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二十九,办公室空调开得足,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张年度绩效评估表。
A档,优秀,后面跟着的年终奖金额是5200块。
财务部小刘刚把条子递到我手上时还笑着说:“张姐,恭喜啊,全部门就两个A。 ”
我笑着点了点头。
隔壁工位的小李正在跟家里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断断续续飘过来:“妈,今年还行,年终奖下来能有这个数。 ”他用手比了个巴掌,五十二万。
市场部今年行情好,连续签下三个大客户,整个部门拿走了全公司年终奖池子的大头。
我工位底下那双穿了三年鞋头已经磨得发白的黑色平底皮鞋,是去年双十一花了九十八块钱抢的。
手机屏幕右上角裂了一道缝,修要两百二,我没舍得,就这么用着。
我家那口子在建筑工地上开吊车,腊月二十三就回来了,前天晚上蹲在客厅地上用抹布擦他那双解放鞋,说:“今年工钱结得晚,包工头说腊月二十八才能到账,到时候给你买个新手机。 ”
我把那张年终奖条子叠了两折,塞进工牌背后。
斜对面老周端着杯枸杞水走过来,靠在隔板上,压着声说:“你那个合同三月底到期吧? ”
我点了点头。
老周是我在这家公司待了七年唯一一个还能说上几句实话的同事。
他比我大五岁,上有老下有小,老婆在超市做收银。
他拿的是C档,年终奖只有两千二。
“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老周努努嘴朝着市场部方向,“人家那钱拿的是明面上的,客户都是人家一个个酒桌上喝出来的。 ”
我没说话,把下一季度的供应商对账单调出来重新核了一遍。
这活儿本来是小王做的,但上个月小王升了市场部主管助理之后,这些事就没人提了。
办公室主任刘姐跟我说:“张静,你业务熟,先帮着带带。 ”
数据一点没错,我用红笔在几个关键供应商的账期上划了圈。
A类供应商一共二百二十五家,跟我们公司合作最久的有十一年,最短的也有三年。
账期统一是九十天,但实际付款从来没准时过,最长的拖过一百四十七天。
我往系统里录数据的时候,每次都要手动改逾期利息,这部分财务部从来没算进去过。
老公晚上十点多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五个字:“钱到了,明天取。 ”我回了句“好”,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七年,从普通文员做到供应链协调专员。
说白了就是管着公司跟所有供货商之间的账期、对账、协调发货。
这个岗位全公司就我一个人,当初上任主管走的时候,把一本手写的工作笔记留给了我,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供应商的联系人、脾气性格、账期底线。
腊月二十九,公司提前半天放假。
市场部那帮人订了酒店包间聚餐,从我工位旁经过时,小李拍了拍我肩膀:“张姐,一块儿呗,老刘请客。 ”我笑着摇了摇头,说家里孩子还等着。
他也没多让,一帮人说说笑笑进了电梯。
我坐在工位上把最后一份季度汇总表保存好。
电脑右下角显示下午两点三十七分。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保洁阿姨推着拖把从茶水间出来。
我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里面有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是过去四年我自己整理的所有供应商付款逾期记录。
每一条后面都附了截图和邮件往来,盖章的、没盖章的,齐全的跟财务部存档一样。
我没拿这个档案袋,又把它推回抽屉深处,锁好。
正月初八上班,公司门口摆了两盆金桔,行政的小姑娘挨个发了开工红包,里面装着一张五十块的崭新钞票。
我把红包夹在工作笔记本里,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三十二封未读邮件。
其中十七封是供应商催款的,措辞从“新年好”到“再不安排付款我们就要停货”排列得很整齐。
我按惯例先处理紧急发货,然后挨个给那些催款的供应商回邮件。
语气跟过去七年一样,客客气气:正在走流程、财务排期中、您放心这周肯定有消息。
发完最后一封,我把那本手写的工作笔记翻出来,电话一个个打过去。
“李厂长,新年好啊,我是小张。 对对对,上班了。 您那个款的事我记着呢,我跟您透个底,公司这个月资金确实有点紧,您要是能再缓几天,我帮您往前排一排。 ”电话那头李厂长骂了句娘,说再拖他厂里工人工资都发不出去了。
我听着,嘴上安慰,手里的笔在本子上记:李国栋,情绪临界点,可承受极限是十五天。
二百二十五家供应商的电话我打了整整三天。
每天从早上八点半打到晚上六点半,中午吃饭的时候也在打。
对面说什么的都有,有骂的、有求的、有威胁要上法院的。
我一概好言好语哄着,末了加一句:“我跟您说句实在话,公司最近可能会有人员变动,您要是有心,可以留意着点。 ”
对方没几个笨的,马上追问。
我就笑笑,说我这合同马上到期了,别的我也不知道。
老周有天下班凑过来,递给我一根烤肠,超市买的,两块五一根。
他边嚼边说:“我听说公司要把供应链这块外包出去,你合同到期估计不续了。 ”我接过烤肠咬了一口,说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
二月下旬,人事部把续签合同的通知发到我邮箱。
我点开看了一眼,岗位还是供应链协调专员,薪资跟去年一样。
我关了邮件,没有回复。
第二天人事又催了一遍,我说我想想。
三月三号,办公室主任刘姐找我谈话。
办公室门关着,她给我倒了杯茶,说:“张静啊,公司现在大环境你也知道,市场部那边业绩好,资源肯定要倾斜。 你这个合同嘛,续是肯定续的,就是薪资这块今年可能没法给你涨了。 ”她顿了一下,“你也理解理解公司难处。 ”
我看着茶杯里浮起来的茶叶梗,说刘姐我理解。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城南的劳务市场。
回来的时候包里装了三份别的公司的招聘简章,工资都比现在高八百到一千。
但岗位都是普通文员,没有什么专员的说法。
三月十五号,我的合同还有十五天到期。
那天上午开全员大会,总经理站在台上讲去年的成绩,重点表扬了市场部,说他们年终奖拿得高是应该的,有本事的人就该吃肉。
台下哄笑一片,小李坐在第一排,脸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坐在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手里握着手机。
大会开到一半,我借着上厕所的工夫,给二百二十五家供应商的对接人发了一条一模一样的短信,群发。
短信内容很简单:各位老板,本人张静,原定月底合同到期不再续约。
感谢七年来的信任与支持。
落款是我私人手机号。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回到会议室继续开会。
第二天早上八点,公司前台的座机就开始响。
行政的小姑娘接起来,对面劈头盖脸就问你们那个姓张的专员是不是要走?
我们货款到底什么时候结?
不结的话今天开始所有订单全部暂停。
小姑娘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转到了财务部。
财务部又转到了采购部。
采购部最后转到了总经办。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从八点半跳到九点。
走廊里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财务部的小刘跑过来问:“张姐,怎么今天这么多供应商打电话来问付款的事? ”我说我也不清楚,可能快月底了大家都急了吧。
她哦了一声走了。
十点钟,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开了。
总助探出半个身子,冲市场部那边喊:“李经理,过来一下。 ”小李从工位上站起来,理了理西装领子,走过去的时候还朝我这边笑了笑。
十点二十,小李出来了,脸色不太好,径直走到我工位前。
“张姐,你是不是给供应商发了什么东西?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齐刷刷转过头。
我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目光,仰脸看他:“什么意思? ”
“现在二百多家供应商往公司打电话,都是问付款的事,还说你合同到期了不干了,他们要找新对接人。 ”小李手扶着隔板,指节发白,“这怎么回事? ”
我站起来,把手机屏幕按亮给他看。
通讯记录里一个陌生号码都没有,短信箱里只有老公昨晚发来的“记得买葱”。
我说:“李经理,我的合同三月底到期,这个事全公司都知道。 至于供应商找我,可能是平时联系多,大家熟了随口问问吧。 ”
小李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响。
中午食堂吃饭,老周端着餐盘坐我对面。
“你可真行。 ”他夹了块红烧肉,“我刚听说采购部那边电话被打爆了,好几个大供应商说再不结款就断供,总经理气得把小李叫进去骂了一顿。 ”我喝了口紫菜蛋花汤,说:“这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合同到期走人,公司付不付款是公司的事。 ”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埋头扒饭。
下午一点半,刘姐又把我叫进办公室。
这次门关得特别紧,她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不太好。
“张静,你跟姐说句实话,那些供应商的电话是不是你让打的? ”我坐在对面沙发上,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刘姐,我合同还有半个月到期,我给供应商发个道别短信不过分吧? 他们打不打电话是他们的自由。 ”
刘姐嘴唇动了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跟公司也这么多年了,有什么想法可以谈嘛,何必搞成这样。 ”
我看着她,没接话。
办公室里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窗外对面楼有人装修,电钻声一阵一阵传进来。
“刘姐,”我说,“七年了,我从二十六干到三十三。 去年公司效益不好,年终奖全部门就我一个人拿了A档,结果到手五千二。 市场部那边最少的也有五十二万。 这事儿我不说,不代表我心里没数。 我合同到期续不续,本来我也在考虑。 但供应商那边都是我一手对接的,我走了他们问一声,这不犯法吧? ”
刘姐不说话了,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下午四点,总经办发出通知:所有部门主管紧急开会。
走廊里脚步声杂乱,市场部那边几个经理夹着笔记本往会议室走,小李走在最前面,后脑勺上的头发有点乱。
我坐在工位上把最后一批数据归档。
桌角那个用了七年的搪瓷杯上印的花都掉了大半,是当年入职时发的。
我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桌上。
抽屉里的牛皮纸档案袋我拿了出来,装进我带的帆布包里。
五点半下班铃响,会议室门开了。
小李走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后面跟着的几个主管脸色也不好看。
他走到我工位前站定,声音哑着说:“张姐,总经理请你进去一下。 ”
我站起来,把帆布包挎好,往会议室走。
经过市场部那片工位时,几个人齐刷刷抬头看我,又飞快低下去。
会议室里只有总经理一个人。
他坐在长条桌那头,面前放着手机,屏幕上是通话记录,一长溜陌生号码。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我坐。
“张静,你在这家公司七年了。 ”他说,“你的工作能力我一直是认可的。 这次年终奖的事,是我考虑不周,财务那边核算有问题,我已经让财务重新核算了。 你的合同我让法务重新拟,工资涨百分之三十,你看行不行? ”
我看着他那张脸,四十多岁保养得不错,西装袖口那颗扣子是金的。
“王总,”我说,“我今年三十三了,七年前来公司的时候我还没结婚。 您知道我这七年整理了多少回供应商对账单吗? 每一笔逾期、每一分利息,我全记着,您信不信我现在能准确说出任意一家供应商的账期还剩多少天? ”
他没说话。
“我今天来不是跟您谈涨工资的。 ”我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从包里抽出来,推到他面前。
“这里面是我这些年整理的所有付款逾期记录,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今天那二百二十五个供应商的电话是我让他们打的,这我认。 但我合同马上到期,我不续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
我站起来。
“档案袋留给您,里面的数据您用得上。 这七年我没有对不起公司。 ”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张静,你这样做值得吗? 外面工作不好找。 ”
我回头看着他。
“值不值得的,我自己心里有杆秤。 王总,最后跟您说句实在话——人这一辈子,有时候不是为了那点钱活着,是为了争口气。 但这口气值不值钱,得看您被人踩着脸的时候还能不能站直了说话。 ”
会议室外面天已经黑了,走廊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我走出去的时候,小李正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捏着个纸杯,看见我出来,往后退了半步。
我没看他,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老周发了条微信:“晚上一块儿吃个饭? 我请。 ”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揣进口袋。
电梯往下走,显示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跳。
我想起三年前那年冬天,下大雪,我加完班已经十一点多,公交车等不到,打车舍不得,走了四站路回家。
路上手机响了,是孩子他爸打来的,问我怎么还不回,饭在锅里热着。
我说快了,他说那你走慢点,路滑。
那双手套十块钱买的,绒掉了一手心,我也戴了三个冬天。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外面冷风灌进来,我把围巾往上拢了拢,走出大楼。
街上路灯亮着,旁边便利店的热柜里转着烤肠,门口贴着元宵节促销的海报。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老周:“城南那家饺子馆,还开着。 ”
我往那个方向走过去,帆布包里的档案袋已经给出去了,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用了三年的手机屏碎了的手机。
屏幕又亮了一下,是老公发来的消息:“今天发工资了,多了一千二加班费。 给你买个新手机,别推了。 ”
我站在路口等红灯,看着那句话,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绿灯亮了,我抬脚走过去。
这世上,有人把你当抹布使,就有人把你当人看。
抹布用旧了可以扔,人站直了,谁也别想按着你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