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在北疆另纳新欢的消息传回长安,我却毫不慌乱稳稳做着将军夫人,其实他寄来的休书我一直锁在妆匣底层只等最后一刻亮出来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丈夫在北疆另纳新欢的消息传回长安,我却毫不慌乱稳稳做着将军夫人,其实他寄来的休书我一直锁在妆匣底层只等最后一刻亮出来

丈夫在北疆另纳新欢的消息传回长安,我却毫不慌乱稳稳做着将军夫人,其实他寄来的休书我一直锁在妆匣底层只等最后一刻亮出来-有驾

第1章

“赵东升,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林晚把手机屏幕怼到茶几上,玻璃面磕出一声脆响。屏幕上是一张截图,是她丈夫赵东升的微信对话框,对面备注名是“周洁-财务”。

聊天记录只有两行。

周洁:赵总,这个月抚恤金怎么走账?还是您个人账户垫付吗?

赵东升:垫,跟以前一样。别让财务系统里留痕迹,省得上面来查。

“抚恤金?”林晚的手指在发抖,“赵东升,你当我是死的?你们公司什么时候开始发抚恤金了?发给谁的?”

赵东升从沙发上起身,手端着一杯温水,不急不慢抿了一口。

“你翻我手机?”

“你先回答我。”

赵东升把杯子放下,叹了口气。那叹气的方式林晚太熟悉了,每次她发现什么不对劲,他都是先叹气,好像她多不懂事似的。

“林晚,你当年为什么嫁给我?”

“你少跟我打岔。”

“你嫁给我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租的房子,骑电动车上班,一个月挣四千八。”赵东升抬起眼看她,“现在我一年挣多少,你心里有数。”

林晚没说话。

“我有一家一百多人的公司,有房有车有存款。你妈去年住院,三十万手术费我掏的,眼睛没眨一下。你弟弟要创业,二十万启动资金我给的,有没有问你一句?”

“我问的是抚恤金。”林晚攥紧了拳头。

“抚恤金是公司对员工的福利,对外保密,你知道了反而不好。”赵东升站起来,拍了拍她肩膀,“你别多想,我赵东升什么人,你心里清楚。”

他走去书房,门轻轻带上了。

林晚坐在客厅里,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她不是傻子。赵东升说的每一句话都没错,他确实从一穷二白走到了今天,她跟着他从出租屋换到电梯房再换到现在的两百平大平层,吃的苦她都记得。但“抚恤金”这个词像根刺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

她打开赵东升的手机——他们的指纹是互录的,赵东升没改过。翻到周洁的对话框,往上拉。

空的。上面只有那条被她看见的记录。

她退出去,打开赵东升的银行App,输了好几次密码都不对。他改密码了。

林晚把手机放回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书房门的时候,她听见赵东升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对,还是按老规矩……别让我老婆知道……她刚才看见了,我应付过去了……周洁你那边嘴巴紧一点……”

林晚站在门外,手里的玻璃杯慢慢倾斜,冷水漫出来沿着指缝淌到地板上。

第二天早上,林晚给赵东升做了早饭。两个荷包蛋,一碗小米粥,咸菜切好码在碟子里。赵东升西装革履坐在餐桌前翻手机,连头都没抬。

“今天去公司?”

“嗯,有个项目要签。”赵东升咬了一口蛋,“你中午要是没事,去把那个车位买了,上次跟你说的那个。”

“多少钱?”

“三十二万。财务那边我跟周洁打过招呼了,你直接去刷卡就行。”

林晚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赵东升,我要去你公司上班。”

赵东升放下了筷子。

“你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我在家待了七年了,孩子上初中住校,我闲得发慌。你公司不是缺人吗?我去帮帮忙。”

赵东升盯着她看了五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林晚见过无数次,敷衍的,当她是小孩说胡话的笑。

“你去干什么?端茶倒水?我那帮老油条你管得了谁?”

“所以我从基层干起啊。你让我去财务部跟周洁学学,她不是老员工吗?”

赵东升的笑容收了一点。

“财务部满员了。”

“那行政呢?”

“林晚。”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指腹压着筷头,“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个抚恤金的事?”

“我就是想出去做事。”

“你想做事可以,我投资给你开个美容院,或者你去做你喜欢的插花,我没拦过你。”

“我不开店。我要去你公司。”

赵东升看了她很久,最后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站起来。

“行了,别闹了。车位记得买。”

他走了。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把什么也一起关在了外面。

林晚站在玄关,看着鞋柜上赵东升忘拿的工牌。照片里他笑得沉稳自信,下面印着“赵东升 | 总经理”。她把工牌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便签条,上面是陌生笔迹:

“赵总,3月那次的事我还是要当面跟您道个谢,没有您我撑不过去。我妈说她记您一辈子好。”

没有署名。

林晚把便签条撕下来,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她下午还是去了公司。

赵东升的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两百多平的办公区,前台小姑娘认得她,喊了声“嫂子”就把她往里让。林晚说随便转转,小姑娘也没拦。

财务部在走廊最里面,门半开着。林晚站在门口,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坐在工位上低头对账,头发扎得利索,眉眼看着精明。应该就是周洁。

她刚要敲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姐?”

林晚回头。一个年轻男人端着咖啡杯站在走廊里,穿一件灰蓝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林晚不认识他,但这人的长相让她心里突了一下——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像在哪里见过。

“你是?”

“我叫沈越,销售部的。”年轻男人笑了笑,“赵总跟我提起过您。”

“他说我什么?”

“他说您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信得过的人。”

林晚看着沈越的脸,那种熟悉感还在。她忽然想起来像谁了。像赵东升年轻时候的照片,她在他老家翻到过的一张,二十岁出头的赵东升站在村口槐树下的样子。

“你是哪儿人?”她问。

“北川。”沈越喝了口咖啡,“赵总也是北川人,您应该知道吧。”

北川。赵东升老家是北川的没错。但林晚从没见过赵东升跟老家的人有往来,逢年过节连个电话都没有。赵东升的说法是,家里没人了,父母早亡,没什么可回去的。

“你在公司多久了?”

“刚满一年。”沈越把空杯丢进垃圾桶,“林姐,我先去忙了,改天聊。”

他走了。林晚看着他的背影,窄肩,走路微微有一点跛,右腿。

她没有进财务部。

回家路上她给赵东升打了个电话,没接。发微信,回得很快。

“在开会,什么事?”

“你们公司销售部有个叫沈越的吗?”

那边安静了十几秒。

“你怎么知道沈越?”

“我今天去公司碰见了,他说他是北川人。”

“嗯,是。招了一年多了,业绩还不错。”

“赵东升,你之前说你老家没人了。”

“沈越算我老家一个亲戚家的孩子,远房,好多年没联系,他来投奔我我就收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你说的那个抚恤金,是发给他的?”

电话挂了。

林晚再拨过去,关机。

她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掌心全是汗。不是怕,是另一种东西。像一根线被绷到了极限,你知道它马上要断,但不知道断的那一头到底拴着什么。

她调出手机里的通讯录,往下翻到一个名字:陈勇。赵东升的发小,也是北川人,现在在省城开建材店。跟赵东升往来不多,但偶尔还能在饭局上碰见。

电话接通了。

“陈哥,我是林晚。”

“哎,林晚啊,咋了?”

“陈哥,我问你个事。东升在北川老家,除了他爸妈,还有什么亲人吗?”

那边安静了几秒。

“你问这个干啥?”

“我今天碰见一个他们公司的小伙子,姓沈,说也是北川的,东升说是远房亲戚。我就好奇问问。”

“姓沈的?”陈勇的声音顿了一下,“是不是个二十来岁的男的,瘦高个,右腿有点毛病?”

“对。”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陈勇抽了口烟,半天没说话。

“陈哥?”

“林晚,”陈勇的声音变得很沉,“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东升他爸,你知道怎么死的吗?”

“不是说病死的吗?他老家那边条件不好,医疗跟不上……”

“不是。”陈勇把烟掐了,“东升他爸是下井出的事。煤矿塌方,埋了。那时候东升刚考上大学,家里没钱,他爸为了给他凑学费,去干了三个月矿工。”

林晚的手开始抖。

“矿井出事之后,矿上赔了一笔钱,十八万。但那笔钱……”

“怎么了?”

“那笔钱,被东升他妈拿了之后跑了。她没管东升,也没管东升他爸的后事。十八万全带走了,人再也没回来。”

林晚闭上了眼睛。

“然后呢?”

“然后东升就一个人。他爸的丧事是村里人凑钱办的,东升跪在灵堂前面一整天没起来。后来他就走了,再也没回过北川。”

“那沈越……”

“沈越是他亲弟弟。”

林晚手里的手机滑下去,砸在方向盘上,屏幕闪了一下灭了。

她再打过去,陈勇没接。

晚上赵东升回来得很晚,十一点多了。林晚坐在客厅里没开灯,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路灯把赵东升的影子从玄关一直拖到沙发前。

“怎么不开灯?”

“赵东升。”林晚的声音很干,“沈越是谁?”

赵东升换鞋的手停了。

“你今天怎么回事,揪着一个员工不放?”

“你亲弟弟,对吧。”

赵东升的手慢慢垂下去。他站直了身体,影子在墙上撑开很大一块。

“谁告诉你的?”

“陈勇。”

赵东升笑了一声,那种笑让林晚后背发凉。

“陈勇,好,好得很。”

“你为什么要骗我说你家里没人了?你爸是怎么死的,你妈呢?沈越是你的亲弟弟,你让他去你公司做销售,一年了不告诉我?”

赵东升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又干又热。

“林晚,你以为我想瞒你?”

“那你告诉我。”

赵东升低下了头。几秒钟后,他开口了。

“我爸下井是为了给我挣学费,死了。我妈带着赔偿款跑了。那年我十八岁,我弟沈越才六岁。我俩是同母异父,我妈带着他嫁走的,嫁了之后就没管过我。”

他顿了一下。

“后来我混出来了,回去找他。他在那个家里过得不好,后爹打他,打坏了一条腿。我带他走,让他跟我来省城。他改了名字跟他妈姓沈,不愿意跟我姓赵。我觉得也能理解。”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干什么?”赵东升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告诉你我有一个跑了的妈?一个死了的爹?一个被我毁了一辈子的弟弟?然后呢,你同情我?你可怜我?”

“我……”

“我不想让你看见那些东西。”赵东升站起来,背对着她,“林晚,我好不容易有了今天。我有了你,有了孩子,有了房子。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你是什么人?”

赵东升没回答。

他回了卧室,门关上了。

林晚坐在黑暗里,把口袋里那张便签条摸出来。上面的字她看了又看——“我妈说她记您一辈子好。”

她忽然站起来,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夜里十二点的街道空旷。林晚把车开到了赵东升公司楼下,十二层只有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她上去了。

门没锁。

沈越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沓文件。看见她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林姐?这么晚了您怎么……”

“你哥今天跟你说了吗?”

沈越的表情变了。那个年轻的、干净的脸上闪过一丝很复杂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您坐。”

林晚没坐。

“沈越,那个抚恤金是怎么回事?”

沈越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林姐,那笔钱不是抚恤金。”

“那是什么?”

沈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她。林晚接过来,上面是银行转账记录,密密麻麻的。每个月一笔,收款方是一家叫“北川老矿区家属互助会”的机构。

“我哥每个月都在给这个账户打钱。”沈越的声音很轻,“那笔钱……”

他说不下去了。

“那笔钱怎么了?”

沈越抬起头,眼圈是红的。

“那笔钱是赔给我妈的。她跟的那个男人死了,也是矿上出的事。她回来了,找到我哥。她说她快死了,要钱治病。”

林晚手里的纸落在地上。

“赵东升给了?”

沈越点了点头。

“给了。他每个月都打。把她从北川接到省城来治病,住在医院里。那个抚恤金的名头是给后勤一个保安编的,走他的私人账户,怕财务那边查出用途说不清。”

林晚靠在墙上,一点一点滑下去,坐到了地上。

“你妈……你们妈,她得了什么病?”

沈越低下头。

“肝癌晚期。医生说还有三个月。”

沈越把她扶起来,递了杯水。林晚没喝,她攥着杯子,指节发白。

“沈越,你哥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越沉默了很久。

“林姐,我哥那个人,我六岁的时候就知道他了。他这辈子只对一个人说过一句软话。”

“谁?”

“你。”

沈越看着她,“他说他当年追你的时候,穷得口袋里只有两百块钱。你跟他出去吃饭,你抢着付的账。他说从那天起,他就发誓这辈子什么都不让你操心。”

林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每个月打多少钱?”

“三万多。”

林晚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三万多。他一个月挣多少她心里有数,公司虽然不小,但利润也没有高到随便花。那三万里有房贷,有孩子的学费,有她的开销,有公司周转。每一笔都是算着走的。

她一直以为赵东升在钱上从来不让她操心,是因为他挣得多。她从没想过,是他自己把那些东西扛下来之后,分到她这里的,才成了“不用操心”。

“他在哪家医院?”

沈越说了地址。林晚转身往外走。

“林姐。”沈越叫住她。

她回头。

“你别告诉他我来找过你。他让我不要跟你说这些的。”

林晚点了点头,走了。

深夜的医院走廊亮着惨白的灯。林晚在住院部六楼的病房门口站了很久,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见里面那张病床上躺着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人,头发花白,插着管子。

床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塌着。

是赵东升。

他后脑勺对着她,一只手握着床上那个女人的手。握着。就那么握着。

林晚慢慢退了一步,两步。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她站在雨里,拿出手机,翻到赵东升的微信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早上发的:

“车位别忘了买,我让周洁把卡放前台了。”

她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打了一半的话。

然后她发了一条新的。

“嗯,我明天去。”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雨里。雨很大,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看。

第2章

林晚在凌晨三点回到家里。钥匙拧开门锁的时候,她下意识放轻了动作。玄关的灯还亮着,赵东升的鞋不在鞋架上。她换了拖鞋往卧室走,推开门,床是空的。

他在医院没回来。

林晚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大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并排放着,中间几乎没有缝隙。她走过去把赵东升那个枕头抱起来,闻到上面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七年里,她从来没有把赵东升的枕头挪开过。甚至他出差,她睡在这张床上,也不会碰他那半边。好像那半边区域有什么不能越过的线。

她把枕头放回原处,拉平被角。然后坐在床尾,拿出手机看那条没读的消息。是赵东升发的。

“我晚上有点事,不回了,你早点睡。”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发来的。她没回。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闭上眼。脑子里面是乱的,像有十几条线绞在一起,每一条都拉着她去往不同的方向。那个病床上的女人。赵东升握着她手的样子。沈越站在公司走廊里喝咖啡的那张脸。陈勇在电话里说的话。每一条线都打着死结。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里刺进来,像一根线把她从混沌里硬生生拽了出来。她坐起身,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九点四十。赵东升没有新消息。

林晚起床洗漱,换了一身利落的衣服,化了淡妆。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几秒,然后拎包出了门。她没去那个车位。她去了医院。

住院部六楼的走廊白得晃眼,消毒水的味道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林晚走到那间病房门口,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有人在说话。

“……我说了不要你来看我,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蹭在铁皮上。林晚愣了一下,侧过身从门缝往里看。病床上那个女人半靠着坐起来,脸瘦得颧骨凸出来,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直直地盯着坐在床边的赵东升。赵东升坐在那张熟悉的塑料凳子上,背对着门,肩膀的线条绷着。

“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女人别过头,声音又开始哑了,带着喘,“你每个月打钱来就行了,人不用来。”

“妈。”赵东升的声音很轻。

“你别叫我妈,我没生过你这样的儿子。”

林晚的手指抠进门框缝隙里。

“你给我滚。”女人开始咳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被子被拽得变了形,“你滚回去过你的好日子,别来我跟前显摆。你越来看我我就越觉得你爸死得不值,他挖煤挖死了,你现在穿得人模狗样的……”

“他值不值你心里清楚。”赵东升站起来。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林晚看见他的侧脸,表情是平的,像一块磨光了棱角的石头。他看着床上那个女人,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他值不值这二十几年你没想过吗?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沈越在我公司干得挺好的,你别操心他。”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让她凹陷的脸颊上有了两道深深的纹。

“你在乎沈越?你让他改姓沈,不让他跟你姓赵,你在乎他?”

赵东升没有回答。他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林晚没有躲。门从里面被拉开,赵东升和她面对面站住了。

他手里那个保温杯微微歪了一下。

“林晚。”

“你昨天晚上在医院,对吧。”林晚抬眼看着他,“我都看见了。”

赵东升回头看了一眼病床,床上的女人正死死地盯着门口,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出声。

“你跟我来。”赵东升握住她的手腕往外走,步子很快。林晚被他拽着穿过走廊,拐进楼梯间,他这才松开手。安全通道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声控灯亮了一会儿灭了,一片灰暗中赵东升靠在墙上,闭着眼。

“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半夜。”

“你全看见了?”

“嗯。”

赵东升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看着她,林晚发现他眼睛里是空的,那种像被掏干净之后的空。

“我本来打算这辈子都不让你知道。”

“你打算一直瞒着我给她打钱打到她死?”

“对。”

林晚的掌心又出了汗,她用力攥了一下拳头。

“你每个月拿三万多出来,我们的房贷一个月八千,孩子住校一年五万,我弟弟那二十万还没有还,你自己在公司周转的钱也紧。你吃得消?”

“我吃得消。”

“赵东升。”林晚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在楼梯间里撞出回声,“你每个月打钱给你那个跑了的妈,你一个字不跟我说,你让我去买三十二万的车位面不改色,你吃得消什么吃得消?”

赵东升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她活不了几个月了。等她死了这笔钱就停了,你没必要知道。”

“你爸是怎么死的?”

赵东升别开了脸。“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你告诉我。”

他沉默了很久。安全通道里的灯又灭了,林晚听见他呼出一口气,声音闷在黑暗里。

“他死的时候我十八岁,刚拿到录取通知书。他以前在建筑工地干零工,后来听人说矿上挣得多,就去了。干了三个月,塌方。抬出来的时候我认不出来那是他,全身都是黑的。我妈拿了赔偿款第二天就走了,带着沈越走的。当时沈越六岁,她改嫁的那个男人是邻村的,姓沈。”

“她走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

赵东升笑了一下。那声笑让林晚后背发凉。“她说了一句。她说‘你别拖累我’。”

林晚站在黑暗里,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没出声,脸上湿漉漉的。

“后来呢?”

“后来我上完大学,出来闯。从业务员干起,熬了十几年有了这家公司。三年前我回去找沈越,打听到他们搬了家又搬了家,最后找到的时候沈越被他后爹打折了腿,他妈瘫痪在床。我把他带出来了,没管他妈。我以为她把那十八万早花完了,结果她没有。”

“她怎么了?”

“她也病了。她那个男人也有矿上的病,肺不行,三年前死了。她把剩下的钱全填进去了。找到我的时候她已经病得走不动路,是沈越她后爹那边的亲戚把她拉过来的。她在公司门口坐了一天等我。”

“你怎么做的?”

赵东升没有说话。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楼梯间的墙面上,瓷砖冰凉。林晚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她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的抖,像一座桥在风里微微颤动。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把脸埋进他后背的衣服里,“你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两个人的钱总比你一个人……”

“这件事没有‘一起’。”赵东升说,“她是我妈。她对不起的人是我,不是你。你不能替我去原谅,也没必要替我去恨。”

“我没说原谅。”林晚收紧了手臂,“我是你老婆。”

赵东升转过身来。楼梯间里的灯又亮了,他脸上的表情像被那道光照透了。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头发里,顿了两秒。

“你回去,该干嘛干嘛。这些事我来处理。”

“我跟你一起。”

“林晚。”

“我说我跟你一起。”

赵东升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他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了出去,林晚跟在后面。他们谁也没再提那个病房里的女人。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林晚眯了一下眼睛,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她掏出来看,是一条银行短信。

“您的尾号6688账户于今日10:03完成一笔转账支出,金额32000.00元,对方账户尾号7791。”

林晚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收起来放回口袋里。赵东升走在她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后脖颈有一点晒红,衬衫领子微微卷着。她快走两步跟上去,和他并肩出了医院大门。

“我今天不去买那个车位。”

赵东升脚步没停。“嗯。”

“我要去你公司上班。”

赵东升停下来,偏过头看她。“你真要?”

“我不去财务。我去销售部,跟沈越一个组。”

赵东升的眉头皱了一下。“你别去折腾沈越。”

“我去帮他。”林晚说,“我大学学的就是市场营销,家里蹲了七年不代表我什么都不会。你不是说你那帮老油条我管不了吗?我从底层做,你该发工资发工资,该给我派活派活。”

赵东升看了她很久。路边的树影晃了一下,有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行。”

他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但是有一条。”

“什么?”

“你要是去了公司,咱俩在家里就别聊工作了。你在那个环境里待一阵子,有些事你看见了也别问我。行不行?”

林晚站在原地。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他那个公司,一百多号人,七年来她从没沾过手。她不知道那里面的水有多深。

“行。”

赵东升走了。林晚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入口,阳光白花花地照着地面。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沈越发来的微信。

“林姐,我哥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要来销售部。”

“嗯。”

“今天下午来吗?我把工位给你腾一个出来。”

林晚打了两个字发过去:“下午到。”

她收了手机,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包里翻出车钥匙,转身去了停车场。开上车往回走的时候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赵东升给她那三十二条的短信,他月月打。七年了,她居然一条都没收到过。

是因为他没有把她设成那个账户的关联手机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不知道的原因。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脸。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才开始认识自己丈夫的人。

下午两点,林晚坐在赵东升公司销售部的工位上。沈越给她收拾出来的那张桌子靠窗,电脑是旧款,键盘有点黏。她拿湿巾擦了半天,坐下来开机。

周围的同事向她投来各种目光。一个穿格子衫的男生探过头来问了一句“嫂子您喝水吗”,被她摆手打发了。沈越坐在她斜对面,埋着头在电脑上敲东西,余光偶尔瞟过来一下。

三点的时候赵东升从办公室里出来,路过销售部没停步。他往前走了几步,然后退回来,敲了敲林晚的桌面。

“你跟我来一下。”

林晚站起来跟着他穿过办公区,进了走廊尽头的总经理办公室。赵东升关上门,把一个文件夹推到她面前。

“这是销售部上个月的业绩流水和客户名单,你先看熟悉一下。下周有个单子,沈越跟了好几个月了,需要人配合。你跟他去。”

林晚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一个客户的档案。客户名称标着省建投集团,对接人叫方鸿远,后面跟着一串备注。她看了两行就皱起了眉头。

“这个方鸿远,你跟他认识?”

“认识。”赵东升坐回椅子里转了一下,“这个人不好对付,油盐不进。沈越跑了四个月了,饭吃了八顿,合同还在人家抽屉里锁着。”

“他想要什么?”

赵东升看了她一眼。“想要我亲自去谈。”

“那你为什么不去?”

赵东升把椅子转回来看她。他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个动作林晚太熟悉了,他一有拿不准的事就会做。

“方鸿远以前跟我爸是一个矿上的。”

林晚翻页的手停住了。

“他跟我爸同一年下井的,同一天塌方。他命大,压断了三根肋骨活着出来了。他认识我爸。他去翻过档案,知道当年赔偿款的事。”

“所以他不跟你做生意?”

“所以他要我去,当面跟他解释。”

林晚把文件夹合上了。“下周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

“我要去。”

赵东升看着她。办公室窗外的阳光斜着打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各自拉了一条长线,中间隔着一张办公桌的距离。赵东升说:“好。”

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林晚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赵东升在后面说了一句:“林晚,你去了销售部,要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林晚回头看他。“谁会跟我说不好听的话?”

赵东升没回答。他只是说:“下周二的会,早上九点,你跟我一块去。”

她拉开门出去了。走回工位的时候她注意到几个人在低声说话,她走近了声音就停了。沈越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做了一个口型。她看懂了。

他说的是:“别听。”

林晚坐回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上她刚申请下来的公司内部邮箱。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署名是“行政部-钱莹”。赫然写着:

“关于销售部新入职人员林晚的任职合理性讨论会议通知。”

她点开看了两行,然后笑了。

那个会议时间,写在周二上午十点。和赵东升约方鸿远的时间,冲突了。

她关掉邮箱,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赵东升说“要是有人跟你说不好听的话”,看来他知道些什么。她没有问他。章末她只做了一件事——把手机日历上周二九点的日程设成了“赵东升-方鸿远”,又把十点那个涂掉了。

然后她发了条微信给赵东升。

“周二九点的会,你告诉我地址我自己去就行。十点我还要回公司开个会。”

赵东升回了一个字:“谁?”

她没回。

第3章

周一九点,林晚坐在销售部工位上翻上个月的客户拜访记录。办公区里人还没齐,咖啡机咕嘟咕嘟响着,保洁阿姨推着拖把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沈越比她来得还早,已经打完两通电话了,挂断之后转头看了她一眼。

“林姐,方鸿远那边你心里有底没?”

“没有。”

沈越抿了一下嘴。“这个人说话难听得很,你别太当回事。”

“你跟他吃了八顿饭,他怎么说我的?”

沈越愣了一下。“他没说你。他提你名字了?”

“他提了吗?”

沈越低了一下头。“提过一次。他说赵总能把媳妇藏七年不让人见一面,也是本事。”

林晚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拍。“原话?”

“差不多这意思。他那人就这样,谁的事他都要嚼两句。”

林晚没再接话。她把那份客户档案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方鸿远的联系方式。办公电话、私人手机、甚至一个家庭座机号都标注着。这个人是赵东升亲自写上去的,笔迹她认得,工工整整的,像写一个需要被记住的人。

中午吃饭时间,林晚端着外卖盒坐在工位上,办公室的同事们三三两两出去了。周洁从财务部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放在她桌上。

“嫂子,天热,吃点橙子。”

林晚抬头看她。周洁三十出头,眉眼利落,说话永远带着三分职业性的柔和。林晚想到那条让她看见的微信,那一眼是她自己要看的,但周洁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被看见,她想问,但没开口。

“谢谢,放那儿吧。”

周洁没有走。她站了两秒,拉了一把椅子坐到林晚旁边。

“嫂子,我说句不该说的话。”

“你说。”

“赵总那个人,嘴紧。他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公司里没有一个人能替他分担什么。您来了,我是高兴的,但有些事您看见了也别急。他不想让您知道,有他的道理。”

林晚把筷子放下。“周洁,那条微信你发给他的时候,想过会让我看见吗?”

周洁的脸微微僵了一下。

“嫂——”

“你们财务走账,抚恤金那个名目是谁定的?”

周洁安静了几秒。“是赵总自己定的。他说万一上面审计来查,这笔钱必须有名头。后勤老刘那边他打过招呼了,老刘也不问。”

“你知道那笔钱真正是干什么的吗?”

周洁看着她,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赵总没有跟我说过。我猜过,但我没问过。干我们这行的,不该问的不问。”

“那我该不该问?”

周洁站起来,把那袋橙子往她桌上推了推。“嫂子,您问我这话我没法答。赵总留了多少钱在账上周转,您可能不清楚。这半年公司现金流其实挺紧张的,有两个项目款压着没回来,工资是硬撑着发的。赵总每个月从个人账户上划那笔钱出去,他知道,我也知道。”

“他个人账户每个月进账多少?”

周洁看了她一眼。“他每个月给自己发的工资是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手指。“剩下的利润都留在公司做流转。他私人开销全靠那三万。”

三万。赵东升月薪三万。他每个月往外打三万二。

“他打出去的钱比他自己挣的还多两千。”

周洁没点头也没摇头。她只是说:“嫂子,我先回去了。您有事喊我。”

她走了。林晚把那个橙子拿起来掂了掂,皮很硬。她剥开一个塞进嘴里,酸得她眯了一下眼。酸得她想起赵东升那杯温水,想起来他每次说“你别操心”时候的样子。

下午沈越带她熟悉客户名单。一个一个名字念过去,林晚拿本子记。念到第八个的时候沈越停了一下。

“这个客户您认识吗?”

林晚看了一眼那名字。林晚愣了一下。那名字她认识,是她大学同学,同班的,叫江锐。大四毕业那年江锐追过她,追得满城风雨,把一束花送到她宿舍楼下站了三个小时。她没下去。

“他跟我们公司有合作?”

“有。去年签的框架协议,今年在走第二期。”沈越翻了一下资料,“合作方那边江锐是项目负责人。这个项目利润不错,就是有一点……”

“什么?”

“江锐每次来公司,都会问一句赵总在不在。赵总在的话他就改天再来。”

林晚把本子合上了。“这个客户以后我盯。”

沈越看了她一眼,嘴动了一下但没说话。下午五点半赵东升从办公室出来,路过销售部的时候敲了两下她桌面。

“明天的会你别去了。”

林晚抬起头。“为什么?”

“方鸿远那边改时间了。”赵东升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说明天上午有急事,推到下周一了。”

“那你下午跟行政部的会呢?”

赵东升眉头微动。“什么会?”

“行政部明天上午十点有个会,讨论我任职合理性。你没收到通知?”

赵东升的脸沉下去,拿出手机翻了一下。他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钱莹发的,抄送了我。我没注意。”

“钱莹是谁?”

“行政部经理,以前是副总马永川的助理,马永川走了之后她接的行政。”

“马永川为什么走?”

赵东升没有说话。走廊尽头沈越抱着文件夹走过来,看见他们俩站在原地,停住了脚步。

“赵总。”

“怎么了?”

“方鸿远那边刚来电话。”沈越说,“他说他明天上午有空,九点半能见。但他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点名要林姐一个人去。”

赵东升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一下。“不行。”

“他说了,如果明天林姐不去,这个项目就停了。他已经跟集团打了报告重新招标。”

林晚站起来。“我去。”

“林晚。”

“他说他点名要我去,我就去看看他能跟我说什么。”她把手机收进包里,“赵东升,你去不去都行,明天这个会我自己去。”

赵东升看了她几秒,然后对沈越说:“你跟她一起去。”

“他也说了。”沈越咽了一下口水,“他说让沈越也别来。”

赵东升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没有再说话,转身回了办公室。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林晚听见门锁咔嗒一声合上。

周一夜里林晚没有睡好。她翻来覆去,赵东升睡在旁边呼吸均匀。她翻了个身面向他那边,借着窗帘缝透进来的路灯光看见他的侧脸轮廓。他眉头是舒展的,睡着了的时候好像什么负担都没有。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无意识地回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赵东升已经坐在餐桌前了,粥盛好了放在她碗边。

“地址发你手机上了。”

“嗯。”

“他要是提什么不该提的,你别忍着。”

“什么叫不该提的?”

赵东升把筷子摆正。“他要是提我爸的事,你转身就走。”

林晚没有回答。她坐下来吃了半碗粥,站起来穿外套出门。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赵东升在后面喊了她一声。

“林晚。”

她回头。

赵东升站在餐厅和客厅之间那片光线里,手揣在裤兜里。“你去了要是听见什么,回来问我。别在那边当场问。”

“行。”

她出门了。开车二十多分钟到了地方,省建投集团的办公楼在新区,玻璃幕墙反射着早上的太阳光。林晚把车停进地库,上楼,前台小姑娘引着她进了会客室。坐了三分钟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个子不高,黑脸膛,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夹克,脚上一双老布鞋。

“林晚?”

“方总。”

方鸿远坐下来,上下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像在辨认什么东西。

“你跟赵东升结婚七年了?”

“七年多。”

“这七年他把你藏得够严实的啊。”

林晚没有接这个话。她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上,推过去。“方总,项目的内容我不多介绍了,沈越跑了四个月想必您比我还清楚。我今天来的意思很简单,这个单子您想签,咱们今天谈条件。您不想签,我也要问问您到底什么原因让您拖了四个月。”

方鸿远没看那个文件袋。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眼睛还是盯着林晚的脸。

“你长得不像你妈。”

林晚的手指在桌底下攥了一下。

“方总,我妈跟我今天谈的事没关系。”

“你妈长得白,皮肤细,我见过她一次。你长得像你爸,颧骨这一块,还有眉眼。”

“方鸿远先生。”林晚的声音压平了,“您今天让我一个人来,是来跟我谈我妈的长相吗?”

方鸿远笑了一下,那个笑让他黑脸上的褶子聚在一起,露出两颗抽烟抽黄的牙。“行,谈正事。我拖了四个月,不是不想签。赵东升那个公司东西做得不错,价格也公道,我没什么好挑剔的。”

“那拖什么?”

方鸿远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身体前倾,声音低了半度。“你知不知道赵东升他爸是怎么死的?”

林晚的呼吸紧了一下。“知道。”

“他知不知道你知道?”

“他跟我说的。”

方鸿远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他主动跟你说的?”

“对。”

方鸿远又靠回椅背上。他伸手从夹克内兜摸出一包软壳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他爸跟我一个班组。老赵那个人,老实,话少,下井之前总要喝一口热水。他那口缸子还是我送的,铁的,掉漆了也不换。塌方那天我肋骨断了两根,被压在下面四个钟头。他被埋在我旁边三米远的地方,我听见他喊了半声。”

方鸿远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指间搓。

“他喊的是‘东升’。”

林晚的眼睛红了。

“我出来之后去打听他家的情况,听说他妈拿了钱跑了,扔下他一个。后来我自己开公司,跟矿上那帮人断了联系。再后来赵东升来找我,他那时候已经在做自己的生意了,坐在我对面规规矩矩喊一声方叔。他说他想跟我合作,我看了他的东西,那小伙子做事踏实。”

“那你为什么不签?”

方鸿远把烟搁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我问他一个问题。我问他,你爸死了你有没有恨过你妈。他没回答我,隔了两周又来找我,我还是问这个。他走了之后过了三个月又来了,还是没答。林晚,你们合作方的底子我必须要摸清,一个人面对这种事都说不出口的人,我把他当生意伙伴我不踏实。”

“他现在可以答了。”

方鸿远看着她。“你替他答?”

“我替他答。”林晚坐直了身体,“他恨过。他恨了二十几年。但他现在在给他妈治病,肝癌晚期,他每个月拿三万二打出去,往医院里填。他恨他爸死得不值,恨他妈当年走的时候让他别拖累她。但他还是做了。方总,你要的答案是他能不能面对这件事,他能面对。他面对的方式不是嘴上说出来,是用钱一万一万往那个窟窿里填。”

方鸿远没有说话。他把那根烟重新叼回嘴上,没点,就这么叼着看了林晚很久。然后他伸手把文件袋拿过去,抽出了里面的合同。

他翻到最后一页,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支笔,签了字。

“拿回去让赵东升补章。”

林晚站起来。方鸿远也站了起来,他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

“你这脾气跟你爸一样。”

林晚没说话。她拿起合同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方鸿远在后面说了一句。

“你妈当年嫁给你爸的时候才十九岁。老赵三十出头了,穷得叮当响,你妈家里不同意,你妈自己跑的。”

林晚回过头。

方鸿远已经把烟点着了,叼在嘴里吸了一口。“你妈后来走的那些年,老赵从没说过她一句坏话。到死他喊的都是你们姐弟两个的名字。”

林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楼的。太阳很晒,她站在广场上把合同揣进包里,拿出手机给赵东升打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签了?”

“签了。”

那头安静了几秒。“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说了。”

“说什么了?”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爸喊你名字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过了很久,林晚听见赵东升呼出一口气,很短促的那一种,像被什么东西堵在胸口终于漏了一丝出来。

“你回来吧。”他说。

“赵东升。”

“嗯?”

“你妈她……”林晚攥着手机,“你妈她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东升沉默了几秒。“你想听真话?”

“真话。”

“她以前站在院子里唱歌。那时候我才四五岁,她做饭的时候嘴里哼着调子。后来我爸下了矿,她就不唱了。”

林晚站在太阳底下,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机屏幕上。她说不出话来。

“林晚。”赵东升的声音在电话里有点变形,“你回来我再跟你说。”

她挂了电话。往停车场走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沈越。

“林姐,你赶紧回公司。钱莹那边开了一个紧急会,赵总被叫进去了,行政部和财务部的人都在。他们说上午那个会你没到,要重新评估你的岗位合法性。赵总跟他们吵起来了。”

林晚的脚步停住了。

“钱莹后面站着谁?”

沈越的声音压得很低。“副总马永川回来了。他今天早上刚到公司,坐在行政部办公室里。”

林晚把电话挂了,上了车。她在驾驶座上坐了两秒,然后把合同从包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方鸿远的签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把合同放回去,发动了车。

手机导航地图上,公司的那个红点正在前方十二公里处等着她。

她把油门踩了下去。

第4章

林晚推开公司大门的时候,前台小姑娘迎上来想说什么,被她摆手止住了。办公区里气氛不对,平常午休时间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没有了,几个销售部的人探头探脑往走廊那头张望。沈越从工位上站起来,快步走到她面前,低声说了一句。

"马永川带了两个人来,坐在行政部会议室里。赵总进去了四十分钟了。"

"谁在会议室里?"

"马永川,钱莹,周洁,还有……"沈越顿了一下,"还有两个人,赵总的老乡,北川来的。我不认识。"

林晚把包放在自己桌上,外套没脱,直接往走廊那头走。沈越跟了两步又停住,在后面喊了一声"林姐,有事喊我"。她点了下头没回头。

行政部会议室的门关着,百叶窗拉了一半。林晚站在门口没进去,她听见里面赵东升的声音传出来,不紧不慢的,像他平时开会一样的调子。

"……所以马总的意思是,我老婆来公司上班,需要走一套正式的审批流程?"

"赵总,我不是针对嫂子。"一个男声接话,声音圆滑,"公司有公司的规矩,副总经理以上职位的亲属入职,按照章程确实要董事会讨论。嫂子虽然做基层岗位,但她跟您的亲密关系摆在这儿,财务审批权限、客户信息获取权限这些都绕不开。我没说嫂子不能来,我是说流程要走。"

"流程走完了吗?"

"上午那个会嫂子没来,所以流程卡住了。"钱莹的声音插进来,比平时低了几度,"赵总,马总的意思是,咱们重新走一遍。嫂子写个申请,各部门负责人签字,然后开个评审会。快的话一周能办完。"

"一周。"赵东升笑了一声,"那这一周我老婆坐哪儿?"

"可以先回家等嘛。"又是那个男声,马永川,声音里带着笑,那种不放在眼里的笑,"赵总,您让我从分公司回来,我就回来了。我回来是想帮您把公司理顺,不是来跟您唱对台戏的。嫂子的事要是让别的股东知道了,说我马永川在公司一手遮天阻碍赵总家眷入职,那我的名声还要不要?"

林晚推门进去了。

会议室里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她。一张长桌,赵东升坐在主席位,左手边坐着两个人。一个人四十多岁,圆脸,戴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穿一件灰色POLO衫。马永川。她以前在赵东升手机里见过这人的照片,分公司那边管着一条业务线。他旁边坐着钱莹,三十五六岁,短发齐耳,嘴唇薄,办公桌上放着个没盖上盖子的保温杯。对面坐着周洁,手指绞在一起看着桌面。再旁边还坐着两个人,一个年纪大的黑瘦男人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衣着朴素,拘谨地坐在椅子上,一看就是从外地来的。

赵东升看见她进来,站起来拉了旁边的椅子。"坐。"

林晚坐下了。她把包放在桌面上,正对着马永川。

"马总是吧?"

"嫂子好。"马永川笑着点头,"刚才我还在跟赵总说您入职的事,咱们走个流程,很简单的。"

"流程我从下周一开始走。"林晚说,"这周我先试用。我该签的字签,该面试的面试,别耽误干活就行。"

马永川的笑容收了一点。"嫂子,这个流程是有规定的。公司制度在那摆着,不能因为我跟赵总的私人关系就把制度破了,您说是不是?"

"制度哪一条写了我不能试用了?"

钱莹翻了一下手边的文件夹。"公司人事管理制度第三章第七条,副总经理及以上管理人员的直系亲属入职,需提前报董事会备案并取得书面同意。嫂子您先填个备案表,交到行政部,我们开个会就走完了。"

"那好,我现在填。"林晚从包里拿出笔,"表格你拿给我。"

钱莹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马永川。马永川抬了一下下巴,钱莹站起来从柜子里抽了一张表递给林晚。林晚接过来刷刷刷填了姓名年龄学历工作经历,在"与公司管理层关系"那一栏写了三个字:夫妻关系。然后推回去。

"填完了。你开会吧。"

钱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马永川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收了。他把金丝眼镜取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

"嫂子,您这个态度,让我很难做啊。"

"马总,你不好做的地方我都理解。"林晚看着他,"你从分公司回来,肯定有你想做的事。我跟你没有交集,你走你的业务线,我做我的销售岗。你如果觉得我坐在这间屋子里碍了你的眼,那今天把话说开,你什么地方不痛快,什么地方碍着了,你可以告诉我。"

马永川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靠回椅背上,双手抱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嫂子痛快人。那我直说了。我跟赵总的合作三年了,分公司的业务线是我一手带起来的,利润贡献占全公司的四成。赵总上个月跟我说让我回来,说要整合,我心里明白,是嫌我独立门户的苗头太重了。我这人干事喜欢先礼后兵,今天找这两位来,是想跟赵总对一下账。"

他指了指旁边那两个人。黑瘦男人搓了一下手,嚅嗫着说了句"我姓郑",然后就不说话了。

"对什么账?"赵东升开口了,声音还是平的。

"北川老矿区家属互助会。"马永川一字一顿地说出来,眼睛盯着赵东升,"赵总,您每个月从个人账户往这个机构打三万二,打了多久了?我查了一下,从两年前开始的,一分不差。这笔钱走的是您的私人账户,但您想过没有,您每个月工资就三万出头,这钱从哪里来的?公司账上周转的资金是不是拆过去补过窟窿?"

林晚的手在桌面下攥紧了。周洁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看了一眼赵东升。赵东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马永川,你查我私人账户?"

"赵总,我是公司的副总,我有责任了解公司实际控制人的财务状况。如果实际控制人个人的现金流出现断裂风险,直接影响公司经营安全,我不能坐视不管。"

"那笔钱是我的私事。"

"那您用公司账上的资金来补您私事的窟窿,算不算公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林晚的目光移到赵东升脸上,赵东升正看着马永川,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那个弧度让林晚心里紧了一下。

"马永川。"赵东升说,"你查了两年的账,有没有查到一笔公司的钱进了我的个人账户?"

马永川抿了一下嘴。"没有。"

"有没有查到一笔公款转到了你说的那个互助会?"

"……没有。"

"那你在这跟我对什么账?"赵东升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我往那个账户打的钱,是我自己的钱。我老婆挣的钱,我存的钱,我卖老房子的钱。两年前公司最难的时候我往公司里贴了六十万,一分没要回来。马永川,你查账查得这么细,那笔钱你查到了吗?"

马永川的脸色变了。他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敲了两下。

"赵总,话不是这么说。您的个人财务状况对公司的稳定有直接影响,我有权——"

"你无权。"林晚说话了。她站起来,手按在那个装合同的文件袋上。"马总,您今天带了这么多人来开这个会,又是老乡又是账目的,我理解您是尽职。但有一条您搞清楚。我是赵东升的老婆,我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想分他的权。我坐在这里是因为方鸿远那个项目,我今天上午签下来了。那个项目是沈越跑了四个月没跑下来的,沈越刚才发消息给我说他从合同上看到了。您回来之前,公司的销售部缺口在哪儿您清楚吗?"

她把文件袋打开,把那份合同抽出来平铺在桌面上。方鸿远的签字清清楚楚落在最后一页。

马永川的目光落在那个签名上,手指停住了。

"签了?"

"签了。"

"方鸿远那个人,他——"

"他签了。"林晚把合同收回来放回文件袋里,"马总,我不是来抢您饭碗的。我老公的公司缺人,我来干活。您要是觉得夫妻同在一个公司不放心,我可以跟赵东升签个东西,承诺不接触财务审批、不涉及人事任免、不插手您分公司的业务。您要是觉得还不够,您提条件。"

马永川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旁边那个叫郑哥的黑瘦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

"那个……赵总,我们是互助会的人。马总让我们来,是说您打给我们的钱来路不明,让我们来作证。但我们那边账上每一笔都是您私人账户过来的,清清楚楚的。那个钱是给我们矿区家属发补贴用的,您二位的恩怨……我不懂。"

赵东升看了那个郑哥一眼,点了点头。

"郑哥,辛苦了。回头我让周洁把下个月的打过去,不耽误你们发钱。"

郑哥站起来,拉了拉旁边那个年轻姑娘的袖子。"赵总,那我们先走了。马总,您的事……我帮不上忙。"

马永川的脸色铁青。郑哥带着小姑娘出了会议室,门轻轻带上。周洁也站起来了,抱着账本说了一句"我去对一下下个月预算",快步出去了。

会议室里就剩下他们四个人。赵东升、林晚、马永川、钱莹。

马永川靠回椅背上,把金丝眼镜取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赵总,行,方鸿远签了,这笔账我认。嫂子来公司我不拦了,但有一条,销售部的业绩考核从下个月开始上调百分之二十。这是董事会去年的决议,不是我马永川定的。嫂子既然来了,就要扛这个指标。"

"没问题。"林晚说。

"还有一条。"马永川站起来,整了整POLO衫的下摆,"赵总,您给那个互助会打的那些钱,财务上走的是您个人的账,我管不着。但我查了一下,您那笔钱两年前是从您卖老房子的钱里划出来的,那套老房子在您个人名下,但买那套房子的钱,是公司第一年盈利的时候您从利润里分走的。那套房子卖了的收益里,有我的部分。按股份比例,您得补给我。"

赵东升看着他,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马永川,那套房子是我用分红买的,分红是我应得的。你跟我要什么?"

"分红是您应得的,但买房子增值的部分,用的是公司那一年整体的盈利基数。那年如果没有我分公司的利润贡献,您能分那么多吗?赵总,我不跟您扯这个。您要是不认这笔账,咱们就走法律程序。反正分公司的业务我要带回来,是走是留,您给我一句话。"

赵东升没有说话。林晚看见他放在桌面上的右手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你要多少?"

"按市值算,增值部分百分之三十。算下来大概这个数。"马永川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十万。

赵东升闭上了眼睛。林晚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那个动作让她心口像被攥了一把。

"马永川。"林晚开口了,"这笔钱我出。"

马永川转过头看她,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嫂子,您出?"

"对。房子是我跟赵东升的婚后财产,增值部分我有份。你要百分之三十,我给你。分三个月付清,这个月先付二十万。"

"林晚。"赵东升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别掺和。"

"我不是掺和。"林晚看着他,"那套房子我住了五年,从电梯房换到大平层,我看着它涨的。既然我占了一半,那马总要的这一半里有一半是我该出的。赵东升,你有本事你就拦着我出。你要是拦不住,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马永川笑了一声。"嫂子痛快。那这个月二十万,我等着。"

"月底之前。"

马永川拉了拉钱莹的袖子,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会议室。门关上之后整个屋子空荡荡的,只剩林晚和赵东升面对面站着。

赵东升慢慢坐回椅子上。他低着头看着桌面,那根手指又开始在桌上敲。林晚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你有二十万吗?"

"没有。"林晚说,"但我有别的。"

"什么?"

"我弟弟欠我的二十万。当初你给他启动资金的时候让他写了借条,他那个店现在每月流水快十万了,该还了。"

赵东升抬起头看她。"你让他写借条了?"

"写了。"

赵东升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似笑非笑的那个弧度林晚很久没在他脸上见过了。

"你什么时候写的?"

"给他钱那天,我让他签的。"林晚把包背上肩,"赵东升,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你每个月的钱往哪儿打我以为我不知道?我七年来不过问你的账,不代表我没有账。那二十万我弟弟要是敢不还,我明天就坐在他店门口不走。"

赵东升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是一个很轻的笑,从嗓子眼里漏出来,带着一点他平时不会露出来的东西。林晚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他反手握住了。两个人在那个空会议室里站了几秒,谁也没说话。

然后林晚的手机响了。她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喂,请问是林晚吗?"

"我是。"

"我是北川老矿区家属互助会的,刚才郑叔回来跟我们说了今天的事。那个……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赵总每个月给我们打的钱,其实不只是补贴矿区家属。那个钱里有三分之一,是单独分出来给一个人的。"

"给谁?"

"给一个叫蒋素芬的女人。赵总指定了的,他说这笔钱必须单独打到她账户上。我们查了一下,蒋素芬是个寡妇,以前住在矿区边上,丈夫姓赵。"

林晚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那个人……是不是叫蒋素芬。"

"对。蒋素芬。您认识她?"

林晚看了一眼赵东升。赵东升正看着她,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微微皱了一下眉。

"不认识。"林晚对着电话说,"麻烦你把蒋素芬的账户信息发给我。"

她挂了电话。赵东升问了一句:"谁?"

"你每个月打的那三万二里面,有三分之一是打给一个叫蒋素芬的女人的。你知不知道?"

赵东升脸上的表情变了。他的手从她手指上松开了。

"谁跟你说的?"

"互助会的人刚打电话来。"

赵东升坐在椅子上,把脸转向窗外,沉默了很久。林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脑勺上几根白头发夹在黑发里。她第一次注意到他有白头发了。

"蒋素芬是我爸的妹妹。"

林晚的手垂了下去。

"我爸的亲妹妹,我姑姑。当年我爸死了之后,她来村上找过我。她要把我接走,我妈拦着不让。她说她供我上学,我妈跟我姑姑吵了一架,然后拿着钱走了。我姑姑没有钱,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丈夫也死了。她没争过我妈。"

赵东升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我出来之后去找过她,她不在北川了。我打听了三年才找到,她在一个小镇上给人家做保洁。我每个月从给互助会的钱里拨一笔给她,她不要,我说是给孩子的教育费她才收。"

"她有两个孩子?"

"一个上高中,一个上小学。"

林晚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赵东升低下头,两个人的目光在同一个高度撞在一起。

"赵东升,你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

赵东升看着她,嘴唇微张,然后说了一句。

"还有一件。"

"什么?"

"那套老房子,买的时候我姑姑出了三万块钱。她把她攒了六年的钱全拿出来给我了。她说她在镇上看见我上电视了,采访我公司的事。她就拿了个布口袋来省城找我,把三万块放我桌子上扭头就走。我追出去她人已经上公交车了。"

林晚蹲在那里,觉得膝盖有点发软。

"所以那个房子不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它属于你姑姑,也属于你。"

赵东升没有说话。他只是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手心很热,像那天在楼梯间里一样的温度。

"林晚。"

"嗯。"

"我今天下午想去看我姑姑。"

"我跟你一起去。"林晚站起来,把他的手从自己头顶上拿下来握在手里,"你先告诉我她住在哪儿。"

赵东升说了个地址。林晚用手机记下来,然后拉开门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东升。"

"嗯。"

"你那个妈……她的账咱们以后再说。今天先去看姑姑。"

赵东升站在会议室的白墙前面,影子被窗外的太阳拉得很长。他点了一下头。

林晚的指腹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把手机装进口袋,那上面存着蒋素芬的地址。

第5章

车子开出市区,往东走了四十分钟,拐进一片灰扑扑的老镇子。路窄了,两边的梧桐树遮着头顶的天,树底下是摆摊卖菜的小贩和蹲在路边抽烟的老人。林晚把车停在一栋六层红砖楼前面,熄了火。赵东升坐在副驾驶上没动,他看着那栋楼,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三楼,左手边那户。”

林晚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她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他的门,赵东升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你要是见了她觉得寒碜,就别进去了。”

“你什么意思?”

“她家小,东西多,墙角堆着捡来的纸箱子。她这个人过日子攒东西,什么都舍不得扔。”

林晚没说话,伸出手。赵东升握住她的手从车里出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灰蒙蒙的光从窗口透进来,墙上贴着开锁和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赵东升在302门口站住了,抬手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哑但中气挺足。

“来了来了。”

门开了。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上衣,腰间系一条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她头发花白了大半,在脑后扎了一个纂,脸型圆润,颧骨微微凸着,和林晚在病房里看到的那张脸完全不是一回事。眼前这张脸让她心里暖和了一下。

蒋素芬看见赵东升,先是一愣。然后看见了赵东升身后的林晚,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手足无措的欢喜。她赶紧把围裙解下来扔在门后的鞋柜上,两只手在衣服两侧擦了又擦。

“东升?你咋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屋里乱得很……”

“姑姑。”赵东升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林晚很少听到的软,“这是林晚,我媳妇。”

蒋素芬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林晚,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然后笑了。眼角纹路弯弯的,嘴角往上扬着,那笑容让林晚忽然明白了赵东升说的“她以前站在院子里唱歌”是什么意思。蒋素芬年轻的时候大概也这样笑的。

“快进来快进来。我刚蒸了馒头,还热着呢。你们吃饭了吗?”

“没吃。”林晚说。

蒋素芬转身就往厨房跑。屋子确实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摆着老式沙发和一台小电视,茶几上铺着一块方格布,布上摆着一盘刚出笼的馒头,白胖胖的冒着热气。墙角堆着几个叠好的纸箱,码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长得很旺。

赵东升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似的端端正正。林晚在他旁边坐下,打量了一圈屋子。客厅墙上挂着一幅毛笔字,写的是“知足常乐”,字写得不算好,但裱得挺认真。旁边钉着一张照片,照片里蒋素芬和两个孩子站在学校门口拍的,她穿着那件碎花上衣,笑得和刚才一样。

蒋素芬从厨房端出两碗小米粥和一碟咸菜,又端了一盘切好的酱牛肉。“家里没什么好菜,你们将就吃。上回东升给买的牛肉我腌了一些,一直留着没舍得吃。”

林晚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牛肉,嚼了嚼,咸香松软。“姑姑,你这手艺比饭店还好。”

蒋素芬笑了,搓着手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你们能来看我,我就高兴了。东升老说要接我去省城住,我说不去不去,我在这儿住惯了。这边邻居都好,楼下张婶还帮我带孩子放学。”

赵东升端着粥碗喝了一口,没吭声。他低头喝粥的样子让林晚想起第一次跟他去他出租屋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小板凳上吃饭,碗端得稳稳的,什么都不说。

“姑姑。”林晚放下筷子,“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你当年借给东升买房子那三万块钱,我们想还你。”

蒋素芬的笑容顿了一下。她摆了摆手。“说什么还不还的,那是我给东升的。他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我那三万块钱放着也是放着,给他用比搁我手里有用。”

“那不行。”林晚说,“那是你攒了六年的钱。你供两个孩子上学,自己还做保洁,那三万块钱怎么攒出来的我心里有数。我们得还。”

蒋素芬看了一眼赵东升。赵东升抬起头,放下粥碗。“姑姑,你就收着。那套房子卖了,增值的部分我们该分你一份。你要是不收,我跟林晚心里都不踏实。”

蒋素芬的嘴唇抿了几下,眼眶有点发红。她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这孩子……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算得清清楚楚的,生怕欠别人的。”

“我不欠别人的。”赵东升说,“我欠你的。”

蒋素芬站起来,背对着他们,把蒸屉收拾到厨房去,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有点哑。“你们吃,多吃点。那馒头是白面的,发得好,软乎。”

林晚看了一眼赵东升。赵东升垂着眼,手里的筷子捏着没有动。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小臂,他微微侧过头,嘴角牵了一下。

三个人围着茶几吃了午饭。馒头松软,粥熬得糯,蒋素芬自己不吃,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吃,时不时给林晚碗里添一勺咸菜。林晚问她两个孩子在哪儿上学,蒋素芬说大的在镇上读高二,小的在小学五年级,都争气,大的成绩好,老师说能考上省城的大学。说到这儿她眼睛里亮了一下。

“等大娃考上大学,我就让他去找他哥。东升那时候答应我了,说他要是考得上,学费他管。”

“我管。”赵东升说。

蒋素芬咧嘴笑了,那种笑没有一丝阴翳。林晚看着她那张圆润的脸,忽然想起病房里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两个女人,同一个男人的亲妹妹和亲妻子,活成了完全相反的模样。赵东升每个月往病房里打三万二,往互助会里打钱,从里面分出来给蒋素芬。他把自己劈成了好几瓣,每一瓣都硬邦邦地撑着。

吃完饭赵东升去阳台接了个电话,客厅里剩下蒋素芬和林晚。蒋素芬收拾碗筷,林晚站起来帮忙,两个人站在厨房水池边一个洗一个擦。

“林晚,东升这孩子苦。”蒋素芬压低了声音,“你跟他过日子,我知道你不容易。他嘴上不说,什么事都往心里憋。你多担待。”

“我担待他什么。”林晚把碗擦干放进碗架,“他才是那个扛着所有事的人。”

蒋素芬停了一下手里的活。“他有没有跟你提他妈的事?”

“提到了。”

蒋素芬沉默了几秒。“他恨他妈,我知道。但他心软,他跟他爸一样。他爸当初娶他那个妈的时候,人家都说那女人心不定,他爸不听。后来东升生下来,他妈头两年还安安分分的,后来就不行了。东升三岁那年他妈跑过一次,被他爸找回来的。回来之后又过了两年,生下沈越。后来他爸下矿,就是为了攒钱,怕她再跑。”

“她后来还是跑了。”

“跑了。”蒋素芬拧开水龙头冲手,“带着沈越跑的。那孩子太小,没办法。她走到时候东升蹲在院子门口看着他妈走的,没哭也没闹。我后来去接他的时候他蹲在原来的位置上,一动没动,蹲了一整夜。”

林晚靠在厨房的墙上,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她从那时候起就没管过东升。二十多年,一分钱没给过,一句话没问过。她自己也没享到什么福,那个姓沈的后来也出了事,她这些年过的也是苦日子。但那是她自己选的。”

“她现在是肝癌晚期。”

蒋素芬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知道。东升跟我说了。他说他要给她治,我说你治吧,那是你妈。你心里这口气不出,你一辈子放不下。”

“他恨她。”

“他恨的是那笔钱。”蒋素芬说,“他爸用命换来的十八万,他妈拿走了。他恨的不是他妈跑了,恨的是那十八万。他觉得他爸的命只值十八万,还被人拿跑了。他这些年往死里挣钱,心里想的就是一句话——他爸的命不止十八万。”

林晚的眼泪掉在灶台上,溅开小小的水花。她把脸转过去对着窗户,窗外梧桐树叶子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哗哗响。

赵东升从阳台回来了,手里攥着手机,表情不太对。

“怎么了?”林晚问。

“公司那边来的电话。周洁说马永川走了之后去财务部调了原始凭证,复印了一份带走。她拦不住,他拿着副总的权限走的正常流程。”

“他想干什么?”

“他想把那笔钱的事翻到董事会上去。他下午三点约了另一个股东见面,姓刘的,手里有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林晚把围裙从身上摘下来扔在椅背上。“他跟你撕破脸了?”

赵东升的表情很平。“他本来也没跟我是一张脸。他一直等这个机会,他能查到的就是那笔钱。他以为那笔钱是从公司账上漏出去的,他把复印件拿到刘股东那边去,两个人加一起的股份就够开临时董事会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可以提议冻结我的资金权限,让财务部接受第三方审计。一旦审计启动,公司运营停摆一个月不止。他想把我架空,自己带分公司的业务线单走,顺便把我手里这个壳子拆了。”

蒋素芬站在旁边听着,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她嘴唇哆嗦了一下,说了句“那怎么办”就再没出声。

林晚从包里掏出手机。“我现在给沈越打电话。”

“别打沈越。”

“为什么?”

赵东升看着她。“他下午三点有个客户约好了,不能放鸽子。公司的事我来处理。”

“你处理什么?马永川跟股东见面你拦得住?”

赵东升看着她,忽然嘴角弯了一下。“我拦不住。但你拦得住。”

“我?”

“那个刘股东,姓刘的,他闺女上个月刚从我手上过了一笔钱。她在一个私立幼儿园做园长,要扩建,找了好几家银行贷款没批下来。最后找的我,我用公司名义给她做了担保。”

林晚的眼睛亮了。“你手里有他的把柄?”

“不叫把柄。”赵东升说,“叫他欠我一份人情。他闺女那个幼儿园要是没有我的担保,现在连装修款都付不出来。他要是站到马永川那边去,我可以随时撤担保。他的脸面挂不住。”

林晚把手机收起来。“那我现在去一趟那个幼儿园。”

“你去干什么?”

“我先去认识认识刘股东的闺女。”林晚走到门口换鞋,“赵东升,你姑姑家的碗我还没洗完,你帮我把剩下的刷了。”

蒋素芬在后面喊:“碗我来洗就行——”

林晚已经拉开门下了楼。她走得急,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地响。赵东升站在客厅里看着关上的门,低头看了一眼水池里还泡着的几个碗,走过去拧开了水龙头。

林晚上了车发动引擎,导航搜索那个幼儿园的名字。结果显示在城西,过去四十分钟。她看了一眼时间,一点四十。三点钟刘股东和马永川见面,她还有时间。

车子拐出镇子的时候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医院那个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林晚?”电话那头是一个护士的声音,“你是病人家属吧?蒋素芳刚才忽然心率不稳,我们紧急处理了一下现在稳定了,但她一直说要见一个人。她说了个名字,说叫林晚。”

林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她说什么?”

“她说她有一些话想跟你说。你方便来一趟吗?”

“我现在有事。”

“她说她知道那个姓郑的去公司找你们的事了。她说有些事她要告诉你,跟你今天听到的不一样。”

林晚踩了刹车。车子停在路中间,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她把车靠到路边停下来,看着导航上那条还在闪烁的路线。右边是去幼儿园的路,左边是去医院的路。两个方向,两条线。

她把手机重新举到耳边。“你跟她说,我晚一点到。”

“她说她知道抚恤金的事。”护士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说那个事儿不是你们想的那个样子。”

林晚挂了电话。她坐在车里看着前方的路,风从摇下的车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头发扫在眼睑上。

那个病房里的女人,那个把她丈夫扔在院子门口自己带着十八万跑了二十多年的女人。她还有话要说。

林晚把导航切了。目的地改成了那家医院。

她打着方向盘左转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赵东升发来一条微信。

“碗刷完了。你去哪了?”

林晚回了一个字。

“医院。”

那条微信显示已读。赵东升没有再回。

第6章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道比上次更浓了。林晚推开门的时候,蒋素芳正靠在枕头上闭着眼,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的留置针连着输液袋。她瘦得比上次又瘪了一圈,脸颊凹陷得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一样。床头柜上摆着一个保温杯,杯身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的不锈钢。

林晚在床边的塑料凳子上坐下来。

蒋素芳睁开了眼。她那双眼睛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亮得让林晚想到枯井里最后一点水面反射的光。

“你来了。”

“护士说你有话跟我说。”

蒋素芳慢慢转过头看着她。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她又要昏睡过去。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干得像砂纸刮过骨头。

“我活不了几天了。有些事我憋了二十几年,今天不说,就没机会了。”

林晚没有接话。

“他们说那个钱是抚恤金。”蒋素芳咳嗽了两声,胸口剧烈起伏,“他们都以为我拿了你公公的十八万跑了。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林晚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那笔钱你没拿?”

“我拿了。”

林晚抬起头看着她。

“我拿了,但我没跑。”蒋素芳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句都带着喘,“那笔钱到账的第二天,东升他姑姑来了。她要把东升接走。她不让我养东升,她说我害死了他爸,我不配养他的孩子。她跟我吵,吵到村里人都来看。我那时候刚生下沈越三个月,我没有奶,孩子饿得整夜哭。我抱着沈越坐在院子里,外面都是看热闹的人。”

她停下来歇了歇,喉间发出呼噜呼噜的杂音。

“那天晚上我走了。我把那笔钱全部取出来,揣在怀里,抱着沈越上了去省城的车。我没拿一分钱给自己花。我把那笔钱存在另一个账户里,一分没动。我想等东升长大了还给他。那是他爸用命换的,我不能花。”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蒋素芬笑了一下。那个笑让她嘴角的纹路更深了,深得像刀刻的。“我后来回来过。东升上大学那年我回来过一次,我站在他学校门口,看见他背着书包从食堂走出来。他瘦,穿一件旧外套,袖子短了一截。我想上去叫他,但我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看见他走路的姿势。”蒋素芬的声音忽然软了,软得像一滩水,“他跟他爸走路一模一样。肩膀往下塌一点点,步子不大不小。我站在那棵槐树后面看了他半个小时。他一次也没回头。他走到图书馆拐弯进去,我就走了。”

林晚的呼吸变得很浅。她攥着自己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攥到指节发白。

“那个账户呢?存着十八万的账户。”

“我给东升了。”蒋素芬说,“去年我找到他,在公司门口等了一天。他出来看见我,表情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什么都不说。我跟他讲那笔钱我存了二十几年,本息加一起三十一万多。我把存单给他,他看了一眼,折起来放进口袋里了。”

“他收了?”

“收了。他说这笔钱他收下,给我治病用。我说我没病,他说你去查查。我就去查了。”

蒋素芬偏过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查出来是晚期。他自己跑去找的医生,让我住院。我住了,他就每天来。我不让他来,他偏来。他坐在那张凳子上,跟我一句话不说。后来有一天他忽然喊了我一声‘妈’。”

她的声音碎了一下。

“我二十多年没听过这声了。”

林晚坐在那里,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她忽然发现自己从进这间病房到现在没有说过几句话。她一直在听,听着这个枯瘦的女人把二十多年的话一口气吐出来。

“你后来为什么不回来找他?”

“我被他姑姑赶走的。”蒋素芬说,“她说我拿了钱就该滚远点,不要再回来祸害这个家。东升那时候小,我要是带着沈越回去,他姑姑能饶过我吗?我在镇上租了个房子,做点零工,把沈越养大了。那笔钱我不敢花,一分都不敢花。我怕花了,东升他爸就真的白死了。”

“那你后来为什么又回来了?”

“因为我病了的那个男人。”蒋素芬的声音沉下去,“他死了之后我才知道,他欠了十几万的外债。那些人找上门来,要拿我住的房子抵。我没地方去。我想起来我还有一个大儿子,我想他可能恨我恨得牙痒痒,但我没别的路了。”

“他没恨你。”

蒋素芬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水光漾了一下。“他恨的。我知道他恨的。但他恨也给我钱,恨也给我治病。他像他爸。他爸当年也是这样的,我怎么做他都接着。”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边。她背对着病床,看着楼下停车场上零星的几辆车。蒋素芬在身后又开口了,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床头那个抽屉里有个存折,你帮我拿一下。”

林晚转身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有一个泛黄的存折。她翻开来看,户名是赵东升,开户日期是二十三年前。最后一笔存入记录是一年前的,金额三十一万七千四百块。她合上存折,攥在手里。

“还有一件事。”蒋素芬的声音越来越弱了,“你跟他说,他那个公司的事……我听沈越说了,有人找他麻烦。那个姓马的……你让他别怕。我这儿……还有一样东西……”

她抬起那只扎着留置针的手,指了指床头柜下面一个牛皮纸信封。林晚弯腰取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矿工赔偿协议原件,上面盖着北川煤矿的公章,受益人那一栏写着“赵德柱家属蒋素芬”。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是蒋素芬亲笔写的授权书,授权赵东升全权处理与北川煤矿相关的一切善后事宜。

“这张授权书让他拿去给那个姓马的看。”蒋素芬说,“那十八万的赔偿协议是我签的,他爸的命是我的,我说了算。谁要拿这件事挑事,就让他来找我。”

林晚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你今天怎么忽然想跟我说这些?”

蒋素芬闭上了眼睛。“因为我梦见你公公了。他站在井口朝我招手,让我下去。我跟他过了十几年,我知道他脾气。他生我的气,气我把孩子扔了。但我快下去了,我得把事情说清楚再去见他。”

林晚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皮包骨头,干燥冰冷。林晚把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渡过去。

“我会跟他说。”

蒋素芬的手回握了一下,力度轻得像一阵风。“你走吧。别让他知道我跟你说了这些。他脸皮薄。”

林晚站起来,把那本存折放进包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那个女人。蒋素芬已经侧过头去对着窗,输液袋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着。她忽然想起赵东升说的那句“她以前站在院子里唱歌”。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院子里哼着歌,身边跑着一个小男孩。那是蒋素芬曾经有过的模样。

林晚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下了楼坐进车里,拿出手机看到三条未读消息。一条是赵东升的:“你在医院?她跟你说了什么?”一条是沈越的:“林姐,刘股东那边见面临时取消了。马永川下午一个人走了,没见到人。”第三条是一个陌生号码:“林女士您好,我是刘国强的女儿,幼儿园这边听我爸提起您。您方便的话这两天来坐坐。”

林晚先回了一条给赵东升:“回去跟你说。”然后给刘国强的女儿回了一个“好的,明天上午。”最后给沈越发了一条:“马永川那边盯一下。”

她发动车子往公司方向开。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什么,又停住了。她拿出蒋素芬那本存折翻到最后一页。除了那三十一万七的入账记录,她看到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本息合计,含赵德柱矿难赔偿款本金十八万及银行定期存款利息。”

二十三年的利息。十三万七千四百块。一个单身女人带着孩子,一分不花,存了二十三年。

林晚把存折合上塞进包里。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抖,她把右手举到眼前,看着那几根微微颤动着的手指。她深吸一口气,把两只手都按在方向盘上,直到它们平静下来。

回到公司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办公区没人了,销售部的灯还亮着一盏,沈越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他看见她进来,站起来递了一杯水。

“林姐,马永川下午走了之后就没回来。刘股东那边电话我打了,他秘书接的,说刘总今天身体不舒服,会议改期了。”

“改到什么时候?”

“没定。马永川那边暂时没动静。”

林晚喝了口水。“你哥呢?”

“赵总在办公室。”

林晚放下水杯往走廊那头走。赵东升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往外看,听见声音转过身来。

“她说什么了?”

林晚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和存折,放在他桌上。赵东升走过来拿起来看了,第一个动作是翻开那本存折。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停住了。他盯着那行“本息合计”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存折合上,放回桌上。

“这笔钱我没花。”他说,“她住院的费用我单独出的。”

“我知道。”

赵东升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低着头,双手撑在额头上,手指插进头发里。林晚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把他一只手从头上拉下来握住。

“赵东升,你姑姑说的那句话是对的。你心里这口气不出,你一辈子放不下。”

“我出了。”

“你出了吗?”

赵东升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从来不掉眼泪。林晚从认识他到现在,没见过他掉过一滴泪。

“她说她回来过。”赵东升的声音很哑,“她说她站在学校门口看我,看了我半个小时。我那天从食堂出来的时候确实感觉到有人在看我,我回头看了一下,没看见人。要是那时候我看见她了……”

“你会怎么样?”

赵东升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从灰变成深蓝,路灯亮起来了。他慢慢把她的手拉近,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心盖着她的手背,她的手掌贴着他的颧骨,那里有一点干涩的皮肤,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粗糙的那一块。

“我会跟她说,钱不重要。人回来就行。”

林晚弯下腰,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两个人靠在一起,呼吸绕着呼吸,中间隔着一本存折和一个牛皮纸信封的距离。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赵东升侧过脸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拿起来递给林晚。是沈越发来的。

“哥,马永川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他明天上午会带律师来公司,谈股份转让的事。他说他想把手里的股份全部卖给一个外面的投资人,不是咱们公司内部的人。”

赵东升把手机接过来放回桌上。

“他想卖多少?”

“他说百分之四十。全部出手。”

林晚站直了身体。“百分之四十卖给外人,你这公司还是你的吗?”

赵东升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所以明天上午我约了刘国强。”

“他身体不舒服不是改期了?”

“他身体不舒服是马永川听到的版本。”赵东升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我下午给他打过电话了,他说他明天九点来公司喝茶。”

林晚接过那张名片。上面印着“刘国强 省建投集团第三分公司副总经理”。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跟方鸿远认识?”

“一个单位的。”赵东升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方鸿远那边签了合同的消息,我已经让人递到刘国强耳朵里了。他知道这个项目是我老婆拿下来的。你觉得他明天站谁那边?”

林晚把名片放回桌上。“站能给他闺女担保的人那边。”

“对。”

赵东升拿上外套往门口走,走到林晚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他伸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轻得像他平时什么都不说就自己扛着所有事情的那种方式。

“回家吧。明天还有一天。”

林晚跟在他身后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一排排关了,整个公司暗下来。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赵东升按了下行键,林晚站在他旁边,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他们走进去,门合上。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第二天早上九点,林晚坐在销售部工位上。沈越给她沏了一杯茶放在手边,她没喝。九点一刻,赵东升办公室的门开了,刘国强走进去,身后跟着一个秘书。门关上了。

二十分钟后门又开了。刘国强出来的时候表情很平,跟赵东升握了一下手,说了句“改天吃饭”就走了。林晚一直看着那条走廊,直到刘国强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

赵东升站在办公室门口朝她招了一下手。她走过去。

“谈完了?”

“谈完了。”赵东升靠在门框上,“他明天会以股东身份发一封公开信,表明他不会转让股份给任何第三方,同时支持现有管理团队稳定经营。”

“马永川呢?”

“他手里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要卖,卖不出去。外面的投资人不会买一个快被架空的副总的股份。”

林晚看着他。早晨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打在赵东升后背上,把他半边肩膀照成金色。

“赵东升。”

“嗯。”

“你姑姑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赵东升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她治病还要一段时间,我给她转到市里更好的医院。她那两个孩子我来管。”

“那个存折里的钱呢?”

“还给她。”

林晚点了点头。“那你妈呢?”

赵东升抬眼看她。他嘴唇动了动,然后他说:“她是我的事。你不用管。”

“她昨天跟我说了一句话。”林晚说,“她说她梦见你爸了,站在井口朝她招手。她说她快下去了。”

赵东升靠在门框上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没有说话。走廊里安安静静的,远处销售部有人接了个电话,声音模模糊糊传过来。

“赵东升。”林晚握住他的手,“你今天下午去看看她。你去了不一定说话,坐着就行。像你以前坐的那样。”

赵东升低下头,看着她的手盖在自己手背上。他反手握住了,指缝交叉进去。

“好。”

林晚松了手,转身走回工位。她坐下来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方鸿远。很短,两个字——“谢了。”

她点开,里面只有一行字:“合同章盖好了,下周一安排进场。让你老公把发票准备好。”

林晚笑了一下。她合上电脑,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蒋素芬那张授权书和存折。她把存折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本息合计”的数目。三十一万七千四百块。二十三年的利息。十三万七千四百块。

她想了想,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有些东西你以为没了,其实一直在那儿放着。利息比本金还多。”

她删掉了那行字。想了想又重新打了一行。

“这世上最难还的账,不是钱。”

她也没留这条。她关了手机,把存折放回包里。

窗外的太阳升到了写字楼顶上的正中间,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桌面上。她端起那杯沈越泡的茶喝了一口,茶凉了,但苦味还在嘴里回着。

她放下杯子,看见走廊那头赵东升从办公室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车钥匙,经过她窗口的时候侧头看了她一眼。他没说话。他只是抬了一下下巴,像往常一样。然后他转身走向电梯,步子不大不小,肩膀微微塌着。

林晚坐在工位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那背影走了二十几年才走到今天,终于走向了那间病房。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赵东升发了一条消息。

“我今天下班去买菜,晚上给你炖排骨。”

已读。没有回。

但她的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是另一条消息。来自蒋素芬的手机号,但发消息的人不是蒋素芬——是护士。

“蒋素芳女士今日上午十一点二十分安详离世。她走之前让我们转告家属一句话:跟东升说,那笔钱他不用还了。让他拿去做他想做的事。”

林晚攥着手机坐在工位上。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她把脸埋进手掌里,指缝间有水光渗出来。

她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拿起包往外走。

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赵东升的办公室。门关着,窗帘拉着,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她转回头推开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看。

她知道是谁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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