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二手车穿旧夹克去女友家,她爸坐主座倒茶说小周副总,女友盯着我看

我开二手车穿旧夹克去女友家,她爸坐主座倒茶说小周副总,女友盯着我看

她爸把茶壶往桌上一墩,喊了声“小周副总”,我手里的旧夹克还没脱下来。

那是去年腊月十六,下午四点出头,天已经擦黑。我开着那辆八千块买来的二手捷达,在小区门口被保安拦了两次。第一次是车牌识别不出来,第二次是他说外来车辆要登记。我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保安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车后座堆着的两箱脐橙,才抬了抬下巴放行。

车位是好不容易找到的,夹在一辆黑色奥迪和一辆白色宝马中间。我下车的时候特意把夹克拉链往上提了提,这件藏青色的旧夹克袖口磨得发亮,左边口袋的拉链头早就掉了,只剩一个拉环。我女朋友小雯在单元门口等我,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手揣在兜里,看见我就笑。

“冷吧?我爸今天特意早回来。”

我嗯了一声,跟着她上楼。电梯里她帮我拍了拍肩膀上落的灰,说:“你头发有点乱。”我伸手胡乱抓了两下。她又说:“没事,挺好的。”

她家在六楼,门虚掩着。进门就闻到一股炖羊肉的味,混着花椒和姜。玄关的鞋架上摆着一双擦得干净却明显很旧的皮鞋,鞋头有细密的折痕,鞋跟外侧磨掉了一小块。旁边是一双粉色的小码拖鞋,还有一双深灰色的棉拖,鞋底边沿有些开胶。我把自己的旧运动鞋脱了,袜子是早上换的,深灰色,脚后跟有个不起眼的小洞,我下意识把脚往鞋柜底下缩了缩。

客厅不大,沙发上铺着一块暗红色的绒布,靠墙的柜子上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屏幕不大,边框泛黄。电视开着,正放本地新闻,声音调得很低。她爸坐在单人沙发里,那个位置正对着电视,旁边就是茶几。他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茶杯,杯口有几道茶渍,看见我进来,把杯子放下,站了起来。

他个子不高,比我还矮半个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领子翻得不太整齐。头发稀疏,两鬓花白,梳得倒是顺。他冲我点了一下头,脸上带着笑,但笑只停在嘴角,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来了啊,坐。”

我喊了声叔叔。他嗯了一声,拿起茶几上的茶壶给我倒茶。茶壶是紫砂的,壶嘴有一小块磕掉的缺口。茶水倒进一只玻璃杯,杯底沉着几片茶叶梗,水面浮着一层细沫。他把杯子推到我面前,然后坐回单人沙发,两只手搭在扶手上,身子往后靠了靠,那个位置正对着我。小雯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离我有半个拳头的距离,她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但屏幕是黑的。

她爸清了清嗓子,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忽然说:“小周现在在哪儿上班来着?”

我说在城东那家汽配厂,做质检。

他哦了一声,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然后他抬起头,笑着说:“那不错,小周副总。”

我愣了一下。小雯的拇指停住了。客厅里电视还在响,本地新闻的主持人正在念一段关于社区改造的稿子,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听见厨房里传来高压锅呲呲的排气声,羊肉味更浓了。小雯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没看过,然后她又低下头,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她爸已经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高了两格。新闻里在说某条路要封闭施工,提醒市民绕行。他盯着屏幕,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我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烫,舌头尖麻了一下。茶水有股陈味,像是壶里泡了好几天的茶叶。我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蹭了蹭,玻璃很滑,沾了茶水就发涩。

小雯站起来说去厨房看看。她经过我面前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有股护手霜的味,甜腻腻的,像是水蜜桃。她爸的眼睛从电视上移开,跟着她的背影到厨房门口,又收回来,落在我那件旧夹克的袖口上。那个磨得发亮的袖口,在客厅的顶灯下面反着一层油光。

他说:“小周啊,你这件夹克穿几年了?”

我说有六七年了。

他点点头,说:“挺好,挺朴素。”

这三个字一出来,我后脊梁就有点发僵。朴素。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用牙签剔出来的。我笑了一下,不知道该接什么。电视里新闻结束了,开始放广告,一个卖保健品的,一个中年女人举着瓶子说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她爸拿起遥控器换台,换到一个戏曲频道,正唱京剧,一个花脸在台上哇呀呀地喊。他把遥控器放下,跟着哼了两句,手指在扶手上敲着板眼。

小雯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出来,放在茶几上,又坐回我旁边。这次她离我近了一点,大概只有两指宽。她拿起一块苹果递给她爸,她爸接了,咬了一口,脆响。她又拿起一块递给我,我接过来,苹果切得不太均匀,有一块带着核。我咬了一小口,很甜,但嘴里那股茶涩味还没散。

她爸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小周那个厂,效益还行吧?”

我说还行,去年发了十三薪。

他嗯了一声,把苹果核扔进茶几下面的垃圾桶,没扔准,苹果核弹到垃圾桶边沿滚到地上。他弯腰去捡,我看见他后颈上有几道深深的褶子,皮肤松垮垮地耷拉着。他捡起来重新丢进去,拍了拍手,说:“十三薪好啊,比我们那时候强。我们那时候,过年发两斤带鱼就算不错了。”

小雯插了一句:“爸,你又说带鱼。”

他笑了,这次笑到眼睛里去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他说:“带鱼怎么了,那年月带鱼是好东西。你妈怀你的时候就想吃带鱼,我骑自行车跑出去二十多里地,在冷库门口排了一宿队,买了三斤。回来冻得手都不会打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小雯,但余光扫了我一下。我坐在那儿,苹果还捏在手里,咬过的那面已经氧化发黄了。我把剩下的苹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小雯说:“爸,别老提那些事了。”

他摆摆手,说:“不提了不提了。”然后他站起来,说去厨房看看羊肉。他走过我面前的时候,步子很慢,拖鞋在地板上蹭出沙沙的响。厨房门开着,我看见他在灶台前弯腰揭高压锅的盖子,蒸汽腾起来,把他的脸模糊了。

小雯凑过来小声说:“你别在意,他就这样。”

我说没事。

她说:“我爸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妈走了以后他才……”

她没说完。我知道她妈是前年秋天走的,胃癌,从查出来到走一共四十七天。小雯那阵子请了半个月假,回来瘦了八斤。她跟我说过,她爸在她妈走后有三个月没怎么出门,每天就坐在那个单人沙发里,电视从早开到晚,也不看,就是听个响。后来慢慢好了,开始去公园下棋,去社区活动室打牌,但话比以前少了很多。

她爸端着一盆羊肉出来,放在餐桌的电磁炉上。餐桌是折叠的,靠墙放着,展开后只够坐四个人。桌上摆了四副碗筷,其中一副的筷子是单独放着的,搁在碗右边,碗里扣着一只勺子。小雯说那是她妈的位子,她爸一直这么摆着,谁也不能坐。

我们围着桌子坐下,她爸坐主座,就是那个正对厨房门的位置。他拿起筷子,先往那个空碗里夹了一块羊肉,又夹了一块萝卜,然后才说:“吃吧。”

羊肉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散。我吃了两块,味道有点咸,花椒放多了,麻得嘴唇发木。她爸吃得很慢,嚼一口要停下来歇一会儿。他忽然说:“小周,你家是哪儿的?”

我说是下面县里的,青川那边。

他说:“青川好,山好水好。你爸妈还在那儿?”

我说我爸不在了,我妈还在,在老家种点菜。

他夹了一筷子萝卜,没夹住,萝卜掉在桌上。他用筷子重新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完才说:“那你一个人在这边?”

我说是,租的房子,在城东。

他点点头,没再问。小雯在旁边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地拨,拨到碗边又拨回去。她的指甲上涂着透明指甲油,整整齐齐的,反着一点光。我看见她的手指有点抖,很轻微,像是冷。

她爸放下筷子,身子往后靠了靠,说:“小周,你今年多大了?”

我说三十一。

他说:“三十一,不小了。我三十一的时候,小雯都四岁了。”

他停了一下,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是刚才那壶里的陈茶。他咽下去,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说:“你们俩的事,小雯跟我说过。我没意见。”

我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有点混浊,眼球上有一层淡淡的黄,但看我的时候很直,不闪。他说:“我没意见,但有个事我得说在前头。”

小雯的筷子停了。

他说:“小雯她妈走的时候,留了句话。她说,闺女嫁人,别嫁太远的,别嫁太穷的,别嫁太闷的。前两条我不管,第三条我得管。”

他顿了一下,看着我身上的旧夹克,又看了看我放在桌边的那个二手捷达的车钥匙,钥匙扣是一个塑料的小熊,漆都掉了一半。

他说:“小周,你闷不闷,你自己心里有数。”

小雯喊了一声爸。他没理她,继续说:“今天这顿饭,是我做的。羊肉是你阿姨以前的做法,花椒放多少,萝卜切多大,都是她教我的。我做了一辈子饭,今天头一回做给她以外的人吃。”

他说完就站起来,走到那个单人沙发旁边,从扶手的夹缝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客厅里不让抽烟,他就站在阳台门口,把玻璃门拉开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把烟味往回灌。他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塌着。

小雯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去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很干脆。

我坐在那儿,面前是半碗凉了的米饭,几块吃剩的羊肉,还有那个空碗里堆着的两块羊肉和两块萝卜,已经凝了一层白油。电视还在放戏曲,花脸换成了青衣,拖长了嗓子唱,一个字要拐好几个弯。

我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水池里泡着早上没洗的锅,锅底有一层焦黄的水垢。我把碗筷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水很凉,手指头很快就麻了。厨房窗户外头能看见对面楼的灯光,一格一格的,有的亮有的暗。有一户人家正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当啷当啷传过来。

我擦了手出来,她爸还站在阳台门口,烟抽到一半。他听见我出来,没回头,说:“小周,你别多想。我不是看不起你。”

我说叔叔我没多想。

他说:“那辆捷达是你自己买的?”

我说是,八千块,买的时候跑了十四万公里,我又开了两年。

他把烟头摁灭在阳台栏杆上的一个铁皮罐子里,转过头看着我,说:“八千块的车,你也敢开一百多公里来我家。”

我说敢。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阳台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罩在一片阴影里。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被电视里的青衣唱腔盖住了一半。我听见的是:“你比我想的实在。”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卧室,门也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电视还开着,茶几上那壶茶已经凉透了。我把那件旧夹克的拉链拉上,又拉开,又拉上。小雯的卧室门开了一条缝,她的眼睛在门缝后面闪了一下,又缩回去了。我走到玄关,把我的旧运动鞋穿上,系鞋带的时候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系了两次才系好。鞋柜旁边那双干净的旧皮鞋还摆在那儿,鞋尖朝着门口,像是随时准备出门。

我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灯光从门缝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地砖上。小雯没有出来。

我下了楼,坐进那辆二手捷达,打火打了三次才打着。发动机抖了一阵,稳下来了。仪表盘上亮着一个黄色的故障灯,已经亮了半年多,修车师傅说不碍事。我挂上挡,慢慢倒出车位。后视镜里看见六楼那个窗户的灯还亮着,窗帘拉了一半,有个人影在窗帘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

车开到小区门口,保安还是那个保安,这次没拦我,只是看了一眼车尾灯。我拐上大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小雯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你走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我打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回了一个字:“嗯。”

她没有再回。

那天晚上我开了四十多公里回到城东,路上接到我妈的电话,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吃了。她说吃的什么。我说羊肉。她说羊肉好,暖和。她问我小雯家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在那头停了一下,说:“你别太实在,该花的钱要花。”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我妈从来没问过我开什么车穿什么衣服。

第二天小雯没联系我。第三天也没联系。第四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她发来一条语音,只有十一秒。我点开,里面是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哭过。她说:“我爸让我问你,下周日还来不来吃饭。他说他买了带鱼。”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窗外是城东的物流园,大货车一辆接一辆地过,发动机的声音轰隆隆的,窗户玻璃跟着震。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外卖盒,昨天晚上的,里面还剩半盒冷掉的炒面,油凝成了白色的块。我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打开手机查了一下青川到小雯家的距离,导航显示是四十七公里。我又查了一下我银行卡的余额,还剩六千三百四十二块。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把衣柜里那件旧夹克拿出来,袖口磨亮的地方在灯下反着光。我把夹克翻过来,口袋里的东西都掏出来:一张加油的发票,一个打火机,两颗润喉糖,还有一张去年冬天小雯塞给我的暖宝宝,包装纸已经磨破了。我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摊在床上,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天在她家,她爸倒茶的时候,茶壶的缺口朝着我。后来我查了一下,紫砂壶的缺口一般都是对着自己的,表示谦虚。但我不确定这个说法准不准,网上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对着客人是尊重,有人说对着自己是礼貌。我翻了七八个网页,越看越糊涂。

还有一件事我没跟小雯说过。那天我走的时候,看见那双干净的旧皮鞋旁边多了一双鞋,是她的,浅口的,鞋尖朝着屋里,鞋跟朝外,像是刚脱下来。这说明她出来过,在我穿鞋的时候,她可能就站在门后面。

我到现在也不确定她到底出来过没有。

后来的事没什么好说的。下周日我去了,带了条烟,一百二十块的那种,不算好也不算差。她爸接过去放在茶几上,没拆。那天吃的是带鱼,红烧的,她说她爸做带鱼的手艺不行,煎的时候皮都破了。她爸在旁边嘿嘿笑,说破了好,入味。那顿饭吃得比上次松快些,她爸话多了一点,问我厂里的事,问我质检具体干什么。我说就是拿卡尺量零件,看合不合格。他说那活儿细致。我说还行。

走的时候她爸送到门口,忽然说:“小周,你那夹克该换换了。”

我说是,开春就换。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

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又说了一句:“下回别开那车来了,坐地铁吧,地铁口离这儿近。”

我说好。

他关上门之前,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跟第一次不一样,但我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今年春天我把那辆捷达卖了,卖了六千五,亏了一千五。买主是个刚毕业的小伙子,试车的时候熄了三次火。我跟他说这车离合高,得慢慢抬。他点点头,开走了。我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拐过街角,口袋里揣着六千五百块钱,忽然觉得那车其实挺好的,八年了,没把我扔在路上过。

我现在还穿着那件旧夹克,但袖口已经补过了,小雯在网上买了块皮子,自己拿针线缝的。针脚不太齐,但挺结实。上周我穿着它去她家,她爸看了一眼袖口,什么也没说,给我倒了杯茶。这次茶壶的缺口朝着他自己。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如果小雯没有发那条语音,后面的事会怎么走。她爸那句“小周副总”,到底是随口一说,还是想试试我的反应,我也没弄明白。

你们家里老人,有没有说过那种让你当时接不住、过后想很久的话?后来是怎么弄明白的,还是说一直就没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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