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欧洲市场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分水岭。那个月，中国五家车企在欧洲31国的新车销量合计13.84万辆，同比增长65%。同期，六家日本车企合计13.04万辆，同比下降3%。这是中国品牌在欧洲月度销量首次超过日本品牌。
这不是孤立的数据点，而是一条延续已久的趋势。日系车在中国的市场份额从2020年的约24%降到2026年5月的8.7%，跌破了10%这一警戒线。在欧洲，日系份额也逼近40年来的最低水平。盈利更是大幅收缩。丰田、本田、日产、铃木、马自达、斯巴鲁和三菱七家主要日系车企，2026财年合计净利润预计只有3.9万亿日元，较2023财年的7.54万亿日元下滑约48%。本田出现自1957年上市以来的首次年度亏损，日产连续两年巨亏。
回头看日系车的辉煌，有明确的起点。1973年和1979年两次石油危机让美国消费者从大排量车转向省油小车。日本车抓住了机会，卡罗拉、思域、阳光等车型百公里油耗只有5到7升，比同期美系车省了一半还多。1970年日本汽车出口72万辆，1980年增长到597万辆，日本国内产量也突破千万辆。那套“省油、耐用、开不坏”加上精益生产的模式，支撑了日本汽车四十年的神话。
这个神话还建立在全球化分工上。日本负责研发，中国代工，美国大量销售，零部件来自多个国家。全球化好使这套体系效率极高。可现在的外部环境变了。美国和欧洲提高关税和本地化要求，中国品牌崛起，中东地缘冲突影响航运。靠全球化吃饭的日系模式，遇到逆全球化的浪潮，立刻被冲击。
中国市场曾是日系车最稳的最后堡垒。即便在欧美受挤压，丰田、本田、日产依靠省油、耐用的口碑长期占据中国家用车主流。可这座堡垒在短短几年里被自己打穿。到今年6月，丰田、本田、日产三家在华合计份额已不足9%。本田选择先行断臂求生，宣布将中国的燃油车产能从96万辆压缩到48万辆，直接砍去一半。
日系车的下滑看起来像被“温水煮青蛙”。它们看到了电动化的浪潮，但没真正动。燃油车还赚钱，经销商体系还在转，混动车还能卖。等到想动手时，节奏已经跟不上了。
这背后有几条具体的原因。第一，研发迭代速度落后。中国自主品牌开发一款全新车型平均仅需18个月，而包括日系在内的海外品牌平均研发周期长达5.4年。结果是日系新车上市常常落后国产车两到三代，直接丧失竞品优势。
第二，竞争核心变了。燃油车时代的发动机、变速箱调校优势，在电动车上大幅弱化。新的赛道是电池、电驱、智能座舱和辅助驾驶。这些领域日系普遍滞后、布局也不集中。长期押注混动和氢能，让它们错失纯电爆发的窗口。日企近年的纯电车型很多是“油改电”的拼凑品，没有专属平台、三电技术不成熟，续航、充电、智能化全面落后。举例来说，丰田在华的纯电市场份额仅约2%。
第三，价格和配置的竞争力也在流失。中国品牌用更低的价格给更多配置，日系被迫降价，利润随之缩水。
欧洲市场的变化尤其说明问题。欧盟对中国进口纯电车加征最高35.3%的额外关税，但2026年5月中国品牌在欧洲主要市场的份额仍达到12%，超过日系的11.3%。日系在西欧的份额从2007年的14.3%降到现在的10.3%。德国施密特汽车研究公司判断，一旦跌破10%，将是自1980年代初以来的首次。中国车在欧洲的增长并不只是比亚迪，零跑5月销量同比暴涨465%，奇瑞增长244%，比亚迪增长136%。五家中国车企的增量，远超六家日系车企的整体增量。
利润被压缩，原因不是单一的。第一是美国的关税压力。丰田在2025财年因为关税损失了大约1.38万亿日元的营业利润。虽然美国把对日本进口车的关税从27.5%降到15%，但比起历史上的2.5%还是高出好几倍。第二是中东市场中断。日本每年向中东出口超过80万辆汽车，丰田每年约有50到60万辆出口业务受阻，三菱估算中东局势造成300亿日元的损失。第三是电动车相关的减值和失败。本田叫停三款北美纯电车型，重新评估工厂、平台和电池投资，2025财年电动化相关损失达到1.58万亿日元，直接导致近70年来的首次亏损。第四是中国市场萎缩带来的连锁账务影响，厂家要给经销商补贴、降价清库存、计提工厂折旧与资产减值，这些都会拖累利润表。
这四股力量合起来，直接击穿了日系车企赖以转型的利润基础。现金流一旦吃紧，向前转型的窗口就被压缩。
本田的变动最能说明问题。2021年它曾宣布到2040年全面转向纯电和燃料电池，不再卖燃油车。到了2025年，它把2030年纯电目标从30%下调到20%。2026年连这个20%也无法保证，干脆把2030年的纯电目标和2040年全面电动化的承诺一起放弃，改为计划到2030年推出15款下一代混动车型。五年之内，本田从押注全面纯电退回到继续押注混动。不是不想转，而是难以为继。
丰田的路又不太一样。它的混动技术相对成功，全球累计销量超过2000万辆，单车利润也高于传统燃油车。但混动做得越成功，放下它转向纯电的动力就越弱。等真正全面转向纯电时，丰田能否追上，还很难说。
把问题放到更深的层面，根源是成功带来的惯性。过去四十年太顺了，精益生产、燃油效率和全球供应链都做得很漂亮。这些成功让日系车企在面对技术路线转换时动作迟缓、判断保守、犹豫不前。它们并非完全没有造电动车的能力，问题是造燃油车的能力太强，强到不愿放下。
所以，眼下日系车的困境不是某一个环节出了问题，而是整个时代的大环境在变。过去四十年积累的优势，如今不少已跟不上节奏，很难再成为新的竞争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