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应酬回来满身酒气,我扶他上车随口逗了句顾客去哪,他闭着眼报了个地址,我听完没吭声一脚油门踩到底
那天他应酬回来满身酒气,我扶他上车,他整个人软得像一袋面,我把他塞进副驾,弯腰给他系安全带的时候,他嘴里还嘟囔着没喝完没喝完。
我关上门,绕到驾驶座,随口逗了他一句,我说顾客去哪。
他没睁眼,头歪在靠背上,嘴里含含糊糊报了个地址。
我听完没吭声,一脚油门踩到底。
那是城西锦绣里小区,七号楼。
我姐家。
我姐叫周红,比我大六岁,四十七了。我姐夫五年前跟人跑运输,车翻在高速上,人没救回来。这五年我姐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小裁缝铺,改裤脚、换拉链、缝被套,一件挣三块五块的。她手巧,人也干净,铺子里永远扫得没一根线头。
我跟我姐关系好,好到我老公赵大勇有时候会酸一句,说你姐放个屁你都当圣旨。这话难听,但也不是没影的事。我姐当年为了供我读中专,自己把高中念到高二就退了学,去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挣两百八,寄给我两百。这事我记一辈子。
赵大勇是我老公,开建材店的,四十九。这两年生意不好做,他天天在外面陪人喝酒,说是陪甲方,陪包工头,陪那些能签单子的人。他酒量一般,但敢喝,每次回来都是这副德性。
那天是十月十二号,我记得清楚,因为第二天是我姐生日。我白天还去她铺子里坐了会儿,问她想要什么,她说想要个新的熨斗,老的漏气,烫坏过客人一条裤子,赔了一百二。
我说我给你买。
她说不用,你留着钱给浩浩交补课费。
浩浩是我儿子,初三,补数学,一节课一百八。
那天晚上赵大勇回来是十点四十左右。我是看手机知道的,他司机小刘给我发的微信,说嫂子,赵哥喝多了,我给您送楼下。
我下楼的时候,赵大勇正靠在单元门旁边的墙上,领带扯歪了,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小刘扶着他一只胳膊,看见我就笑,说嫂子,今天李总那桌,赵哥替我挡了不少。
我说辛苦你了,你回吧。
我把赵大勇扶上车。他分量不轻,一百七十多斤,压得我肩膀一沉。他嘴里那股酒气混着烟味,熏得我偏过头。
就是那个时候,我随口逗了他一句。
平时我也这么逗他。他喝多了话多,问什么答什么,跟审犯人似的,有时候还能套出他藏私房钱的地方。上回我就是这么问出来的,他在店后面那辆旧电动车座底下塞了三千二,说是准备给我买金镯子的。后来金镯子没买,钱给浩浩交了英语班。
所以我问他,顾客去哪。
这是我们家的一句玩笑话。他老说自己是拉客户的,我就说他是拉客的。他也不恼,嘿嘿笑。
那天他没笑。
他闭着眼,嘴动了动,报了个地址。
锦绣里七号楼。
我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又问了一遍,我说哪。
他说锦绣里七号楼,声音比刚才还清楚一点,像怕我听不见。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我说去那干嘛。
他说,红红,我到了,你开门。
红红是我姐的小名。
我姐今年四十七,赵大勇四十九。我跟我姐长得像,年轻时候更像,都随我妈,大眼睛,颧骨有点高。我姐这几年老得快,头发白了一片,她也不染,说染发剂伤头皮。
我坐在驾驶座上,车没熄火,空调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赵大勇在旁边歪着,呼吸慢慢匀了,像是睡着了。
我没叫他。
我把车从小区门口开出去,上了主路,往城西方向开。晚上十一点多,路上车不多,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黄澄澄的。我开得不慢,但也没到一脚油门踩到底那种,我还没疯。
我脑子里在过事情。
过的是今年夏天的事。
今年七月,我姐铺子里进了批新布料,她让我帮她在网上找货源,我不会弄,就让赵大勇帮忙。他那天在店里,拿我手机翻了半天,说找到了,广东那边的,便宜。后来货到了,质量不行,我姐亏了两千多。赵大勇说怪他,从自己兜里掏了两千给我姐送去。
我当时还挺感动。
再往前,今年三月,我姐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二,铺子关了两天。赵大勇那两天也不着家,说是去邻市谈个工地。回来的时候给我姐带了一箱橙子,说是那边的特产。我姐说甜,还说让我谢谢大勇。
再往前,去年冬天,具体是十二月中旬,我姐铺子里的卷帘门坏了,拉不下来。赵大勇去修的,修到晚上九点多。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快了快了。回来的时候身上有股香味,我问他什么味,他说焊锡的味。
我不该想的。
可人的脑子就是这样,你不想,它偏要想。
车开到锦绣里的时候,是十一点二十六分。我把车停在小区外面那条路上,没进去。那个小区是老小区,六层的楼,没电梯,七号楼在最里面,靠围墙。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赵大勇缩了一下脖子。
我看着他。
他睡得挺沉,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有一点干了的白沫。他这两年白头发也多了,鬓角那一块全白了。他有高血压,天天吃药,那个药盒子就放在店里收银台抽屉里,跟零钱搁一块。
我跟他结婚二十三年。
他这个人,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他年轻时候爱打牌,输过钱,我跟他闹过离婚,抱着浩浩回我姐家住了一个礼拜。后来他去接我,在我姐铺子门口站了三个钟头,我姐劝我,说孩子还小,他能改就行。
他改了。牌不打了,开始跑建材,起早贪黑的。有一年冬天他骑摩托车去送货,摔在冰上,腿上缝了七针,没舍得歇,第二天照样去。
我姐那时候说,大勇这人,靠得住。
我姐说这话的时候,是站在她铺子门口,手里拿着把剪线头的小剪刀,身上那件蓝布围裙洗得发白。
我姐这些年不容易。她儿子,我外甥,去年考上了大专,在省城,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要两万多。我姐那铺子一年到头挣不了两万。她晚上还接点串珠子的活,一串挣八毛,串到半夜。
赵大勇这两年时不时帮我姐,我知道的。孩子学费他给过一万,说是借的,不用还。铺子进货他帮过忙,虽然那次亏了。卷帘门他修过。橙子他买过。
这些事,单拎出来,每一件都说得过去。
可这些事搁一块,再加上今天晚上这个地址,就有点说不清了。
我在车里坐到十一点四十。
赵大勇醒了一下,迷迷糊糊看我,说到了?
我说到了。
他坐直了,揉了揉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他看了有三四秒,然后转过头来看我。
他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慌,也不是怕,是一种很累的、认了的那种眼神。
他说,你开过来的?
我说嗯。
他说,我说啥了?
我说你报了个地址。
他把头靠回靠背上,闭上眼,半天没说话。车里很静,能听见他喘气的声音,有点粗。
后来说,回家吧。
我就把车调头开回去了。
一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到家是十二点零七分。他下了车,自己上的楼,走得歪歪扭扭的,但没让我扶。进了门他直接进了卫生间,吐了,吐得挺厉害。我给他倒了杯温水放门口,没进去。
那天晚上我睡的沙发。
第二天是我姐生日。
我早上起来,赵大勇已经走了,桌上放着一百块钱,压在水杯底下。平时他也会放钱,让我买菜。但那天那一百,我看着有点扎眼。
我给我姐打电话,说中午过去吃饭。她说好,说别买东西,人来就行。
我还是去买了,在商场买了个熨斗,三百二十块,飞利浦的。又买了个小蛋糕,六寸的,芒果味。我姐爱吃芒果。
到她铺子的时候是中午十一点半。她铺子后面有个小间,支了张折叠桌,平时吃饭就在那儿。她已经烧好了菜,四个菜一个汤。红烧鲫鱼、蒜薹炒肉、凉拌黄瓜、西红柿炒蛋,汤是紫菜蛋花汤。
她看见我拎蛋糕,说买这干啥,我又不是小孩。
我说一年一回。
她笑,说那行,那行。
我们坐下吃。她给我夹鱼肚子上那块肉,说这块嫩,刺少。她自己吃鱼头,说鱼头香。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大勇昨天是不是又喝多了。
我说嗯。
她说,他前阵子帮我垫了铺租,你知道不。
我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我说不知道。
她说,三千六,上个月底给的,说等铺子周转开了再还。我说不用他还,他说不行,一码归一码。
她说完,低头扒饭。
我看着她的头顶,白头发比上回见又多了。她今天穿了件新的毛衣,暗红色的,领口那儿有个小标签没剪,我认得那个牌子,镇上那家店卖的,一件要两百多。她平时舍不得买。
我说姐,毛衣好看。
她摸了一下领口,说大勇上回顺路带的,说打折,才八十。
我没接话。
那天下午我在她铺子里帮她叠了一会儿布。她踩缝纫机,我叠。她踩得很快,脚一蹬一蹬的,跟我小时候看她踩缝纫机一模一样。那时候她在服装厂,我放学去找她,她就这么踩,踩得满头是汗。
她那天下午剪了三条裤子,换了两根拉链,挣了十三块。
我走的时候,她给我装了一袋橘子,说是大勇上回买的,买多了,吃不完。
我拎着橘子往回走。
走到小区门口,我坐在花坛边上,给赵大勇打了个电话。他接了,那边挺吵,像在饭馆。他说干嘛,我说没事,就问问你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他说不一定,看情况。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把橘子剥了一个。橘子挺甜,是那种沙糖桔,皮薄,好剥。
我一边吃一边想一件事。
我想的是,我姐那件毛衣上的标签。那个标签我认得,不是镇上那家店的。是市里百货大楼三楼那个牌子,我上个月刚给浩浩买过一件卫衣,同一个牌子。那件卫衣打完折三百八。
我姐说八十。
我没跟我姐要钱,也没跟赵大勇提这事。日子照过。他晚上回来我还是给他留饭,他喝多了我还是扶他。我姐铺子我还是隔三差五去坐坐。
只是有些事不一样了。
比如我现在会看他手机。他手机密码是浩浩生日,一直没换。我趁他洗澡的时候翻过两回。他微信里跟我姐的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只有转账记录。一笔一笔,三千六、两千、一千五、八百、五百。
最近一笔是十月九号,五百。备注写的是买熨斗。
我姐那个熨斗,最后还是没让我买。
十月十二号那天晚上他报的那个地址,我后来查过。锦绣里七号楼三单元,二零一,是我姐去年年底租的。她铺子后面那个小间太小,冬天冷,孩子放假回来住不下,她就租了个一居室,一个月一千二。
这事她没跟我说。
赵大勇也没说。
我知道这事是因为十月十八号那天,我去城西办事,顺路拐到锦绣里看了一眼。我站在七号楼底下,抬头看二楼。阳台晾着两件衣服,一件是蓝布围裙,我姐铺子里那条,另一件是男人的衬衫,浅灰色的,我认得,是赵大勇的,领口那儿有个烟烫的小洞。
我在楼下站了有十分钟。
然后我走了。
我没有上去敲门。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为什么没上去。可能是怕看见什么,也可能是怕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倒好了,看不见我还能骗自己。
我有个老姐妹叫刘素芬,跟我同岁,在菜市场卖豆腐。她男人前年跟一个卖保险的女的好上了,闹得满城风雨。刘素芬当时提着把菜刀去那女的家门口站了一下午,后来没砍,把刀往地上一扔,说算了。
我问她你怎么忍住的。
她说,我要是砍了,我就得进去,我进去了我闺女谁管。她说她闺女那年高考。
刘素芬现在跟那男的没离,也没和好,就是各过各的。男的住店里,她住家里。逢年过节一起吃顿饭,照相的时候笑一笑。
她说这叫过日子。
我还有个同事,以前在纺织厂的,叫王金娣。她男人倒是老实,一辈子没花花肠子,可就是赌。赌到把房子赌没了,两口子租房子住。王金娣六十岁那年查出来乳腺癌,做手术,她男人在医院走廊里哭得跟个孩子似的,说我对不起你。
王金娣现在好了,天天跳广场舞。她跟我说,人这一辈子,你就看你图什么。你图他老实,你就得受他的穷。你图他能干,你就得受他的花。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笑得挺大声。
我不知道我图什么。
我跟赵大勇结婚的时候,图他嘴甜,会说话。那时候他骑着二八大杠来我们村,车后座上绑着一兜苹果,见人就发。我妈说这小伙子行,机灵。
二十三年了。
机灵还是机灵,就是不知道机灵到谁身上去了。
十一月初的时候,我姐铺子关了两天门。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感冒了。我去看她,她躺在锦绣里那个一居室里,盖着被子,脸烧得红扑扑的。屋里有股药味,床头柜上放着个白瓷碗,碗底有点小米粥的痕迹,看样子是煮了没喝几口就倒了。
我给她熬了锅新的,搁了点红枣。她坐起来喝了小半碗,说嘴里没味。
我坐在床边,看见床头放着一盒药,是降压药,赵大勇吃的那种。
我没问。
她也没说。
我给她掖了掖被子,说姐你歇着,我改天再来。
她说好。
我走到门口,她忽然叫住我,说小妹。
我回头。
她说,大勇是个好人。
我站在那儿,手扶着门框。
她说,你别怪他。
我关了门出来,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楼道里堆着纸箱子和旧鞋架,一股灰味。二楼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下楼的时候,在一楼单元门口看见一双皮鞋,擦得挺干净,但是很旧了,鞋头那儿有道折痕。那是赵大勇的鞋。他有两双皮鞋,一双新的,见客户穿,一双旧的,平时穿。旧的那双他放在店里。
现在放在这儿。
我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然后走了。
到了十二月底,天冷了。
赵大勇那阵子回家回得早了,也不怎么出去喝了。他有时候坐在客厅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我给他盖毯子,他也不醒。
浩浩期末考完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去吃了顿火锅。赵大勇给浩浩夹毛肚,说你多吃点,看你瘦的。浩浩说爸你也吃。他说我不爱吃这个。
那顿饭吃得挺正常,跟别人家一样。
吃完出来,外面飘了点小雪。赵大勇喝了点啤酒,不能开车,我们仨就走路回家。浩浩走在前面,戴着耳机。我跟赵大勇走在后面。
他忽然说,我把那个铺租的钱,跟你姐说了,不用她还。
我说嗯。
他说,她一个人不容易。
我说嗯。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不是有啥话想跟我说。
我说没有。
他就不说了。
雪落在路边的车顶上,薄薄一层。有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从我们旁边过去,车筐里放着好几份餐,有一份歪了,汤洒出来一点。
我看着那个外卖员走远。
我心里想的是,我姐那个铺子,一年到头挣两万,房租要一万四。她怎么活的。
我算过这笔账,算了好几遍,算不明白。
那天晚上回到家,赵大勇去洗澡了。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是我姐发来的微信。她说,小妹,熨斗我收到了,很好用,谢谢你和大勇。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
我没回。
我打开赵大勇的微信,翻到跟我姐的聊天框。上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转账记录里最新一笔是十二月二十号,两千,备注写的是给孩子。
我外甥叫周凯,在省城读大专。十二月二十号,他还没放假。
我把手机放回去。
卫生间里水声哗哗的,赵大勇在哼歌,哼的是《朋友》,跑调跑得厉害。
我坐在沙发上,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那时候住的是他单位分的筒子楼,一间半,厨房在走廊里。冬天洗澡要去公共澡堂,他骑着自行车带我去,我坐在后座上,手插在他棉袄口袋里。他后背宽宽的,挡着风。
那时候他要是喝多了,也会报地址。报的是我们那个筒子楼,三单元四楼左边。
我从来没怀疑过。
现在他报的是另一个地址。
那个地址里住着我姐。
我姐给我熬过小米粥,给我儿子织过毛衣,给我妈端过三年的屎尿。我妈走的那天,是我姐守在床边,我在外地赶不回去。我姐在电话里说,妈走了,你别急,路上慢点。
我姐这辈子,没做过一件对不起我的事。
赵大勇这辈子,也没做过一件对不起我的事。
可他们俩搁一块,我就不知道了。
过年的时候,我姐来我家吃的年夜饭。她带了自己做的腊肉,还有一盒点心。赵大勇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八个菜。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姐倒饮料,说姐你喝这个,热的。
我姐说好。
浩浩给他们拜年,赵大勇给了浩浩一千,我姐给了浩浩五百。浩浩说谢谢姑,谢谢爸。
我看着他们。
电视里放着春晚,吵吵嚷嚷的。窗外有人放炮,噼里啪啦的。赵大勇喝了两杯白酒,脸有点红。我姐吃了半碗饭,说吃不下了。
那顿饭吃到八点多,我姐说要回去。赵大勇说我送你。我姐说不用,打车就行。
我说我去送。
我就去送她了。
路上我姐坐在副驾,手里抱着我给她装的一袋子菜。她看着窗外,说这年过得真快。
我说嗯。
到她楼下的时候,她解开安全带,说小妹,你上去坐坐不。
我说不坐了,浩浩还在家。
她说那行。
她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头。她说小妹,有些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她说,人活着,都不容易。
她说完就上楼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又一层一层灭下来。
我坐在车里,看着二楼那扇窗户亮了。窗帘拉上了,黄色的光透出来。过了一会儿,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往外看了一眼。
我就把车开走了。
到今天,这事我谁也没说。
赵大勇还是我老公,我姐还是我姐。日子还是日子。只是我现在不太去我姐铺子了。她打电话来,我就说忙。她也不多问。
赵大勇那辆车的副驾,我以前老坐,现在我坐后面。他问我怎么坐后面,我说前面晒。
他没再问。
有时候晚上他睡着了,我听着他的呼噜声,会想一件事。
那天晚上他要是没报那个地址,我要是没问那句话,我要是把车直接开回家,是不是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可我又想,地址就在那儿,我不问,它也在那儿。
我姐那个熨斗,最后还是用了赵大勇的钱。她生日那天我没送出去的那个飞利浦,现在搁在我家柜子里,包装都没拆。
我不知道该给谁。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晚上我要是没踩那脚油门,直接掉头回家,日子是不是就能照旧过下去。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说不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