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那袋五块钱三斤的丑橘还没拎热乎,就看见那辆黑色奔驰S450停在了写字楼侧门。
车牌号我太熟了。
京A8T79,女老板周莉的座驾,上次团建她喝多了,还是我帮着代驾开回别墅的。
副驾驶门开了。
林薇从里面钻出来,身上那件米白色羊绒大衣是我上个月发了年终奖给她买的,三千八,打折后两千六,她当时嫌贵,我说你跟着我五年了,一件好衣裳都没穿过。
她没再推辞,抱着我的腰说老公你真好。
驾驶位的车窗降下来,周莉探出半个脑袋,手指头勾了勾。
林薇弯腰凑过去,两个人说了句什么,周莉伸手帮她把领口的标签往里掖了掖,动作熟稔得像每天都要做一遍。
林薇转身往小区走,我往广告牌后面缩了缩。
手机震了,她发来消息:今晚通宵赶方案,周总亲自带队,别等我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大拇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通宵赶方案。
周总亲自带队。
可那辆奔驰刚才调头往东边驶去,方向跟公司完全相反。
东边是周莉的别墅区。
手里那袋橘子突然变得千斤重。
塑料袋勒得手指头发紫,我蹲在那儿,看着林薇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楼道灯亮了三层,又灭了。
她回家了。
八小时后,凌晨四点多,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像锯条拉在我太阳穴上。
林薇推门进来,脚步虚浮,眼下一片青黑,口红早就掉没了,头发有点乱,后颈那儿有一小块红印,像被什么东西硌的。
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你怎么没睡? ”
“睡不着。 ”
“方案改到三点多,周总那人你也知道,要求高。 ”她把包扔在鞋柜上,换鞋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墙。
茶几上摆着两份文件,A4纸打印,黑体二号字:分手协议书。
林薇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拖鞋掉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陈默你什么意思? ”
“先洗个澡吧,你身上有香水味。 ”我把协议书往她那边推了推,“周莉用的是香奈儿五号,你从来不喷香水,嫌呛。 ”
林薇的脸唰地白了。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我没给她机会。
“去年十月你说加班,我去公司给你送饺子,保安说你们部门七点就锁门了。 前年圣诞节你说陪客户吃饭,我在万达广场看见周莉挽着你胳膊买包,你们背对着我,我没上去。 ”
我站起来,把协议书翻到第三页,指着财产分割那栏。
“房子首付是我爸妈掏的,贷款这三年是我在还,装修钱是你出的,六万八,我一分不少退给你。 存款十二万,你拿七万,我留五万。 ”
林薇扶着墙慢慢坐到地上,羊绒大衣下摆拖在地砖上,蹭了一片灰。
她仰着头看我,眼眶里水光在打转:“陈默你听我解释——”
“你不用解释。 ”我打断她,“我就问一件事。 ”
“你说。 ”
“上周五你跟我说公司体检,报告拿回来我看了,HPV阳性。 你说是酒店毛巾不干净。 ”
林薇的肩膀开始抖。
“我查了,那病主要通过性传播。 ”我把协议书最后一页翻过来,上面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微信聊天截图,周莉的头像,内容只有一句:宝贝,体检报告我帮你换了,放心。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响。
窗外有环卫工扫马路,竹扫帚划过柏油路面的声音,沙沙,沙沙,像钝刀子割肉。
林薇的哭声压在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爬过来抓我的裤腿,指甲嵌进我脚踝的皮肤里,我往后退了一步。
“陈默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她终于哭出声来,“周莉说她能让我当总监,年薪翻三倍,她说她喜欢我,我要是不答应她就让我在行业里待不下去……”
“所以你答应了。 ”
“我能怎么办? 咱俩房贷一个月八千多,你妈看病每个月要三千,我那点工资……”她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她说就这一次,拍几张照片就行,不会真的……”
“林薇。 ”我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
“我去年十二月就被裁员了。 ”我说,“怕你担心,每天照样早出晚归,在图书馆投简历,在星巴克坐一天。 存款那五万,是我跑滴滴攒的。 ”
林薇呆住了。
“你出轨的事,半年前我就知道了。 一直没戳破,想着你能回头。 你生日那天我做了六个菜,等到晚上十点,你说周总请客吃日料。 那六个菜我热了三天,一个人吃完了。 ”
我把协议书往她面前推了推,笔放在上面。
“签吧。 你净身出户也行,我不拦着。 周莉那边,她老公下周三从新加坡回来,我查过了,她老公名下三家公司,离婚的话周莉一分钱拿不到。 ”
林薇猛地抬头看我。
“她跟你说的那些话,录音了。 存在我邮箱里,定时发送,收件人是她老公和公司全体高管。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我给了你八小时,你但凡进门跟我说一句实话,哪怕就一句‘陈默我错了’,这封邮件都不会发出去。 ”
林薇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你熬了八小时,一句实话都没有。 ”我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橘子拎过来,掏出最上面那个,皮都挤破了,汁水黏在手指上。
“这橘子三斤五块,我本来想买榴莲,你爱吃。 一个榴莲一百多,没舍得。 ”
我把破了的橘子扔进垃圾桶。
林薇的手抖得握不住笔,她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全身都在颤。
窗外天开始蒙蒙亮,楼下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油条下锅的滋啦声,豆浆机转动的嗡嗡声,隔着玻璃传进来。
“陈默,你就不能……”
“不能。 ”我把协议书往她面前踢了踢,“你签完字,把钥匙留下。 周莉那边的事,你自己去跟她交代。 ”
她不动。
“林薇,你今年三十一了。 周莉四十七,她玩得起,你玩不起。 她老公要是知道了,最多离婚分一半家产。 你呢? 行业封杀,名声扫地,你连房租都付不起。 ”
她终于抓起了笔,在协议书上签了字。
每一笔都像刻在石头上,划得纸面沙沙响。
签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笔一扔,瘫在地上。
“陈默,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 ”
“你上那辆奔驰的时候。 ”
我拿起属于我的那份协议书,折好放进外套内兜。
那件外套穿了四年,袖口磨得发白,拉链换过两次。
林薇说过年给你买件新的,过年那天她没回来。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林薇还坐在地上,羊绒大衣皱成一团,像一团用过的纸巾。
她抬起头看我,嘴唇翕动了一下。
我没听她说什么,关上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着墙上的小广告,开锁,通下水道,搬家公司。
我掏出手机,把邮箱里的定时发送取消了。
那封邮件躺在草稿箱里,收件人那栏密密麻麻一长串。
我长按,删除。
确认。
手机扔进口袋,我下楼。
早点摊的热气扑到脸上,油条五块钱两根,豆浆一块五一杯。
我掏了三块钱,老板找我五毛硬币,钢镚儿躺在手心里,硌得慌。
那袋橘子被我留在茶几上了。
不知道林薇会不会吃。
三斤,五块。
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真心,最值钱的也是。
可惜很多人算不明白这笔账,等算明白了,已经亏得血本无归。
我咬了一口油条,烫得舌尖发麻。
往前走,别回头。
回头的人走不了夜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