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那辆黑色越野车左侧车门上,三道银白色的划痕从车头一直拉到车尾,最深的一道已经见了底漆。我站在地下车库的监控死角里,手里攥着刚打印出来的车位产权证,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而那个车位上,停着邻居蔡茂行那辆灰扑扑的旧面包车,车头还歪着,压过了线。
“你想开出来?等我度假回来再说。”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三圈,最后变成了一声冷笑。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老赵,把你那两辆解放重卡开过来,对,就现在,横着停,堵死。”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哥,你这是要干啥?”
“不干啥,我就想看看,一个人到底能不要脸到什么程度。”
我叫骆承业,今年四十七,在这个叫“沁芳园”的小区住了六年。六年前我买下这个车位的时候,销售拍着胸脯说“绝对产权清晰”,我信了。可我没想到,一个车位能让我看清这么多人。
事情远不止一个车位那么简单。
01
蔡茂行住在我楼下,三楼,我四楼。他开一辆二手面包车,专门给附近几个小超市送零食饮料,车身上印着“鑫达食品配送”几个字,掉了漆,看着比实际年份还老。他媳妇在小区门口摆了个煎饼摊,两口子早出晚归,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也谈不上穷。
我们刚搬来那年,蔡茂行还挺客气。有回我媳妇拎着两袋米上楼,他看见了,主动帮着扛了一袋到四楼。我媳妇回来跟我说,楼下蔡哥人不错。我说那改天请人吃个饭。
饭没请成,车位的事先来了。
我买的是B2层087号车位,离电梯口近,位置也宽。买车位那年我还在原来的物流公司当调度,后来公司黄了,我出来单干,跑起了长途货运。车换成了越野,车位还是那个车位,每天回来往那一停,踏实。
大概是第三年头上,有天我出车回来,发现车位上停着蔡茂行的面包车。我想可能是临时停一下,就把车停到了访客区。第二天回来,面包车还在。我敲了他家的门,蔡茂行穿着背心开了门,一脸不好意思:“骆哥,对不住对不住,我那车位租出去了,人家给了半年租金,我寻思你这车位白天老空着,我就临时停停,晚上你回来我就挪。”
我说行,那你记得挪。头一个星期他还真挪,后来就变成我打电话他才挪,再后来电话也不接了。我媳妇气得要去物业投诉,我说算了,邻里邻居的,闹僵了不好看。我媳妇说你就是怂。我说不是怂,是没必要。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没必要”,其实是给自己找台阶。
02
真正的转折出现在去年冬天。
那天我跑完一趟长途回来,凌晨三点,车位上又停着蔡茂行的面包车。我实在懒得折腾,把车停在了小区外面的路边。第二天早上六点,交警贴条,罚了两百。我拿着罚单站在车位前,蔡茂行正好下楼,看见我,咧嘴一笑:“骆哥,昨晚回来啦?我这就挪,这就挪。”
他上了车,打火打了四五次才打着,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面包车突突突地倒了出来。我倒车进位,下车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茂行,这车位我买的,你老这么停,我也不方便。”
他靠在面包车车门上,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没接。他自己点上,吐了口烟:“骆哥,你看你这车白天也不在,我停停咋了?咱俩谁跟谁啊,楼上楼下的。”
“我白天不在,不代表车位不是我的。”
“哎哟,骆哥你这话说的,我又不是不挪。”他拍了拍车门,“再说了,你这车位空着也是空着,资源浪费嘛。”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很。六年了,我第一次认真打量他——四十出头,头发有点秃,脸上总带着那种“咱俩好说话”的笑,可那笑从来没到过眼睛里。
那天晚上我媳妇跟我说,她在业主群里看见有人发消息,说B2层087号车位长期被外来车辆占用,物业也不管。发消息的是个新搬来的年轻姑娘,住在隔壁单元。我媳妇说,你看,不止咱们一家有意见。
我说我知道了。
03
第二天我去找了物业。物业经理姓邹,叫邹怀安,四十来岁,圆脸,说话慢条斯理,永远是一副“我在协调”的表情。我把车位产权证和蔡茂行停车的照片拍在他桌上,邹怀安翻了翻,说:“骆先生,这个情况我们了解,也跟蔡先生沟通过,他说你们是邻居,互相行个方便。”
“我跟他行方便,谁跟我行方便?我的车位,我回来停不了,停外面被贴条,这算哪门子方便?”
邹怀安给我倒了杯水:“骆先生你别急,我们再协调协调。”
“协调了三年了。”
“这次一定给你解决。”
我看着他,知道这话跟没说一样。出了物业办公室,我在电梯口碰见了那个在群里发消息的年轻姑娘。她叫奚婉宁,刚搬来不到两个月,租的B2层091号车位。她看见我,主动打招呼:“您是087号车位的骆叔吧?我在群里看见您媳妇说话了。”
我说是。奚婉宁说:“那个蔡茂行,昨天还占了我的车位,我找他挪车,他说‘你一个租车位的,急什么’。骆叔,你说这人怎么这样?”
我说:“你放心,这事我来处理。”
奚婉宁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骆叔,你有办法?”
我没说话,但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念头。
04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三天后的事。
那天我媳妇去地下车库取东西,正好看见蔡茂行从他面包车旁边走过去,手里攥着一串钥匙。我媳妇说,她当时没在意,等走到自家车旁边,才发现车门上多了三道划痕。调了监控,那个位置正好是死角,拍不到。但时间对得上,就是蔡茂行经过的那几分钟。
我媳妇气得手抖,给我打电话。我当时正在高速上,听完只说了一句:“别找他,等我回来。”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服务区,抽了两根烟。我想起六年前搬进来那天,蔡茂行帮我扛米的样子;想起他媳妇在门口摊煎饼,多给我加了个鸡蛋;想起他儿子考上大专那年,他在楼道里逢人就发烟。
有些人,你给他脸,他不要脸。
我拨通了老赵的电话。老赵叫赵铁柱,是我跑货运这些年认识的最靠谱的兄弟,手底下有六辆重卡,专跑长途。我说:“老赵,你下趟活儿什么时候?”
“后天装车,咋了?”
“你装完车,把两辆空车开到我小区来,B2层,横着停,堵死通道。”
老赵沉默了几秒:“哥,你认真的?”
“认真的。”
“堵谁?”
“一个不要脸的人。”
老赵没再多问,只说了一句:“行,我亲自开过去。”
05
三天后,两辆解放重卡一前一后开进了沁芳园地下车库。老赵技术好,两辆车横着停在通道上,把蔡茂行的面包车夹在中间,前后左右都留了不到十公分的缝。别说开出来,人钻进去都费劲。
蔡茂行是当天晚上发现的。他在楼下按了半天喇叭,没人理,跑上来敲我家门。我透过猫眼看了一眼,他脸涨得通红,嘴里骂骂咧咧。我没开门,给他发了条微信:“想开出来?等我度假回来再说。”
然后我关机,收拾行李,带着媳妇去了三亚。
第二天,邹怀安给我打电话,我没接。第三天,蔡茂行媳妇在业主群里发语音,哭哭啼啼说我们家欺负人。奚婉宁在群里回了一句:“骆叔的车位被占三年,车被划了你们怎么不说?”群里一下子炸了锅,有人说活该,有人说骆哥硬气,也有人和稀泥说邻里之间别闹太僵。
我媳妇刷着手机,问我:“咱们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说:“你觉得他那三道划痕的时候,想过过分吗?”
我媳妇不说话了。
我们在三亚待了五天。这五天里,我手机上有四十七个未接来电,微信消息三百多条。蔡茂行从骂骂咧咧,到服软,到托人说情,到再次骂骂咧咧,最后又服软。邹怀安给我发了十几条语音,说“骆先生你这样我们很难办”,我回了一条:“你们难办?我车位被占三年,你们办过吗?”
第五天晚上,蔡茂行给我发了一条长消息,大意是:骆哥我错了,车位我不停了,划痕我赔,你让大车挪开行不行,我这几天活儿都耽误了,损失好几千。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等。”
06
第六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起来,对方自称是“鑫达食品”的老板,姓齐,叫齐万钧。他说蔡茂行是他手下的配送员,这几天车开不出来,好几个超市断货,他损失不小。他希望我“高抬贵手”。
我说:“齐老板,你的配送员占我车位三年,划我车漆,这事你知道吗?”
齐万钧沉默了一下:“骆哥,这样,划痕的维修费我出,再给你补偿两千,你让车挪开,咱们交个朋友。”
“交朋友?”我笑了一声,“齐老板,我跟你交朋友,你跟我交心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问一句,蔡茂行占我车位这事,你知道多久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好几秒,齐万钧说:“骆哥,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等你回来咱们面谈。”
“行,我后天回来。”
挂了电话,我媳妇问我谁啊。我说:“一个比蔡茂行更不要脸的人。”
07
回深圳那天是周六。我没回家,直接去了老赵的货运场。老赵给我泡了杯茶,说:“哥,那两辆车我给你留着呢,你说什么时候挪就什么时候挪。”
我说:“先别挪,还有用。”
老赵看着我:“你是不是还有后手?”
我喝了口茶,从包里掏出一沓材料。这沓材料是我在三亚那几天让朋友帮忙查的——蔡茂行租出去的那个车位,根本就不是他的。那是小区的人防车位,产权归全体业主,物业只有管理权,没有出租权。蔡茂行跟物业某个保安私下勾结,把那个车位“租”给了外面的人,一个月收八百,收了快两年。
而齐万钧的“鑫达食品”,注册地址就在沁芳园隔壁的写字楼,用的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的隔间,却号称“配送覆盖半个深圳”。蔡茂行那辆面包车,行驶证上的车主根本不是他,是齐万钧。
我把材料拍在桌上,老赵翻了一遍,抬起头:“哥,你这是要一锅端啊。”
“他们端了我三年,我端他们一次,不过分吧?”
08
周一早上,我去了物业办公室。邹怀安看见我,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我把材料放在他桌上,说:“邹经理,三件事。第一,蔡茂行占我车位三年,按周边车位月租八百算,两万八千八,这是第一笔。第二,划痕维修,四S店报价三千六,这是第二笔。第三,人防车位违规出租,你物业公司负主要责任,这事我已经反映到街道办和住建局了,他们这两天应该会来找你。”
邹怀安的脸白了。
我接着说:“我的要求很简单——蔡茂行和齐万钧,当面道歉,赔偿到位。物业公司书面检讨,整改人防车位管理。做到了,我马上挪车。做不到,那两辆重卡就继续停着,反正老赵的活儿我包了。”
邹怀安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当天下午,齐万钧和蔡茂行一起来了物业办公室。齐万钧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一件黑色polo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他一进门就伸手要跟我握,我没接。他讪讪地收回手,说:“骆哥,都是误会。”
“误会?”我把那沓材料推过去,“齐老板,蔡茂行的面包车是你的吧?他占我车位是你默许的吧?你那个‘配送覆盖半个深圳’的公司,实际就一个隔间,这事要是让那几个超市老板知道了,你觉得他们还会跟你合作吗?”
齐万钧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蔡茂行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
最后的结果是:蔡茂行当场转账三万二,齐万钧书面承诺不再使用沁芳园地下车库作为配送车辆停放点,物业公司三天内出具整改方案。我让老赵把车挪了。
但事情没完。
09
蔡茂行从那以后在小区里看见我就绕着走。他媳妇的煎饼摊从门口挪到了马路对面,生意差了不少。齐万钧的“鑫达食品”被几个超市老板联合起来换了供应商,不到两个月就注销了公司。
我没觉得多高兴。说到底,我不是为了搞垮谁,我就是想要一个公道。
让我没想到的是,奚婉宁那姑娘后来请我吃了顿饭。她说:“骆叔,谢谢你。我那车位后来再没人占了。”我说不用谢,我就是顺手。她说:“不是顺手,你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人。很多人被欺负了都忍着,忍到最后就变成了理所当然。”
她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
我媳妇后来问我:“你当时让老赵开两辆大车堵路,是不是早就想好后面这些了?”
我说:“没有。我就想堵他几天,让他长个记性。”
“那后来那些材料呢?”
“那是奚婉宁那姑娘提醒我的。她说蔡茂行跟保安走得近,我就多留了个心眼。”
我媳妇看了我一眼:“你这个人,看着老实,心里比谁都精。”
我笑了笑,没说话。
10
现在我的车位还是我的车位。每天早上出车,晚上回来,往那一停,踏实。
蔡茂行后来搬走了,听说是去了关外,具体哪儿不知道。他媳妇的煎饼摊也不在附近摆了。物业换了经理,邹怀安调去了别的项目,新来的经理姓贺,做事利索,人防车位的事整改得干干净净。
奚婉宁成了我媳妇的“忘年交”,俩人经常一起逛超市。有回奚婉宁问我:“骆叔,你当时堵路那招,是从哪儿学的?”
我说:“没学,就是觉得,人不能老忍着。你忍一次,他进一尺;你忍两次,他进一丈。忍到最后,你连站的地方都没了。”
奚婉宁说:“那要是对方比你厉害呢?”
“那就攒本事。本事攒够了,再跟他讲道理。”
这话听着像大道理,但我是真这么想的。我跑了十几年货运,见过路上各种不讲理的人。你跟他吵,没用;你跟他打,犯不上。你得让他知道,你不是怕他,你只是不想跟他一般见识。但你要是真不把他当回事了,他反而怕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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