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终奖领了42元,当夜就递离职报告,节后经理来电:对不起数据异常,您的年终奖是最高档,一共168万
第1章
“李明,你年终奖,四十二块。”
财务张姐把工资条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头在“年终奖”那一栏上敲了敲,指甲盖敲在纸面上,笃笃响。会议室里还有五个人,都听见了。没有人抬头。都在看自己手里的条子。但李明知道他们都听见了,因为坐在他对面的周恒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就一下,马上压回去了。周恒是今年刚提的部门副经理,李明的直属领导。
李明盯着那个数字。42.00。后面两个零,小数点后面两位,规规矩矩,像是精确核算过的结果。他在这家公司干了七年。去年年终奖是八万六。前年是九万二。今年公司业绩涨了百分之三十,三季度财报出来的时候,总经理在全员会上拍了桌子,说“今年不亏待任何一个兄弟”。
“张姐,这个数是不是——”李明话没说完。
“数没错。系统导出来的,我核过三遍了。”张姐打断他,把下一张条子抽出来,递给旁边的赵伟。赵伟接过去看了一眼,迅速对折,塞进口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李明看见他耳根红了。赵伟的条子上,数字肯定也不好看。
散会之后,李明在工位上坐了一下午。电脑屏幕开着,邮件系统里全是“年终总结”“新年计划”的抄送邮件,一封一封跳出来。他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五点二十九分。五点半下班。五点半一到,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他昨晚就打印好的离职报告,连日期都空着。他填上今天的日期,走到周恒办公室门口,门关着。他敲了两下。
“进。”
周恒坐在里面,桌上摆着两杯没动过的茶。对面坐了一个人,李明认得,是人力资源部的孙经理。两个人看见李明手里的信封,谁都没说话。周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清脆一声。
“想好了?”周恒问。
“想好了。”李明把信封放在桌上。
周恒没看那个信封。他看着李明,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不耐烦,又像是松了口气。“李明,你今年这个情况,公司也有公司的难处。你那个项目——”
“周经理,”李明打断他,“我干到年底,该交接的我都写在报告里了。今天是1月18号,离春节还有二十二天。我明天开始走流程。”
周恒沉默了几秒,然后摆了摆手。“行。你去找孙经理办手续。”
李明转身的时候,孙经理开口了:“李明,你不再考虑考虑?节后再说?”
“不考虑了。”李明拉开门,走出去,顺手带上门。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他听见周恒在里面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李明听见了——“不识抬举”。
李明站在走廊里,手指头攥着门把手,攥了三秒,然后松开。他走回工位,把电脑里的私人文件拷进U盘,删掉,清空回收站。旁边工位的刘姐偷偷看了他一眼,又一眼,最后低声问:“李明,你真要走?”
“嗯。”
“找到下家了?”
“没有。”
刘姐张了张嘴,没再问。她从包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塞到李明手里,什么话都没说,拎着包走了。李明把巧克力放在桌上,开始收拾东西。七年,一个纸箱都没装满。几本书、一个保温杯、一盆快死的绿萝。他抱着纸箱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周恒发来的微信语音,李明点开,周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回音,像是在一个空旷的地方说话:“李明,你那个项目的数据,节后回来对一下,有点问题。”
李明听完,把手机揣进口袋,没回。电梯门开,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公司招牌,然后低头看着纸箱里那盆绿萝。叶子上有一层灰。
春节过得很快。李明回了老家,爸妈问起工作,他说换了。他妈追问为什么,他说不合适。他爸在旁边抽烟,一句话没说,最后把烟掐了,说:“不合适就换,没什么大不了的。”年夜饭桌上,亲戚问起年终奖,李明说领了,不多。表弟在旁边大声说:“哥,我今年发了六万八!”全桌人都笑了,李明也跟着笑。他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辣得嗓子疼。
初七那天,李明开始投简历。初八早上,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公司所在的城市。他接了。
“李明?我周恒。”声音很急,背景里有人在说话,像是在会议室。“你那个数据,我跟你说,出问题了。你现在能来公司一趟吗?”
“周经理,我已经离职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这个事很重要,你那个年终奖——”
“四十二块,我记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恒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捂着嘴在说话:“李明,你听我说。数据异常。系统的问题。你的年终奖不是四十二块,是最高档。”
李明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喂?李明?你在听吗?”
“我在听。”
“最高档,你懂吗?一百六十八万。税前。你那个项目评级是S+,系统把小数点和单位都搞错了,四十二块是折算之后的日息。李明?你听见没有?”
李明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人在放鞭炮,碎红纸炸了一地。他把手机贴回耳边,说了一句话:“周经理,我已经签了新公司了。”
“什么新公司?你先把这边的事处理了,你回来,钱的事好说——”
“周经理,”李明打断他,“那个项目的数据,我节前就发现有问题了。我写在离职报告的附件里。你看了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只有呼吸声,粗重,急促,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嘴。
“你看一下附件,周经理。项目能跑起来,是因为我改了底层参数。我走了,参数没人维护,数据对不上,甲方那边应该已经发现了。一百六十八万,你们留着吧。”
李明挂了电话。鞭炮声从楼下传来,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他把手机放在阳台栏杆上,转身走进屋里。桌上放着一碗汤圆,他妈刚盛的,热气往上冒。他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个。芝麻馅的,咬开,烫嘴。
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动的还是那个号码。李明看着它亮了三秒,然后伸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振动嗡嗡响,震得桌面发颤,碗里的汤跟着晃。他低头继续吃汤圆。
吃完第三个的时候,手机不响了。屏幕暗下去。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一条新短信,周恒发来的,只有一句话:“你回来,条件你开。”
李明把短信删了,把手机装进口袋。窗外又响了一挂鞭,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对着厨房喊了一声:“妈,我出去走走。”
推开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睛眯了一下。巷子口有人在烧纸,火苗蹿起来,灰烬飘到半空。他往巷子外面走,走了几步,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看,继续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爸妈站在门口,他妈在围裙上擦手,他爸手里夹着烟,正朝他这边张望。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风里。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没拿出来。但他知道,那个数字,一百六十八万,现在正挂在他头顶,像一盏灯,亮着。他走一步,它跟一步。
第2章
李明走到巷口小卖部门口,站住了。玻璃柜台后面坐着王婶,正嗑瓜子,看见他,抬了抬下巴:“明子,来包烟?”
“不抽。”
“那你站这儿吹风?”
李明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三条未读消息,全是周恒。第一条:“李明,我刚跟总经理汇报了,他说只要你回来,条件随便提。”第二条:“你那个附件我看了,参数的事先不谈,你先把甲方那边稳住,算我求你。”第三条只有四个字:“接电话吧。”
李明把手机装回去,抬头看了一眼天。阴的,铅灰色,像一块脏抹布。他往镇子东头走,那边有个小公园,小时候他常去。路上经过一家网吧,卷帘门半拉着,里面有人在打游戏,骂骂咧咧的声音传出来。他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头在下棋。李明找了个长椅坐下,后背靠着铁皮靠背,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陈立。他前同事,去年跳槽走的,现在在一家做工业软件的公司当技术总监。李明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李明?新年好啊。”
“陈立,你那边还缺人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从那边出来了?”
“出来了。”
“操。”陈立骂了一声,然后笑了,“我去年就跟你说,那破地方待着没意思。你等等,我问问我们老大。你什么时候能来面试?”
“随时。”
“行。你等我电话。对了,你年终奖拿了多少?去年你那个项目不是挺大的吗?”
李明沉默了两秒。“四十二。”
“多少?”
“四十二块。”
陈立那边没声了。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变了调:“李明,你跟我开玩笑呢?”
“没开玩笑。系统数据异常,说我的是最高档,一百六十八万。但我已经离职了。”
“一百六十八——”陈立说到一半,停了。然后他又骂了一句脏话,这次骂得很长,很用力。“李明,你听我说。你现在别接他们电话,别回他们消息。你手里有没有证据?那个附件的截图,你发给我一份。”
“你要这个干什么?”
“你傻啊?”陈立的声音压低了,“他们能把四十二块发给你,就能把一百六十八万赖掉。你现在手里就这一个东西能证明你干了活、你值这个钱。你发给我,我帮你存一份。万一后面打官司,这就是证据。”
李明握着手机,手指头有点僵。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他缩了缩肩膀。“我没打算打官司。”
“那你打算怎么办?白干?”
“我打算去你那边上班。”
陈立叹了口气。“行。你先来面试。别的事以后再说。你把那个附件截图发我一份,现在,立刻。发完删掉聊天记录。”
挂了电话,李明坐在长椅上,盯着手机屏幕。他翻到邮箱,找到那封离职报告的存档邮件,点开附件,截了图。三张。第一张是报告正文,第二张是数据异常说明,第三张是他标注的底层参数修改记录。他点开陈立的微信对话框,把三张图发过去,然后按照陈立说的,删掉了聊天记录。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已删除。”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站起来,往公园外面走。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从身边开过去,速度很快,泥水溅到他裤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但那辆车在前面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倒车灯亮起,然后慢慢倒回来,停在他旁边。
车窗降下来。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短发,脸上没什么表情。李明不认识她。
“李明?”她问。
“你谁?”
“我叫秦岚。周恒让我来的。”
李明往后退了一步。秦岚把车熄了火,推开车门下来。她比李明矮半个头,穿一件深灰色羽绒服,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短靴。她站在李明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李明没接。
“周恒自己怎么不来?”
“他来了。在镇上那个宾馆里。他不敢来见你。”
“不敢?”
“你那个附件,总经理看完,把周恒叫过去骂了四十分钟。周恒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绿的。”秦岚把名片收回去,揣进口袋,“李明,我不是来劝你回去的。我是来跟你说一件事。”
李明看着她,没说话。风把她的短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动作很利落。
“你那个项目,甲方那边已经发了正式函件,要求公司三天之内提交完整的数据说明。如果交不出来,项目尾款八百万不结,还要追责。公司现在没人能接你那个活。周恒不行,赵伟不行,新招的那几个更不行。总经理的原话是,‘不管花多少钱,把那个人给我请回来’。”
李明听完,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头碰到了那块刘姐给的巧克力,还在。他没拿出来。
“秦岚是吧?你回去告诉周恒,我明天去新公司面试。一百六十八万的事,你们留着。项目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秦岚没有动。她看着李明,眼神很平,但李明觉得那眼神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一下,把屏幕对着李明。屏幕上是一张截图,李明认出来了,是他发在离职报告附件里的那张参数修改记录。有人把它打印出来,上面用红笔圈了一个地方。
“李明,这个参数,你改了之后,系统跑出来的数据是稳定的。但你走之后,有人动过。你知道是谁吗?”
李明盯着那个红圈。他当然知道那个参数意味着什么。那是整个项目的核心算法入口,改了它,数据就会漂移,时间越长,漂得越厉害。他离职之前,特意在附件里用加粗红字标了:“此参数不可随意改动,如需变更请联系原负责人。”但他没说原负责人是谁,因为他已经要走了。
“谁动的?”李明问。
“周恒。他让赵伟改的。他以为你改的这个参数是为了藏私,想让项目离了你就跑不动,所以让赵伟把它改回‘正常值’。”
李明闭上眼睛。风从耳边过去,带着远处鞭炮的硫磺味。他睁开眼,看着秦岚。“所以现在数据全乱了。”
“全乱了。甲方那边的系统已经开始报警。再过两天,如果拿不出正确的参数,甲方会认定我们伪造数据。八百万尾款是小事,整个公司的资质都可能被吊销。”
李明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面上有一块干了的泥,是刚才那辆车溅的。他蹲下去,用手指头把泥抠掉,站起来,看着秦岚。
“周恒让你来的,还是总经理让你来的?”
“总经理。”
“周恒现在在哪儿?”
“镇上宾馆,302房间。他昨晚到的,一直在等你。”
李明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巧克力,剥开锡纸,咬了一口。甜的,有点化了,粘牙。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我不去宾馆。”
秦岚看着他。
“你让周恒来这儿。就这个公园门口。我等他十五分钟。过了十五分钟,我回家吃午饭。”
秦岚看了他三秒,然后点头,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只说了一句话:“公园门口,现在。”挂了电话,她退后两步,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被风吹散,飘到李明脸上。他没躲。
七分钟后,一辆出租车从街角拐过来,停在黑色轿车后面。车门打开,周恒下来。他穿着那件李明见过的深蓝色羽绒服,领子立着,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两团青。他看见李明,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走到李明面前,站定。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
周恒的嘴唇动了动,李明看见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周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递过来。李明没接。
“什么?”
“新的年终奖核定单。”周恒的声音哑了,像是没睡好,“一百六十八万,税前。总经理签了字。财务那边已经走流程了,节后第一笔款就能打到你卡上。”
李明低头看着那张纸。风把纸角吹起来,周恒用手指头按住。李明看见他的手在抖。
“周经理,”李明开口,声音很平,“那个参数,是你让赵伟改的?”
周恒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知道那个参数改了,数据会漂。你知道。你还是改了。”
“李明,我当时——”
“你当时觉得我要走,项目不能留在我手里。你想把参数改回‘正常值’,这样项目就跟你有关了。你就能跟总经理说,是你接手之后把项目跑通的。”
周恒的手指头把那张纸攥紧了,纸面起了皱。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肩膀塌下去。他低下头,看着地面。李明看见一滴水掉在地上,砸在水泥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李明,”周恒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老婆怀孕了。七个月。我去年刚换的房子,月供一万六。我不能丢这个工作。”
李明看着他。风把那张核定单从周恒手里吹出来,飘到地上,翻了个面。李明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确实写着一百六十八万,税前,总经理签字栏里有一个潦草的签名。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周恒低垂的脑袋。
“周经理,你改参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有老婆?”
周恒猛地抬起头。
“我老婆去年查出来的病,每个月吃药四千六。我年终奖领四十二块那天晚上,她在家里算账,算到半夜。我听见她在被子里哭。我没出声。”
周恒的脸彻底没了血色。他嘴唇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秦岚靠在车门上,烟烧到了手指头,她低头看了一眼,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李明弯腰,把那张核定单捡起来,对折,再对折,塞进口袋里。然后他看着周恒。
“钱我收。项目的事,我可以帮你最后一次。但我有条件。”
周恒的眼里闪过一丝光,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东西。
“第一,赵伟改参数的事,你要在项目组公开说明。第二,我老婆的医药费,公司要出。第三,”李明顿了一下,“你从副经理的位置上下来。你自己跟总经理提。”
周恒的身体晃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你答应,我现在就跟你去公司,把参数调回来。你不答应,”李明拍了拍口袋,“这张纸我拿走,当证据。项目烂了,你坐牢,我拿钱走人。你自己选。”
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吹得三个人衣服猎猎响。周恒站在原地,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电线杆。他看了李明很久,然后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李明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我去跟我妈说一声。二十分钟后,你开车来接我。”
他走进巷子,背影被灰墙吞没。周恒站在原地,秦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巷子深处。周恒低声说了一句话:“他老婆什么病?”
秦岚没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发现空了,把盒子攥成一团,扔在地上。远处又响了一挂鞭,噼里啪啦,碎红纸飘到半空,落在两个人肩上。谁都没动。
第3章
李明推开家门的时候,他妈正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盖住了脚步声。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妈的后背。那件棉袄穿了五六年了,背上的花纹磨得发白,领口处有一小块补丁,用同色的线缝的,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妈。”
他妈回头,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这么快就回来了?外面冷吧?我给你热碗汤。”
“妈,我回公司一趟。”
她手里的碗停在水龙头下面,水冲在碗沿上,溅出来。她关了水,转过身,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你不是说辞职了吗?”
“出了点事。他们搞错了。我的年终奖,不是四十二。”
他妈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李明很熟悉的东西,是那种他小时候闯了祸、老师家访走了之后,她看着他时的眼神。不追问,但什么都知道。
“多少钱?”
“一百六十八万。”
他妈的手停住了。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嗒,嗒,嗒。然后她转过身,继续洗碗,背对着他说了一句:“那你去吧。早点回来。晚上给你包饺子。”
李明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明子。”
他停下来。
“你爸刚才在门口都看见了。那个车,那个人。”她没回头,声音很平,“你爸说,你长大了。让你自己拿主意。”
李明喉头发紧,点了下头,快步走出去。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正翻页。报纸是半个月前的,他早就看完了。他没抬头,只说了一句:“外套穿上,外面冷。”
李明从门口衣架上扯下外套,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听见身后报纸翻页的声音又响了一下。他关上门,站在巷子里,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硫磺味、煤烟味,还有远处谁家炖肉的香味。他站了不到两分钟,黑色轿车从巷口开进来,秦岚开的车,周恒坐在后座。车停在他面前,秦岚从里面推开副驾驶的门。
李明上车。车里暖气开着,玻璃上蒙了一层雾。周恒坐在后座,没说话,手里攥着一个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文档,李明扫了一眼,是项目组的人员名单。秦岚挂挡,起步,车拐出巷子,上了镇上的主路。
“你老婆的事,”周恒在后座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不知道。”
李明看着前面的路,没接话。
“我真不知道。”
“你知道了又怎样?”李明问。
周恒没回答。车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偶尔碾过坑洼的颠簸。秦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什么也没说。高速上的车很少,路两边的树往后倒,灰蒙蒙的天压着地平线,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桌布。
两个小时后,车停在公司楼下。李明下车,看着这栋楼。七年前他第一天来上班的时候,也是冬天,下着小雨,他穿着一双新买的皮鞋,在楼下摔了一跤,裤腿上全是泥。那天他迟到了十五分钟,周恒在电梯口等他,笑着说“没事,第一天嘛”。那时候周恒还不是副经理,只是一个项目组长,手把手教他写代码。有一回加班到凌晨,周恒出去买了两个肉夹馍,一人一个,坐在工位上吃。那时候的周恒,跟现在这个坐在后座里不敢下来的周恒,是同一个人。
李明推门进去。电梯口没人。他刷卡——离职手续还没办完,卡还能用——按了六楼。电梯门开的时候,他看见项目组的工位上坐着一个人。赵伟。赵伟面前三台显示器亮着,屏幕上全是报错信息,红色的字符密密麻麻。他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在键盘上乱敲,嘴里念念有词。听见脚步声,赵伟抬头,看见李明,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干净。
“李……李明?”
李明没理他,径直走到自己的旧工位前。电脑已经被格式化了,桌面上除了系统图标什么都没有。他拉开椅子坐下,抬头看赵伟。“参数改动记录还在吗?”
赵伟张了张嘴,看了李明身后一眼。周恒和秦岚刚从电梯里出来,周恒低着头,像在数地砖。赵伟把话咽回去,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个日志文件。李明凑过去,扫了一眼,改动时间对得上,操作人签名是赵伟的工号。他点点头。
“把改动回滚。原始参数我发你。”
赵伟愣住了。“你……你有备份?”
“我离职之前,在测试环境里留了一份。生产环境的数据全乱了,但测试环境是独立的,只要把参数恢复,重新同步就行。”
赵伟的手在键盘上悬着,没动。他看了一眼李明身后,周恒已经走到了跟前。
“按他说的做。”周恒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赵伟开始敲键盘。李明站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在屏幕上指一下。二十分钟后,系统开始重新跑数据。屏幕上滚动的日志从红色变成黄色,再从黄色变成绿色。最后一行跳出来的时候,赵伟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跑通了。”赵伟的声音发颤。
李明直起腰,转身看着周恒。“甲方那边的函件,今天发回复。数据报告用新跑出来的,附上参数变更说明。这个说明你来写,签字。”
周恒点了一下头。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他把手机递给李明。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总经理”:周恒,项目的事处理完,你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你那个副经理,先停职吧。
周恒看着李明,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李明把手机还给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了四折的核定单,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
“周经理,你答应我的三件事,第一件我看到了。第二件,我老婆的医药费,你们财务走账的时候,写‘技术顾问费’,别写别的。第三件,”李明看着他,“你现在给总经理回个电话,自己说。”
周恒接过手机,盯着屏幕。他的手又开始抖了,比在公园门口时抖得还厉害。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响了两声,接通了。他转过身,往走廊尽头走,声音越来越小。李明只听见了半句:“总经理,是我,周恒。我想跟您说件事……”
李明收回目光,看着赵伟。赵伟缩在椅子上,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赵伟,你改参数的时候,周恒怎么跟你说的?”
赵伟咽了口唾沫。“他说……他说这是项目需要,让我别问。我……我没想到会这样。”
“你想到了。”李明说。
赵伟的脸一下子红了,又白了,嘴唇哆嗦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李明看了他两秒,转身往外走。秦岚靠在门框上,给他让开路。李明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总经理让我问你,明天能不能来上班。”
“替我谢谢总经理。不了。”
李明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周恒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李明没回头,走进电梯,按了一楼。门关上,把声音切断了。
他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映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块巧克力,还剩最后一小块,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手机响了,陈立打来的。
“李明,我跟我们老大说了。他让你明天上午十点来面试。地址我发你。”
“好。”
“对了,你那个截图,我帮你存了三个地方。你放心,谁也删不掉。”
李明挂了电话,站在路灯下面。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去管。他想起来,去年年终奖发下来那天,他给老婆转了两万,让她去买那件看了好久的羽绒服。她没买,把钱存起来了。她跟他说,留着,万一哪天急用。那时候他觉得,日子虽然紧巴,但还能过。现在他知道,日子能不能过,有时候不取决于你能挣多少,取决于别人想让你挣多少。
手机又响了。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了。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急:“李明吗?我是赵伟的老婆。赵伟刚才给我打电话,他说周恒把责任全推他头上了。他说他完了。李明,我求求你,你能不能帮帮他?”
李明站在风里,听着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他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看着远处公司大楼的灯光,六楼靠东边那扇窗户还亮着。那是项目组的工位。灯亮着,里面的人不知道在干什么。
“赵伟老婆,”李明开口,声音很平,“你让赵伟自己给我打电话。”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装进口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被风一吹,微微晃动。他往车站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的窗户。窗帘上映出一个人影,坐着,一动不动。他不知道那是赵伟还是周恒,或者两个人都还在。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走,像一只手。他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跑过十字路口,跑过一盏一盏的路灯,跑进车站的灯光里。
第4章
李明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巷子口的路灯坏了一盏,黑黢黢的,他借着旁边人家窗户透出来的光走。推开门,客厅里灯亮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他爸坐在沙发上,头一点一点的,已经睡着了。茶几上摆着一碗饺子,用保鲜膜盖着,旁边是一碟醋,醋上面漂着几滴香油。
李明轻手轻脚走过去,把电视关了。他爸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见他,含糊地说了一句:“回来了?饺子在桌上。”然后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妈在里屋,没睡。”
李明端着饺子走进厨房,锅里的水还温着,他把饺子倒进去,开火。等着水开的时候,他掏出手机,屏幕上三条未接来电,都是赵伟的。还有一条短信,赵伟发的:“李明,周恒让我写检讨,说参数是我擅自改的。我怎么办?”
李明盯着那行字,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起来。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灶台上。饺子浮起来,他捞出来,盛在碗里,端到餐桌上。刚咬第一口,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秦岚。
“李明,赵伟的事,你知道了吗?”
“知道。”
“周恒把责任全推给他了。赵伟刚才在项目组群里发了一段话,把周恒让他改参数的事说了,还附了聊天记录。现在整个群都炸了。”
李明嚼着饺子,没说话。
“总经理刚给我打电话,问我你在哪儿。他说他想见你。”
“不见。”
“李明,赵伟手里那些聊天记录,是你让他发的?”
李明放下筷子。“秦岚,你听好了。赵伟手里的聊天记录,是他自己留的。他改参数那天,就知道这事要出事,所以把周恒跟他的对话全截图了。他没那么蠢。他今天晚上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他老婆给我打了一个,我让她叫赵伟自己跟我说。他到现在没打。你知道为什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心虚。”
“因为他想让我替他出头。他手里有证据,但他不敢发。他在等。等我先动手,他再跟上。秦岚,你回去告诉总经理,这事我不掺和了。参数恢复了,项目能跑了,我的活干完了。剩下的,你们自己解决。”
秦岚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疲倦。“李明,你知道吗,周恒今天从总经理办公室出来之后,在楼梯间里坐了一个小时。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他,他手里攥着那张停职通知,没哭,就是在发呆。我问他坐这儿干什么,他说他在想,当初为什么要改那个参数。”
李明咬了一口饺子,馅是白菜猪肉的,他妈的手艺,咸淡正好。“他想了这么久,想明白了吗?”
“他说他想明白了。他说当初改参数,不是因为项目需要,是因为他怕。他怕你走了之后,项目在他手里黄了,总经理会把他撸了。他刚提副经理半年,屁股还没坐热。他老婆又怀了孕,房贷压着。他怕。”
李明把碗里最后一个饺子吃完,汤也喝了。他把碗放进水池,开水龙头冲了一下。“秦岚,你跟周恒说,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了。赵伟的事也跟我没关系了。我明天要去面试。以后公司的事,别给我打电话了。”
“那你的年终奖呢?一百六十八万,财务那边已经在走流程了,节后第一笔款打到你卡上。你不回来签个字?”
“我把卡号发你。钱到账就行,字你们自己想办法。”
李明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答滴答往下掉。他伸手拧紧,转身往外走。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见他爸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灯亮着。他走过去,轻轻推开门。他爸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个存折,正在翻。
“爸。”
他爸抬起头,把存折合上,放在枕头底下。“你妈让我跟你说,明天去面试,穿那件新买的夹克。她今天下午专门去镇上给你买的,挂在衣柜里了。”
李明站在门口,看着他爸花白的头发,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东西。他点了点头,退出来,带上门。回到自己房间,打开衣柜,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挂在最外面,吊牌还没拆。他伸手摸了一下,布料很厚实,手感很好。他把吊牌摘了,把夹克挂在床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他点开,只有一行字:“李明,我是赵伟。周恒被停职了。总经理让我接他的位置。我想问你,那个参数,以后谁来维护?”
李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风打在玻璃上,哐当哐当响。他打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他发过去四个字:“找别人吧。”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
躺下来的时候,他想起来一件事。七年前他刚入职那天,下班之后,周恒带他去楼下面馆吃面。周恒给他倒了一杯茶,跟他说:“李明,干咱们这行的,技术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别让人拿住把柄。你写的每一行代码,都要留个后手。”那时候李明觉得周恒是在教他。现在他明白了,周恒那句话,说的是他自己。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他小时候贴的贴画,已经褪色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周恒在公园门口低下去的脑袋。赵伟在工位上发白的脸。秦岚靠在车门上抽烟的样子。还有那碗饺子,他妈包的,白菜猪肉馅的。
他睡着了。梦里他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跑,两边全是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跑啊跑,跑到尽头,发现是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人穿着那件新夹克,手里攥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一百六十八万。他想把纸翻过来看看背面写的什么,但怎么都翻不过来。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窗外有人在放初九的鞭炮,稀稀拉拉的。他坐起来,看见手机屏幕亮着,上面一条新消息,来自银行:您尾号7839的账户,转账收入人民币1,680,000.00元,余额1,680,042.00元。
他看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四十二块和一百六十八万,中间隔了多少东西。他放下手机,拿起床头那件新夹克,穿在身上。大小正好。他走到客厅,他妈正在摆碗筷,看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笑了。“合身。吃饭。”
他坐下来,端起粥碗。电视里在播早间新闻,主播念着春节假期的返程数据。他爸坐在对面,翻着报纸,翻到最后一页,折起来,放在桌上。一家三口谁也没提昨天的事。粥很烫,李明喝了一口,烫得他吸了一口气。他妈在旁边说:“慢点,急什么。”
李明放下碗,看着他妈和他爸。窗外的光透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他忽然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他低头继续喝粥。手机在房间里响了一声,他没动。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餐桌上,把那碟咸菜照得发亮。
他妈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说:“多吃点,今天面试。”
李明点点头。
第5章
面试约在上午十点。李明九点二十就到了,楼下大厅里坐了一会儿,把陈立发来的公司资料看了两遍。公司叫“恒锐科技”,做工业自动化软件,规模不大,两百来人,但客户名单里列着好几家大型制造企业。李明把资料收起来,在大厅的洗手间镜子前整理了一下那件新夹克,拉了拉领子。镜子里的自己比七年前胖了点,眼角有细纹了,但眼神还算稳。他对着镜子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去。
面试他的是技术总监陈立和人事经理,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听。陈立问了几个技术问题,李明答得很快,都是他做过的东西。人事经理问了离职原因,李明说合同到期,没续。那个人事经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陈立,没追问。
最后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开口了,声音很沉:“李明,你上家公司的那个项目,我听说过。行业内出了名的。甲方那边前几天发了函,说数据出了点问题,后来解决了。解决的人是你?”
李明看着他,没否认。“是我。”
“你为什么不留在那边?”
李明想了一下。“他们不需要我了。”
那个男人笑了一下,把笔放在桌上。“你明天能来上班吗?技术二组,组长。陈立是你直属领导。薪资比你上家高百分之四十,年终奖另算。有没有问题?”
李明说没有。
从恒锐出来的时候,天放晴了。连续阴了五六天,太阳从云缝里挤出来,照在路面上,积雪开始化,屋檐往下滴水,嘀嗒嘀嗒响。李明站在公司门口,把夹克拉链拉开,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潮湿的土腥味,还有远处早餐铺子飘来的油条香。他掏出手机,想给老婆打个电话。他老婆叫孙敏,过完年就带着孩子回娘家了,说要多待几天。李明翻到她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面试完了?”孙敏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
“完了。明天上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孙敏说:“李明,你跟我说实话,年终奖到底多少钱?”
李明握着手机,站在化雪的风里。路边有人在铲雪,铁锹刮在水泥地上,刺啦刺啦响。他沉默了几秒。
“一百六十八万。”
孙敏那边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她弯腰捡东西的窸窣声。“你说多少?”
“一百六十八万。钱已经到账了。”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过了很久,李明听见孙敏吸鼻子的声音,一下,两下,第三下没压住,哭出来了。她哭得很轻,像以前半夜在被子里哭一样,捂着嘴,不想让他听见。李明站在路边,听着电话里压抑的哭声,手把手机攥得很紧。
“敏敏。”
“嗯。”
“钱到了。你不用算账了。”
孙敏那边哭得更凶了,但还是在压着。李明听见孩子在背景里喊妈妈,孙敏应了一声,然后跟李明说:“你等一下。”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声音稳住了。“李明,那钱,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你的药费留出来。剩下的存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孙敏沉默了一会儿。“李明,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李明看着路边融化的雪水往低处流,汇成一条细流,钻进下水道。他说:“没有。就是干完了活,拿了该拿的钱。”
挂了电话,李明往地铁站走。走了没几步,手机响了。秦岚打来的。他接起来。
“李明,周恒的停职通知正式发了。赵伟今天上午被总经理叫去谈话,出来之后脸色很难看。我跟你说一声,赵伟接了周恒的位置,但项目组的人都不服他。今天上午他在群里布置任务,没人回他。一个都没有。”
李明走进地铁站,风从通道里灌上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秦岚,这些事跟我没关系了。”
“我知道。但我想跟你说另一件事。”秦岚停了一下,“周恒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他准备去外地了。他有个同学在南方开了个厂,让他过去帮忙。他让我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他说他没脸自己跟你讲。”
李明站在地铁闸机口,后面有人催他,他让到一边。“他老婆呢?”
“下个月预产期。他说他先去安顿下来,再接她过去。”
李明看着地铁站里来来往往的人,有拎着行李箱的,有背着包的,都在赶路。他把手机换了个手。“秦岚,你帮我跟周恒说一句话。”
“你说。”
“让他好好过日子。”
秦岚那边顿了一下。“就这个?”
“就这个。”
李明挂了电话,刷卡进站。地铁来了,他上去,找了个角落站着。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打瞌睡,男的一只手扶着她的头,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在看。李明看着他们,想起来自己和孙敏刚结婚那会儿,也挤过早晚高峰的地铁。那时候孙敏也是这样靠在他肩膀上,他一只手扶着她,怕她摔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李明接了。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客气:“李明先生吗?我是甲方的项目对接人,姓方。我们收到你们公司的数据报告了。我想跟你确认一个事。”
“你说。”
“那份报告里的参数说明,是你写的。我看了你标注的那段,你说‘此参数不可随意改动’。我想问一下,如果当初没有人动这个参数,项目数据会不会一直稳定?”
李明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隧道灯光。“会。”
“那为什么你们公司的人要动它?”
李明沉默了一会儿。“方先生,这个问题,你该问他们,不是问我。”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我明白了。李明先生,我们甲方这边的尾款已经批了。但我个人想跟你说一句,你那个参数标注的方式,很专业。我们公司也在招人,如果你有兴趣,随时联系我。”
李明谢了他,挂了电话。地铁到站了,他走出车厢,刷卡出站。外面的阳光更亮了,地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路面湿漉漉的,反着光。他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药店,停下来,进去买了孙敏常吃的那种药,三盒。店员问他要不要袋子,他说要。拎着药走出药店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他妈。
“明子,你爸今天早上量血压,有点高。他说没事,但我想跟你说一声。”
李明站在药店门口,手里拎着药袋,阳光照在他脸上。他说:“妈,我马上回来。你让他别动,等我回去带他去医院看看。”
他挂了电话,加快脚步往巷子里走。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他爸站在门口,正在跟隔壁的张叔下棋。他爸看见他,抬起头,笑了一下:“回来啦?面试怎么样?”
李明看着他爸的脸,红扑扑的,精神头挺好,不像有事的样子。他走过去,把手里的药袋递给他爸看:“面试过了。明天上班。这是给敏敏买的药。”
他爸点点头,低头继续看棋盘。李明站在旁边,看着棋盘上的残局。张叔催他爸走棋,他爸捏着棋子,想了半天,落下去。啪的一声,吃了张叔一个马。张叔拍着大腿喊臭棋。他爸笑得很得意。
李明站在巷子口,看着这一幕。风从巷子里穿过去,带着午后阳光的暖意。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孙敏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明天上班。过两天我去接你和孩子。
发完他把手机装进口袋,在他爸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看两个老头下棋。他爸又走了一步,张叔不干了,两个人吵起来,像两个小孩。李明坐在旁边,没劝,也没走。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巷子外面的路。阳光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听见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一声,又一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看。又震了一下。他还是没看。第三下的时候,他掏出来,屏幕上三条消息,都是陈立发的。第一条:“明天九点,带上身份证。”第二条:“你那个工位靠窗,我特意给你留的。”第三条:“李明,欢迎回来。”
李明看完,把手机屏幕关了,装回口袋。他爸在旁边喊他:“明子,你帮我看看,这步棋怎么走?”
李明凑过去,看着棋盘。他伸出手,指了一个位置。他爸看了一眼,点点头,把棋子放上去。张叔叫起来:“不算不算,你儿子帮你!”
他爸理直气壮:“我儿子,怎么不算?”
李明笑了。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看着棋盘上密密麻麻的棋子。远处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巷子里的雪化完了,地上只剩一滩一滩的水渍,映着天空的颜色。他坐在小板凳上,后背晒得发热。他想起来,今天是初九。年还没过完。
第6章
一个月后,李明在恒锐科技上了整整四周班。技术二组六个人,他带三个项目,忙是真忙,但忙得踏实。陈立不搞虚的,开会只说事,说完散会,不拖。周五下午,陈立把李明叫进办公室,扔给他一张卡。
“这个月的工资加项目预支奖金。你自己看。”
李明接过来,是工资条。他看了一眼数字,比他预想的多了两千。陈立靠在椅背上,转着笔:“你那个参数标注的方式,甲方那边反馈特别好。方总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想跟我们签长期合作协议。这里面有你一份功劳。”
李明把工资条折好,装进口袋。“谢了。”
“别谢我。对了,你老婆的药,公司这边帮你走了一个补充医疗,能报百分之七十。你回头把发票给我。”
李明愣了一下。陈立摆摆手:“别问谁安排的。你就当公司福利。”
李明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工资条。窗外是三月了,楼下的玉兰开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他掏出手机,给孙敏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孙敏秒回:排骨。儿子要吃糖醋排骨。
李明回了个“好”,把手机装起来。下班的时候,他绕路去了菜市场。买了两斤排骨,又买了一盒草莓,儿子爱吃。拎着袋子往家走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了。
“李明吗?我是周恒。”
李明站在菜市场门口,旁边是卖鱼的摊子,水声哗哗的。他把袋子换了个手。“周恒。”
“我到南方了。在厂里干了半个月了。挺好的。”周恒的声音比以前松了一些,没有那种硬撑着的紧绷感了。“我老婆生了,闺女。六斤二两。”
“恭喜。”
“谢谢。”周恒停了一下,“李明,我给你打这个电话,就是想跟你说一句话。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不求你原谅,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李明看着菜市场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人拎着菜,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边走边打电话笑。他把排骨袋子往上提了提。“周恒,你闺女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还没起呢。我老婆说让我起。”
“叫周念吧。”
周恒那边安静了好几秒。“念?念什么?”
“念着点就行。”李明说。
周恒没再问。他又说了一声谢谢,然后挂了。李明把手机装进口袋,拎着菜往家走。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看见孙敏站在单元门口,怀里抱着儿子,正在张望。儿子看见他,挣扎着从孙敏怀里下来,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爸爸!草莓!”
李明把袋子举高,儿子够不着,急得跳。孙敏走过来,接过排骨袋子,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路上接了个电话。”
“谁啊?”
“以前同事。生了个闺女。”
孙敏没再问。三个人上楼,李明开门,儿子冲进去打开电视,调到动画片。孙敏在厨房里忙,李明换了衣服,进去帮忙。他洗菜,她切肉,两个人站在狭小的厨房里,肩膀挨着肩膀。孙敏忽然说:“李明,你那个年终奖,我存了定期。三年。”
李明嗯了一声,把洗好的菜递给她。
“我留了五万在活期,给你爸妈和你爸妈那边各两万。剩下的,我想着,等孩子大一点,换个房子。”
“行。”
孙敏停下刀,转头看着他。“你就说行?”
“你说得都对,我不说行说什么?”
孙敏看了他两秒,笑了。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纹,跟李明一样。她转过头继续切肉,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节奏均匀。李明站在旁边,看着她后颈上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他想起来,去年她算账算到半夜那次,也是这样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现在她的肩膀是平的,稳的。
晚饭吃糖醋排骨,儿子吃得满手是酱,孙敏拿纸巾追着给他擦。李明倒了一杯啤酒,慢慢喝。电视里在播本地新闻,说本市某科技公司因数据造假被甲方追责,项目全部叫停,资质降级。李明抬头看了一眼屏幕,画面里是那栋熟悉的办公楼,六楼靠东边的窗户开着,里面黑着灯。他低头继续吃饭。
孙敏也看见了,看了他一眼。他没说话,她也没问。儿子在旁边喊:“爸爸,明天去公园!”
“去。”
吃完饭,李明洗碗。孙敏带着儿子去洗澡。厨房窗户开着,晚风进来,带着楼下玉兰的香味。他站在水池前,手泡在热水里,一个一个洗着碗。手机在客厅响了,他没擦手,走出去看了一眼。秦岚发的消息:公司今天被甲方正式追责了。总经理引咎辞职。赵伟被开了。李明看完,把手机锁屏,回厨房继续洗碗。
他洗完最后一个碗,擦干手,走到阳台上。楼下的小区花园里有小孩在跑,笑声传上来。远处城市的灯光亮着,一片连着一片,像地上的星星。他靠在栏杆上,想起来那个早晨。财务张姐把工资条推过来,手指头敲在“四十二块”那一栏上,笃笃响。那个数字改变了一切,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他还是他,站在阳台上,穿着那件新夹克,口袋里装着工资条,屋里传来孙敏给儿子讲故事的声音。
手机又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是陈立发来的:下周甲方那个方总来公司,点名要见你。你准备一下。
李明回了一个“好”。他把手机装回口袋,转身走进屋里。孙敏正好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毯子。“儿子睡着了。你明天去公园,给他带点水。”
“知道了。”
孙敏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把他夹克的领子翻好。她的手指头有点凉,碰到他脖子的时候,他缩了一下。她笑了,拍了他一下。“去洗澡。水烧好了。”
李明走进浴室,关上门。热水冲下来,蒸汽弥漫。他闭着眼睛站在水下面,让热水从头顶淋下来,顺着脸往下淌。他想起来一件事。三个月前,他站在公司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封离职信,听见周恒在办公室里面说“不识抬举”。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结局了。现在他知道,那只是开头。
洗完澡出来,他穿着睡衣坐在床边。孙敏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他轻轻掀开被子躺进去,平躺着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孙敏翻了个身,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李明。”
“嗯。”
“你现在开心吗?”
李明看着天花板。窗外有月光透进来,淡淡的,照在衣柜上,照在那件深灰色夹克上,照在床头的药盒上。他想了很久。
“开心。”
孙敏的手指头在他胳膊上收紧了一点。“那就行。”
两个人没再说话。月光慢慢移过去,从衣柜移到墙上,最后从墙上消失。屋里暗下来,只剩窗外路灯的光,橘黄色的,落在地板上,像一滩温暖的水。李明闭上眼睛,听见孙敏的呼吸声均匀地响在耳边,听见儿子在隔壁翻了个身,听见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平的,不带刺的。
他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做梦。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孙敏不在身边,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儿子叽叽喳喳的叫声。李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昨天的事,今天的事,明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掀开被子,坐起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脚上,暖的。他穿上拖鞋,站起来,往厨房走。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孙敏回头看了他一眼。“醒了?豆浆在锅里。”
李明走过去,掀开锅盖,热气扑上来。他盛了一碗,端到桌上。儿子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半个馒头,正在啃。孙敏把煎蛋端上来,放在他面前。一家三口坐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三个人身上。李明咬了一口煎蛋,蛋黄流出来,蘸了酱油,咸淡正好。他看着对面的孙敏和儿子,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把碗里的豆浆喝完,站起来,去衣柜里拿那件夹克。
穿上夹克的时候,他摸到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掏出来一看,是那张折了四折的核定单。他展开看了一眼,一百六十八万,税前。他看了两秒,把纸对折,再对折,走到阳台上。阳台角落里有一个旧铁皮盒子,他蹲下来,把那张纸放进去,盖上盖子。盒子里还有几样东西——儿子的第一颗乳牙,孙敏的化验单,一张他和周恒七年前在楼下面馆的合影。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孙敏在屋里喊:“李明,你今天几点回来?”
他转身走回屋里,拿起门口的包。“六点。我去买点菜。”
“别买排骨了,昨天吃过了。”
“知道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楼道里有人在搬东西,邻居家的小孩在追跑,笑声响亮。李明侧身让了让,走下楼梯。走到单元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孙敏抱着儿子站在阳台上,儿子朝他挥手。李明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三月的阳光里。风是暖的,吹在脸上很轻。他走在路上,脚步不急不慢。手机在口袋里安静着。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正常了。正常,就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