那个畜生……”
“我知道。警方已经在追了。”
宋振邦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知意,叔叔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爸。”
“我爸的事,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爸当年那个工程,水泥标号不够,是我让换的。你爸不知道。他签了字,但材料是我换的。韩维钧供的货,也是我找的。你爸替我背了二十年的黑锅。”
宋知意的手僵住了。
“你说什么?”
“你爸不知道那批水泥有问题。是我为了省钱,让韩维钧换了便宜货。出事之后,我让你爸出面处理,他以为是正常事故,就处理了。他直到死都不知道,那批水泥是我换的。”
宋知意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叔叔,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知意,叔叔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爸。”
宋知意转过身,出了病房。
我跟出去,看见她站在走廊尽头,肩膀在抖。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程砚白,”她说,“我爸替他背了二十年的黑锅。”
“我知道。”
“他还在我面前装了二十年的好人。”
“我知道。”
她转过身来,满脸是泪。
“我恨他。”
“该恨。”
她扑进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12
宋振邦的话,像一颗钉子扎在宋知意心里。
她三天没去医院。第四天,她去了。
宋振邦看见她,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了。”宋知意坐在床边,“叔叔,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我爸临死前,你去看他,跟他说了什么?”
宋振邦沉默了很久。
“我跟他说,当年的事,是我干的。我对不起他。”
“他什么反应?”
“他笑了。他说,他早就猜到了。但他没证据,也没力气追究了。他让我以后对你好点。”
宋知意的手攥紧了床单。
“你答应了吗?”
“答应了。但没做到。”
“你为什么没做到?”
“因为我贪。我想当董事长,我想把公司抓在手里。你爸死了,你接班,我心里不服。”
“所以你就跟韩维钧勾结,搞我?”
“我一开始没想搞你。我就是想拿回点权力。后来欠了钱,越陷越深。”
宋知意站起来。
“叔叔,你好好养病。公司的事,我会处理。”
“知意,你原谅叔叔吗?”
她站在门口,没回头。
“我不知道。”
出了病房,宋知意靠在墙上,深吸了几口气。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程砚白,”她开口,“公司账上那一千六百万,我不追了。”
“你确定?”
“他是我叔叔。他害了我爸,害了我,但他也养过我、教过我。这笔账,算不清。”
“那股权呢?”
“他的百分之十五,我按市价收购。钱给他治病、养老。宋明远质押借的钱,我帮他还上。但有一个条件——他退出董事会,以后不再参与公司任何事务。”
“他会同意吗?”
“他没得选。”
我点点头。
“行。我支持你。”
宋知意看着我:“你不反对?”
“你是董事长,你说了算。”
她苦笑了一下:“你这个监察主任,倒是会推。”
“该推的时候推,该扛的时候扛。你叔叔的事,你扛。韩维钧的事,我扛。”
“韩维钧那边还有什么没完的?”
“他老婆跑了,带着八千万。宋明远也跑了。这两个人得追回来。”
“能追回来吗?”
“能。但需要时间。”
“多长时间?”
“快的话半年,慢的话一两年。”
“那这半年,公司怎么办?”
“公司没事。韩维钧进去了,华远那边群龙无首,已经有人来找我们谈收购了。”
“收购华远?”
“对。华远的技术团队不错,客户资源也好。韩维钧一倒,华远股价跌了六成。现在收购,划算。”
宋知意看着我,眼睛亮了。
“程砚白,你什么时候学会做生意了?”
“我不会做生意。我会算账。”
她笑了一下,这是这一个月来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行。收购的事,我来谈。你负责追人。”
“分工明确。”
三天后,宋知意召开董事会,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宋振邦因身体原因辞去董事职务,其股份由公司按市价收购。
第二,公司CEO由赵德明接任,宋知意转任董事长。
第三,公司启动对华远公司的收购程序。
董事会全票通过。
散会后,宋振邦的老婆在门口等着宋知意。
“知意,你叔叔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递过来一个信封。
宋知意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和一封信。
存折上是四百万。
信上只有一行字:这是叔叔最后能还给你的。
宋知意捏着信,站了很久。
晚上回家,她把信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发呆。
“程砚白,我是不是太狠了?”
“你哪里狠了?”
“我把他赶出了董事会。”
“他自己作的。”
“可他是我叔叔。”
“宋知意,你叔叔害了你爸,害了你,你还帮他还债、给他治病。你不狠,你太软了。”
她看着我:“你真这么觉得?”
“真这么觉得。换了我,做不到。”
她靠在我肩膀上。
“程砚白,咱俩以后好好过。”
“好。”
13
韩维钧的案子开庭那天,我和宋知意都去了。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华远的高管、恒川的员工、几家媒体的记者。
韩维钧被带进来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半,人瘦了一圈。他看见我们,低下了头。
庭审持续了三个小时。
检方出示的证据包括:周予安的供述、加密硬盘里的数据、韩维钧公司的资金流水、以及宋明远和韩维钧老婆在香港被抓后引渡回来的证词。
韩维钧的律师试图辩护,说韩维钧不知道周予安的数据是非法获取的。但检方拿出了韩维钧跟周予安的邮件往来,邮件里明确写了“数据来源要保密”。
铁证如山。
法官最后问韩维钧有没有最后陈述。
韩维钧站起来,沉默了一会儿。
“我认罪。”他说,“但我有一句话想说。”
法官点头。
“宋知意,你赢了。但你赢得不光彩。你老公查你,你叔叔卖你,你秘书骗你。你身边没一个好人。”
宋知意站起来:“韩维钧,我身边有没有好人,不劳你操心。你偷我的数据,挖我的人,威胁我,造我的谣。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代价。”
韩维钧笑了一下:“代价?我坐了牢,你公司股价涨了,你老公跟你和好了。你哪来的代价?”
“我的代价是,我叔叔再也回不来了。我爸的名声差点毁在你手里。我跟我老公差点离婚。这些,你看不见。”
韩维钧不笑了。
法官敲了法槌:“安静。”
最终判决:韩维钧犯侵犯商业秘密罪、商业诽谤罪、洗钱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并处罚金五百万。
宋明远和韩维钧老婆另案处理。
出了法院,宋知意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八年。”她说。
“够他反省了。”
“程砚白,你说宋明远会判几年?”
“他偷他爸的股权证,质押借款,加上跟韩维钧老婆一起转移资产,估计五到七年。”
“他爸知道了,不知道受不受得了。”
“你叔叔已经知道了。我昨天告诉他的。”
“他什么反应?”
“没说话。坐了一下午。”
宋知意叹了口气。
“走吧。回家。”
一个月后,宋明远和韩维钧老婆被引渡回国。
宋明远见到宋知意的时候,跪下了。
“姐,我错了。”
宋知意看着他,没扶。
“你错哪了?”
“我不该偷我爸的股权证,不该跟韩维钧老婆一起跑。”
“你爸心梗住院,你跑的时候想过他吗?”
宋明远低着头,不说话。
“你爸替你背了二十年的黑锅,你替他背过什么?”
“姐,我……”
“别叫我姐。你做的事,我没法原谅。”
宋知意转身走了。
我跟在她后面。
“你真不原谅他?”
“不原谅。”
“他毕竟是你堂弟。”
“程砚白,我原谅我叔叔,是因为他老了,病了,知道错了。宋明远年轻力壮,干的事比他爸还狠。这种人,不能原谅。”
我点点头。
“行。听你的。”
14
宋振邦出院那天,宋知意去接他。
他瘦了很多,走路需要人扶。
“知意,叔叔想开个记者会。”
“记者会?”
“我想把当年的事说清楚。你爸替我背了二十年黑锅,我不能让他到死还背着。”
“叔叔,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这条命是你爸救的。当年要不是他替我扛,我早进去了。我欠他的,得还。”
三天后,宋振邦在恒川集团的会议室里开了记者会。
到场的记者有二十多家。宋知意坐在他旁边。
宋振邦对着镜头,慢慢开口。
“二十年前,恒川集团开发区道路工程发生塌方,两名工人受伤。这件事,一直有人说是我哥宋振国偷工减料造成的。今天我要说清楚——那批水泥是我换的,跟我哥没关系。我哥签了字,但他不知道材料有问题。是我为了省钱,找韩维钧换了便宜货。出事之后,我求我哥出面处理,他以为是正常事故,就处理了。他到死都不知道真相。”
台下哗然。
“我哥替我背了二十年黑锅。我今天把这件事说出来,不求大家原谅我,只求还我哥一个清白。”
记者们开始举手提问。
“宋先生,您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侄子跑了,我住院了,我想明白了。人活一辈子,不能把脏东西带进棺材。”
“宋知意女士,您对您叔叔的说法有什么回应?”
宋知意接过话筒:“我叔叔说的,我信。我爸生前最后一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你叔叔不容易,以后多帮衬他’。我当时不明白什么意思。现在我明白了。我爸早就知道真相,但他选择了沉默。他不是懦弱,他是在保护这个家。”
记者会结束后,宋振邦被送回医院休养。
宋知意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座位。
“程砚白,我爸这辈子,值吗?”
“值不值,看你怎么想。”
“什么意思?”
“你爸保住了公司,保住了你叔叔,保住了这个家。他失去的是名声,得到的是你们。你觉得值不值?”
她想了想。
“值。”
“那就行了。”
一个月后,宋明远的案子开庭。宋振邦没去旁听。
宋明远被判了六年。
宋振邦知道后,只说了一句:“该。”
又过了一个月,华远公司的收购完成了。恒川集团拿下了华远的技术团队和客户资源,市场份额涨了十五个百分点。
宋知意作为董事长,主持了收购庆功会。
她在台上讲话的时候,我在台下看着。
她说了很多,感谢团队,感谢董事会,感谢客户。最后她说了一句:“特别感谢我先生,程砚白。没有他,我可能到现在还在被人骗。”
台下鼓掌。
我坐在角落里,笑了笑。
庆功会结束后,宋知意拉着我去了停车场。
“上车。”她说。
“去哪?”
“回家。”
我坐进副驾驶。她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
“程砚白,你还记得黑丝的事吗?”
“记得。”
“你当时看到那条黑丝,第一反应是什么?”
“想掐死你。”
她笑了。
“现在呢?”
“现在想给你买条新的。”
“买什么样的?”
“你喜欢什么样的就买什么样的。”
她伸手握了握我的手。
“程砚白,以后别再查我了。”
“不查了。”
“真的?”
“真的。再查你,我就是狗。”
她笑出了声。
15
周予安的案子比韩维钧早判。
他供出了韩维钧,有立功表现,判了三年。
宣判那天,宋知意没去。我去了。
周予安被带出法庭的时候,看见了我。
“程总。”
“嗯。”
“宋总还好吗?”
“挺好。”
“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
“你自己跟她说。”
“她不会见我的。”
“那你当初就别干这事。”
他低下头,被法警带走了。
我出了法院,给宋知意发了条消息:“判了三年。”
她回:“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他老婆孩子怎么办?”
“他老婆跟他离婚了。孩子归女方。”
“给他老婆转点钱吧。孩子无辜。”
“行。”
我让财务给周予安的前妻转了二十万,以公司名义,说是困难补助。
周予安的前妻收到钱后,给我打了个电话,哭着说谢谢。
我说:“别谢我,谢宋总。”
她说:“替我谢谢宋总。”
挂了电话,我觉得心里舒坦了点。
宋振邦的身体慢慢好了。他搬去了郊区的疗养院,不再过问公司的事。宋知意每个月去看他一次,带点水果,聊几句家常。
有一次我陪她去,宋振邦拉着我的手说:“砚白,叔叔对不起你。”
“叔叔,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不提了。你好好对知意。”
“我知道。”
出了疗养院,宋知意问我:“我叔叔跟你说了什么?”
“让我好好对你。”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知道。”
“就这?”
“就这。”
她笑了笑:“你这个人,话真少。”
“话少好。话少的人靠谱。”
“你靠谱?你查我的时候可靠谱了。”
“你又提这事。”
“我就提。”
两个人笑着上了车。
公司这边,老赵接了CEO之后,干得有声有色。他把监察部的那套流程搬到了经营管理上,采购、销售、财务,每个环节都有监督。恒川的利润率涨了两个点。
宋知意作为董事长,主要管战略和对外关系。她比以前轻松了,晚上能按时回家吃饭。
我也调整了工作方式。监察部的事,我交给副手管,自己只抓大案。每天六点下班,回家陪宋知意吃饭。
有一天晚上,吃完饭,宋知意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程砚白,你过来看这个。”
我凑过去。她手机上是公司内部论坛的一个帖子,标题叫《扒一扒咱们董事长和监察主任的爱情故事》。
“谁写的?”
“不知道。匿名。”
帖子写得绘声绘色,说宋知意和程砚白是大学同学,程砚白追了宋知意三年才追到,结婚十二年,中间闹过离婚,后来又和好了。
“这写得不全对。”我说。
“哪里不对?”
“咱俩不是大学同学。咱俩是工作之后认识的。”
“那这个帖子是编的?”
“肯定是编的。”
“编得还挺像。”
“你别看了。看多了容易当真。”
她笑着把手机放下。
“程砚白,你说咱俩以后会怎么样?”
“好好过呗。”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16
清明节,我和宋知意去给宋振国扫墓。
宋振国葬在城西的公墓,墓碑上刻着“宋振国之墓”五个字,旁边一行小字:妻宋李氏,子宋知意。
宋知意把花放在墓前,蹲下来擦了擦墓碑上的灰。
“爸,我来看你了。”
她声音很轻。
“叔叔的事,我跟你说一声。他病了,在疗养院。他知道错了,当着记者的面把当年的事说清楚了。你的名声,我帮你挣回来了。”
她停了一下。
“爸,你当年替叔叔扛下那件事,我不怪你。你护着这个家,我懂。”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宋知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
我们下了山,上了车。她坐驾驶座,我坐副驾驶。
车子开出去十分钟,我低头系安全带的时候,看见座椅缝里卡着一条东西。
黑色的,丝质的。
我抽出来。是一条崭新的黑丝,裆部完好无损,标签还没拆。
我看着宋知意。
她目视前方,嘴角微微翘着。
“车门夹的。”她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是车门夹的?”
“对。车门夹的。你少疑神疑鬼。”
我把黑丝揣进口袋。
“标签还没拆呢,车门夹的能把标签夹上去?”
“那就是四S店送的。”
“四S店送黑丝?”
“赠品。买脚垫送的。”
我看着她,她终于绷不住,笑出了声。
“程砚白,你上次看到黑丝,脸都绿了。这次怎么不问了?”
“上次是别人放的,这次是你放的。”
“你怎么知道是我放的?”
“标签没拆。你要是真出轨,不会留标签。”
她伸手打了我一下:“你才出轨。”
“我出什么轨?我天天六点回家。”
“那倒是。”
车子开上高速,窗外的树往后退。
“程砚白。”
“嗯。”
“以后每年清明,你都陪我来给我爸扫墓。”
“好。”
“还有,以后别查我了。”
“不查了。”
“真不查了?”
“真不查了。再查你,我就是狗。”
她笑了,伸手握了握我的手。
“这还差不多。”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的路。
阳光很好,路很宽,车开得很稳。
口袋里的黑丝还带着标签,硌着大腿。
我摸了摸,笑了。
一年前,同一条丝袜,差点把日子过散了。
一年后,还是丝袜,变成了笑话。
日子这东西,真有意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