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出月子回门那天,跑车被小叔子开走剐蹭,老公说打车回来不行吗,我直接停了老公所有副卡
第1章
“姓沈的,你他妈到底借不借?”小舅子周磊站在我家客厅里,手里攥着我那台用了三年的笔记本,屏幕已经被他摔出一道裂口。茶几上是他带来的半瓶二锅头,旁边扔着一张皱巴巴的借条,上面写着“借款五十万”,落款处还空着。我把烟掐灭,盯着他:“你姐的住院费,我下午刚交的,你转手就拿出来喝酒?”
周磊把笔记本往地上一砸,碎片溅到我脚背上。“少跟我扯这些!老子跟朋友合伙开火锅店,就差这五十万,你一个上门女婿,住着我姐的房子,开着我姐的车,现在跟我说没钱?”他说着伸手一把推开我肩膀,“你他妈就是怂,窝囊废一个,我姐当初瞎了眼才嫁给你。”
我没动,他那一推让我后背撞上鞋柜,柜门弹开,里面掉出一双孩子的运动鞋。那是我儿子上周才买的,鞋底还沾着泥。我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去。然后我看着周磊:“你姐在医院里躺着,你跑来找我要钱开店?”
“她那是自己作的!谁让她非跟你这种穷鬼过日子?”周磊抓起茶几上的空酒瓶,朝我脚边砸过来。玻璃碴子溅了一地,有一片划破了我拖鞋露出的小脚趾。血渗出来,我没低头看。
“我再问你一遍,借不借?”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转账界面,“你不借也行,我直接跟我爸说,让他断你们房贷。你信不信,下个月你就得睡大街?”
厨房里传来热水壶烧开的“咔嗒”声,是我出门前烧的水。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好笑——我在这个家里活得像条狗,烧水、拖地、看孩子、伺候丈母娘,可到头来,连给老婆交住院费都成了罪过。
“周磊,”我开口,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姐的化疗费,还差十二万。你要是能把那五十万给我,我今天就能把她的后续治疗全款打上。你给吗?”
他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反问他这个。他嘴张了一下,又闭上,脸涨成猪肝色。然后他冷笑一声:“你少他妈转移话题。我姐的病,有我爸管,有你个废物什么事?你拿得出钱?你拿个屁!”
“我拿不出。”我坦然地点头,“所以你走吧。”
“你——”
“滚。”
我的声音不大,但最后一个字落地的时候,客厅灯忽然闪了一下。周磊看着我,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啐了一口,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玻璃,甩门走了。门“砰”地关上,墙上挂着的全家福晃了两下,相框歪了。
我站在原地,脚趾的血已经洇湿了拖鞋前掌。我听见卧室里传来妈的咳嗽声——丈母娘在里面躺着,她上周把腿摔了,现在我每天给她端水端饭。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冰箱的嗡鸣,还有窗外楼下烧烤摊传来的猜拳声。
我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冲脚。伤口不深,但疼。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三岁,眼圈发青,下巴上胡茬三天没刮,白衬衫领子泛黄。这三年,我的确什么都没干。没干。所有人都是这么看的。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是医院发来的催缴短信,说周晓云的化疗预交款只剩最后三天期限。十二万。我按灭屏幕,从洗衣机下面摸出一个防水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这张卡三年没动过,里面有多少钱,我自己都快忘了。
但我记得三年前我把它藏在这里的时候,我是怎么对自己说的——“沈放,你欠周家的,你拿这条命去还。”
只是现在我忽然想知道,我到底欠他们什么。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照例起来熬粥。丈母娘在卧室里喊:“沈放!水!我要喝水!”我把粥锅调小火,端着水杯进去。她靠坐在床头,看见我就皱眉头:“周磊昨天来过了?你把他说走了?”
“他摔了我笔记本。”
“摔就摔了,你一个吃软饭的,用那么好的笔记本干什么?”她接过水喝了一口,又嫌烫,“你看看你,三年了,连个正式工作都找不到,我们家晓云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我告诉你,这次化疗要是再做不下去,你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我把水杯从她手里拿回来,放在床头柜上。“妈,周晓云是我老婆。”
“你还知道她是你老婆?你拿什么当她老公?钱呢?本事呢?”她冷笑一声,“你说你当年是怎么骗我闺女的?是不是装什么大老板来骗婚的?”
我没接话。转身走出去的时候,我听到她在身后嘟囔:“废物点心,一辈子吃不上四个菜。”
粥熬好了,我盛了一碗端到儿子房间。周小宝五岁,趴在床上玩拼图,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爸爸,妈妈今天能回来吗?”
“妈妈在医院打针,再几天就回来了。”
“那奶奶为什么总说你不好?”他手里捏着一块拼图,蓝色天空那一角,“她说你是骗子。”
我把粥放在床头,蹲下来和他平视。“小宝,爸爸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爸爸有很多很多钱,你高不高兴?”
他歪头想了一下,很认真地点头。“高兴。那样妈妈就不用生病了,奶奶就不会凶你了。”
“那你记住,”我揉了揉他的头发,“以后不管谁问你爸爸是干什么的,你就说——我爸是沈放。记住了吗?”
“记住了。”他点头,又低头拼图去了。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握在手心里。窗外是阴天,这个城市九月灰蒙蒙的,像是永远洗不干净的抹布。
我出了门,打了个车去市中心。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了我两眼,大概觉得一个穿旧衬衫的男人打车去金融街,有点奇怪。我没理他,低头看手机。银行APP上,那张卡绑定着的账户余额,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车停在国贸楼下,我走进去,找到那家私行。前台小姐看我一眼,笑容礼貌但克制:“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我找你们行长。”我把银行卡放在台面上,“跟他说,沈放来了。”
她犹豫了一下,拿起电话。三分钟后,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快步从里面走出来,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见我,脚步骤然一顿。然后他快步上来,双手握住我的手,声音压得很低:“沈……沈总?您怎么……”
“赵行长,”我抽回手,“我账户里的钱还在吧?”
他咽了一口唾沫,四周看了一眼,把我往里面请。“在,当然在。您三年没动过那笔资金,我们一直按最高等级托管……需要我给您看明细吗?”
“不用,跟我说总数就行。”
他把我让进办公室,关上门,沏茶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沈总,您当年的那个盘子里,现在是——一亿两千万。这三年按您留下的指令做的保守投资,年化大概……”
“够了。”我打断他。一亿两千万。比我预想的少了一点,但也够了。我把茶杯端起来,没喝,只是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旋转。“赵行长,帮我准备一件事。我要转一笔款,十二万,到医院账户。剩下的,帮我联系一个律师团队,我要做离婚财产分割。”
他茶杯差点没拿稳。“离、离婚?”
“对。”我把银行卡收进口袋,“另外,帮我约一个人。陈建州,当年那个项目的老陈。就说我沈放回来了,问他手里那张地契还卖不卖。”
赵行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大概想问这三年的空白,但他没敢问。我也不打算说。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国贸三十八层的落地玻璃外面,整个城市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铺开,像棋盘。三年前我坐在这里的时候,所有人叫我沈总。后来我走出去,遇到周晓云,她说她叫周晓云,她爸爸是做建材的,她妈是小学老师,她弟弟在国企上班。她说她喜欢我这个人,不图我的钱。
我觉得这世上终于有一个人是真心对我的。
后来的事,我不想回想。我只是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那个穿着旧衬衫、眼圈发青、脚趾上还贴着创可贴的男人。然后我对玻璃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
“沈放,你该醒了。”
手机响了。是周磊发来的微信语音,我没点开,只看到转文字的那行:“姓沈的,我昨晚跟我爸说了,从下个月起,房贷你自己还。我看你拿什么还!等着睡天桥吧你!”
我关掉屏幕,走出赵行长的办公室。走廊尽头,两个前台小姐正在低声议论:“刚才那个谁啊?行长亲自出来接?”
“不知道,穿得那么土……”
“听他姓沈……是不是三年前那个沈……”
“嘘,别说了。”
她们看见我出来,立刻闭嘴,低头装忙。我走过去,在她们面前停了一下。她们身子僵住了。
我开口:“你们这层,有自动贩卖机吗?”
“……有的先生,在电梯左手边。”
“谢谢。”
我走过去,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水沿着喉咙滑下去,像是三年来第一次尝到味道。我拿出手机,给那个备注为“晓云”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化疗的钱,下午到账。还有,等你出院,我们谈谈。”
消息发出去,三十秒后,对面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句:“沈放,你又借钱了?你是不是又去借高利贷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
我没回。按灭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门关上前,我看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面,阴了一整个早上的天,忽然裂开一道缝,太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正好照在国贸楼顶那几个金色大字上。
这个城市,三年了,终于肯给我一点光了。
我攥紧口袋里的那张银行卡,中指指腹能清晰地感觉到卡边缘的硬角。十二万只是开头。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人要见,很多账要算。
但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走出这栋楼的旋转门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天。阳光晃得我眯起眼。
我忽然想起周晓云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她穿一件白裙子,站在咖啡馆门口跟我说:“你看起来好累啊,要不我请你喝杯咖啡?”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还叫沈放。
现在我也叫沈放。
但所有人很快就会知道,沈放到底是谁。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陌生号码。我站在国贸门口低头看了一眼。
短信只有一行字:“沈放,你回来了?那我也该露面了。——陈。”
我盯着那个“陈”字看了五秒。陈建州,那个三年前跟我一起站在这个楼顶的合伙人。他这三年发过五条朋友圈,每一条定位都在国外。我以为他早跑了。
他还在。
我回了一条:“我在国贸楼下。你过来,我们聊聊。”
发送成功。一秒钟后,对面回了一个字:“好。”
出租车从我身边驶过,卷起一阵风,吹得我衬衫下摆翻了一下。我把手机装好,站在路边等。
这个城市的风,三年了,第一次有了方向。
第2章
我在国贸楼下等了十七分钟。陈建州从一辆黑色帕萨特里下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西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左手腕上一道旧疤。他看见我,没笑,也没握手,就站我面前上下打量了两遍。
“瘦了。”
“你也老了。”
他“嗯”了一声,下巴朝路对面的咖啡馆努了努。“进去说,外面风大。”我跟着他过马路,推开那家店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店里没什么人,上午十点的咖啡店,只有靠窗一个穿风衣的女孩在敲笔记本键盘。陈建州挑了个角落的卡座,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从我面前推过来。
“你三年前留下的东西,我原封没动。”
我没打开,手指在纸袋边沿敲了一下。“当年那个项目,还剩多少尾巴?”
“尾巴?”他往后一靠,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压了三年的劲,“沈放,你走那年,盘子已经做到三亿流水了。你扔下所有东西跑掉,法人是你,公章在你抽屉里,上下游的合同全部卡死在审批阶段。你知道那三个月我是怎么过的?”
“所以你把地契捂到现在。”
“我没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上,没点,“那地是咱俩当年一块儿拿下来的,你没签转让协议,我动不了它。这三年所有找我买那块地的人,我全挡回去了。我他妈不是替你守,我是给自己留口气。地在那儿,你就得回来。”
我把他叼着的烟摘下来,放回烟盒里。“这儿不让抽。”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笑里有沙子似的。“沈放,你还是那样。什么事都掐得死死的,滴水不漏。那你跟我说,你当年为什么走?你跟谁都没说,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窗外那辆黑色帕萨里上落了片落叶,被风卷走。我把牛皮纸袋打开,里面是一沓文件,最上面那份是当年那块工业用地的产权复印件,角落还盖着我的私章。我翻了两页,确认日期和面积都对得上,然后把袋子合上。
“我三年前认识了一个女人,她说她叫周晓云。她爸是开建材厂的,她妈是小学老师,她弟弟在国企。她家不穷,也不富,但她说她喜欢我这个人,不图我的钱。”我端起桌上的白水喝了一口,“我当时信了。”
陈建州没说话,但手指在桌面上停下了。
“我结了婚,住进她家。她妈让我把工作辞了,说家里不缺我挣那点钱,让我好好照顾她闺女。我辞了。她弟说想借点钱做生意,我给了二十万。她爸说厂子周转困难,我转了八十万过去。后来她妈说,沈放啊,你既然不上班了,就把房子过户到晓云名下吧,免得以后离婚麻烦。”
“你过了?”
“过了。”我把水杯放下,杯底磕在木桌面上轻轻一声,“她妈说,男人嘛,要什么房子,有老婆孩子就够了。”
陈建州的呼吸重了一下。“那你……”
“所有东西全没了,连我那台笔记本都被她弟昨天摔了。”我说,“我现在住的地方,房产证上写的周晓云。车本上周磊。银行卡上余额三位数。每天做饭拖地伺候她妈,连儿子的拼图我都不敢给他买超过二十块钱的。所有人叫我废物,叫了三年。”
陈建州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了一声刺耳的响。那个敲键盘的女孩抬头看了这边一眼,又低头。陈建州站着,胸口起伏了两下,然后慢慢坐回去。他把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指节发白。
“你他妈到底图什么?”
“图她把那杯咖啡推给我的时候笑了一下。”我说,“也图我自己想看看,如果我一无所有,还有没有人愿意跟我。”
陈建州沉默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你现在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我把牛皮纸袋收好,“所以老陈,那块地,你还是原价卖给我。”
“原价?”他皱起眉,“三年前咱们拿地的时候是三千八一平,现在周边已经涨到七千多了。你要原价?”
“对。”我说,“那笔钱你拿着,就当这三年替我管事的辛苦费。剩下的盘子,重新搭。法人还是我,股份你四我六,但决策权全归我。你要是同意,下午咱们就去办手续。”
他盯着我,眼角的细纹都在动。“你哪来的钱?”
“我有我的办法。”
“沈放,你现在是上门女婿,你老婆一个月化疗费都交不起——”
“老陈。”
我打断他,声音不高,但他的手抖了一下。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三年前那个在楼顶跟你说‘这块地五倍起跳’的人,现在坐你面前。他这三年什么都没干,但他也没死。你信我一次,还跟当年一样,赢了吃满汉全席,输了我沈放一个人扛。”
他呼吸停了大概两秒。然后他把手伸过来,隔着桌面。我握住。他手心的茧比三年前厚了,攥得我指骨发疼。
“下午两点,我办公室。”他说。
我松开手,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沈放,你老婆那边……”
“等我忙完这阵子,我会跟她谈。”我没回头,推开咖啡店的门。
门外阳光比刚才更烈了些。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医院那边已经发来确认短信:十二万预交款到账,化疗按期安排。我往下翻,是周晓云又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你是不是去找我弟借钱了?”第二条:“沈放你回话。”第三条:“你千万别做傻事,咱家还能撑。”
我盯着“咱家还能撑”这五个字看了很久。周晓云信这句话。她真信。
可我太清楚周家那笔账了。三年前她爸说厂子周转,八十万投进去,没过两个月他换了一辆新款奔驰。她弟说做生意,二十万拿出去,第二天就在朋友圈发酒吧开香槟的照片。她妈让我辞职,让我过户,我全照办了,因为那时候我觉得,一家人不用算那么清。
现在我知道了,一家人,账算得最清。
我打车去了趟附近的商场,买了件新衬衫。白色的,没牌子,一百六十块。找了个公共厕所换上,把旧衬衫叠好装进塑料袋。镜子里的人看上去整洁了一些,但眼圈的青还是遮不住。我用手沾了点水捋了捋头发,然后走出去。
下午两点,陈建州办公室。手续办得出奇顺利。他助理把打印好的协议递过来,我签了字,把银行卡递过去,POS机划走了那块地皮的款项。陈建州拿着刷卡单看了两遍,啧了一声。“你这钱来路干净吧?”
“干净的,三年前挣的。没动过,连利息都没取。”我把其中一份协议折好放进口袋,“行了,地是我的了。接下来我需要你帮我约一个人。顾北。”
陈建州愣了一下。“顾北?华兴资本那个顾北?”
“对。你跟他熟,帮我递句话,说我手里有块地,他想不想来看看。”
“沈放,顾北那个人,不见无名之辈。你打算……”
“他会来的。”我站起来,“你就跟他说一句话,说‘沈放想请他喝当年没喝成的那杯茶’。”
陈建州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但他没追问。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问废话。他点了头,说今晚就联系。
我走出他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刚好打开,里面走出来一个人。穿灰色西装,戴金丝边眼镜,四十多岁,手里拿着一份档案袋。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他脚步停了一下,侧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他,径直走进了电梯。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他跟陈建州的助理说:“刚才那人是谁?有点眼熟。”
助理说:“不认识,来找陈总的。”
电梯门合拢。数字从十八跳到一,我盯着红色的数字,心里在算一笔账:土地成本,三千八一平,总共四万两千平,资金占压一亿六。刚才刷出去的刚好是这个数。账户里还剩一千万出头的流动资金,接下来需要启动建设、招商、预售,每一项都要钱。
缺口很大。但顾北如果愿意进来,这个盘子就能翻起来。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手机响了,是丈母娘打来的。
“沈放!你死哪去了?小宝幼儿园放学谁接?你赶紧给我回来!”
“妈,今天你接一下。我有事。”
“你有个屁事!整天在外面瞎混,你信不信我让晓云回来就跟你离——”
我挂了电话。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挂她电话。手机塞回口袋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几拍。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早的东西,三年前被我亲手按下去的东西,现在正一点一点从胸腔里浮上来。
那块地,那个叫顾北的人,这三年欠我的所有东西。
我想起三年前我离开公司的那天。天气跟今天差不多,阴转晴。我走之前把公章锁在抽屉里,写了张纸条放上面,纸条上只有三个字:“等我回来。”
现在我真的回来了。
只不过这次,我不打算把什么东西再交给别人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周磊发来一条语音,我这次点了。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酒意:“沈放,我他妈给你最后一天时间,明天中午之前不把钱转过来,我就跟你没完。你信不信我把你赶出去?你信不信我把你儿子扔街上——”
我把语音关掉。然后拨了一个电话。
“赵行长,麻烦帮我把名下所有账户的流水,从三年前开始,全部打印一份。明天上午我去取。”
对面应了一声,没多问。我挂断。站在国贸门口,风吹过来,新衬衫的领子轻轻擦过脖子。
明天中午。周磊要赶我。
那明天中午,我就让他看看,谁赶谁。
第3章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门是反锁的。我掏钥匙捅了半天,转不动,里面被人从内侧拧上了防盗栓。我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丈母娘隔着门的声音:“你还有脸回来?自己想办法住外面去!”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隔壁邻居开门扔垃圾,看见我站在门口,眼神躲了一下,把垃圾袋放下就缩回去了。我掏出手机,给周晓云打了个电话。响到第五声她接了,声音很虚,像刚从药劲里缓过来。
“沈放……你怎么了?”
“妈把门反锁了,我进不去。”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叹了口气。“我跟她说说吧,你别跟她吵,她脾气你知道的。”
“不用,我就问你一句,儿子在不在里面?”
“在……妈接回来了,这会儿应该睡了。”
“行,那我在外面待一晚。”我说,“你好好休息。”
“沈放——”她叫住我,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但更多是疲惫,“等我出院了,咱们好好过行不行?你别跟我弟一般见识,他就是嘴上不饶人……”
“嗯。”我应了一声,“你睡吧。”
挂了电话,我下了楼。小区花园里有条长椅,木头扶手掉了漆,上面还留着白天孩子踩的泥脚印。我坐上去,后背靠着冰凉的椅背,仰头看天。这栋楼五楼左边那扇窗还亮着灯,是我儿子的房间,窗帘没拉严,能看见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我盯着那束光看了很久。然后低头打开手机,翻到三年前的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是周晓云抱着刚满月的周小宝,靠在床头,头发散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那时候头发还没剪短,化疗之前的样子。我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划走,翻到更早的一张。那张是公司年会,我站在台上讲话,背后是投影屏幕,上面打着“放远集团年度总结”。台下坐了两百多号人,陈建州坐在第一排,顾北在嘉宾席。
那是我二十八岁。整层楼的人都叫我沈总。那年我手里的项目流水破了两个亿。那年我还不认识周晓云。
我按灭手机,把脸埋进手掌里。秋夜的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我穿了双薄底的布鞋,脚趾上那道被玻璃划的口子还在隐隐发疼。大概坐了半小时,五楼那扇窗的灯灭了。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走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一个面包,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吃完。
夜里风更大了,我把旧衬衫从塑料袋里掏出来披在身上,蜷在长椅上睡了一觉。断断续续的,做了几个乱七八糟的梦,梦见周磊追着我跑,梦见周晓云在病床上朝我伸手,我够不着。后来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听见手机闹铃响了,六点整,是我平时起来熬粥的时间。
我坐起来,后背僵得跟铁板一样。活动了一下脖子,站起来往楼上看了一眼,五楼那扇窗又亮了,我儿子应该起床了。我没上去。转身走出小区,打了辆车,直奔赵行长那里。
赵行长比我到得还早,办公桌上整整齐齐码了三沓流水单,从三年前的第一个月开始,每个月一页,按时间顺序钉好。我坐下来翻了翻,前六个月是正常的,进项出项都是公司账目。第七个月开始,出现了一笔转账,八十万,收款方是“周立建材厂”,备注写的是“借款”。再往后一个月,二十万,收款方“周磊”,备注“投资”。再往后,是那套房子的过户记录,还有我名下车的转籍信息。每一笔都清清楚楚,银行流水上印着日期和金额,连小数点后两位都标得明明白白。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当前余额。然后把所有流水单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
“赵行长,”我说,“麻烦再帮我查一件事。三年前,周立建材厂从我账户收到那八十万之后,有没有过一笔对公转账到某个私人账户?”
他愣了一下,把电脑转过来给我看。我输入了周立建材厂的对公账号,调出那段时间的流水。八十万到账第三天,其中七十万转到了一个私人账户上,收款人姓名栏写着三个字:周立民。那是周晓云她爸的名字。
“这笔钱后来又去哪了?”我问。
赵行长敲了几下键盘,皱起眉。“转到……周立民个人账户当天,就被取现了。大额取现,分两笔,一笔五十万,一笔二十万。没有留下后续转账记录。”
现金。取的是现金。我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七十万现金,没走任何账。那这笔钱究竟去了哪里,银行查不到了。但我猜得到——周立民换那辆奔驰的时候,销售说全款提车,发票上开的金额正好七十万。
我把电脑合上。“行了,谢谢赵行长。流水单我先拿走。还有一件事,帮我开一张本票,金额按我之前说的那个数,抬头写顾北。我今天下午用。”
赵行长点头。我站起来,掂了掂手里的牛皮纸袋。挺沉的。这袋子装的不是纸,是三年。
走出银行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人行道上的地砖发亮。我站在路边,给陈建州发了条消息:“顾北那边怎么说?”三分钟后他回了一个字:“约了。下午三点,他办公室。他说记得那杯茶。”
我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机收好。然后我回了家。
这次门没锁。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丈母娘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电视开着早间新闻,声音放得很大。她看见我,橘子皮往茶几上一扔:“哟,还知道回来?昨晚睡哪儿了?”
“长椅。”
“活该。”她撇嘴,“饭在锅里,自己盛。小宝我送幼儿园了。你上午把厕所刷了,厨房下水道堵了也通一下。还有,我那条裙子你手洗,别扔洗衣机。”
我站在玄关没换鞋。她说完这些,见我没动,又抬眼看我:“愣着干什么?聋了?”
“妈,”我开口,声音很平,“周磊中午过来吗?”
“他过不过来关你什么事?”
“他说今天中午要来赶我走。”我说,“我就问一句,他来不来。”
她手里的橘子顿了一下,然后她把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他来不来我不知道,但你要是识相,趁早收拾东西滚蛋。我们家养你三年了,够对得起你了。”
我没说话,走进厨房。锅里的粥还是温的,我盛了一碗端到餐桌上坐下慢慢喝。丈母娘在客厅里换台,换了半天,停在了一个综艺节目上,里面的人在笑。我喝完粥,把碗洗了,然后开始刷厕所。刷完厕所通下水道,通完下水道去阳台收衣服。阳台的晾衣架上挂着周晓云的一件病号服,洗得发白,袖子那里有一小块没洗净的污渍。我把它摘下来重新搓了一遍,晾回去。然后我回屋换了一双干净袜子,把昨晚穿的旧拖鞋扔进垃圾桶,穿上了那双新买的布鞋。
手机响了。十一点四十。周磊。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他就在那边吼:“沈放!我十二点到你家!你识相的现在收拾东西滚!别等老子动手!”
“我在家。”我说,“你来了敲门。”
挂了。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丈母娘瞥我一眼:“谁啊?”
“周磊。”
她“哼”了一声,没再说话。电视里综艺节目还在放,一个男嘉宾在台上唱歌,走调走得厉害,底下观众笑成一团。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下眼。
十二点整,门被砸响了。砰砰砰,三声,每一声都像是要把门板砸穿。丈母娘看了我一眼,我没动。她只好站起来去开门,门刚一开,周磊就撞了进来,步子还带着一股酒气,嘴里骂骂咧咧的:“沈放呢?人呢?给老子滚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没站起来。他冲进来看到我,直接扑过来一把揪住我衬衫领子——那是新换的那件白衬衫。他扯着领口把我从沙发上提起来,脸凑到我面前,鼻息喷着酒精和烟味的混合气:“钱呢?今天要是拿不出来,你就别想站着走出这个门!”
丈母娘在旁边看着,没拦。她甚至往后退了一步,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点。
我看着周磊通红的眼睛,声音很稳:“你松手。”
“我不松又怎样?”他瞪我。
“松手,”我说,“我告诉你钱在哪。”
他犹豫了一秒,松了劲。我退后半步,整理了一下被他扯皱的领子,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不是银行卡,是一张本票复印件。我把那页纸对折,然后慢慢展开,正面朝着他。
“我的钱,”我说,“在这儿。”
周磊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视线从左上角扫到右下角,然后在金额那一栏停了。我看着他瞳孔的变化——先是茫然,再是困惑,然后是一点一点放大,像水面上晕开的墨。他嘴张开了,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往后踉跄了半步,脚跟撞上茶几腿,上面那个橘子盘晃了一下,滚下来一只橘子,骨碌碌滚到他脚边。
“一……一亿?”他的声音像被人掐了脖子,“你他妈哪来的——”
“三年前挣的。”我把本票复印件折好放回口袋,“你姐住院的钱,昨天下午已经打到医院账上了。至于你们家欠我那笔账,我今天来算。”
丈母娘从沙发上弹起来,手里还捏着遥控器。“你说什么?什么欠账?”
我转过头看向她,从牛皮纸袋里抽出那沓银行流水,翻到那一页,递过去。“三年前你丈夫找我要了八十万,说厂子周转。三天后,他取了七十万现金出来。车库里那辆奔驰,全款七十万,发票日期跟这笔取现是同一天。”
她接过去的手在抖。纸页边角哗啦啦地响,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嘴唇翕动了两下,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你调查我们家?”
“我查的是我自己的银行流水。”我说,“妈,三年了,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你说我不上班没关系,家里不缺这点钱;你说房子过户到晓云名下,夫妻之间不用算那么清;你说我是废物,是吃软饭的,一辈子吃不上四个菜。这些话我全认了,因为那时候我觉得一家人不用算。”
我把牛皮纸袋的口扎紧,拎在手里。周磊站在茶几旁边,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出不来。他身后墙上那幅全家福还在,相框是歪的,从昨天周磊踢门震歪的,一直没人扶正。
“今天我回来,”我说,“把这笔账算清楚。”
我走到门口,穿好鞋。转身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两个人。丈母娘瘫坐在沙发扶手上,手里还攥着那张流水复印件;周磊站在原地,脚边是那只滚落的橘子。
“三天之内,你们家把我那八十万和二十万,全部还回来。少一分,我走法律程序。”我说完推开门。
门外走廊里站了一个人。周晓云。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外面披了一件灰外套,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手扶着墙壁才能站稳。她听见开门声抬头,看见是我,眼睛动了一下。那里面有震惊,有茫然,还有一种像是溺水的人抓到木板的眼神。
“沈放,”她声音很轻,“家里发生什么事了?护士说你打了十二万……”
我看着她。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她瘦了很多,病号服的袖子空荡荡的,手腕上的留置针还贴着胶布。
“晓云,”我说,“你先进去坐。我有话跟你说。”
第4章
周晓云进门的时候,周磊正弯腰捡那只橘子。她看见客厅里的状况,先是她弟青白交错的脸,再是她妈手里攥着的流水单,最后目光落回我身上,睫毛颤了一下。
“沈放,”她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哑,“你说清楚,到底怎么了?”
我伸手扶住她胳膊,她往后缩了一下,我松了手。“你先坐下。”
她没坐,靠着门框站着,手背在身后攥着门把手,指节泛白。周磊先把话抢了:“姐,他疯了!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张假票,说什么一亿两千万,还说爸拿了他们家八十万……”
“周磊。”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他闭嘴了。周晓云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什么一亿两千万?”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本票复印件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手在发抖,纸张边角被她捏出了两道折痕。她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目光在金额那一栏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东西碎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重新拼起来了。她把纸还给我的时候,问了一句这三年以来从没问过的话:
“你是干什么的?”
“我以前做生意。”我把纸折好放回口袋,“三年前认识你之前,我有一个公司,盘子差不多两个亿。后来你说你喜欢我这个人,不图我的钱,我就把公司的事停了,回来跟你过日子。”
她闭上眼,背靠住门框。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像笑又像哭。她妈在旁边猛地站起来:“晓云!你别听他胡扯!他一个穷光蛋上门女婿,哪来的公司?”
“妈,”周晓云睁开眼,看向她妈,“他昨天给我交了十二万化疗费。我一个病人,躺医院里三年了,你和我爸一共来看过我几次?钱呢?我问你,钱呢?”
她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周磊想插嘴,周晓云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周磊把话吞了回去。然后她转过头看我,下巴微微抬了一下:“你继续说。”
“下午我要去见一个人。”我说,“三年前的合伙人。那块地我拿回来了,接下来会把盘子重新搭起来。你家欠我的那些钱,我已经跟妈和周磊说了,三天内还清。至于你——”
我停了一下。周晓云看着我,走廊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头发边缘镶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她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三年前在咖啡馆门口看我时一样。
“你是我老婆,”我说,“哪怕后面所有事都摊开了,你都是我老婆。但咱们之间的账,也得算清楚。你妈让你跟我结婚,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有钱?”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整个客厅像是被按了静音键。电视里那个综艺节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关了,只剩下冰箱的嗡鸣。周晓云看着我,眼眶一点一点红了。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说:“我不知道你手里有这么多钱。我只知道你对我好。”
“那你知不知道你爸在认识我之前就知道我的身份?”
她沉默了。三秒,五秒。她妈在沙发上突然尖叫了一声:“你胡说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你!”
我侧过头看向丈母娘,她脸色已经白了,眼角的皱纹抖得像风中树叶。我从牛皮纸袋里抽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三天前赵行长帮我查到的另一条线:三年前我和周晓云认识的那个月,周立民名下的一个手机号曾拨出过一通电话,通话对象是我公司前台的座机。通话时长十一秒。前台后来跟我说过,那通电话问的是“沈放是不是你们老板”。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是在我认识周晓云之前。
“你爸知道我的身份,”我把那张通话记录放在茶几上,“所以他让你女儿来接近我。周晓云在咖啡馆跟我‘偶遇’,说的每句话都是安排好的。”
周晓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伸手抹了一把,手背上的留置针胶布被蹭起了一角。“沈放……我爸让我去认识你,他只说有个年轻人不错……他没说你是有钱人,我当时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我说,“你爸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你从小到大都听他的。你当时不知道我手里有多少钱,你是后来才知道的。但你知道的时候,你已经嫁给我了,你已经怀上小宝了。所以你什么都没说,你想着将错就错,想着日子总能过下去。”
她泣不成声,整个人顺着门框往下滑。我往前走了一步,把她扶住,让她靠在我肩膀上。病号服的面料蹭在我新衬衫上,她身上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她以前爱用的洗发水的余香。她攥着我袖口,力气不大,像只瘦弱的猫。
“你……你怪我不说吗?”她声音闷在我肩窝里。
“我怪过。”我说,“但是晓云,这三年你从来没有问过我要一分钱。你化疗再难受,你都没跟我说过家里的钱是哪来的。你知道你爸妈和你弟在拿我的钱,你拦不住,所以你用自己的方式扛着。”
她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拍了拍她的后背,抬头看了一眼客厅里那两个人。周磊已经彻底傻了,靠着电视机柜站着,目光在我和周晓云之间来回转。丈母娘瘫在沙发上,手里的流水单掉在地板上,她也没捡。
“三天还钱,我说到做到。”我最后说了一句,然后扶着周晓云出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声隔着一道墙闷闷地传过来。我扶着她慢慢走到电梯口,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电梯到了,我按着一楼,她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眼泪还没干。直到电梯到了底层,她睁开眼,侧头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我们俩。
“沈放,”她说,“你下午去见谁?”
“一个投资人。”
“你还会回来吗?”
“我晚上回来给你熬粥。”
她鼻子抽了一下,嘴角却弯了一点。电梯门打开,我扶着她穿过小区花园,她走不动了,我在长椅上把她放下。就是昨晚我睡的那条长椅。她坐上去,木头扶手擦过她病号服的袖子,她抬头看了看五楼那扇窗。“小宝去幼儿园了?”
“嗯。”
“那你下午去忙吧。”她说,“我在这儿坐一会儿。”
“你一个人行吗?”
“我在医院躺了三年,什么病都见过,还怕一条长椅?”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跟三年前在咖啡馆门口那个笑容一模一样。我看了她两秒,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那件旧衬衫,我昨晚用来盖身子的那件。她攥住衣领,没说话。我转身走了。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顾北办公室。华兴资本在这栋楼的顶层,整层都是玻璃墙,能看见半个城市的屋顶。顾北站在窗前打电话,听见助理通报,回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示意我坐。他挂了电话走过来,手里端着杯清茶,往我对面一坐,茶杯搁在桌面上,没推给我。
“沈放,三年没见了。我听说你结婚了?”
“结了,孩子五岁了。”
“好。”他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老陈说你拿回了那块地。你怎么想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A4纸展开,推到他面前。上面画了一张简图——那块地的位置、周边规划、交通枢纽、在建学校。我用笔在几个关键点画了圈。“这块地三年前我们拿的时候是工业用地,三千八一平。去年年底城市总体规划调整,这片区域被划进了新CBD拓展区,用地性质可以变更为商业金融。周边五公里内没有大型商业综合体,最近的一个在建项目还要两年才完工。我这个盘子如果现在启动,建设周期一年半,招商提前半年铺开,正好卡在供给缺口上。”
顾北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食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你做过市调?”
“我做了三年饭,每天都在想这件事。”
他笑了一声,把茶杯放下。“沈放,你走这三年,我以为你废了。”
“差一点。”
“那你为什么回来?”
我看着他,把剩下的半张图展开。下面是一份股权架构提议:顾北出资八千万占三成,我以地皮和运营团队出资占七成,收益分成按项目净利润四六开。我用了六成决策权,他四成。他看完,把纸推到一边,身子往后靠了靠。
“八千万,三成股,收益四六开,决策权你六我四。”他复述了一遍,“你吃相比以前斯文多了。三年前你管我要钱的时候,直接说‘你投不投’。”
“三年前我欠你一顿饭,今天补上。”我把杯子里那口茶喝干净,空的杯底搁在桌上,“你投不投?”
顾北看着那个空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声音从肩膀那边传过来:“沈放,当年你走以后,我查过你那个老婆家。周立民做建材生意欠了一屁股烂账,他那个厂子三年前就已经资不抵债了。你那些钱填进去,连个水花都砸不起来。”
“我知道。”
“你知道还往里跳?”
我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三十五层的高度,整个城市像棋盘一样铺在脚下。我指了一下东南方向那片灰色的建筑群——老工业区,厂房顶上长满了锈,周边是待拆的城中村。“那块地就在那儿。三年了,没人碰它。当年咱们说五倍起跳,现在周边地价已经翻了一倍。要是等新区规划正式批下来,你说能跳多少?”
顾北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他跟我差不多高,镜片后的眼睛很沉,像两口深井。“你确定规划会批?”
“我昨天去规自局侧面问过,审批流程已经走到最后一步了,下个月公示。”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把云吹动,大片的影子从楼宇之间滑过去。然后他把手插进裤兜,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八千万,周三到账。决策权你六我四,但我要个观察期。”
“多久?”
“六个月。这六个月里任何重大决策你得让我过目。过了观察期,我全放。”
我伸出手。他握住了,力道不大,但时间很长。松开的时候他说:“晚上有空吗?那顿茶你欠我三年了。”
“今晚不行。”我把那份协议折好放进口袋,“我得回去熬粥。”
顾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沈放,你那个老婆,要是离了,我这里有的是人给你介绍。”
我没回头,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电梯门镜里映出我的脸——新衬衫,新布鞋,口袋里装着地契和协议,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周晓云发的一条消息:“小宝接回来了,我给他煮了面。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回了一条:“马上。粥我来熬。”
发送成功。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金属门合拢前最后一道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我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机又发了一条:“你爸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过了十秒,她回了两个字:“我的事,我做主。”
我看着那六个字,把手机按灭。电梯在往下走,一层一层地落。这三年我就住在周家的地底下,低着头活着,现在终于能站直了。但站直之后,眼前的问题比以前更复杂了。周晓云她爸那笔烂账、她妈那只手、周磊那条张嘴就要钱的命,这些都要解决。还有小宝。还有这三年落下的所有东西。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阳光涌进来,晃得我眯了一下眼。
我迈出去,往家的方向走。今晚的粥,比昨天要好喝一点。
第5章
那顿粥我熬到晚上八点才端上桌。周小宝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白粥配肉松,勺子舀起来吹了吹,抬头问我:“爸爸,妈妈说你以前有很多钱?”
我坐在他对面,看了一眼周晓云。她换回了那件灰外套,坐在小宝旁边,低头喝粥没接话。她妈没出来吃饭,周磊早走了。整个屋子比平时安静了不止一个量级。
“对,以前有。”我盛了一口粥送到嘴里,“现在也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买新玩具给我?”小宝歪着头,勺子悬在半空,“上次幼儿园的小朋友说,他爸爸每个月给他买一个变形金刚。”
周晓云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意思是别乱说。我把筷子放下,很认真地看着儿子。“因为爸爸以前想弄清楚一件事,如果我把所有东西都给别人,别人会不会对我好。”
“那结果呢?”
“结果就是——”我看了看周晓云,她咬着嘴唇没看我,“爸爸弄清楚了。对别人好之前,得先对自己好。”
小宝不太听得懂,但他点头了。他跟他妈一样,从小到大都点头。吃完饭我去洗碗,周晓云把儿子哄睡之后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我弯腰在水槽前刷锅。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爸下午打电话过来了。”
“说什么?”
“问我是不是跟你摊牌了。”她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说是。他说让我劝你,别做得太绝,都是一家人。”
我关了水龙头,把锅放回沥水架,擦了擦手转过身。她站在厨房门口,头顶是那盏用了三年的旧吊灯,光线昏黄,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她嘴上说着“都是一家人”,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躲的。
“你怎么回的?”
“我说,爸,那八十万你提了现金买的车,那台车现在还停在车库里。我说的是不是事实?”她说完这句话,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把压了很久的一口气吐出来了。“他没说话,挂了。”
我走到她面前。她比我矮一个头,我低头能看见她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化疗之后落过发,新长出来的细软短发底下,头皮还泛着一点粉。
“晓云,你爸欠的烂账不止那八十万。我让赵行长查过,他那厂子三年前就资不抵债了,对外借款起码三百多万。他当年接近我,要的根本不是那八十万,他想让我整个公司给他填坑。”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没红,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那你怎么想?”
“我?”我侧身靠在橱柜边沿,手臂抱在胸前,“三年前我退出来,是因为你说你喜欢我这个人。现在我知道了,你当时那句话是真的,但你家其他人不是。你爸、你妈、你弟,他们三年前就知道沈放是谁,他们是冲着我口袋里的钱来的。”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厨房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嗡鸣。
“所以你想离婚?”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清。
“我没说离。”我说,“但我们的账要重新算。从今天开始,你家里任何一个人再找我开口要钱,我不会给了。房贷从我账上出,小宝的学费我管,你的治疗费我负责。但你爸妈那边的窟窿,你自己管。”
她垂下眼,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鼻音:“好。”
我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她没躲。“还有一件事。你弟欠我那二十万,三天期限到了之后他不还,我会报警。”
她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应该的。”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把卧室让给了她。她身体刚做完一期化疗,需要安静休息。客厅灯关了之后,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在盘账。顾北的钱周三到账,八千万,再加上我手里剩下的一千多万,启动资金九千万,够把地皮前期平整和规划设计做出来。但建设成本和招商运营的缺口还差将近两个亿,需要在工程中期通过预售和贷款来补。陈建州那边的团队能拉回来,当年那帮人不少还在,打电话问了一圈,愿意回来的有七八个。
我把手机备忘录上的计划又过了一遍,两点多才睡着。第二天早上是被周小宝摇醒的,他趴在我胸口,手里举着一块拼图:“爸爸,蓝色那块我拼好了!”
我睁开眼,客厅窗外的太阳明晃晃的。厨房里传来炒鸡蛋的香味,周晓云在灶台前站着,围裙系得松松垮垮,动作还很慢。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跟昨天晚上那个不一样,松快了一点。
第三天,周磊没还钱。我等到中午十二点,给他打了电话。他接了,声音又哑又慌:“沈放你别逼我!我手上真没钱,火锅店还没开张呢……”
“还有两天。”我说完挂了。然后又拨了一个号,是年前咨询过的一个律师,姓孟,专做经济纠纷。我说了一下情况,他说证据齐全的话走民事诉讼周期大概三到六个月,但加上刑事威胁的部分可以并行处理。我说行,把资料准备好,后天我过去签委托。
周三那天顾北的钱准时到了。我到陈建州的办公室开了个短会,新组建的团队第一次碰头。会议室里坐着七个人,年纪都在三十到四十之间,有的是我从前的部下,有的是陈建州从别处挖来的。大家握手的时候话不多,但每个人眼睛里都有点东西。我在白板上画了那张规划图,用红笔圈了核心区域。
“十二个月出地面,十八个月封顶,二十四个月交付。招商同步走,目标签约率在交付前达到六成。”我敲了敲白板,“谁有意见?”
陈建州第一个摇头。其他人也没说话。散会的时候一个叫方若的前策划总监走过来,跟我握了下手:“沈总,三年没见了。你这手比以前糙了。”
“刷厕所刷的。”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天傍晚我提前回了家,路上买了一袋橙子。周晓云在阳台收衣服,小宝在客厅拼拼图。我把橙子放在茶几上,去阳台帮她收。她举着晾衣杆,我一件一件往下摘,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她说今天她妈没跟她说话,一整天待在卧室里没出来。我说周磊那边还剩一天。她把晾衣杆放下来,转过身看着我,晚风吹得她短发往后飘。
“沈放,小宝明年上小学了。”
“嗯。”
“学区房的事……咱们要不要提前看看?”
我看着她。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小心,像是怕说错什么。晚风吹过来,晾衣绳上最后一件衣服被吹得拍了我一下,是周晓云的那件灰外套。我把外套从绳上摘下来,递给她。
“看。明天就去。”
她接过外套抱在怀里,嘴角弯了一下。那个表情让我想起三年前她把咖啡推给我的时候,笑得很浅,但很干净。我忽然在想,这三年来她站在她家和我之间,夹在谎言和真心之间,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她确实不知道她爸的计划,但她知道了之后也没跑,也没揭穿。她选择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选择看着我被人骂废物,选择自己扛着化疗的疼。她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因为另一条路是背叛她爸,再一条路是背叛我。她哪边都不想背叛,所以她把自己耗成了这样。
我伸手碰了一下她手背。她的手很凉。“明天去看房子,带着小宝。”
她点了点头。风又吹过来,阳台上那盆三年前她妈买回来的绿萝已经枯了大半,剩下几片叶子还倔强地绿着。我看了那盆绿萝一眼,决定明天换盆新的回来。
第四天上午,周磊没来。我等到十点,律师孟明给我打了个电话:“沈先生,那边通过中间人传话了,说想谈。二十万,他三天内凑齐,让你别报警。”
“让他本人来跟我谈。”
“他说他不敢见你。”
“那就让他找别人替他送钱来。”我说,“三天后还没到账,委托书我签,诉讼材料你递。”
挂完电话,我带着周晓云和周小宝出门看了房子。中介带我们看了三套,小宝每一套都跑上跑下,最后一套有个小阳台,他趴在栏杆上喊:“爸爸,能看到那边的塔!”
周晓云站在阳台上,一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自然垂着。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顺着她视线望出去,远处是那座老电视塔,灰白色的塔身在蓝天下显得有点旧了。
“这套贵吧?”她问。
“还行。”我说。其实比预算高了百分之十五,但我没说。她侧过头看着我,阳光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手从栏杆上拿下来,碰了碰我的手指。
“沈放,谢谢你没走。”
我握住她的手,指腹蹭过她手腕上那个留置针的旧疤。“你也别走了。”
她鼻子红了一下,抽了一口气。阳台下面的街道上有辆洒水车开过去,放着《茉莉花》的调子,音乐声从楼下浮上来,混着午后的暖风。
那天晚上回家,我打开手机时,看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五个字:“沈放,你赢了。”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
我删了那条短信,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厨房里周晓云在煮面条,小宝趴在地板上拼他那块蓝色天空。我靠在沙发上看他们母子俩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我决定退出来的时候在想什么。我当时想的是:如果我一无所有了,还有没有人肯跟我过日子。现在我有了答案。
但这个答案的代价,是我自己先把自己砸碎了三年。
有些东西碎过之后拼不回来,比如信任。周晓云重建了我对她的信任,可她爸那边,永远不会了。我可以给她买学区房,给她交化疗费,给她一个能喘气的未来。但她那个家,已经散了。
我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字,写完之后看了两秒,又删掉了。那句话是:“有些账,算清了,人就散了。”
面条煮好了,周晓云端着碗走出来,放在餐桌上。三碗面,上面卧着荷包蛋。她喊了一声:“吃饭了。”小宝爬起来跑到桌边。我也坐过去,拿起筷子。
面汤很烫,我吹了吹,喝了一口。今晚的月亮升起来了,从窗框里能看见一角。这顿饭,比过去三年的每一顿都安静,都比过去每一顿有人味儿。
第6章
周磊的钱是第三天下午到账的,打了十九万八,短信备注里写着“差两千下个月补”。我没回。孟律师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材料,我说先压着,等他补齐再说。两千块不多,但我就是要让他知道,少一分也不行。周磊大概以为我会心软,他错了。
那天晚上七点多,周立民来了。这是我三年里第二次见他,上一次是他换完奔驰那天,开到家门口,按了两下喇叭,让全楼的人都出来看他新车。这次他没开那台车,坐出租车来的,敲门的时候我正给小宝念故事书。周晓云去开的门,她爸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头发比三年前白了一多半,背也驼了。他进门先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落在他女儿身上,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晓云”。
周晓云侧身让他进来。他走到客厅中央,小宝抬头看了他一眼,叫了声“姥爷”,又低头翻书。周立民在沙发上坐下,两手放在膝盖上,我注意到他左手食指缺了一截,年轻时在厂子里被机器轧的。他坐了一会儿,开口第一句话是:“沈放,我知道你恨我。”
我把故事书合上放在茶几上。“我不恨你。恨一个人太累。”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苦笑了一声。“那你想要什么?那八十万,我现在拿不出来。厂子早就空了,车也抵了,你弟那二十万是我让他去借的,现在他在外面躲债……”
“车抵了?”我看着他,“那台奔驰?”
“抵了。”他搓了搓手指,“上个月就抵了。欠材料商的尾款,拿车顶的。”
周晓云站在沙发旁边,一直没坐。她听他说完,声音很轻地插了一句:“爸,你欠了多少钱?”
周立民没看她,低头盯着自己缺了一截的手指。“连本带利,将近四百万。三年前我本来指望靠着沈放的公司翻身,后来他走了,什么都没了。我那些债主一个接一个找上门来,我撑了三年,实在撑不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小宝似乎觉察到气氛不对,从他妈手里拿过故事书,自己跑到卧室去了。周立民抬眼看了看儿子的背影,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沈放,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讨钱。我是来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你当初那八十万,我没全花。有三十万我压在厂子的地底下了,没动过。我把地址告诉你,你找人去挖出来,连本带利我算你四十五万。剩下的,我拿这条命给你抵。”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往沙发里一沉,像是把最后一口气也吐出来了。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一个欠了三百万烂账的男人,跟我说剩下那三十五万拿命抵。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没有装可怜,没有卖惨,甚至没有看我女儿一眼。他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这一刻他说的是真的。
“地址给我。”我说。
他从夹克内袋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地址,是郊区一个老厂区的仓库号。我把纸收起来。“那三十五万,不用你命抵。你帮我做一件事就行。”
他抬起头。
“你在建材这行干了大半辈子,所有上下游的门路你都熟。我的项目要开工了,建筑材料采购这块,我需要一个靠谱的人盯着。给你开工资,一个月两万,你干不干?”
周立民僵在沙发上,左手的断指轻轻颤了一下。他张了嘴又闭上,反复两次才发出声:“你……你还用我?”
“我用的不是你这个人,”我说,“我用的是你那三十年的人脉。至于我跟你之间那笔账,算清了。八十万加二十万,你自己还不上,你拿后半辈子来还。上班,干活,把欠我的钱用工资慢慢扣。干到我满意为止。”
他坐在那里,眼眶忽然红了。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当着女儿和女婿的面,眼泪顺着鼻翼淌下来,他赶紧用手背去擦,擦了两下没擦干净,索性捂住了脸。周晓云走过去,在她爸旁边坐下来,伸手拍了拍他后背,什么都没说。我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下周一,去陈建州办公室报到。”我说,“会有人跟你对接。”
他捂着半边脸,点了一下头。我退回沙发这边,坐回去。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客厅里的吊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歪歪扭扭的,像拼图。
那天晚上送走周立民之后,我和周晓云坐在阳台上。秋天夜里的风凉了,她裹着我那件旧衬衫,靠在我肩膀上。晾衣绳上那盆新换的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叶子嫩绿嫩绿的。
“沈放,”她说,“你让我爸去你公司上班,是真的不计较了,还是想找个机会慢慢收拾他?”
“都有。”
她没再问了。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像是对自己说的:“我以前觉得,我们家除了我,没人真心对你。现在我知道了,其实我也没有完全真心。我一直瞒着我爸让我接近你这回事,瞒了三年。我欠你一个道歉。”
“你欠我一句实话。”我说,“今天你说了,账就清了。”
她在我肩膀上蹭了一下,动作很轻,像猫。楼下远处有辆末班公交车开过去,引擎声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我看着远处那座电视塔的塔尖,上面亮着红灯,一闪一闪的,像呼吸。
第二天上午,我约了孟律师到公司。他把周磊那笔钱的材料收了,说差两千没关系,对方既然打了第一笔,后面补上是早晚的事。我把周立民的情况也跟他说了,他说用工合同和工资抵扣协议可以并行做,法律上没问题。签完文件我靠在椅背上,窗户外面的天空很蓝,秋天的天高得让人心慌。
接下来一周,项目进入了快车道。顾北的资金到账后,地皮前期勘查和规划设计团队接连进场。陈建州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方若把当年的招商方案底稿翻出来重新做了一版,比三年前细致了很多。周立民周一准时去报到了,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工作服,在公司走廊里见谁都点头哈腰。我经过他工位的时候看见他在翻建材目录,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缺的那截指头在光线下显出一个圆钝的轮廓。
周四下午,我正跟施工方开会,手机震了,是周晓云发来的消息。她做了新一轮检查,医生说化疗效果比预期好,再坚持两个疗程可以考虑手术。我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开会。散会的时候方若凑过来问我:“沈总,你老婆身体好点了?”
“嗯。”
“那你最近状态明显不一样了。”她抱着文件夹说,“三年前你走的时候我还在想,沈放这个人是赚够了钱跑路了,没想到你是去结了个婚,然后被人踩了三年。”
“说完了?”
“说完了。”她笑了笑,“欢迎回来。”
那天傍晚我提前下班,去超市买了排骨和藕,准备回去炖汤。排队结账的时候,我前面站着一个老太太,拎着一袋苹果,掏零钱掏了半天,后面的人有点不耐烦。我帮她付了,她回头连说了好几声谢谢。我拎着排骨走出超市,秋天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烤红薯的香味。街边有个摊位,老头推着三轮车在卖红薯,铁皮炉子上冒着热气。我站住脚买了一个,掰开,金黄色的瓤冒着白烟,咬了一口,烫得我嘶了一声。
三年前我在这个城市走的时候是秋天。三年后我回来也是秋天。同一个城市,同一个季节,只是人不一样了。那时候我住进周家,把所有的东西都交出去,想着用自己换一个真心。现在我知道了,真心不是换来的。你得先站直了,才有资格跟别人并肩。
回到家,周晓云在辅导小宝写拼音。她把着我儿子的手,一笔一划地写“a、o、e”,小宝坐不住,扭来扭去。我把排骨放进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是小宝画的画,蓝色天空底下站着三个人,手拉手,小人脸上画着弯弯的笑。画纸最底下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我的爸爸。”
我在那张画前站了很久。周晓云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抿嘴笑了笑,又低头教儿子。我把那张画拿起来,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那天深夜我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项目进度表和资金排期计划。电脑屏幕上开着那块地的规划效果图,玻璃幕墙的大楼在图上反射着阳光。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桌面上那张工程图纸掀了一下角。
我想起三年前我走的那天,站在这个城市最高的那栋楼顶上,把手机里所有商业联系人全部删掉。那时候我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回来了。但是你看,人有时候得把自己逼到最底下,才知道上面有多大的天。
我关掉电脑,站起来。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周晓云和小宝应该睡下了。我走过去,把门轻轻推开一点,看了一眼床上的两个人。小宝的脚搭在他妈肚子上,被子被蹬掉了一半。周晓云侧睡着,手搭在儿子背上,呼吸平缓。
我把门重新带上,回到书房,在备忘录里打了最后一行字。
“有些信任碎了,可以用新的来补。但补好之前,你得先承认它碎过。”
写完我合上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那轮月亮升到正中,把阳台上的绿萝影子投在地板上,一条一条的,像新长出来的路。
第7章
后来,事情一件件落定了。周磊打来的那两千块钱在第四个月初到账,连带着一条语音,他在那头嗓门压得很低,说哥我以后再不找你要钱了。我没回他。孟律师把结案材料归档的时候问了句,要不要顺便把威胁那条线也走完,我说不用了,留着比用掉有用。
项目开工那天是个晴天,十一月中旬,风已经硬了。我站在工地边上,看着几台挖掘机同时挖下去,第一铲土翻上来的时候是深褐色的,带着旧厂房底下埋了十几年的潮气。陈建州站在我旁边,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眯着眼看那几台车。
“沈放,这块地三年前咱们来看的时候长满了草。”
“现在要长楼了。”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折成两段扔进垃圾桶。“你这三年不算白过。起码学会了熬粥。”
我笑了笑没接话。方若在那边招呼施工方负责人对接,我走过去签了几份文件,签字的时候手指上沾了一点红印泥,在白色A4纸边角留了个指纹。顾北后来来过一次工地,戴着安全帽站在基坑边看了十分钟,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沈放,你那个外墙玻璃方案,换一家供应商,我认识一个做超白玻的,成本降百分之八。”我让他把联系方式推给方若,他点了点头,上车走了。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我没问是谁。
周晓云的手术排在十二月底。术前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坐在床边攥着她的手,她在黑暗里说:“沈放,我怕。”
“怕什么?”
“怕万一手术不成功,小宝没人管。”
“那就让它成功。”我说,“你欠我的账还没还完。”
她笑了一声,在黑暗里很轻,像风吹过窗帘。第二天手术做了六个小时,我和小宝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等。小宝趴在我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块蓝色拼图。下午三点多,主刀医生出来说了句“顺利”,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宝,他正好醒了,揉着眼问:“妈妈好了吗?”
“快了。”
出院的当天是来年一月,她瘦了但气色好了,短发茬长到耳根,穿着一件新买的驼色大衣,站在医院门口等我把车开过来。车是陈建州帮我找的二手,一辆银灰色帕萨特,后备箱里装着周晓云从病房收拾出来的东西,零零碎碎两大袋。她上车之后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初冬的风吹进来,她眯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这个味道我三年没闻过了。”
我把车开出医院大门,往新房的方向开。学区房在一个月前办完了手续,三室一厅,带小宝喜欢那个小阳台。阳台上的绿萝我提前搬了一盆过去,叶子已经爬了半面栏杆。周晓云第一次进那套房子的时候,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又走到阳台上看了一眼远处的电视塔。她回头看我,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这就是咱们的新家了?”
“嗯。”
小宝从她身后跑过去,直奔阳台,踮着脚趴在栏杆上看远处的塔。周晓云靠在阳台门框上,风把她的短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对我说了一句话:“三年前我带你回家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穷也好富也好,只要人在就行。我从没想过还有今天。”
“我也没想过。”我说,“但今天来了。”
正月的时候,周立民在公司干了四个多月,建材采购线捋顺了大半。他业务确实熟,哪家供应商靠谱哪家喜欢缺斤短两,门儿清。方若私下跟我说,你老丈人干活挺拼的,天天早到晚走,中午吃食堂最便宜的套餐。我没说什么,只是月底让财务把他工资涨了三千。周磊在那之后没了动静,只在除夕夜发了一条群发祝福,我没点开。丈母娘从那次之后没再跟我正面说过话,周晓云每周带小宝回去看她一次,我偶尔去接,在楼下等。
那块地的地基在开春前全部打完了。四月出了地面,六月的框架初现,八月开始挂幕墙。整个过程像一株从土里钻出来的植物,一天一个样,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招商那边比预期顺利,方若签下了三家主力品牌,其中一家是连锁影院,租了整层。年底前预售启动,首期开盘去化八成,资金回流比计划快了两个月。
我把第一笔项目分红打到顾北账户那天,他发来一条消息,就五个字:“算你没吹牛。”我回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日子就这样往前走,顺风顺水得有点不真实。但我知道这不是运气,是那年秋天我从长椅上醒来之后做的每一件事堆出来的。
今天是七月二十七号,项目交付前最后一次现场巡查。我戴着安全帽从一楼走到顶楼,每一层都停下来看看。电梯还没通电,走了二十五层楼梯,腿有点软,但心里稳。站在顶层天台的时候,风比底下大了很多。我靠着栏杆往下看,整个工地铺在脚下,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里反着光,蓝汪汪的一大片,像一面竖起来的湖。
手机响了。周晓云发来一张照片,是小宝在阳台上画画,面前摊着一盒新彩笔。照片角落露出那盆绿萝的叶子,已经爬满了半面栏杆。她说:“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粥。”
她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我笑了一声,把手机收起来。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干燥气味,下面工地上传来收工的吆喝声,工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安全帽在夕阳下反着橙色的光。
我在天台上多站了一会儿。三年前我从这栋楼走出去的时候是秋天,穿着一件旧衬衫,口袋里就一张银行卡和一把家门钥匙。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现在我回来了,带着一整个新盘子,带着新的日子,也带着这三年里学到的所有东西。
有一样东西我很确定:我把那三年欠自己的时间,现在正一点一点拿回来。但不是拿回来就算了,我得让它们有用。让它们变成小宝明年上小学的学区,变成周晓云康复之后重新学的一门手艺,变成那块地上亮起来的第一盏灯。
那些曾经把我踩进泥里的人,有些我拉了一把,有些我推远了,有些我留在身后没再回头。这不是报复,是选择。人这一辈子,站直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看清自己往哪走。
我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那条写了很久的草稿还躺在里面:“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但有些事,做错了之后可以补。前提是你得先承认它错了。”
我把这行字看了两遍,然后加了第二句:“结婚之前,先看看对方家里是什么样的人。但如果已经结了,就看看站在你身边的那个人,他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保存。锁屏。然后我走下天台。楼梯间里回荡着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落,像这三年所有的早晚和晨昏。走到一楼的时候,门卫大爷喊了我一声:“沈总,你老婆在门口等你呢。”
我穿过工地大门走出去,周晓云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露出芹菜和一把小葱。太阳在她背后,把她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我脚边。她冲我招了一下手。
“走,回家熬粥。”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塑料袋,她自然地挽住了我胳膊。我们往停车的地方走,影子叠在一起,秋天的风从背后推着我们。
天黑之前,粥能熬好。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