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理想汽车产品线负责人汤靖在回应关于L9车型800V全主动悬架供应商的提问时,给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答案:“这个问题,仔细一想,还真回答不了。不仅仅是因为保密,更是因为800V全主动悬架是一套完整系统,不是某一个供应商提供的。”
他进一步透露,这套包含空气弹簧、双阀CDC主动减震器、四个独立液压泵、高压管路以及系统控制调校的完整悬架系统,按照行业惯例应该找一家Tier1总成供应商来整合统筹,就像装修房子找总包一样。但这次,理想“找不到”这样的Tier1。
这个说法迅速在行业内激起波澜。表面看,这是一家车企在产品开发中遇到的供应商选择问题;深层看,它折射的却是中国汽车产业在向高端化、智能化加速转型过程中,整个供应链体系能力的一次集中暴露。
所谓“找不到”Tier1,其真实含义并非市场上完全没有相关技术供应商,而是在高端底盘、先进电子电气架构等核心领域,国内缺乏能够同时满足顶级整车厂对性能、质量、规模化供应和成本控制等综合要求的顶级系统集成商。
以空气悬架为例,根据盖世汽车研究院ADAS配置数据库统计,2025年1-10月,国内乘用车空气悬架标配搭载量达93.2万套,标配渗透率攀升至5.0%。这项曾经专属于百万级豪车的配置,正在快速普及。但这繁荣背后,存在的是结构性短板。
一位业内人士分析,当前国产空气悬架产业链,大多集中在单个零部件的制造环节。空气弹簧、CDC减震器、空气泵等关键部件都有供应商,但缺乏能够提供完整系统解决方案、具备从硬件集成到软件算法全栈能力、同时满足大批量生产一致性要求的“总包商”。
在底盘智能化的大趋势下,2025年被业内普遍视为“智能悬架的量产元年”。新能源车在传统的电池、电机、电控“三电”基础上,迎来了“电悬架”时代。悬架系统正从传统的机械传力装置,升级为决定整车智能化体验、安全性能和能源效率的核心电子控制系统。这种从零部件到核心系统的价值升维,对供应商能力提出了完全不同的要求。
除了底盘系统,类似短板还存在于线控底盘、高性能车规级芯片、高级辅助驾驶/自动驾驶的核心传感器与计算单元等领域。这本质上表明,中国汽车产业正处在从“集成组装”模式向“底层创新与高端系统整合”攀登的关键爬坡期。
今天高端供应链的短板,并非凭空而来,而是历史发展路径的延伸。
燃油车时代,中国汽车工业的起步,始终绕不开“以市场换技术”的宿命。上世纪80年代起,大众、通用、丰田等全球车企陆续入华,合资模式成为行业主流。从发动机、变速箱到底盘调校,三大件的核心技术被牢牢封锁在合资外方手中,中国车企在很长时间内,主要在合资体系中承担组装、生产的角色。
即便是自主头部品牌,早期也不得不依靠采购外资发动机、逆向研发核心部件才能完成产品落地。市场给出去了,技术却始终隔着一层玻璃天花板。
这种发展模式带来的后果是深远的。中国汽车工业长期处于全球汽车价值链的中低端位置,利润薄弱,品牌向上突破乏力。核心技术受制于人,意味着产业发展的主动权不在自己手中。当市场需求变化、技术路线调整时,整个产业体系就面临被“卡脖子”的风险。
直到新能源浪潮席卷而来,这套固化的权力格局才被彻底打碎。
经过十余年深耕,中国汽车产业在新能源赛道上确实取得了历史性突破。最值得欣慰的,莫过于在电池、电机、电控“三电”系统领域,已经形成了全球竞争力。
动力电池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优势领域。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动力电池累计产量293.6GWh,同比增长36.8%;全球动力电池销售前十的企业中,有一半以上来自中国,中国动力电池企业在全球市场的市占率超过六成。比亚迪、宁德时代等企业不仅在产能规模上领先,在刀片电池、麒麟电池等技术路线上也实现了创新突破。
在电机和电控领域,国产供应链同样具备优势。有报道称,过去10年中国新能源汽车电机和电驱专利申请总量就达到了世界第一。比亚迪永磁同步电机最高效率达97.03%,高效区间超90%;汇川技术V6s电机功率288kW,转速达27,200rpm,效率97.6%,远超行业均值。
在智能化应用层面,中国企业在车机系统、用户交互、部分智能驾驶功能的应用落地速度上,确实展现出独特优势。智能座舱的体验、软件OTA的迭代节奏,以及基于本土化场景的功能开发,都让中国新能源汽车在全球竞争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然而,繁荣背后依然存在不容忽视的“卡脖子”隐忧。
在底层硬件与材料领域,高端芯片尤其是AI计算芯片,高性能MCU(微控制器),先进传感器,高端复合材料等,对外依存度仍然较高。虽然国产芯片已从“可用”迈向“好用”——地平线征程5芯片算力达128TOPS,搭载于理想L7、问界M7等车型;黑芝麻智能的华山二号A900芯片算力高达256TOPS,支持城市NOA功能——但在最顶尖的AI训练芯片、高算力车规级GPU等领域,与国际领先水平仍有差距。
美国商务部对AI芯片的制裁,以及其对华为昇腾系列AI芯片年产能上限约20万颗的评估,都直指中国半导体产业的核心痛点——先进制程依赖与产能瓶颈。
基础软件与工具链同样薄弱。操作系统内核、汽车设计仿真软件、高端测试验证工具链等领域的自主可控程度仍然有限。这些看似“软”的环节,实际上决定了产业发展的底层架构和长期创新能力。
在精密制造与特殊工艺环节,差距同样客观存在。一些极端精密的加工技术、特殊材料处理工艺,仍然需要依赖国外技术和设备。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华为、小米等科技企业的入局,给传统汽车供应链格局带来了全新的变量。
华为构建的“芯片+算法+生态”铁三角,直击产业核心痛点。其通过鸿蒙座舱、MDC智能驾驶计算平台和ADS高阶智驾算法的全栈自研解决方案,已赋能12家车企,覆盖38款车型。华为的“赋能模式”如同安卓系统,通过开放生态快速占领市场。一位华为高管曾比喻:“传统车企在修路,我们在造高铁轨道。”
小米汽车则选择了“人车家全生态”模式,以闭环体验和供应链整合实现差异化突围。小米汽车用户中65%同时拥有小米手机和智能家居设备,实现了真正的无缝流转。这种通过垂直整合控制整个用户体验链条的模式,虽然更加封闭,但能在短时间内构建起强大的生态壁垒。
科技公司的入局,正在从多个维度重塑汽车供应链:
在技术路线层面,华为、小米等企业带来的ICT技术背景,正在加速电子电气架构从分布式向集中式的演进,推动“软件定义汽车”成为现实。传统的硬件定义产品逻辑,正在被软硬件协同、持续迭代的新模式替代。
在供应链关系层面,一个重要的问题浮现:未来汽车供应链是会更分散——培育更多专业化、模块化的中小型技术供应商,每个企业专注一个细分领域;还是会更集中——形成围绕头部科技企业或整车厂的强大垂直整合生态?
华为的开放赋能模式倾向于前者,通过技术平台让更多合作伙伴参与,形成生态联盟。小米的闭环模式则更接近后者,通过高度的垂直整合控制关键环节。
在竞争维度层面,科技企业的入局推动汽车产业竞争从单一的硬件性能比拼,向“硬件+软件+服务+生态”的全栈能力竞争演变。未来的汽车产品,可能不仅是交通工具,更是移动的智能终端、数据入口和生活空间。
理想汽车的“找不到供应商”困境,以及华为、小米的不同路径选择,最终都指向一个核心问题:中国汽车工业的自主可控之路,究竟该走“深度自研”还是“生态赋能”?
“理想式”深度自研路径的优势在于,能够牢牢掌握核心技术定义权,构建长期竞争壁垒。通过自研关键系统,车企可以更精准地实现产品定义,形成独特的品牌和技术护城河。但这种路径需要承担巨大的研发投入风险,且技术积累需要时间。
“华为式”生态赋能路径的优势在于,通过开放技术平台,能够快速提升整个产业链的技术水平,形成集群效应和规模优势。这种模式让更多企业能够共享先进技术,加速产业整体升级。但挑战在于生态治理难度大,合作伙伴关系的平衡需要高超的商业智慧。
这两种路径并非完全对立,很可能在不同企业、不同技术层面并存互补。对于底盘、车身等传统机械领域,深度自研可能更为可行;对于智能座舱、自动驾驶等ICT密集型领域,开放赋能或许效率更高。核心目标是一致的:提升中国汽车工业的整体自主创新能力和供应链安全水平。
回过头来看理想汽车的悬架供应商事件,它本质上是中国汽车产业迈向高质量发展必经的“成长烦恼”。从一个侧面暴露了,当中国企业开始挑战传统豪华品牌定义的高端市场时,原有的供应链体系已经跟不上产品创新的步伐。
未来的竞争,不再仅仅是谁能生产出性能更好的零部件,而是谁能够构建出面向智能电动时代的完整系统解决方案能力。中国汽车工业能否真正掌握发展主动权,关键要看在那些“卡脖子”的关键领域,能否从今天的“找不到”,变为明天的“不可替代”。
这需要的不仅是整车企业的努力,更需要零部件企业、科技公司乃至整个产业政策的协同。当有一天,中国企业不仅能为自己的高端车型提供全套解决方案,还能向全球其他车企输出核心技术和系统时,中国汽车工业的自主可控之路,才算真正走到了一个新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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