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报名驾校学车三个月,教练突然说考试名额给了他亲戚,还让我继续交费。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块没吃完的玉米饼,油纸已经被他捏出好几道褶子。
“林姐,你再练一阵,车感也能稳一点。”
我看着他,没马上说话。
他姓赵,四十多岁,个子不高,夏天总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短袖。练车的时候,他喜欢把车窗开一条缝,哪怕风把旁边的纸巾吹到后座,也不关。
“不是说这周吗?”我问。
“计划有调整。”
“谁的计划?”
他把玉米饼放在车前的小盒子里,盖子没盖严,里面有两根折断的牙签。
“亲戚那边临时有点事,名额先给他了。你这个不急,反正你也不是马上要用车。”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鞋带松了,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就看见了,没系。
“不急是什么意思?”
“就是先练着。熟了再考,稳一点。”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第一次是他说我倒车入库方向感不错,别着急。第二次他说预约不是我能控制的,让我耐心。第三次是在群里回我一个笑脸,说已经帮我留意了。
那时我还把手机给周衡看过。
周衡正坐在沙发上剥毛豆,剥出来的豆子一半掉在茶几上。他看了一眼,说:“教练说你可以,应该就没事。”
“他说我可以吗?”
“那个笑脸不就是这个意思。”
“你怎么什么都能看成好事。”
周衡抬头看我,手上还粘着毛豆的皮。
“那我看成坏事,你是不是又嫌我想多了。”
我没接话。
家里那盆绿植被婆婆搬到了窗台边,叶子上有几粒白色灰尘。婆婆擦叶子的时候,常常只擦上面,下面一层从不管。她说植物也有脾气,不能总碰它。
我那天晚上把鞋带重新系好,才发现鞋带头已经起毛了。
教练还在说:“林姐,这个事情你也别往心里去,谁都有个先来后到。亲戚嘛,确实不好推。”
“他排在我前面?”
“差不多。”
“差多少?”
“这个不好说。”
“那你让我继续练什么?”
赵教练低头摸了一下鼻子,像是被粉笔灰呛着了。
“你这个人就是太认真。学车不是买菜,今天想吃白菜,菜摊就得给你留着。”
他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嘴角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回家的路上,我在公交车上站了六站。有人提着一袋烤红薯,袋口没有扎紧,车里全是甜味。我的手机收到一条清理相册的提示,我点了关闭。
到家时,婆婆正在厨房切蒜。
“回来啦,今天练得怎么样?”
“教练说考试名额给他亲戚了。”
刀背碰到案板,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婆婆没抬头。
“亲戚也不能总插队吧。”
“他说我不急。”
“你急不急,他不能替你定。”
她说完,往锅里放了一勺盐,又端起锅盖看了看,里面只有几片冬瓜。
“晚上吃冬瓜汤,周衡说想清淡点。”
我把包放在椅背上,椅子上搭着他的袜子,一只反着,一只正着。
“妈,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可以往后放?”
婆婆手上的刀停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你没说。”
“没说就是没说。你们年轻人现在说话,没说的话也要算进去。”
她把蒜末拨进小碗里。小碗的边沿缺了一小块,平时她不让我用,说容易划手。
我回房间打开手机。
三个月的聊天记录都在。
赵教练说过,等通知。
说过,资料齐了。
说过,别在群里问,单独发我。
还说过一句:“放心,轮到你我会提前说。”
我把那句话截出来,又删掉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眼角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粉底。
我重新点亮屏幕,把三个月的记录从头往下翻。
周衡在门外问:“晚上吃什么来着?”
“冬瓜。”
“哦,我还以为有鱼。”
“你不是说清淡吗?”
“我随口说的。”
他说完走了。
我又翻回最早那一条。
“林姐,别着急,暑假前肯定能安排。”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床上。
02
第二天,我没去练车。
赵教练上午发来一条消息,说今天车位空着,让我过去熟悉一下。
我回他:“考试名额呢?”
过了十分钟,他说:“这个正在协调。”
我又问:“给亲戚的名额什么时候定的?”
他没回。
中午我去厨房拿酸奶,发现周衡把我的那盒也喝了,只剩一个空纸盒放在冰箱门上。
“你喝我的吗?”
“我以为那盒是我的。”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没看见。”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他把垃圾袋打了个结,打得很难看,松松垮垮的。
“你是不是找赵教练问过名额?”
他动作停了。
“问过。”
“什么时候?”
“前几天。”
“你问什么?”
“就问了一下你大概什么时候能考。”
“他怎么说?”
“他说,让你先练着。”
我把酸奶盒拿出来,放在水池边。
“你知道他要把名额给别人?”
“我不知道是给亲戚。”
“那你知道他没给我?”
“知微,你先别把话说得这么重。”
“我哪句话重?”
周衡看了一眼厨房门口,婆婆正在客厅调电视声音。电视里的人正在介绍一款可以自动加热的饭盒,声音很大,句子一遍一遍重复。
“我就是想问问,怕你知道以后不高兴。”
“所以你替我瞒着?”
“不是瞒。”
“那是什么?”
他没说话。
锅里的水开了,顶着锅盖往外冒。我把火关小,顺手把灶台擦了一遍。台面上有一粒葱花,已经干了,贴得很牢。
周衡说:“我想着,如果能提前给你安排,就给你安排。没安排上,我再跟你说。”
“你跟谁说?”
“赵教练。”
“还有别人吗?”
“没有。”
婆婆在外面喊:“周衡,那个台灯你看一下,怎么又不亮了。”
周衡回头:“来了。”
我问:“你是不是跟我妈说过?”
他已经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什么?”
“我学车的事。”
“妈就知道你学车啊。”
“我问的是名额。”
“我没说细。”
“你为什么不说细?”
他看着我,脸上有一点不耐烦,又很快压了下去。
“你想让我怎么说,告诉她你又被人往后排了?她这几天睡不好,听见这些就要替你着急。”
“她睡不好,是因为台灯不亮。”
“你看,你又来了。”
“我怎么了?”
“什么事都要问到最后,好像只要没问清楚,就是别人有问题。”
他说完去客厅了。
我站在水池边,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本来想追出去,问他到底还替我做了什么。又想到锅里的水,想到婆婆要吃冬瓜汤,想到物业通知说楼道要检修,想到孩子学校下周要交一张照片。
我把水龙头拧紧。
晚上,婆婆把切好的梨放到我面前。
“我听周衡说了。”
“他说什么?”
“说你那个学车的考试没排上。”
“不是没排上,是给别人了。”
婆婆拿牙签扎了一块梨,扎了两次才扎起来。
“你别急,教练可能也有他的难处。”
“他有什么难处?”
“亲戚家有事吧。”
“亲戚家有事,我家没事?”
她看着我,没马上答。
桌边放着一个蓝色茶杯,是周衡大学时带回来的,杯口已经磕掉一点瓷。他平时不用,婆婆却总给他泡茶,哪怕他不喝,也要倒进去。
“你这话说得不公平。”她说。
我笑了。
“我哪句不公平?”
“他不是故意要为难你。”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可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那谁来管我的难处?”
婆婆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
她没看我。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别把自己憋着。”
这句话不重,落下来却让我没地方接。
我低头看梨,突然觉得梨切得太厚,咬起来费劲。小时候我不吃梨皮,周衡每次都说麻烦,还是替我削。后来他不削了,说都结婚了,还讲究这些。
这些话我竟然记得。
我把梨推远一点。
“妈,那个杯子别给他用了。”
“他自己不喝,我不用也是放着。”
“磕口了。”
“杯子磕了,不影响喝水。”
她站起来,把剩下的梨端走。
电视里的饭盒广告还没播完。
03
我把聊天记录整理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发现自己其实没有那么体面。
我在群里从来只发“收到”,私聊里却会问很多遍。
“赵教练,您看大概是哪天?”
“如果不方便,您直接跟我说。”
“我是不是还差什么材料?”
“我周末都可以。”
有一回他隔了两个小时没回,我连续发了三个问号,后来又全部撤回。
撤回之后,我在手机上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半天。
这种动作很像把桌上的碎屑扫到手心里,手心干净了,碎屑还在。
我把手机放下,去阳台晾衣服。
周衡的衬衫领口有一小块油印,我搓了半天,没搓掉。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喊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隔壁的洗衣机转了几圈,停下来,又自己响了一声。
我突然想起我报名学车那天。
婆婆在旁边削苹果,削皮断了三次。
“你真要学啊?”她问。
“嗯。”
“周衡开车也行。”
“我想自己会。”
周衡在门口换鞋:“你学会了正好,以后接孩子方便。”
我当时没说,我想学车不只是为了接孩子。
我想有一天不跟任何人商量,自己开到很远的地方。也不用太远,绕过云栖路那段总堵车的街,去买一袋面包,再慢慢回来。
这个念头说出来就显得有点矫情。
我没说。
下午三点多,赵教练打电话来。
我按了接听,没有先开口。
“林姐,今天怎么没来?”
“我等考试。”
“考试不是说给你就给你,得看安排。”
“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我之前也说过让你练着。”
“你说过很多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我只问一个问题。我的名额是不是给你亲戚了?”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专门坑你一样。”
“我没说坑。”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看见阳台上的衣架被风吹得碰在一起,发出细小的响声。家里那只塑料拖鞋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洗衣机后面,只露出半个鞋底。
“我想知道实话。”
“实话就是他情况特殊。”
“我情况不特殊?”
“你有工作,有家,晚一点也不影响。”
“他呢?”
赵教练叹了口气。
“他父亲最近要回老家,家里没人接送。他得赶紧拿到证,方便照应。你说这事我能不帮吗?”
我没想到会听见这个答案。
电话里的声音变得有点远。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直接说你能接受吗?”
“我现在不是也知道了。”
“我跟你说过,让你别急。”
“别急不是同意把我往后放。”
他没说话。
我也没挂。
过了一会儿,他说:“林姐,你这个人太要面子。其实晚一两个月,真不算什么。”
“是啊。”
我看着那只掉到洗衣机后面的拖鞋。
“晚一两个月不算什么。那我为什么要继续交费?”
“你要是不练,生疏了,之前的时间不也白费。”
“我练得再熟,名额不是也没了。”
“我会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你非要我现在保证?”
“不是你一直让我保证吗?”
电话又安静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吃饭。不是因为难过,单纯是不知道吃什么。周衡问我点不点面,我说随便。他真点了一碗面,里面放了我不吃的香菜。
我挑香菜的时候,他把筷子递过来。
“你别跟教练较真。”
“你怎么也这么说。”
“人家有难处。”
“你们都知道他有难处。”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觉得,学车这事没必要闹得大家都不舒服。”
我把香菜夹到纸巾上。
“谁闹了?”
“没人闹。”
“那你怕什么?”
周衡低头吃面,吸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他突然问:“你明天还去上班吗?”
我愣了一下。
“去。”
“哦。”
话就这么断了。
手机里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赵教练发来的。
“明天下午过来练,别耽误。”
我没有点开。
厨房里,婆婆把梨皮扫进垃圾桶,扫了两遍,还是有一小段留在地上。
04
第四天早上,我给赵教练发了一句话。
“把三个月的聊天记录看完,再谈我还要不要继续。”
他回得很快。
“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
我把手机放进包里,去上班。电梯到了七楼停了一次,有个穿睡衣的年轻人抱着纸箱进来,纸箱里全是旧杂志。他问我:“到一楼是按哪个?”
我指了指按键。
他按错了十二楼。
我没提醒他。
公司那天没有什么大事。前台的花瓶换了位置,打印机吐出来的纸总是歪一边。午休时,同事问我晚上吃什么,我说不知道。她说附近那家面馆的碗特别大,我说我最近不想吃面。
下午五点,赵教练又发消息。
“记录我看不了那么多,你直接说重点。”
我把手机屏幕转给周衡看。
他正在找一只黑色袜子,找了五分钟,最后从沙发缝里拽出来。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回?”
“你自己决定。”
“你不是也觉得我太较真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刚才说了。”
“我说的是别闹。”
“闹和较真不是一回事。”
周衡捏着袜子站在客厅中央,像突然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你到底想让谁给你一个说法?”
“我不知道。”
“教练,还是我?”
“我也不知道。”
他说:“那你先吃饭。”
我没理他,打开电脑,把聊天记录按月份翻出来。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我只是想看清楚,自己这三个月究竟在等什么。
赵教练一开始很耐心。
“方向盘慢一点。”
“别怕压线。”
“周末没空,周一给你补。”
后来他开始只回:“嗯。”
再后来,他常常隔半天说:“在忙。”
我把这些字一条条看过去,眼睛发干。
婆婆进来拿衣架,看见我坐在桌边,问:“还没吃?”
“等周衡。”
“他去楼下拿东西了。”
“哦。”
她没走,站在门口看我。
“赵教练怎么说?”
“让我继续练。”
“那你就先练。”
“他把名额给别人了。”
“也许不是他能决定的。”
“可他说是给亲戚。”
婆婆沉默了。
她把手里的衣架换到另一只手。
“周衡跟我提过。”
我抬头。
“提过什么?”
“说你最近练车不太顺,别在你面前多说。”
“他让你别说?”
“他说你忙,怕你烦。”
“你就答应了?”
“你们夫妻的事,我能说什么。”
“他不是让我知道吗?”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这句话很轻,却把我桌上的东西全压住了。
我开始整理桌面。
先把文件按大小摞起来,再把笔一根一根放进笔筒。红色的笔没有盖,我找了一个蓝色笔帽套上,松了,又拿下来。那只没电的电子钟被我擦了三遍,屏幕还是黑的。
周衡回来时,我正在擦第四遍。
“你吃不吃?”
“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教练把名额给别人。”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到桌上,里面是两根玉米和一包小饼干。
“我只是听他说有个亲戚情况急。”
“你问过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先弄清楚。”
“你弄清楚了吗?”
“没有。”
“那你就替我决定我不需要知道。”
他没有马上解释。
袋子里的玉米滚出来一根,碰到桌腿,停在我脚边。
“知微,我不是想替你决定。”
“那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你又去找人理论。”
“我没有去理论。”
“你现在不是要把记录发过去?”
“这是理论吗?”
“你以前每次觉得被怠慢,都会把事情问到底。”
“问到底有错吗?”
“没错。就是你问完以后,自己更难受。”
我低头看那根玉米。
它的叶子已经有点蔫了。
“那我不问,大家就都舒服了?”
周衡没答。
我继续擦桌子,擦到桌面有一股湿木头味。婆婆在厨房洗碗,水声一直没有停。她平时洗两遍就算了,今天洗得特别慢。
赵教练这时发来一条语音。
我没点开。
周衡说:“你别把我也算进去。”
“你已经在里面了。”
他站在那里,手指轻轻敲着塑料袋。
“我知道。”
这三个字说得不响。
我把抹布折好,重新擦了一遍刚才擦过的地方。
那一刻我很想问他,是不是谁都觉得我只要哄一哄就可以往后放。话到了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玉米煮了吗?”
“还没有。”
“那你去煮。”
他真的拿着玉米去了厨房。
婆婆让开位置,锅盖碰了碰灶台。
我坐在桌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三个月的记录。记录没有声音,也不会替我说话。它们只是一个个时间,一个个“嗯”,一张张没有表情的头像。
我把最早那句“暑假前肯定能安排”又看了一遍。
然后关了电脑。
05
赵教练约我第二天去训练场。
他说:“你当面把问题说清楚,别在手机上绕。”
训练场边有一排塑料椅,椅脚高低不平,坐上去会晃。赵教练给我倒了杯水,杯子上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
“记录给我看。”
我把手机递过去。
他往上划了几下,划得很快。
“你看,我没有说你一定哪天考试。”
“你说过暑假前。”
“那是按当时的情况。”
“你说过轮到我会提前说。”
“我也没说不提前说。”
“你说过资料齐了。”
“资料是齐了。”
“那为什么名额不是我的?”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我不是跟你讲了吗,亲戚那边情况急。”
“他排在我前面?”
“这不是排队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他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猫的脑袋朝向地面。
“林姐,你别一口一个名额,好像我能把谁的东西拿走似的。上面临时给了两个位置,一个是你,一个是他。我选了他。”
他说得很直。
我反而不知道要怎么接。
“你承认了。”
“我没说不承认。”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我怕你不好受。”
“现在我就好受了?”
“至少你知道了。”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还停在我发的那句“轮到你会提前说”。
“你这记录保存得挺全。”
“我怕忘。”
“你怕忘什么?”
“怕自己记错。”
赵教练把手机还给我。
“你没记错。”
训练场另一边,有人把一辆车停得歪歪的,教练在外面比划了半天。车里的年轻人一直说“好好好”,车却没动。
赵教练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他其实也不是故意抢。”
“我没说他故意。”
“他爸爸那边最近要回去住一段,他家里就他一个能开车的。你看,这种事落到谁头上,都想早点弄完。”
“那你可以把情况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让吗?”
我看着他。
他没躲。
“你会让他先吗?”
我没有回答。
“你看。”他说,“你也不会。”
“我至少不会先答应我,再把我放后面。”
他把猫杯里的水喝完,杯底磕在塑料桌上。
“这个我做得不对。”
这句话不像道歉,更像他把一颗石子放到桌面上,意思是你自己看。
“我不接受继续练。”
“可以。”
“也不接受继续交费。”
“这事你去问前台。”
“你让我交的时候,可没让我去问前台。”
“那是以前的流程。”
“现在流程变了?”
“人也会变。”
他说完,把车钥匙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我本来想继续问他,到底是谁找过他。我的聊天记录里有几次他突然改口,时间都在周衡问过他之后。
可我没问。
门口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儿童绘画,画的是一只绿色的青蛙,旁边还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斜斜。我看了两眼,觉得青蛙的眼睛画得不一样大。
赵教练忽然说:“你丈夫来找过我。”
我抬眼。
“什么时候?”
“有一阵了。”
“说什么?”
“说你别被排太后面。”
“他不是说只问过一次吗?”
赵教练把钥匙收进掌心。
“差不多。”
“差不多是哪种差不多?”
“就是来过两次吧。”
“两次都说什么?”
“第一次问你什么时候能考,第二次……”
他停住了。
“第二次怎么了?”
“没什么。”
“赵教练。”
“第二次他让我先别跟你说。”
我没有出声。
他又补了一句:“他说你最近家里事情多,知道了也只是着急。”
我想起周衡站在厨房门口,问我吃不吃饭。想起他拎回来的玉米,想起他说“你别把我也算进去”。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赵教练把猫杯转了半圈。
“他说你不喜欢欠人情。”
“我欠谁人情?”
“这个我不知道。”
他说完,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立刻按掉。屏幕上的来电名字我没看清,只看见头像是一张小孩戴帽子的照片。
“是你亲戚?”
“嗯。”
“他催你?”
“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你今天不练了?”
“家里没人接孩子。”
他站起来,把车钥匙放到桌边,没再让我坐下。
“林姐,位置这事,我退不了。你要是不想再练,我给你办停。”
“你不是说去前台吗?”
“我现在可以带你去。”
我没动。
他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本旧本子,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写着很多人的名字,有的划掉了,有的旁边画了圈。
我的名字后面有一行很小的字。
我没看清。
他用手掌盖住了。
“这是什么?”
“排练情况。”
“为什么盖住?”
“没什么好看的。”
我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的指甲边有一圈黑,像洗不掉的机油。他平时训人时声音很硬,手却总在发抖,尤其是有人倒车倒得太快的时候。
他把本子合上。
“你丈夫让我照顾你,我确实照顾得不太好。”
“他凭什么让你照顾我?”
“他说你想把车学好,又不想麻烦别人。”
“他还说什么?”
“没了。”
“你确定?”
赵教练笑了笑。
“人说话哪能每句都记住。”
我拿回手机,站起来。
“我不再练了。”
“好。”
“记录我留着。”
“你留着吧。”
他没拦我。
走到门口,我听见他在后面拨了一个电话。
“不是她。她不去了。”
停了几秒。
“你别催我,我这边还没弄完。”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
门外有人问我:“姐,洗手间往哪边走?”
我指了指右侧。
其实那边是储物间。
我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06
我回家时,周衡正在阳台修台灯。
他把灯罩拆下来,螺丝摆在一只小碟子里。小碟子是婆婆以前装咸菜用的,边沿有一道裂纹。
“你怎么回来了?”
“停了。”
“什么停了?”
“学车。”
他手里的小螺丝刀没有动。
“教练同意了?”
“嗯。”
“他有没有说什么?”
“说你去找过他两次。”
周衡低头看灯里的线。
“他说你不让我知道。”
“我不是不让你知道。”
“那是什么?”
“我想把事情办好再告诉你。”
“办好了吗?”
“没有。”
“为什么去了两次?”
他把螺丝刀放在窗台上。
“第一次是问,第二次是想让他早点给你排。”
“你让他别告诉我?”
“我说你最近忙,怕你又分心。”
“你问过我吗?”
“问了你也不会同意。”
“所以你就不问。”
周衡揉了揉手指,指甲缝里沾着一点灰。
“我就是想帮你。”
“帮我把我自己的事藏起来?”
他没回话。
婆婆在客厅折衣服,听见这边的声音,没过来。她折衣服总喜欢把袖口往里面塞,折出来一件件都鼓着。
我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水池里有两个碗,一个小汤匙,还有一只沾了蛋液的盘子。我把盘子洗了,放进沥水架。又拿起来,重新洗了一遍。
周衡跟进来。
“你别洗了,晚上我来。”
“你会洗吗?”
“会。”
“你上次把油倒进下水口,堵了两天。”
“那是我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落在我手上。
我把盘子冲干净,水珠溅到袖口。
“赵教练说,他把两个位置给了两个人,他选了亲戚。”
“我知道。”
“你知道?”
“他跟我说过。”
“什么时候?”
“你学车第二个月。”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继续去?”
“我以为他后面能补上。”
“你以为什么都能补上。”
周衡靠着冰箱,没再说话。
我突然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
“你上次买的洗衣液放哪儿了?”
“阳台柜子里。”
“哪一格?”
“最下面。”
我擦了擦手,走到阳台,打开柜门。里面有旧抹布、半卷垃圾袋、一个没拆封的衣架,还有一只塑料袋,装着我学车时用过的白手套。
我把手套拿出来。
手套上有一道黑印,拇指的位置磨薄了。
周衡站在门口看着。
“这个怎么还在?”
“我收的。”
“你收这个干什么?”
“你说要继续练。”
“我今天才知道你早就知道名额的事。”
“我没有让他把名额给亲戚。”
“我没说是你让的。”
他抿了一下嘴。
“我只是跟他说,你要是能早一点,就帮你早一点。”
“他为什么听你的?”
“他不一定听。”
“那他为什么跟我说,是你让他照顾我?”
周衡抬头。
“他这么说的?”
“差不多。”
“我没说过这句话。”
“你说过什么?”
他没答。
我把白手套放回塑料袋,折了两下,没折整齐。
婆婆端着一盘炒青菜从客厅过来。
“吃饭吧,菜要凉了。”
她看见我手里的袋子,伸手接过去。
“这个我放杂物柜。”
“别放了。”我说,“扔了吧。”
“还能用。”
“已经旧了。”
婆婆看了看手套,没有扔,放在柜子上。
周衡低声说:“你要是还想学,我再问别的教练。”
“我不想让你问。”
“那你自己找。”
“我自己会找。”
“好。”
他说好,却没有走。
餐桌上,炒青菜有点咸。婆婆吃了两口,往自己碗里添了点水。周衡把那盘菜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少吃点。”
“我知道。”
“不是,我是说……”
“你别说了。”
他闭上嘴。
电视里换成了一部旧电视剧,女主角正在晾床单,晾衣杆突然掉了下来。婆婆看了两眼,说这个演员的头发真厚。
我也看了一眼。
“嗯。”
吃完饭,周衡把我的手机拿过来,打开报名页面。
“你看,这里有别的时间。”
“我自己看。”
“我就是给你放这儿。”
“我知道。”
他把手机推回来。
页面上那行字停在屏幕中央,字很小。我没点进去。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上班。
中午,赵教练发来一条消息。
“林姐,昨天那事,前台说可以按原来的安排处理,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我看了几秒,回他:“不用了。”
他又发来:“那你之前练的怎么办?”
我没有回复。
晚上周衡问我:“你真不学了?”
“暂时不学。”
“嗯。”
“你别替我答应别人。”
“我以后先问你。”
“你以前也说过。”
“这次记住了。”
我没说信不信。
厨房里那两个碗还没洗。周衡挽起袖子,拿起其中一个。水开得太大,溅了他一身。
他关小水流,重新洗。
我坐在旁边削苹果,削皮断了两次。
第三次,他伸手把苹果拿过去。
“我来吧。”
“你不是嫌麻烦吗?”
“今天不嫌。”
我把刀递给他。
他削得很慢,皮断在半截,挂在刀口上。
婆婆在客厅问:“明天炖什么?”
没人马上回答。
周衡把苹果切成四块,递了一块给我。
“你明天想吃什么?”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随便。”
他点点头,又去洗那个没洗干净的碗。
周衡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回头问我:“苹果还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