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周六早上十点，我把车从地库开出来，仪表盘显示剩余续航三百一十二公里。我当时的判断是：跑一天，怎么也能落个四五百。这个判断错得离谱，但那时候我不知道。
第一单是去城西科技园。乘客带了一杯冰美式，上车就说师傅麻烦快一点。我嘴上说好，心里在算这单三十七块。导航显示四十分钟。后来我跑了十四个小时。总收入四百三十八。充电五十二。吃饭三十一。到手三百五十五。
这是数字。数字下面还有别的东西，我当时没算。
早上十点零七分，我接到第一单。起点在一个老小区，路窄，两边停满车。我绕了两圈才找到入口。保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抬了杆。乘客还没下来。我在楼下等。空调开着，风对着脸吹，眼睛有点干。手机支架吸在挡风玻璃上，太阳晒着，背面发烫。
我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腰还是空。
十分钟后，乘客来了。一个男的，三十来岁，拎着电脑包，上车就开始打电话。他说“那个方案我再改一版”，说了三遍。我盯着前面的红灯，右脚搭在刹车上。脚踝有点酸。这辆车我开了快一年，第一次觉得刹车踏板这么硬。
送到科技园，他下车，门关得有点重。我看了眼收入，三十七块二。平台显示“已到账”。我点开下一单。
第二单是去南边新区。接人点在一个商场地下停车场。信号不好，导航转圈。我给乘客打电话，她说她在B2电梯口。我绕到B2，又绕到B1，最后她在路边。上车后她说，师傅你怎么这么慢。我说地库信号不好。她说哦。
这一单四十二块。路上堵了二十分钟。她一直在刷短视频，声音外放。我没说话。空调出风口吹着我的手背，凉得有点干。
中午十二点半，我找了个充电站。地下三层，灯光白得发青。充电枪插上，屏幕开始跳数字。五十二块。我坐在车里，看电量从百分之十八往上涨。旁边车位停着一辆同款车，司机在吃盒饭。塑料盒打开，一股青椒炒肉的味道飘过来。我有点饿。
我去上面便利店买了饭团和一瓶水。三十一块。收银员问我要不要加热。我说不用。回到车里，饭团是冷的，米粒有点硬。我咬了两口，喝了一口水。
充电桩屏幕上的数字一直在跳。一块、两块、三块。我看着看着就走了神。我想起小时候游戏厅里的老虎机，币投进去，数字也这么跳。那时候我觉得数字跳得越快越好。现在我只想它跳慢点。
下午一点半，电充到百分之八十五。我拔枪，继续接单。
下午的单子很碎。一单十八，一单二十三，一单三十一。有的要绕路，有的要等。有一个乘客定位错了，我在小区门口等了八分钟。他上车后说，不好意思啊。我说没事。其实我脚踝已经开始发麻。
三点多，流水到了两百三十。我有点高兴。我想，再跑四单，差不多能到五百。那时候我觉得，跑顺风车也没那么难。就是坐着，听导航，把人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我以前觉得闲着也是闲着，跑跑车总能挣点。现在不觉得了。我把接单范围从“全城”改成了“五公里内”。当然这是后来的事。
当时我还接了一个跨城单。去隔壁市，七十多公里，收入九十八。我犹豫了一下。回来大概率是空驶。但我想，九十八也是钱。我接了。
乘客是一个中年女人，带了一个大行李箱。我下车帮她放后备箱。箱子很重，轮子卡在缝隙里。我用力抬了一下，腰响了一声。她说谢谢。我说没事。
路上她问我，跑这个挣钱吗。我说还行，闲着没事。她说，那你挺勤快。我笑了一下。我不知道怎么接。
送到地方，她下车。我站在路边，打开回程的单。没有顺路的。我空驶了四十多公里回来。高速费二十。我没算进去。因为那时候我觉得，反正要回来。
回程路上，天开始暗。导航声音很小。我开着车窗，风灌进来，吹得耳朵疼。我关了窗。车里很安静。我忽然想上厕所。然后我收到一条通知：乘客取消订单。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我想的是，刚才那个服务区是不是有厕所。
我把车开进服务区，上了厕所，洗了手。水很凉。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我看了两秒，没认出来。
下午五点半，流水三百零几。我开始觉得，五百可能到不了。但我没停。我设了一个小目标，四百。我想，四百也行。
傍晚六点，我在一个充电站遇到老周。老周是我以前同事，后来不干了，专门跑车。他看见我，敲了敲车窗。我摇下来。他说，你也跑这个？我说，闲着没事跑跑。他笑了一下，露出牙缝里一点菜叶。
他靠在充电桩旁边，抠充电枪上的灰。他说，你别看流水。你算折旧了吗。我说，我就跑着玩。他说，我上个月换两条轮胎，一千二。保险一年六千多。保养还没算。停车费，洗车费，违章。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的是充电桩屏幕。
我没接话。
他又说，你要是算上折旧，你这车每公里都在掉价。你跑一天，车就老一天。我说，那也没办法，闲着也是闲着。他说，闲着就是挣钱。
他说完就走了。我坐在车里，开始算。车是去年买的，十五万。现在二手能卖多少？我不知道。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又关掉。我不敢细算。保险一年六千多，摊到每天是十七块。保养一次四百，摊到每天。轮胎。刹车片。雨刮器。玻璃水。停车。洗车。
我算到一半，手机支架烫了一下我的手指。我缩回手。
我发现一个规律，平台奖励总是差一点。你跑完五单，它说再跑一单奖励十二。你跑完六单，它说再跑两单奖励二十。你总觉得下一单就能拿到。我为了那十二块，多跑了一个小时。最后奖励到手，十二块。我盯着那十二块看了很久。它不够我吃一顿饭。但它让我多跑了一个小时。
晚上七点多，我接到一个女乘客，带了一个小孩。小孩在后座吃饼干。碎屑掉在座椅缝里。女乘客说，不好意思啊。我说没事。小孩踢了一下椅背。我腰震了一下。
下车后，我蹲在路边，用湿巾擦后座。饼干屑粘在绒面上，擦不干净。我擦了很久。手指头沾了湿巾的香味，有点冲。我擦着擦着，嘴角僵着。以前我觉得，服务行业笑脸是修养。现在不觉得了。只是嘴角不太听使唤，腰也弯不下去。
我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我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路灯亮了，蚊子绕着灯转。我拍了一下脖子，拍死一只。
晚上八点半，我接到一个乘客。上车后他问我，师傅你一天能跑多少。我说，没多少。他说，我看别人一天能跑五六百。我说，那是流水。他说，流水不就是钱吗。我说，还要充电，吃饭。他说，那也能挣三四百吧。我说，差不多。
他说，那不错啊，比上班强。我没说话。他下车后，我看了眼里程。今天跑了二百多公里。我算了算，每公里电费一毛多。但车在掉价。掉多少，我不知道。
晚上九点，平台提示我，再跑三单有奖励。我本来想收车。但我想，三单，可能一个小时。我接了。
第一单，一个男的，去老城区。路上他一直在打电话，说“你听我解释”。我听着，觉得他有点累。第二单，两个女孩，去大学城。她们在后座笑，说某个老师。第三单，一个老人，去医院。他下车的时候，给了我一个苹果。我说不用。他塞在我手里。苹果有点凉。
三单跑完，奖励到账。十二块。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很小。我算了一下，这三单加上奖励，一共四十六。我多跑了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四十六。如果算上折旧，可能只有三十。如果算上腰，可能更少。
我坐在车里，手机支架烫手。导航说“您已偏航”。我其实没偏航。是它反应慢了。我盯着“重新规划路线”几个字，觉得像在说我。
晚上十一点，我接了最后一单。一个喝过酒的男的。上车就睡。到地方，他朋友来接。他朋友问我，多少钱。我说，平台扣了。他说，顺风车还挣钱啊。我笑笑。他说，辛苦辛苦。
他们走了。我坐在车里，没走。车窗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路边有烧烤摊。一个人翻烤串，油滴下去，火苗窜起来。我看了一会儿。我想的是，明天要不要把旧羽绒服拿去干洗。这个念头很怪。但我确实想了很久。
然后手机响了。平台通知：您收到一条投诉，车内异味，扣除信用分。我盯着屏幕。第一反应是，下午那杯冰美式洒了一点在脚垫上。现在是不是酸了。然后我才想，怎么申诉。
我点开申诉页面，写了几个字，又删掉。我不知道怎么说。车里有味道吗。可能有。我闻不到。我鼻子已经习惯了。
晚上十一点四十，我接了最后一单。一个女的，去南边。她上车后没说话。我开了音乐，她也没说。送到后，她说了谢谢。我看着她走进小区，门禁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掉头回家。路上没什么车。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我打开收入页面。四百三十八。充电五十二。吃饭三十一。到手三百五十五。
三百五十五。
我盯着这个数字。它不够我加一箱油。虽然我是电车。它不够我交半个月停车费。它不够我给孩子买一罐奶粉。但它是我从早上十点干到晚上十二点挣来的。
有人会说，那你别跑啊。但我觉得，不是跑不跑的问题，是很多人没有“不跑”的选项。这句话我后来没跟任何人说。因为说出来有点像抱怨。我不想抱怨。
十二点多，我到楼下。地库很安静。我把充电枪插上，咔哒一声。屏幕亮了，显示谷电价格。三毛多一度。我站在车旁边，听见充电桩风扇的声音。嗡嗡的。
我打开后门，座椅上还有饼干屑。我用手指捻起来。碎屑黏在指腹上。我拍掉。关上门。
上楼。家里灯都关了。厨房留了一盏小灯。锅里扣着一碗面。我坐下，没开大灯。面坨了。我吃了一口，黏在一起。我嚼了两下，咽下去。
老婆在卧室翻了个身。我没进去。我坐在餐桌前，看手机。收入页面还开着。四百三十八。支出八十三。到手三百五十五。
我想了想，把明天早上的闹钟关了。又打开。又关了。最后我把它调到七点十分。
我以前觉得，只要肯吃苦，日子总能往前挪一点。现在不觉得了。我把面碗推远，又拉回来。碗底在桌面上磨了一下，声音很轻。
我把接单范围改成了五公里内。把腰靠调高了一格。把平台通知关掉了，但没卸载。不是不跑了，是不知道怎么跑。
第二天是周日。我没出车。
早上九点，手机弹了一条奖励通知。我看了一眼，划掉了。十点，我把车开去洗。洗车二十。洗车小哥问我，跑不跑网约车。我说不跑。他说，现在不好跑。我没接话。水枪冲在车身上，泥水往下流。我看着轮毂里的刹车粉，黑黑的。小哥拿刷子刷了两下，没刷干净。
下午我把那三百五十五从零钱转到卡里。输密码的时候，输错了一次。转完，余额剩三块五。我盯着三块五看了会儿。我想，这够买一瓶水。或者一个包子。或者什么都不够。
晚上，孩子睡了。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平台又弹了一条通知。我没点开。我打开导航，看了一眼明天上班的路线。十七公里。早高峰要四十分钟。
我想，如果下周有人问我，周末跑不跑。我可能会说，看情况。看什么情况，我也没想好。
我把闹钟定在周一早上七点。又往后调了十分钟。然后我关掉手机，屏幕黑了一下。我看见自己的脸映在屏幕上，有点模糊。我想起下午洗车时，水枪冲在车顶的声音。很大。但车里很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