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嘲笑我骑破车上班,故意把车挡在必经之路上。直到有一天,他亲眼看到司机恭敬地替我拉开了千万级迈巴赫的车门

引言

在公司,我的破自行车永远是大家茶余饭后的笑料。王磊最爱把车横在我必经之路上,看我狼狈地搬车绕行。直到那天,一辆千万级迈巴赫停在我面前,司机恭敬拉开车门叫了声“少爷”。王磊的脸,瞬间比车漆还白。他永远不会知道,那辆破车是我妈送的成年礼,载过我整个青春。

同事嘲笑我骑破车上班,故意把车挡在必经之路上。直到有一天,他亲眼看到司机恭敬地替我拉开了千万级迈巴赫的车门-有驾

01

闹钟响了第三遍的时候,我才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窗外天刚蒙蒙亮,六点半,又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天。

我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个没有电梯的顶楼,楼道里堆满了邻居家的杂物,每次下楼都得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纸箱和旧家具。楼下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油条的香味混着清晨的潮湿空气飘上来,我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往楼下走。

楼下拐角处,我的自行车静静地靠在墙边。那是一辆凤凰牌的老式二八自行车,黑色的车漆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车铃铛早就坏了,按下去只发出沉闷的“咔嗒”声。后座绑着一根橡皮绳,是我用来固定包用的。链子有点松,骑快了就会发出“咔咔”的异响。

这辆车我妈送我的十八岁成年礼。她说,你爸当年就是用这辆车带我去领的结婚证,现在轮到你了。那时候我家还没搬进那栋老破小,一家人住在城郊的平房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我妈从来都是笑呵呵的。

我推着车从小巷子里拐出来,汇入早高峰的人流。电动车、摩托车、共享单车在身边呼啸而过,只有我这辆老古董“嘎吱嘎吱”地响着,像个迟暮的老人。骑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我远远就看见王磊那辆锃亮的黑色SUV霸气地停在入口最显眼的位置。那是他上个月刚提的新车,逢人就按喇叭,恨不得全公司都知道他换车了。

王磊把车停得歪歪扭扭的,车头斜着压在了非机动车道的白线上,车屁股朝外撅着,刚好把进公司的侧门堵了大半。我皱着眉头看了看,侧门边上只留了一条窄窄的缝,我的自行车勉强能侧着推过去,但稍微一歪就会蹭到他光可鉴人的车漆。

哟,老赵,又来上班了啊?”王磊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带着那种熟稔又轻慢的笑。他穿一身修身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手里端着杯星巴克,慢悠悠地走过来,“我这车停得没问题吧?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停车位。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车后轮碾着的那条白线,明明是消防通道的标识。我没说话,弯腰把自行车前轮抬起来,侧着身子一点点往缝里挪。王磊就站在原地喝咖啡,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笑意。

你说你一个大男人,天天骑这么个破车,也不嫌寒碜。”他往前走了两步,皮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响声,“咱们公司怎么说也是做高端品牌的,客户来了一看你骑着这玩意儿,怎么想咱们公司?

骑什么车不重要,重要的是把活儿干好。”我把车推过那道窄缝,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王磊“”地笑了一声:“干活儿?你上个月那个项目做得怎么样?我可是听说了,张总对那个方案不太满意。要我说啊,你这人就是太闷了,成天骑个破车,穿的也土里土气的,领导能看上你才怪。

我没接他的话,把自行车锁在车棚最角落的柱子上。车棚里停满了各种电动车、摩托车,崭新锃亮的,只有我这辆老凤凰缩在角落里,像个不合时宜的异类。

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几个同事正在茶水间聊天。刘洋端着一杯速溶咖啡冲我招招手:“老赵,听说王磊又找你麻烦了?

没什么,就停车的事。”我把包放在工位上,打开电脑。

刘洋是我在公司的老朋友了,比我早来半年,性格直爽,有什么说什么。他端着咖啡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讲,他现在在部门里到处说你坏话,说你穿得寒酸、骑破车、一看就不像个干正事的人。你说这人缺不缺德?骑个车还碍着他了?

让他说去呗。”我笑了笑,“嘴长在别人身上,我还能拿针缝起来?

你心是真大。”刘洋摇摇头,“要我说你也别太低调了,你家——

刘洋。”我打断他,看了他一眼,“上班了。

刘洋识趣地闭了嘴,拍了拍我肩膀走回自己工位。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开机画面,手指搭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其实刘洋知道我家的事。两年前我刚来公司的时候,有一次喝多了酒,无意间跟他提过一嘴。酒醒之后我就后悔了,再三叮嘱他千万别往外说。刘洋这人靠谱,答应了就真没再提过,只是偶尔会忍不住想劝我别太委屈自己。

可我不觉得这是委屈。我妈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推着这辆凤凰车站在院子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说这车是你爸省了三个月工资买的,那时候我们穷得叮当响,可他跟我说,再穷也不能让你妈走路去领证。赵毅,妈把这车给你,是想让你记住,咱家就是从这一辆车开始,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我爸走的时候我十一岁。他病了三年,家里的钱全砸进去了,最后还是没能留住人。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完大学,从没让我吃过一天苦。她后来接手了我爸留下的那个小作坊,没日没夜地干,愣是把一个只有三个人的小厂子做成了现在员工两百多号的公司。

所以这辆车对我而言不是什么寒碜的东西。它是我家走过的路,是我妈咬着牙撑下来的见证。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餐盘找位置,王磊和他那帮哥们儿坐在靠窗的大桌子上谈笑风生。他看见我进来了,故意提高音量说:“哎你们知道吗,今天早上咱们赵大工程师骑着他那传家宝来上班了,那链条声老远就听见了,跟拖拉机似的。

一桌子人哄笑起来。我端着餐盘从他们桌边走过去,脚步没停。

说真的赵毅,”王磊叫住我,“你那车都锈成那样了,换个新的呗?现在共享单车都比你那车体面。你要是缺钱跟我说,我借你几百块买个二手的,别给咱们部门丢人行不行?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王磊脸上的笑有点僵,大概没想到我会有反应。

王磊,”我语气很平,“我骑什么车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你把车停在消防通道上,哪天出了事消防车进不来,担责任的不是我是你。

说完我端着餐盘走了,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是王磊提高八度的声音:“哎你这话什么意思?咒我呢是吧?

我没回头。

下午开部门例会的时候,张总点名批评了我负责的那个项目方案。他说创意不够新,执行路径不清晰,让我回去重写一份,下周一之前交上来。王磊坐在对面,嘴角微微翘着,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散会之后他在走廊里拦住我:“赵毅,张总对你那方案不满意啊。你说你成天跟个闷葫芦似的,开会也不说话,平时也不跟领导走动,怎么进步?骑你那破车骑出优越感来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王磊,你这么关心我,不如关心关心你上个月那个项目的预算表?我听说财务那边审出来不少问题。

王磊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随便说说。”我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推开办公室的门。

身后传来王磊压低嗓门的骂声:“装什么装,不就一个骑破车的穷鬼吗……

我在工位前坐下来,盯着面前的方案文档,脑子却有点乱。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小毅,周末回来吃饭吧,妈给你炖了排骨。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又发了一句:“妈,那辆车我还骑着呢,挺好的。

隔了几秒,我妈回了个笑脸:“骑慢点。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电脑屏幕上。

窗外夕阳西沉,把整个办公室染成暖融融的金色。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傍晚,我爸骑着这辆车从厂里回来,后座上绑着一个搪瓷盆,里面是我妈爱吃的红烧肉。车链条也像现在这样“咔咔”地响,但那时候觉得那声音特别安心。

我把目光收回来,开始修改方案。王磊的嘲笑声还在耳边,但我清楚,有些东西是吵不走的。

02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发现王磊的车居然停在了车棚入口正中间。

说是车棚,其实就是公司大楼背后一块搭了顶棚的空地,入口大概有两米多宽,平时电动车、自行车都从这里进出。但今天王磊那辆黑色SUV横着停在入口处,车头怼着左边的墙,车屁股几乎挨着右边的柱子,中间只留了一条不到半米的窄缝,别说是自行车了,就是人侧着身子都得屏住呼吸才能挤过去。

我推着凤凰车站在入口处,看了几秒钟。

旁边保安室的老周探出头来,满脸为难:“小赵啊,王经理今早一早就把车停这儿了,我跟他讲了这是通道不能停,他说他就停一会儿,马上挪。这都半个多小时了……

没事周叔,我绕一下。”我把车头掉了个方向。

侧门那边更窄,昨天还能侧着推过去,今天旁边多了几个装修剩下的沙袋,把路堵得严严实实。我推着车绕到公司前面的大门口,那是机动车道,早高峰的时候车来车往的,我的自行车刚一露头就引来一阵喇叭声。

最后我只能把车停在大门外面的人行道上,用锁链锁在路灯杆子上。进大楼的时候正好碰上王磊端着咖啡从电梯里出来,他看见我空着手,脸上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哟,今天没骑你那宝贝?坏了?还是被人偷了?我就说嘛那破车扔路边都没人要,你还不信。

停外面了。”我没看他,伸手按电梯。

停外面?”王磊的声音拔高了,“咱们公司有规定,非机动车必须停进车棚,你停外面影响市容知不知道?回头被城管拖走了别说我没提醒你。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他也跟了进来,按下同一个楼层。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金属轿厢把空间压缩得很小,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浓得有些呛人。

赵毅,”王磊忽然放低了声音,“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我按下关门键。

那你为什么总跟我对着干?”他转过身面对我,电梯里的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昨儿开会你拿我预算表说事,今天又把车停外面给我上眼药,你什么意思?

我抬起头看他:“王磊,你车停在消防通道上的时候想过别人方不方便吗?昨天是自行车,今天万一是救护车呢?

王磊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你可真会扣帽子。我就停一小会儿,能碍着谁?再说了,这儿又不是什么重要路段,救护车走不到这儿来。

万一呢?

没有万一!”他声音猛地拔高,电梯“”一声到了楼层,门开了,几个等电梯的同事被他的嗓门吓了一跳。

王磊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笑脸冲同事们点点头,然后侧过身从我身边走过去,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穷讲究。

我走出电梯的时候,刘洋正好从洗手间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太对,凑过来问:“他又找你麻烦了?

老把戏了。”我把工牌刷开办公室的门,“停车堵路,我绕了一圈从大门进来的。

这人是不是有病?”刘洋皱着眉,“你等着,我去找行政说说这事。

别去。”我拉住他,“别因为这点小事闹大了,不值当。

赵毅你……”刘洋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在工位坐下,打开电脑。今天的邮箱里躺着一封抄送给全部门的邮件,是张总发的,关于下季度重点项目人选的初步名单。我点开看了一眼,项目负责人那一栏赫然写着“王磊”,下面列了几个协助人员,我的名字排在最后一个。

刘洋的声音从隔壁工位传过来:“老赵你看邮件了吗?

看了。

你名字在最后?凭什么?上季度那个项目数据是你跑的,方案是你写的,他王磊就签了个字就成了负责人?

可能领导有自己的考量吧。

有你个头!”刘洋气得摔了一下鼠标,“你就是太能忍了,什么都闷着不吭声,人家当然欺负你。你知道王磊在张总那儿怎么说你吗?说你性格孤僻、不合群、没有团队精神,就知道闷头干活儿不会沟通。这些话我可都听见了!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再说了,”刘洋压低声音,“就你家那条件,你在公司当个普通员工已经够低调了,凭什么让他一个靠溜须拍马上位的人在头上踩来踩去的?

刘洋,”我转过头看他,“这事我自己处理,你千万别往外说。

刘洋张了张嘴,最后重重地靠回椅背上:“行,我不说。但你记住,兄弟是站你这边的。

我冲他笑了笑,转回头继续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半天没动,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王磊那句“穷讲究”,还有电梯里他盛气凌人的那张脸。

下午我去茶水间接水,正好碰上王磊和他部门的几个同事围在一起聊天。看见我进来,他们安静了一瞬,然后王磊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听见:“哎你们说有些人啊,明明穷得叮当响还要装清高,骑辆破自行车上班,搞得自己多有情怀似的。情怀能当饭吃吗?能买房还是能买车?

王哥你这话说的,人家那是环保。

环什么保,共享单车不环保?非要骑个二八大杠,你以为你是八十年代的老干部啊?”王磊撇着嘴,“说白了一个字,穷。

我把水杯放在饮水机下面,按下热水键。水流撞击杯壁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茶水间里格外清晰。

赵毅,”王磊提高声音叫我,“我说这话你别不爱听啊,我也是为你好。你说你一个工程师,搞技术的,穿得体面一点、开个像样的车,走到哪儿别人也高看你一眼对不对?你现在这样,客户见你第一面就对你没信心,你技术再好有什么用?

我接了水,盖上杯盖,转过身看他。

王磊,”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骑那辆车吗?

他挑了挑眉,等我的下文。

那是因为我乐意。”我说完端着水杯走了出去,身后传来他同事压低的偷笑声和王磊恼羞成怒的“你们笑什么笑”。

回到工位上我坐了很久,水杯里的热水慢慢变成了温水。我打开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旧照片。那是我爸抱着我坐在凤凰车后座上的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还有水渍的痕迹。他笑得特别开心,露出一排白牙,我妈站在旁边,年轻得像个大女孩。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长出了一口气。

晚上下班的时候,我特意绕到大门外面去推车。王磊的车已经开走了,车棚入口清清爽爽的,老周冲我招手:“小赵,下班了?

嗯,周叔您也早点回去。

我推着车从车棚穿过去,链条在安静的傍晚发出熟悉的“咔咔”声。晚风迎面吹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那股闷气散了不少。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旁边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我旁边。车窗降下来,王磊探头冲我喊:“赵毅,明天别停外面了啊,再把车停大门口小心我找行政扣你绩效!

绿灯亮了,我一脚蹬上踏板,凤凰车“嘎吱”一声蹿了出去,把王磊的轿车甩在了后面。身后传来他“嘀嘀”按喇叭的声音,混在晚高峰的车流里,很快就听不清了。

我骑得飞快,风灌进衬衫里,把下摆吹得鼓起来。链条“咔咔咔”地响着,像一首跑了调的老歌。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把车锁在楼下,上楼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路灯下那辆凤凰车安安静静地停着,车身上斑驳的漆面反射着昏黄的光,像一个沉默的老朋友。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我妈。配文就两个字:“到家。

我妈秒回了一个“”,然后又跟了一条:“排骨明天给你送去,炖烂了,你放冰箱慢慢吃。

我笑了笑,推开单元门往楼上走。楼道里声控灯坏了,我摸着黑一级一级往上爬,脚步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三楼拐角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想起我爸以前也爱在这个位置喘口气。那时候他身体已经不太好了,爬三楼得歇两次,但他从来不肯让我妈扶着,说“我自己能走”。

我站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往上爬。

有时候人活着就是这样,被人看轻也好,被人嘲笑也好,总得有一条路走到底。那条路可能是辆破车,可能是间老房子,也可能只是心里一个谁也碰不到的角落。

但它在就行了。

03

同事嘲笑我骑破车上班,故意把车挡在必经之路上。直到有一天,他亲眼看到司机恭敬地替我拉开了千万级迈巴赫的车门-有驾

周四下午,部门临时开了个紧急会议。

张总把大家召集到会议室,说有新项目的初步沟通要同步一下。我进去的时候王磊已经坐好了,占了最靠前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派克笔帽摘下来放在旁边,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样子。

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刘洋挤过来挨着我,压低声音说:“我听说这个项目是跟华信那边合作的,金额不小,张总特别重视。

华信?”我眉心跳了一下。

对啊,咱们市里那个做智能家居的大厂,最近要开发新系统,想找个技术团队合作。张总这个月跑了好几趟了,据说对方对我们还挺感兴趣的。

张总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情况。果然如刘洋所说,华信地产旗下新成立的科技子公司要搭建一套智慧社区的底层系统,预算充足,周期半年。如果拿下这个项目,公司今年的营收任务基本就完成了一大半。

这个项目非常重要,关系到咱们公司未来的发展方向。”张总的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我决定让王磊牵头组建项目组,前期对接和方案设计由他来统筹。

王磊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是努力压都压不住的笑意。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好像在对我说:看见没,这才是混得好的人该有的位置。

不过,”张总话锋一转,“技术这块必须找个硬核的人来把关。王磊,你觉得谁合适?

王磊一副早就想好了的样子:“张总,我建议让李博来负责技术架构,他是咱们部门技术最全面的,上季度那个——

那个项目核心算法是赵毅跑的。”刘洋忽然开口。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刘洋,他面不改色地继续说:“张总,上季度那个智慧物业的项目,底层数据模型和核心算法都是赵毅一个人做的,李博当时负责的是前端展示。如果新项目是跟华信合作,技术难度肯定更大,我觉得赵毅更合适。

王磊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刘洋你说得对,赵毅技术确实不错。不过新项目不光要技术,还要跟客户沟通、做方案汇报,赵毅这性格……平时开会都很少发言,我怕他不太适应这种高强度对外协作。

我可以。”我说。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我。

张总看着我,微微眯了眯眼:“赵毅,你确定?

我确定。”我声音不大,但很稳,“技术方案我可以做,跟客户的对接我也可以来。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出一版初步的技术架构思路给张总先过目。

王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赵毅,这不是写代码的事,你得明白——

我明白。”我看着他,“王经理担心的是我的沟通能力。这点我可以保证,不会因为沟通问题影响项目推进。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张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磊,最后敲了敲桌子:“行,那这样,赵毅你周末之前出一版初步的技术方案给我,王磊你同步出商务对接的框架,下周一我们内部先过一遍。

散会之后王磊走得飞快,皮鞋在走廊里踩得“噔噔”响。刘洋跟在我旁边,冲我挤了挤眼:“帅啊老赵,头一回看你这么刚。

谢谢。”我拍了拍他肩膀,“刚才要不是你提那句,张总大概就把我忘了。

跟我客气什么。”刘洋摆摆手,“不过你可得好好准备,华信那边要求特别高,据说之前找了好几家团队都看不上。

我点点头,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些底。

华信的智慧社区项目我之前在行业论坛上看过他们发布的技术白皮书,底层逻辑和需求方向跟我去年自己私下研究的一个业余项目高度契合。那个项目是我用周末时间零零散散做的,纯粹是兴趣驱动,想着能不能把社区物联数据和用户行为数据打通,做一套自适应算法。

当时只是觉得好玩,没想到居然用得上。

接下来的两天我几乎扎在了工位上。把之前那个业余项目的框架重新梳理了一遍,又根据华信公开的需求文档做了针对性的调整,连着两个晚上熬到凌晨三点,终于赶在周五下班前做出来了一版四十多页的技术方案。

我把方案发给张总的邮箱,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手机忽然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小毅,你在公司吗?”她的声音听着有点疲惫。

在呢,正准备回去。妈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她笑了一声,“就是路过你公司附近,给你带了排骨来。我在你们楼下那个咖啡馆门口,你下来拿一下?

我愣了一下:“你一个人开车来的?从家到这儿四十多公里呢。

正好来这边办点事,顺路。”她说,“你快下来吧,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抓起外套跑下楼。大楼门口的咖啡馆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很普通的款式,不仔细看跟街上的网约车没什么区别。我妈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妈。”我快步走过去。

她把保温袋递给我,上下打量了我一圈:“又熬夜了?眼睛都凹进去了。

有个项目赶方案,就这两天的事。

吃饭了没有?

吃了吃了。

我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帮我整了整衣领:“你呀,跟你爸一模一样,一忙起来什么都不顾。排骨炖了四个多小时,你回去热一热就能吃,别懒,听见没?

听见了。”我接过保温袋,沉甸甸的,隔着袋子都能闻到那股熟悉的酱香。

行了那我走了,”我妈拍了拍我胳膊,“你赶紧回去吧,天冷了别在外面站着。

她转身上车的时候,我忽然叫住她:“妈。

嗯?

那辆车我还骑着呢,今天链条有点松了,改天我去修修。

我妈愣了一瞬,然后笑了。路灯下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但笑起来的样子还是跟我小时候记忆里一模一样。

修什么修,”她说,“回头妈给你换条新链子。那车啊,得好好养着,还能骑好多年呢。

我拎着保温袋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车汇入车流,尾灯在前方拐了个弯,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楼下的时候,王磊的车居然还停在大门口。他人靠在车门上打电话,看见我拎着保温袋走过来,挂断电话冲我扬了扬下巴:“哟,赵毅,这么晚还没走呢?手里拎的什么好东西?

我妈送来的排骨。”我没停步。

你妈?”王磊跟上来两步,“你妈大老远跑来给你送排骨?赵毅,你家到底是干什么的呀?平时也不见你提,神神秘秘的。

普通人家,没什么好提的。

普通人家?”王磊笑了一声,“普通人家能住这儿附近?这一片房租可不便宜吧?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啊,租得起这儿的房子?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王磊站在路灯下,嘴角带着那种惯有的、高高在上的笑,一副吃定了我的表情。

王磊,”我说,“你这么关心我家的事,是想给我介绍对象还是怎么着?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我就随便问问,你紧张什么。行了行了不逗你了,赶紧回去吃你的排骨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响。我站在原地等他开走,车尾灯在前面路口闪了两下,拐上了主干道。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袋,排骨的余温透过袋壁传到掌心里,温温热热的。

上楼之后我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个老式的搪瓷饭盒,盖子边缘还贴着一张小纸条,我妈的笔迹:“别光吃肉,下面的萝卜也吃了,通气。

我笑了笑,把饭盒放进冰箱里。

那个晚上我睡得特别沉,梦到了小时候。我爸骑着凤凰车带我去公园,我坐在前面横梁上,他下巴搁在我头顶,呼出的热气暖烘烘的。路边有人在卖糖葫芦,我爸停下来买了一串给我,山楂被糖浆裹着,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梦里那辆车的链条声也是“咔咔”响的,但不吵,像一首听了很多年的老歌。

04

周一早上的部门内部评审会,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把方案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技术细节都没有疏漏。

王磊比我还早,坐在会议室主位旁边翻着他的商务方案,面前放了一杯黑咖啡,精神抖擞的样子。看见我进来,他抬头瞥了一眼,没打招呼。

张总到得也很准时,一进门就冲我说:“赵毅,你那方案我周末看了,有点意思。

王磊的手顿了一下,咖啡杯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一会儿你重点讲讲技术架构那块,”张总在我对面坐下来,“我看你里面提到一个自适应数据模型的概念,能不能再展开说说?

好的张总。

会议正式开始之后我先做了方案陈述,从底层架构到数据流转逻辑,再到模块化的部署方案,讲了大概四十分钟。中间张总打断了几次问细节,我都一一回答了。王磊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笔记本翻开着但笔一直没动。

我讲完之后张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转向王磊:“王磊,你这边商务对接的方案怎么样?

王磊立刻换上笑容,翻开他的笔记本开始汇报。他的方案做得很漂亮,PPT的视觉设计、商务条款的拟定、对接流程的规划都挑不出什么毛病。但张总听完之后问了一句:“技术这块你怎么跟华信对齐?咱们做的是系统开发,不是卖软件,你得搞清楚对方的真实技术需求。

这个……”王磊顿了一下,“我跟李博对接过了,到时候让李博出技术文档配合商务谈判。

李博对底层这块不熟,”张总摇摇头,“还是让赵毅来。王磊,这样,你跟赵毅一起对接华信,你负责商务和客户关系,赵毅负责技术方案讲解和需求确认。两个人搭个班子,把这事拿下来。

王磊脸上笑容僵了一瞬,但还是点头:“行,听张总安排。

散会之后王磊叫住我:“赵毅,借一步说话。

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王磊背靠着墙,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我:“张总让咱俩搭班子,我没意见。但你得听我安排,商务那边怎么谈、什么节奏,我来把控,你别乱说话搅了局。

行,你定节奏,我负责技术。”我说。

还有,”他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华信那边负责这个项目的人我打听过了,是个从大厂出来的总监,脾气不太好,之前毙了好几家的方案。你到时候汇报的时候注意点语气,别太硬了,把人家惹毛了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我知道该怎么说。

你最好是真的知道。”王磊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赵毅,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个项目要是因为你搞砸了,可别怪我在张总面前不给你留面子。

要是因为你搞砸了呢?”我看着他。

王磊一愣,然后笑了:“我?你觉得我会搞砸?我做商务做了多少年了,你才来公司几年?

那就希望王经理这次也能一如既往地靠谱。”我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一周我们都在准备华信的对接材料。王磊负责准备公司介绍、案例展示和商务方案,我完善技术方案的同时还根据华信可能提出的问题预演了十几套应答方案。

周五下午,王磊忽然冲到我工位前敲了敲桌子:“赵毅,华信那边回话了,下周三下午三点,他们总监亲自过来听汇报。张总说了,主汇报人是我,你在我之后做技术补充。

可以。

到时候你穿正式一点,”他上下扫了我一眼,“别穿你那件灰不拉几的夹克了,换个衬衫打个领带。第一次见客户,形象很重要。

我穿什么不耽误讲技术。

你这人——”王磊吸了口气,“行,你爱穿什么穿什么,别丢人就行。

周三下午两点,王磊提前一个多小时就站在大门口等。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定制西装,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头发也重新打理过,看起来确实人模人样的。

华信的人比约定时间晚了十五分钟。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大楼下,先是司机下来拉开后门,然后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走下来,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戴一副金属框眼镜,气质干练。

王磊快步迎上去伸出手:“林总您好您好,欢迎莅临指导,我是咱们这次项目的商务负责人王磊——

林总跟他握了握手,目光淡淡扫了一圈:“张总呢?

张总在楼上会议室等您,咱们这就上去。

一行人进了电梯,王磊在旁边殷勤地介绍着公司的情况,林总礼貌地点着头,目光却忽然落在了我身上。

这位是?

哦这是我们技术组的赵毅,负责这次方案的核心技术架构。”王磊赶紧接话,“他平时话不多,就是闷头干活儿那种,技术还是可以的。

林总看着我,微微眯了眯眼:“赵毅……怎么有点眼熟?

我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没动声色:“可能以前在行业活动上见过。

可能是吧。”林总点点头,没再多问。

会议室里张总已经准备好了,一番寒暄之后进入正题。王磊开始汇报,从公司资质讲到成功案例,PPT翻了一页又一页,讲得声情并茂。林总靠在椅背上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看不出什么情绪。

王磊讲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说:“以上就是我们公司的整体情况介绍,接下来让我们的技术同事赵毅补充一下方案层面的细节。

我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打开自己的方案文件。

林总,您好。我们的技术方案核心逻辑是……

我刚讲了不到五分钟,林总忽然坐直了身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等一下,你刚才说的自适应数据融合模型,是基于动态权重的分配机制还是静态阈值?

动态权重。”我回答,“我们在每个数据接入节点设置了三层权重评估模块,会根据实时数据流的特征动态调整不同数据源的贡献度,保证系统在数据波动的情况下依然能保持稳定的决策输出。

林总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嘴角微微上扬:“去年智能城市峰会上,有个讲数据中台自适应调度方案的年轻人,是不是你?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王磊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我当时坐在第三排,”林总说,“你讲完下来之后我还找你聊了几句,问你那个动态权重的数学模型是不是自己写的。你说是。

……是,林总记性真好。

我找了你半年。”林总忽然笑了,“那场峰会后我让助理去查你的联系方式,峰会主办方说你留的邮箱是临时注册的,后来怎么也联系不上。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王磊的脸色已经肉眼可见地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总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边,他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指着我方案里的一个架构图说:“你这个设计思路跟去年讲的那个很像,但成熟了很多。这段时间又优化过?

嗯,去年那个只是一个概念模型,后来我做了几个版本迭代,加了一些工程化的处理。

好,太好了。”林总转头看向张总,“张总,你们公司藏龙卧虎啊。这个方案不用再磨了,我这边原则上通过,具体条款让法务对接就行。

张总显然也没料到事情进展得这么顺利,愣了一下才站起来跟林总握手:“林总痛快,那我们尽快推进后续流程。

送走林总之后,王磊站在会议室门口,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调色盘。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一句:“赵毅,你……你什么时候认识林总的?

去年峰会,第一次见。

那你为什么不说?

你也没问。

王磊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的声音比平时急促很多,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狼狈。

刘洋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赵,我刚才看见王磊的脸了,跟刷了墙一样白。爽不爽?

我摇了摇头,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没什么爽不爽的,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但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脚步确实轻快了不少。外面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铺了满满一走廊,暖融融的。

05

王磊消停了大概三天。

准确地说,是林总来公司之后的三天里,他见到我都绕着走,即便走廊里碰上了也低着头假装看手机,连招呼都不打。以前那种趾高气扬的劲头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去。

但我知道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到了第四天,王磊又恢复了活力。那天下午我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听到他跟几个同事在聊天,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像是故意要让人听见。

哎你们听说了吗?华信那个项目,林总那天是看张总的面子才当场通过的,其实人家根本没把咱们公司当回事,就是碍着张总的面子走个过场。

不会吧?那天林总不是夸赵毅的方案做得挺好吗?”有个同事接话。

夸?”王磊嗤笑一声,“那叫场面话懂不懂?你出去谈生意,第一次见面你能把人家方案批得一无是处吗?肯定先给个甜枣再慢慢磨啊。再说了,赵毅那方案我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的,好多地方逻辑都说不通,林总估计也没仔细看。

我端着水杯站在茶水间门口,听了几秒钟。有个同事看见我了,碰了碰王磊的胳膊,王磊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一点心虚的表情都没有,反而冲我笑了笑:“哟赵毅,来来来,正说你呢。你那个方案改得怎么样了?林总那边说是过了,但咱们自己得把好关,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糊弄事对吧?

方案已经定稿了。”我走进茶水间,把杯子放在台面上,“张总签了字,下午就发法务。

签了?”王磊挑了挑眉,“那挺好的,效率高。不过赵毅啊,”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但音量还是控制在刚好让旁边同事听见的程度,“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华信那边可是大公司,咱们这回虽然过了初审,但后面真正的挑战才刚开始。林总那天对你客气,说不定是给张总面子,你别太当真了。

我没当真。”我按下热水键,看着水流注满杯底,“项目做得好不好,到最后看的是交付质量。林总给不给谁面子,我不关心。

哟,这话说得挺硬气。”王磊抱着胳膊往后一靠,“那就祝你后面的开发一切顺利吧。哦对了,”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我听说华信的验收标准特别严,光是测试用例就得过上千条,咱们公司之前可没接过这种量级的项目。你要是扛不住,提前说,别到时候拖累了整个部门。

谢谢王经理关心。”我端着水杯转身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不过你这么操心我的项目,你自己的那几个案子跟完了吗?我好像听说你上个月那两个小项目客户反馈都不太好。

王磊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我点了点头走了出去。身后传来他提高的声音:“哎你们看这人,就是经不起说,说两句就甩脸子……

刘洋在工位上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压低声音说:“你刚才那句太狠了,王磊上个月那两个项目确实被客户投诉了,他一直在压着这件事没让张总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我前女友在客户那边上班,跟我说的。”刘洋挤挤眼,“放心,我嘴严着呢。

我在工位坐下来,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我妈发了好几条微信,都是些日常琐碎:今天阳台的花开了,隔壁的猫又跑来偷吃她晒的咸鱼,菜市场的白菜涨价了两毛钱。每一条都很平常,但看着就让人安心。

最后一条是:“周末有空吗?回来住两天吧,你那屋我收拾好了,被子晒过了。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晚上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秋天越来越深,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夜风里带着一种干爽的凉。我推开公司大门的瞬间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快步往车棚走去。

然后我愣住了。

王磊的车又停在了车棚入口。但这回不是横着,而是正对着入口停着,车头怼着入口的铁门,大灯明晃晃地照着,把整个车棚入口照得雪亮。我的凤凰车被他车前杠顶住了前轮,歪歪斜斜地靠在一旁的柱子上,车链条耷拉下来一大截,像断了筋骨一样垂着。

王磊靠在驾驶座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我出来,弹了弹烟灰:“哟赵毅,下班了?不好意思啊,刚才倒车没注意,好像把你那车碰了一下。你看要不要紧?

我走过去蹲下来检查。链条的接头处断了,后轮挡泥板也凹进去了一块,车把歪了大概十五度,应该是被他用保险杠正面怼了一下。

你这车也太老了,轻轻碰一下就散架。”王磊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要不这样,我赔你一辆新的?几百块钱的事,别搞得多严重似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他:“王磊,这车是我爸留下的,我骑了很多年了。你碰坏了,赔不起。

王磊愣了一下,然后“”地笑了:“一辆破自行车,赔不起?赵毅你别搞笑了行不行,我一个月工资够买一百辆这玩意儿。你说个数,我现在就转给你。

我说了,你赔不起。

我的语气很平,但王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我们站在车棚门口对峙着,夜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吹得他手里的烟头忽明忽灭。

行,”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那你报警呗。不就一辆破车吗,看警察理不理你。

他转身拉开车门,发动引擎,轰鸣声中那辆黑色SUV倒出车棚,一个甩尾开走了。尾灯在路尽头闪了两下,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截断了的链条在路灯下泛着冷光。风又吹过来,比刚才更凉了一些。

我蹲下去,把凤凰车扶正,链条的断口在我手心里硌了一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爸蹲在家门口修这辆车的链条,我妈在旁边端着碗递水,夕阳把三个人影子拉得老长。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我妈,配文:“链条断了,下周回去修。

隔了很久,我妈才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她的声音有点哑:“没事,能修好的。你早点回去,别在外面待太久。

我推着车往家走。链条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整条街的路人都回头看我。我走得挺慢,风把眼睛吹得有点涩,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回到家我把车架在走廊里,借着手电筒的光仔细看了看损伤程度。链条接头断了,换一根就行。挡泥板敲敲能平回去,车把校正一下也不难。

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心里有个地方堵得慌。不是疼,就是堵,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上不来下不去的。

我坐在楼梯上发了很久的呆,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一咬牙,拨了一个号码出去。

爸。”电话接通后我喊了一声。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温和的声音:“怎么了?

我没事。”我说,“就是……那辆凤凰车链条断了,被人碰的。

人没事吧?

人没事。

那就行。”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车的事情回头再说。你妈今天跟我讲了,说你最近在忙大项目?

嗯,跟华信合作的一个智慧社区项目。

华信?”那边语气微微抬了一下,“林总那边?

您认识?

认识。”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挺好的,好好干。车的事别往心里去,回头我让人给你送条新链条过去。

不用了爸,我自己修就行。

……行,你自己看着办。注意身体,别太累。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又在楼梯上坐了一会儿。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声控灯又坏了,黑暗把整个空间裹得严严实实的。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弹,轻轻地、一下一下的。

我闭上眼睛。

听见链条“咔咔”地响,听见我爸的笑声,听见我妈在喊“开饭了”。

然后我站起来,摸黑走回了屋里。

同事嘲笑我骑破车上班,故意把车挡在必经之路上。直到有一天,他亲眼看到司机恭敬地替我拉开了千万级迈巴赫的车门-有驾

06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发现车棚入口被几根警示桩围了起来,上面挂着一张手写的告示:“通道维修,请绕行。

老周蹲在保安室门口抽烟,看见我过来,冲我招了招手。

小赵,”他压低声音,“今早王经理一来就去找了行政,说车棚入口地面不平容易刮底盘,让行政派人来修。行政那边说没那么快批,他直接自己买了几个警示桩围上了。

他车停哪儿了?

停大门外面了,占了一半人行道。”老周叹了口气,“这人啊……

我点了点头,从侧门进了大楼。电梯里碰上了行政部的小陈,她看见我就笑:“赵工,昨晚你那车是不是被碰了?我早上听王经理在行政那边念叨,说他自己倒车不小心把你车刮了一下,要赔你钱。但你放心,我们看了监控,他那车是故意怼上去的,我已经把视频存下来了,你要用随时找我。

谢了小陈,暂时不用。

行,你需要就说话。

到了工位上,刘洋已经在了,端着一杯豆浆冲我晃了晃:“昨晚的事我听说了。这王磊是不是疯了?一辆车也能下手?

链条断了,修修就好。

你就这么算了?

我看了他一眼:“不然呢?跟他打一架?他巴不得我动手呢。

刘洋噎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行吧,你有你的道理。不过老赵,你得想清楚了,这种人你越忍他越来劲。他现在敢碰你的车,下一步就敢动你的项目,你信不信?

我没说话,因为我知道刘洋说得对。

上午开周会的时候王磊坐在我斜对面,表情一切如常,甚至还冲我笑了笑。张总在会议上确认了华信项目的推进计划,安排王磊和我下周四一起去华信总部做第一次正式的方案汇报。

这次汇报很重要,”张总说,“华信那边会有技术委员会的人来听,比林总上次私下看的那回要正式得多。赵毅你主讲,王磊你做补充。

王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好的张总,我跟赵毅配合好。

散会之后王磊叫住我:“赵毅,你PPT做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这周再润色一下。

你这样,”他走过来站在我工位旁边,手指敲着我的桌面,“我跟你一块过一遍,把那些太技术的东西砍掉一些,多放点案例和数据。华信那些领导不爱听太深的技术细节,他们要看的是你能给他们省多少钱、赚多少钱。

林总说了,他们要技术方案够硬才行。

林总懂什么技术?”王磊撇撇嘴,“他是总监没错,但总监又不写代码。赵毅,你别太一根筋了,听我的没错。我做了这么多年商务,客户想要什么我比你清楚。

那这样,”我抬头看他,“你把你觉得应该加的内容发我,我整合进去,但不删技术核心。

王磊盯了我几秒,然后笑了:“行,随你便。到时候汇报出了岔子,你可别怪我没提醒。

他转身走了之后,刘洋凑过来:“他又来指手画脚了?

没事,我心里有数。

晚上下班前,我收到了王磊发来的一份文档,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些行业通用的套话和图表模板。他说让我把这些“润色”进方案里,把那些复杂的算法模型简化成“一句话概括”的程度。

我看完把文档关了,一个字没动。

周三下午我加了个班,把方案做了最后一轮打磨。华信技术委员会那边公开过一个内部技术标准文档,我在网上找到之后对照着调整了方案的表述方式,确保每一个技术概念都能跟他们的体系无缝对接。

做好之后发了一份给张总,抄送了王磊。

张总很快回了邮件:“很好,就这么汇报。

王磊的回复是在第二天早上发来的,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周四早上我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把方案打印了三份装在文件袋里,提前半小时到了华信大厦楼下。王磊比我晚到十分钟,打着哈欠走过来,看见我就皱眉:“你怎么穿这么素?这件衬衫都洗得快透明了吧?

干净就行。

行行行你厉害。”他翻了个白眼,走在前面进了大楼。

华信的办公区很高档,整层都是落地窗,阳光照进来亮堂堂的。林总亲自在会议室门口等我们,看见我就笑了:“赵工,又见面了。今天技术委员会来了四位同事,可能会问得比较细,你做好准备。

准备好了林总。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除了林总和四位技术委员会的专家,还有几个项目相关部门的负责人。我站到投影幕布前开始汇报,从项目背景讲到技术选型,从架构设计讲到数据安全,一口气讲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中间技术委员会的人提了十几个问题,有的很刁钻,追问了三四层深度。我把提前准备的应答方案逐个摊开来,能直接回答的就直接回答,需要推导的就当场在白板上推演了一遍给他们看。

讲到第三个问题的时候,我注意到王磊坐在旁边,手里的笔一直没动。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努力维持一个得体的微笑,但嘴角的线条越来越僵。

最后一个问题是一位头发花白的专家提的:“赵工,你这个系统的容灾方案考虑了极端情况下的数据恢复吗?比如机房全断的情况下,你能保证多快恢复业务?

我们设计了三个层级的容灾方案,”我切换到对应的PPT页面,“第一级是同城热备,切换时间在三十秒以内;第二级是异地冷备,恢复时间目标在两小时以内;第三级是离线数据快照,我们可以做到每十五分钟一次全量快照。极端情况下就算是机房完全损毁,数据丢失也不会超过十五分钟的业务数据量。

那位专家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冲林总说:“这个方案可以。

林总笑着站起来,冲我伸出手:“赵工,辛苦了。后续的合同细节法务会对接,你们回去安排开发资源就可以了。

我跟他握了手,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转身收拾投影仪的时候,余光看到王磊坐在座位上,表情像是凝固了。他看到我在看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回公司的路上王磊一直没说话,开车的时候手指攥着方向盘攥得指节发白。到了公司地下停车场他忽然熄了火,转过头看着我。

赵毅,”他的声音很低,“你到底是什么人?

什么人?”我解开安全带,“公司员工,搞技术的。

你别跟我来这套。”他声音拔高了,“你在华信那边连技术委员会的人都搞得定,林总对你跟对别人完全不是一个态度。你跟我说你就是个普通工程师?你骗鬼呢?

我看着他,看了几秒钟。地下停车场的光线很暗,只有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王磊,”我说,“我是什么人很重要吗?重要的是项目拿下来了,对公司好,对你也好。你作为商务负责人,这个业绩也是算在你头上的。

王磊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推开车门:“我先上去把合同相关的东西整理一下,你也早点休息。

电梯上行的时候我靠着轿厢壁,长出了一口气。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总发来的微信:“赵工,有个私人问题想问一下。赵维远赵总是你什么人?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几秒,然后回了两个字:“父亲。

林总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跟了一句:“虎父无犬子。下回有空一起吃个饭。

我把手机收起来,电梯门“”一声开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同事们大部分都下班了,只有刘洋工位的台灯还亮着。

老赵!”他看见我探头进来,“怎么样怎么样?

过了。”我冲他笑了笑,“技术委员会全票通过。

牛逼!”刘洋从椅子上跳起来,“走走走我请你吃烧烤去,庆祝一下!

改天吧,今天累了。

行,那我给你带份炒饭回来,你吃点东西再走。

我看着他风风火火跑出去的样子,在工位上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脑袋里转了一天的技术架构和算法模型终于慢了下来,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终于拔掉了电源。

手机又在兜里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听说你今天汇报很顺利?真棒。

后面跟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听见她在背景音里跟什么人说话,带着笑的:“哎呀我就说吧,咱们小毅比他爸当年还出息……

我笑了,听着那条语音反复听了三遍。

然后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三份炒饭——一份给自己,一份给刘洋,另一份放在窗外窗台上,朝着老家的方向。

今天高兴,让我爸也尝尝。

07

项目正式启动之后,我几乎住在了公司。

华信那边的要求比预想中还要高,技术委员会每个周五都要开进度评审会,对每一个模块的交付质量都抠得很细。我白天跟开发团队过代码,晚上回家改文档、写测试用例,经常一抬头发现已经凌晨两点了。

王磊作为商务对接人,倒是比之前消停了很多。项目例会上他规规矩矩地汇报商务进度,不再像以前那样指手画脚地挑刺儿。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在向张总汇报的时候开始刻意弱化我的存在,把技术推进的成果含糊地说成“团队配合得好”“大家都很努力”,只字不提谁在牵头。

刘洋比我更早发现了这件事。有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压低声音跟我说:“老赵你注意没,王磊现在在张总面前把你那个团队说成‘大家’了。上次张总问‘赵毅那边进展怎么样’,他居然说‘整体可控,团队都在推进’。他这是要把你的功劳抹干净啊。

只要项目能成,谁牵头都一样。

哎你这人就是……”刘洋夹着一块红烧肉叹了口气,“脾气太好。你知道上回他碰你那个车的事行政那边查出来了吗?监控视频清清楚楚的,他倒车的时候故意加了脚油门怼上去的。行政那边问他要不要赔,他说让你找他私了,结果呢?到现在一毛钱都没给你吧?

链条我上周末自己换了,挡泥板也敲平了。”我说,“费不了几个钱,犯不着为这事闹。

不是钱的问题!”刘洋急了,“是他这个人,他欺负你一次你不吭声,他就欺负第二次第三次。你今天让他在项目上抹你的功劳,明天他就敢直接抢你的成果。

他心里有数。

什么有数?

他知道项目核心是我做的,”我喝了口汤,“抹不掉的。他再怎么说‘团队’,张总那边技术评审会也开了好几轮了,谁在干活谁在摸鱼,张总心里门儿清。

刘洋想了想,点点头:“这倒也是。但我还是看他不顺眼,这人太膈应了。

我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项目推进到第三周的时候,开发进入了一个关键阶段。核心模块的数据融合算法在压测环境下出现了一些性能瓶颈,如果不解决的话,上线之后在高并发场景下可能会卡死。我带着团队连轴转了三天两夜,反复调整参数、重构了两次中间层,终于在周四凌晨跑通了全链路压测。

数据结果出来的那一刻,团队里两个年轻工程师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去茶水间冲了四杯咖啡端回来,一人面前放了一杯。

辛苦了,回头给大家补休。

赵哥你也歇会儿吧,”小周揉着眼睛说,“你都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

我不困,你们睡半小时,半小时之后我叫你们起来做复盘。

那天早上七点,我跟林总开了一个简短的电话会,同步了压测结果。林总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赵工,这个方案比我们内部预想的还要好。你该休息了。

谢谢林总,我下午补个觉就行。

对了,”林总顿了顿,“有个事想确认一下。赵总上周来我们公司做了一次交流,提到了你。他让我带句话给你——链条换好了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麻烦您转告他,换好了,骑起来特别顺。

电话那头林总也笑了:“好,我帮你带到。

挂了电话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排细细的光线。走廊里开始有脚步声和说话声,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刘洋踩着点冲进办公室,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扔到我桌上:“给你带了早餐,豆浆油条。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又没睡?

昨晚压测,跑通了。

靠!牛逼!”刘洋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你赶紧吃东西然后滚回去睡觉,今天张总那边我帮你顶着。

谢了兄弟。

我咬了一口油条,酥脆的油条在嘴里“咔嚓”响了一声。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整个城市正在苏醒。楼下传来早高峰的车流声,喇叭此起彼伏的,热热闹闹。

我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收拾了一下桌面。准备走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赵毅吗?我是王磊。

他的声音听着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几分趾高气扬,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什么事?

……你今晚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就聊聊,有些事想跟你说清楚。下班后楼下咖啡馆,行不行?

我思考了几秒钟:“行,几点?

七点吧。

好。

挂了电话之后刘洋凑过来:“王磊?他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说下班后聊聊。

能有什么好聊的,你别又被他坑了。

没事,大白天的他还能把我怎么样。”我冲他摆摆手,“我回去睡一觉,下午再过来。

那天下午我睡得特别沉,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我骑着凤凰车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一直往前骑,两边是金黄色的麦田,天蓝得不像真的。骑到路的尽头,我爸站在那儿冲我招手,说“来了啊”,然后我妈从旁边端着一盘排骨走过来,笑着说“饿了没有”。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我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坐地铁到了公司楼下。

王磊已经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了。他没穿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也没打理,看起来比平时随便不少。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已经喝了大半。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要了一杯热水。

你来了。”他抬起头看我,眼神有点闪烁,“我以为你不会来。

你说聊聊,我就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咖啡杯沿上来回摩挲。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旁边的几桌有人在低声聊天,暖黄色的灯光把整个空间笼罩得很柔和。

赵毅,”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又来。”我笑了一下,“我对你来说就是个普通同事,来路就是来上班的路。

你别糊弄我了。”他盯着我,“我今天下午去了一趟行政那边调了你的入职资料。你入职的时候填的家庭联系人那一栏,写的名字是赵维远。我查过了这个名字。

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你爸是赵维远,创远科技的创始人兼董事长。创远科技,就是那个去年刚上了市的、咱们市最大的物联网企业。

我没有说话。

你家的公司估值上百亿,你在我们这种小公司当个普通工程师,骑着一辆破自行车上班,被人欺负了不吭声——”王磊的声音有点发颤,“赵毅,你到底图什么?

咖啡杯里的热水升起一缕白气。我看着王磊那张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他那些惯常的倨傲和锋利都不见了,只剩下的困惑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狼狈。

王磊,”我说,“你查我资料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我入职填的那份个人简历?

他愣了一下:“什么?

我简历上写的教育背景那一栏,你翻了吗?

我……

我没靠家里走任何关系。”我说,“大学是自己考的,工作是自己投简历找的。我没用我爸公司的任何资源,也没跟任何人提过我家里的事。我来这家公司是因为我想做技术,想做点实实在在的东西,跟我爸是谁没关系。

王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辆车,”我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水,“是我妈在我十八岁生日的时候送给我的。那是我爸以前骑的车,他走了之后我妈一直放着,我成年那天她推出来给我,说这是咱家最值钱的东西。

我抬起头看他:“你把它碰坏了的时候,我确实挺生气的。但我不跟你闹不是因为怕你,是因为那辆车是拿来骑的,不是拿来跟人吵架的。

王磊坐在对面一动不动。他的脸色很复杂,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亮家底吗?”我问他。

他摇了摇头。

因为我想让人家看见的是赵毅这个人,不是赵维远的儿子。”我笑了一下,“我这个名字是我爸取的,他说‘毅’这个字是坚毅的意思,做人要能扛事。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扛事是因为有个好爹,我想让他们觉得是因为我自己行。

咖啡馆的音乐换了一首,变成了一首慢悠悠的老歌。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把街道照得一片暖黄。

王磊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赵毅,我……对不起。

我没有立刻接话。他继续说:“那天碰你的车,我是故意的。你做了那个方案,林总赏识你,张总看重你,我……我嫉妒了。我看不惯你那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好像什么东西对你来说都无所谓。我在公司拼了这么多年,拍领导马屁、拉关系、做各种恶心的事,才混到现在这个位置。你什么都不做就有人赏识你,凭什么?

凭什么?”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笑了,“王磊,你觉得我什么都没做?

他怔住了。

那个方案我写了两个通宵,改了七版。华信技术委员会的提问我提前做了四个版本的应答预案。你拉关系的时候我在写代码,你在跟客户吃饭的时候我在跑压测。”我看着他,“你说的‘什么都不做’,是我花了三年业余时间自学加实践,从零到一搭建起来的技术体系。

王磊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

我不说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是因为说出来没用。成绩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王磊垂下了眼睛,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半天没动。

王磊,”我说,“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项目还在往前推,大家的目标是一致的。你做好你的商务,我做好我的技术,别的事不重要。

你……不恨我?

不恨。”我站起来,“但你以后别碰我的车了。那车真的修一次挺费事的。

我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赵毅。

我回过头。

他坐在暖黄色的灯光里,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认真:“你赢了。

我没说话,推开咖啡馆的门走进了夜色里。初冬的风迎面吹来,干冷干冷的,我缩了缩脖子往地铁站方向走。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听,她说:“小毅,过两天是你爸生日,记得回来。妈给你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你爱吃那个。

好的。”我回了一句,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了脚步。

风很冷,但心里挺暖的。

08

那个周末我回了家。

老家离我上班的城市四十多公里,坐城际公交一个多小时就到了。我在老汽车站下车的时候天刚擦黑,远远看见我妈在出站口外面站着,穿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冲我招手。

怎么又等在这儿了?天这么冷。”我快步走过去。

不冷,刚出来一会儿。”她接过我手里的包,“走,回去包饺子。面我已经和好了,馅儿也剁了,就等你回来一块包。

老房子还是那个老房子,城郊的一个小院子,三间平房,院子里种着两棵柿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颗熟透的柿子挂在枝头,红彤彤的像小灯笼。我推开院门的时候,闻到了厨房里飘出来的猪肉白菜馅的味道。

我妈在厨房忙活着,擀皮的擀皮,包馅的包馅。我在旁边帮忙递饺子皮,顺便跟她讲讲公司的事。当然,没提王磊那档子事。

华信那个项目怎么样了?”她问。

进展挺顺利的,核心模块已经跑通了。

那就好。”她捏好一个饺子放在盖帘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你爸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么出息,肯定高兴坏了。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会吗?

当然会。”我妈抬头看我,眼角的皱纹弯着,“你忘了你小时候他骑车载你去上学,人家家长都是小轿车,就你俩骑个自行车。你问他会不会觉得丢人,他说有什么丢人的,我们家赵毅将来比谁都厉害。

我笑了笑,低头继续包饺子。

那天晚上煮了三大盘饺子,我吃了两盘。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碗里的饺子一个没动,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

妈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我就饱了。”她说,“你瘦了,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

项目忙的时候难免的。

忙归忙,身体要注意。”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你爸走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什么钱啊名啊都是虚的,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我点了点头,把她碗里那几个凉了的饺子夹过来吃掉:“好了现在该你吃了,我给你热点新的去。

吃过饭我坐在院子里发了一会儿呆。柿子树的叶子被风一吹沙沙地响,天上的星星比城市里亮得多,一闪一闪的。我妈从屋里搬了把椅子出来坐在我旁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那辆车修好了没有?”她问。

修好了,换了条新链子,骑起来顺溜多了。

嗯。”她点了点头,“你爸以前就说,车这东西啊,关键不在贵不贵,在于你骑着它去了哪儿。

我靠着椅背仰头看着星空,没说话。夜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凉丝丝的。隔壁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安静下去了。

妈,”我忽然开口,“你当初把车给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一直骑到现在?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想过。你跟你爸一样,认准了的东西就不会换。

我转头看她。月光照在她侧脸上,头发里已经有了不少银丝。

那你知道我在公司被人笑话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看着我:“谁笑话你?

同事,说我骑个破车上班,寒碜。

我妈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那你觉得寒碜吗?

不觉得。

那不就结了。”她笑了笑,“别人怎么说那是别人的事,你自己心里知道那辆车是怎么回事就行了。再说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要是真想换车,咱家又不是买不起。

不了。”我摇了摇头,“就这辆挺好。

周日中午吃完饭我就该回去了。我妈一直送到汽车站,临上车前塞给我一个保温袋:“带了点饺子回去,你放冰箱慢慢吃。

好。

还有,”她拉住我的袖子,“下周末是你爸生日,你记得回来。

我记得。

行了上车吧。

我上车之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回头看她还站在站台上冲我挥手。车子启动的时候她忽然追了两步,趴在车窗边敲了敲玻璃。

我降下车窗:“怎么了?

她隔着车窗冲我喊:“别忘了链条上点油,天冷了容易生锈!

知道了!

车子开远了,她站在站台上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视线里。我靠着座椅闭上眼睛,手里那个保温袋沉甸甸地搁在大腿上。

回到自己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把饺子放进冰箱,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刷手机。刘洋发来好几条微信,说王磊这周末跟变了个人似的,把项目组的人一个一个请去喝了咖啡,还主动补了之前拖欠的进度汇报文档。

你说他是不是吃错药了?”刘洋最后发了一条语音,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

我没回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发现车棚入口干干净净的。王磊的车规规矩矩停在机动车位上,我的凤凰车锁在车棚最里面的柱子上,链条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有人在上面上了新油。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链条上的油抹得很均匀,连后轮轴也点了几滴。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赔你的。

字不大,但一笔一划写得挺认真。

我笑了一下,把便利贴揭下来折好放进兜里,推着车出了车棚。

这天天气很好,阳光亮堂堂的,照得整个世界都暖融融的。我骑上凤凰车往公司大门去,链条在脚下发出轻快的“咔咔”声,听着比平时顺耳多了。

到了工位上,刘洋已经在了,冲我挤眉弄眼地晃了晃手机:“早上王磊给项目组群发了个邮件,主动提出让他手下的助理来协助我做文档整理,还把自己的项目奖金预算划了一部分出来做技术团队的额外加班补贴。

我放下包:“真的假的?

截图都在这儿呢。”刘洋把手机怼到我面前,“你看看,他说‘考虑到技术团队近期高强度加班,建议从商务预算中划拨专项经费’——这话从王磊嘴里说出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看了看那封邮件,字斟句酌的,确实不像是王磊平时的风格。

可能人都会变吧。”我说。

刘洋收回手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老赵,你周末回去跟你妈说了什么?怎么王磊突然就转性了?

没说什么。就包了顿饺子。

包饺子还能包出这效果?”刘洋一脸不信,“你这什么神仙饺子,给我也带两个尝尝呗。

我笑了笑没接话,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上午开周会的时候,王磊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会议室,在我进门的时候居然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赵毅,早。

早。

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再没像以前那样挤兑我。整个会议过程中他规规矩矩地汇报,到技术环节的时候主动说“这部分让赵毅来讲”。张总看他几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的满意。

散会之后张总拍了拍我的肩膀:“赵毅,你最近带团队带得不错,再接再厉。

我点了点头,收拾东西往外走。王磊跟在我后面出了会议室,在走廊里叫住我:“赵毅。

我回过头。

他站在走廊的光线里,表情有点不太自然:“那个……你这周末有空没?我想请你吃个饭。

吃饭?

就当是赔礼道歉。”他搓了搓手,“以前那些事,确实是我做的不对。我想当面好好跟你道个歉,也顺便聊聊后面项目的事情。

我看着他那副别别扭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行,不过别太贵的地方,我吃不了多少。

王磊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放心,街口那家牛肉面,管饱。

09

周四下午,公司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时候我正在跟团队开周复盘会,会议室的门被人敲了两下推开了。行政部的同事探头进来:“赵工,楼下有位先生找您,说没有预约,但他说您认识他。

我愣了一下:“谁啊?

他没说名字,就说你下来了就知道了。

我让团队继续开会,自己下楼去看。大厅里的访客区站着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外套,头发灰白但精神矍铄,背着手在那儿看墙上的公司文化墙。

爸?”我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您怎么来了?

我爸转过身,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慢慢悠悠的笑:“路过,顺便看看你工作的地方。

您……您也没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了你该紧张了。”他四下打量了一圈,“环境不错嘛,比你妈那个厂子宽敞多了。

您别在这站着了,上楼去我工位那边坐坐?

不去,你上班呢,我坐这儿喝杯茶就走。”他在访客区的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坐一会儿,聊两句就走,不影响你。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给他倒了杯水。我爸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透过落地窗看着外面的街道,表情很平和。

最近项目怎么样?华信那边跟得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技术委员会上周过了终审,下个月开始正式部署。

嗯。”他点了点头,“林总跟我打过电话了,对你评价很高。他说你这个方案比他们内部团队做的还要扎实。

林总过奖了。

过不过奖我心里有数。”他转过头看着我,“我跟你妈聊过了,说你在公司骑那辆凤凰车骑了这么久,被人欺负也不吭声。你怎么想的?

没什么特别的想法。”我说,“就是觉得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跟家里条件没关系。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这个脾气,跟你妈一模一样。当年我创业那会儿,亏得血本无归的时候她跟我说,‘没钱就没钱,咱们一家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又转回窗外:“小毅,我今天过来其实是想跟你说个事。

您说。

创远那边,我打算明年退休了。”他说,“董事会那边在考虑接替人选,我想让你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爸——

你先别急着拒绝。”他抬手制止我,“我不是让你马上做决定,我就是跟你说有这么一个考虑。你在外面历练了这么多年,技术层面也积累够了,回来接手是顺理成章的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爸,我喜欢现在做的事。技术研发、带团队做项目,我觉得挺充实的。创远太大了,我……

怕别人说你是靠爹?”他看着我,目光很温和,“你觉得我当初一手一脚把厂子从小作坊做到今天,靠的是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靠的是踏实做事。”他说,“你只要是那块料,别人怎么说不重要。你不是那块料,别人捧着你也没用。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这就够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有敲键盘磨出来的薄茧,掌心还有上周换链条时蹭破的一块皮,已经结了痂。

我考虑考虑。”我说。

不急。”我爸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慢慢想,想好了跟你说。不过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

那辆凤凰车是该好好保养了。”他笑着说,“你妈昨晚念叨了一晚上,说链条上油了没,挡泥板敲平了没。你再不弄利索,她该亲自来帮你修了。

换了链条了,油也上了,骑起来没问题。

行,那我走了。你忙你的去。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你那个同事,姓王的那个,你自己处理好。别让人家太难堪,但也别让人家觉得你好欺负。

我知道了。

我爸走了之后我在访客区坐了一会儿。前台的小姑娘好奇地探头看了我几眼,大概在想这人是谁。我没解释,站起来上楼回了办公室。

刘洋正好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记满了一页纸的会议笔记冲我晃了晃:“老赵,刚才楼下那个是你……?

嗯,我爸。

我靠!”刘洋压低声音,“你爸怎么来了?他老人家大驾光临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都没准备个欢迎仪式什么的。

他路过,喝杯水就走了。

那他说什么了?是不是要让你回去接手公司了?我跟你说你要是回去了别忘了带上我——

打住打住,”我抬手制止他,“八字没一撇的事,先把华信的项目做完再说。

刘洋嘿嘿笑了两声:“行行行,我不问了。不过老赵,你爸看起来挺和气的一个人啊,跟你一样,都不像个大老板。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大老板。”我说,“他就是个做技术的。

周五下午我提前下了班,去了趟市中心的单车行。店老板是个退休的机械工程师,专门修老式自行车,店里挂满了各种零件的配件,墙上贴着几十年前自行车的海报。

师傅,帮我看看这辆车。”我把凤凰车推进去。

老板戴着老花镜蹲下来仔细检查了一遍,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小伙子,这车年份不小了啊,少说三十年了。

差不多。

保养得不错,链条是新换的?轴也上过油了。”他拍了拍车座,“你想怎么整?

帮我做个彻底保养,该换的换,该修的修,弄利索点。

行,三天后来取。

我走出车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初冬的傍晚风很凉,吹在脸上干冷干冷的。我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路过一家烧烤摊,香味飘过来把我馋住了,买了一串烤面筋边走边吃。

手机响了,是王磊打来的。

赵毅,明天中午那顿饭还作数吗?

作数,几点?

十二点,街口那家牛肉面馆,我请客。不过你别点太多啊,我最近预算有点紧。

放心,一碗面我还是吃得起的。

挂断电话我咬着面筋往前走,路灯在头顶依次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暖融融的。

不知不觉到这儿已经两年多了。从最开始谁都不认识的新人,到现在手头带着一个团队、手里握着一个核心项目、跟技术委员会的人对答如流,中间挨了多少白眼、吃了多少闷亏,自己都记不太清了。

但这辆凤凰车一直在。

链条响着,车轮转着,从老家的巷子骑到城市的街道,从一个被人笑话的穷小子骑成一个能扛事的工程师。

有些东西扔不掉,也不需要扔掉。

我把最后一口面筋塞进嘴里,搓了搓手往家的方向走去。

10

周六中午十二点,我准时到了街口那家牛肉面馆。

王磊已经到了,坐在靠墙的卡座里冲我招手。他今天穿得挺随意,一件黑色的棉服外套,头发没打理,看起来比上班的时候放松多了。

来了,坐坐坐。”他往旁边挪了挪,“我点了两碗招牌牛腩面,一碗加辣一碗不辣,你吃哪个?

不辣的就行。

那不辣的给你。”他把面碗推到我面前,自己端过那碗红汪汪的,“尝尝,这家的牛腩炖得特别烂,我吃了好几年了。

我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确实不错,牛肉炖得入口即化,汤头浓郁鲜香。王磊埋头吃了几大口,然后放下筷子抬起头看我,表情有点纠结。

有什么话就说。”我夹了块牛肉。

行,那我直说了。”他擦了擦嘴,“赵毅,以前那些事,是我做得不对。我自己心里清楚,就是拉不下脸来认。你那车的事,还有项目上那些小动作、在张总面前阴你的那些话……我都认。

他顿了顿:“我承认我嫉妒你。你来了之后什么都做得比我好,技术比我硬,领导赏识你,连华信那种大客户都买你的账。我在公司待了五年,一直在原地打转,好不容易混到今天这个位置,结果你一个新人……

我不是新人。”我说,“我来公司两年多了。

两年多了那也是新人啊。”他苦笑了一下,“你知道吗,我最看不惯你的就是你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我拼命争取的东西,你好像轻轻松松就拿到了。这种感觉特别憋屈。

我不是无所谓。”我放下筷子,“我在乎的东西从来不说,是因为说了没用。

王磊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面汤喝了一口:“你那天晚上在咖啡馆跟我说的那些话,我想了好几天。你说你简历是自己投的、工作是靠自己找的,从来没靠过家里……我以前不信,现在我信了。

他看着我:“你家那个条件,你完全可以开着豪车来上班,穿名牌、住豪宅,谁都不敢说你半个不字。但你偏偏选了最难的那条路,骑个破车天天让人笑话……赵毅,你到底图什么?

这个问题,他问过我好几次了。

我放下筷子想了一会儿:“我小时候我爸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人可以穷,但不能志短。穷是暂时的事,志短是一辈子的事。后来他走了,我妈一个人撑着那个家,她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一句苦。那辆车是她给我的,不是因为她买不起别的,是因为她想让我记住我们家是怎么走过来的。

王磊看着我,眼睛没眨。

我骑那辆车不是为了受罪,”我说,“是为了提醒自己别忘本。我拥有的东西越多,越不能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

面馆里人声嘈杂,有人在大声点单,有人在聊着家常。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息。冬天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片暖色。

王磊低着头用筷子拨着碗里剩下的几粒花生米,过了很久才开口:“赵毅,我跟你道歉的话,你接受吗?

接受。

那以后项目上我配合你,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直接说。

好。

我伸出手,他愣了一下,然后也伸手跟我握了一下。他的手有点凉,掌心有汗,握完松开的时候两个人都笑了。

吃完面出来站在街边等红绿灯的时候,王磊忽然侧头问我:“你以后是不是要回去接手你爸的公司?

还没定,再说吧。

你要是回去了,别忘了请我吃饭。

今天不是吃了?

今天不算,今天是赔礼道歉的。”他拍了拍肚子,“等你去大公司当老总了,得请顿大的。

行,到时候请你吃牛肉面,加双份牛腩。

王磊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你这人,行吧,双份就双份。

红灯变绿,我们各自往相反的方向走了。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王磊的背影在人群里混着,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跟路上千千万万普通的行人没什么两样。

我也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车行的老板发来的微信:“小伙子,车给你保养好了,换了新链条、新刹车片、新内外胎,车架也做了除锈上漆。你啥时候来取?

我回了一句:“现在就来。

坐上公交车去单车行的路上,我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妈打来的。

小毅,你把车送去保养了?

你怎么知道?

车行老板跟我认识,他给你爸修了二十多年车了。他说你今天推了一辆凤凰车过去,他一看就知道是咱们家的。

我笑了:“妈,我都三十了,您还通过车行老板监视我?

谁监视你了!我是听他说你那车保养得特别好,高兴。”她的声音带着笑,“你爸说等春天暖和了,他还想骑那辆车带我去兜风呢。

行,到时候我给你们当司机,骑车载你们。

不用你当司机,你把车保养好了就行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道,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公交车拐了一个弯,经过一个很大的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到对面商场外墙的巨幅广告牌上,赫然写着“创远科技·智慧未来”几个大字。

广告牌上是我爸的照片,穿着灰色西装站在一排智能设备前面,笑得挺含蓄。下面一行小字:“创远科技,让生活更简单。

我盯着那块广告牌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公交车起步了,广告牌在窗外渐渐后退,最后消失在了后面的街角。

到了单车行,老板从里间推出我的凤凰车。

我差点没认出来。

车架重新做了除锈和烤漆,黑色的漆面亮晶晶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链条是全新的,锃亮锃亮的,轮圈也换了一副新的,内胎外胎都是崭新的,连车座都换了一层舒服的海绵垫。

老板拍了拍车座:“旧零件我都给你收好了放这个袋子里了,”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塑料袋,“链条啊挡泥板那些,你想留就留着,不想留扔了也行。

留着。”我接过那个塑料袋,“谢谢老板。

谢啥,你爸是我老主顾了。这辆车当年就是他找我买的,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他才三十多岁,骑着一辆新车在门口转了好几圈才走。

我推着车出了车行。外面阳光正好,街道上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蓝天下面划出疏朗的线条。

我把塑料袋绑在车后座上,跨上车蹬了一脚。

新车链条安静极了,没有任何异响,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轻柔平稳。阳光从正前方照过来,把整条路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我骑着车一直往前。

风迎面吹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净和清冽。街道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花的、卖水果的、卖早餐的,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路边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晒太阳,有情侣手挽手慢慢走着。

我骑过一条又一条街,骑过红绿灯,骑过十字路口,骑过那个挂着我爸照片的商场外墙。

链条始终安安静静的。

像这辆车,也像这些年。

骑了大半个城市,我终于在一个公园门口停下来。公园里面有个湖,冬天的湖面平静得像一面灰色的镜子,倒映着干枯的树影和浅蓝色的天空。

我把车架好,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手机里翻出那张我爸抱着我坐在凤凰车后座上的老照片,阳光把照片里的三个人照得亮堂堂的,每个人的笑都清清楚楚。

爸,”我对着照片轻声说,“车我修好了,你放心吧。

湖面上有一只水鸟掠过,翅膀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波纹。

我看了很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推着车往回走。

到了小区楼下,我把车锁在老位置。夕阳正好落在那辆凤凰车上,新烤的漆面映出暖融融的金色光斑。

我蹲下来摸了摸车座,冰凉的手感,光滑的。

然后站起来转身上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修好了,一跺脚就“”地亮了。我一口气爬到顶楼,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

是我妈发来的微信。一句话,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爸年轻时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推着那辆崭新的凤凰车站在厂门口,冲镜头咧嘴笑着。

那句话写的是:“骑慢点,别摔着。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窗外的夕阳把屋子染成一片温柔的暖色。冰箱里还冻着我妈包的饺子,桌子上放着华信项目的下一步计划书,窗台上那碗凉了不知道多久的炒饭旁边,贴着一张王磊写的便利贴。

一切都在往前走。

我收回手机,进了屋,顺手关上了门。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积极进取、踏实做人、不以外在条件评判他人的正向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公司名称及项目均为虚构设定,相关技术描述仅供情节参考,不构成专业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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