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年会那天,我亲眼看着一个拿我的成果邀功的人,领走了一辆保时捷和180万现金。
而我这个连续三年为公司拼命的技术骨干,打开年终奖页面,只看到一个数字。
零。
那场年会安排在国贸三期顶层的宴会厅。
我比规定时间早到了两个小时。倒不是我有多热爱公司,主要是出租屋的暖气坏了。反正待在家里也是挨冻,还不如提前过来享受免费的空调。
我叫沈默,32岁,在技术部担任架构师,每个月工资两万四。
这份收入放在北京,说穷不至于,说过得舒服又实在勉强。属于努力工作能维持生活,想往上走却总差一口气的那种人。
进了宴会厅,我直奔最后一排,挑了个靠近出口的座位。
原因很简单,等活动结束,方便第一时间撤退。
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座位牌。坐我旁边的是实习生小王,正对面则是产品经理老李。
老李一见我,隔着桌子就抛来一根烟。
“听说今年的头等奖,是一辆保时捷?”
我顺手把烟夹到耳朵后面,没有回答。
这种传闻早在年会开始前一个星期,就已经传遍了公司。
茶水间有人讨论,卫生间里也有人偷偷议论。
最开始有人说奖品是一套海景房,后来又传成八百万现金。版本越来越多,奖金也越吹越大,仿佛公司突然发现了什么金矿。
不过保时捷的消息不太一样。
据说是财务部的小张无意间透露出来的,大家估摸着有七成可信。
老李又把打火机扔给我。
“别惦记了,跟咱们没关系。听说早就定好给陈昊了。”
我接住打火机,依然没点烟。
陈昊。
听到这个名字,我心里立刻泛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像吞下了一颗没熟透的果子,连胃里都跟着不舒服。
我和陈昊是同一年进入公司的。
当年我们分在同一个项目组,为了赶出1.0版本,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后来又一起通过试用期,成为正式员工。
起点几乎一模一样。
可几年过去,陈昊已经坐上市场部副总的位置,而我还在技术部埋头写代码。
不是我从来没有晋升机会。
去年周总曾经单独找过我,说技术部准备安排一个总监,问我有没有兴趣。
我当场表示愿意。
结果谈话结束后,这件事就像被扔进了碎纸机,再也没人提起。
后来我才听说,陈昊曾经跑到周总办公室,哭了将近半个小时。
一会儿说房贷压力大,一会儿说孩子马上要上学,日子实在难熬。
那时候我才发现,在某些领导眼里,能把眼泪流到恰到好处,似乎比把代码写到极致更有竞争力。
正想着,宴会厅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
公关部的一位女同事走上舞台,声音甜得几乎能直接拿去冲奶茶。
“接下来,颁发本年度特别贡献奖!”
台下掌声瞬间响成一片。
我也象征性拍了两下手。
紧接着,主持人宣布:
“获奖者是,市场部副总裁,陈昊!”
聚光灯立刻追向第一排。
陈昊从座位上站起身,穿着一套藏青色西装。
我认得那个牌子,Brioni。即使是入门款,价格也差不多抵得上我三个月工资。
他先给周总一个热情的拥抱,再朝观众鞠躬,最后还不忘冲着摄像机比心。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个奖天生就应该属于他。
随后,大屏幕播放起了介绍他工作贡献的视频。
刚开始我还没什么反应。
可看着看着,我的表情就变了。
屏幕上展示的,分明是我亲手编写的代码。
背景里却响着陈昊的声音。
“这个项目由我带领团队,经过三个月的艰苦攻关……”
听到“由我带领”这几个字,我差点当场笑出来。
那个核心算法模型,明明是我一个人扛下来的。
为了赶进度,我整整72个小时没合眼,最后直接晕倒在办公桌前。
还是保洁阿姨发现我不对劲,才叫来了救护车。
而救护车赶到公司的时候,陈昊正在海南出差。
按照他的说法,那叫“对接重要客户”。
视频结束后,董事长亲自登台,拿出一把车钥匙交到陈昊手里。
主持人高声宣布:
“奖励保时捷Panamera一辆,另外发放现金奖金180万元!”
180万。
听到这个数字,我本能地拿出手机,登录公司的OA系统。
找到年终奖那一栏。
上面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数字。
0。
我反复确认,生怕自己看错。
没有少看一位数,也没有漏掉什么小数点。
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零。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却比台上的掌声还要刺耳。
旁边的小王探头看了一眼。
“默哥,是不是系统出问题了?你重新刷新试试。”
我刷新了一次。
没有变化。
老李也凑过来安慰。
“估计是分批发吧,技术部不是经常最后才到账吗?”
我没有接话。
因为就在上个星期,HR才和我做过年度绩效面谈。
她明确告诉我,今年我的评级是A,而且是整个技术部最高的。
按照对应标准,我应该拿到六个月工资作为年终奖。
十四万四千元。
可现在,属于我的十四万四消失得干干净净。
台上的陈昊却抱着车钥匙,拿到了180万。
这时,他已经开始发表获奖感言。
“感谢公司,感谢周总,也感谢每一位支持我的同事……”
说话间,他的视线从台下扫过。
经过我所在的位置时,忽然停顿了一秒。
随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我太熟悉了。
三年前,他抢走我负责的第一个项目时,脸上也是同样的表情。
接下来,他突然提高声音。
“尤其要感谢技术部的沈默。没有他的支持,我们这个项目绝对不可能成功。”
整个宴会厅再次响起掌声。
几乎所有人都转头朝我看过来。
我坐在最后一排,感觉背后密密麻麻全是目光。
有人吹口哨,有人喊着“沈哥大气”,还有人举起手机准备拍照。
我慢慢站了起来。
不是想配合他的表演。
而是我真的坐不下去了。
双腿已经麻木,心里却比腿还难受。
我穿过桌椅间的通道,径直走向第一排。
陈昊还站在台上,周总就在他旁边。
两个人站得亲密,怎么看都像一对关系极好的父子。
“周总,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我声音不算大。
可现场音响恰好出现了一个空当,整个宴会厅都听清楚了。
周总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重新堆起笑脸。
“小沈,有什么事咱们散会再谈,现在……”
“我就想现在问。”
我直接打断他。
“技术部今年的年终奖,是不是全拿去奖励市场部了?”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宴会厅,一下子安静了。
连背景音乐都仿佛突然失去了声音。
周总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小沈,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弄明白一件事。”
我拿出自己的工牌。
“我的OA系统显示,今年年终奖是零。”
说完,我把工牌放到面前的大理石桌上。
塑料工牌碰到桌面的声音并不算响。
可在那个安静的瞬间,听起来格外清楚。
“周总,我辞职。”
我看着他。
“现在就辞。”
话说完,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陈昊一声短促的冷笑,憋得很轻,却格外难听。
随后,周总开始咳嗽,试图把现场的尴尬遮掩过去。
“小沈,先冷静一下,有什么话咱们慢慢说……”
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直接按下关门键。
电梯的镜面墙壁映出我的模样。
脸色苍白,眼下两团浓重的黑眼圈,整个人憔悴得像刚从医院出来。
手机开始在口袋里震动。
我没理会。
到了一楼,我走出国贸三期。
北京冬天的风干燥又冰冷,吹在脸上,像有细小的刀片不断刮过。
我沿着建国路往西走。
没有目的地,也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手机一直震个不停。
我终于拿出来看了一眼。
林悦,三个未接来电。
林悦是我的未婚妻。
准确地说,是原本准备成为我妻子的人。
我们计划今年结婚,前提是我的职位能够往上升一级。
上个星期,她还专门问过我,能不能带她参加年会。
她想亲眼看看我上台领奖的样子。
我告诉她,座位有限,家属不能参加。
其实那只是借口。
我真正害怕的,是让她看见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别人领走一辆保时捷。
微信又弹出她的新消息。
“年会结束了吗?结果怎么样?”
我站在路边,盯着屏幕许久。
背后是国贸闪烁的霓虹,眼前是长安街川流不息的汽车。
最后,我只回复了三个字。
“辞职了。”
消息发送成功。
我关掉手机。
随后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一包烟和一瓶二锅头。
收银的是个年轻姑娘。
她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仿佛眼前站着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才意识到这身打扮确实不太协调。
为了参加公司年会,我穿着正式西装,皮鞋擦得发亮。
可手里攥着的,却是一瓶只要十块钱的白酒。
我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坐下,拧开瓶盖。
第一口下去,辣得我直咳嗽。
第二口,喉咙开始发麻。
喝到第三口时,手机又响了。
我原以为是林悦。
结果屏幕上出现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通以后,传来周总的声音。
“小沈,你现在在哪儿?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没必要。”
我看着路上的车灯。
“辞职邮件我明天就发给你。”
周总的语气立刻变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那180万是董事会定的,又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你有意见可以正常反映,非得在年会上弄成这样,对谁有什么好处?”
“周总,我没有闹事。”
我回答得很平静。
“我只是决定不干了。”
他沉默了一下,随即提高声音。
“你这么做,以后还想不想在这个行业混了?”
听到这里,我反倒笑了。
“周总,我连续三年写代码,支撑着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营收。”
“结果呢?我的年终奖是零。”
“您觉得,我现在还有心情考虑以后怎么混吗?”
我挂断电话,顺手把号码拉进黑名单。
然后打开微信,给林悦发去一张照片。
照片是我刚才在便利店拍的。
上面是一枚订婚戒指。
那是她偷偷定制的,我上星期无意间在她手机里发现过。
我在照片下面写了一句话。
“是不是非要等我升职,你才愿意嫁?”
发送完,我再次关机。
剩下的白酒被我一口气喝完。
我直接躺在马路牙子上,仰头看着北京的夜空。
没有星星。
只有一层灰暗的云,以及被城市灯光映成橘红色的天空。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来这家公司面试。
那时候周总握着我的手,郑重地告诉我:
“我们公司最需要的,就是肯踏踏实实做事的人。”
我信了。
而且整整信了三年。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人已经躺在出租屋的床上。
脑袋疼得像要裂开,嗓子干涩,仿佛吞进去一把沙子。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我眯着眼望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昨晚的事情一点点拼起来。
公司年会。
当场辞职。
坐在马路边喝酒。
再往后,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撑着身体坐起来。
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衬衫和西裤,只是西装外套不见了。
衬衫皱得不成样子。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两片阿司匹林,还有一张纸条。
“醒来记得吃药,我在客厅。”
是林悦的字。
我把药吞下去,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出卧室。
林悦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
屏幕打开的是招聘网站。
她盯着页面,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连头都没抬。
“昨天是你把我弄回来的?”
我问。
“不然你以为呢?”
她继续打字。
“你昨晚躺在东三环辅路上,一动不动,跟条死狗没什么区别。”
我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
水龙头哗哗响着,反而让屋里的气氛更加尴尬。
过了一会儿,林悦开口了。
“咱们谈谈。”
“行,你说。”
“辞职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
我靠在厨房门边,看着她。
她今天没有化妆,眼睛下面同样有淡淡的黑眼圈。
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商量什么?”
我问。
“商量怎么接受公司给我发零元奖金?还是商量怎么坐在下面,给拿走保时捷的陈昊鼓掌?”
林悦终于抬起头。
“你完全可以争取啊。找周总,找HR,甚至找董事会都行。你有A级绩效记录,也有项目贡献的证据,为什么不去谈?”
“谈什么?”
我忍不住打断她。
“难道让我去周总办公室哭半小时?学陈昊那一套?”
她愣了一下。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
“我就是觉得太累了。”
这句话像是一下子点燃了她。
“你累?我每天工作到晚上十点,回家还要算婚房的首付,我不累吗?”
“我没说你不累。”
“你知道我昨天干什么去了吗?”
她声音越来越大。
“我去看了我们之前商量的那套房子。首付还差三十万,我跟人家说,等我未婚夫的年终奖下来,就把房子定了。”
“结果你倒好,奖金一分钱没拿到,工作先辞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到茶几上。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定金收据。
“这是什么?”
“买房定金。”
林悦盯着我。
“我拿自己的积蓄付了两万,现在想退都退不回来。”
收据上印着楼盘名称。
地址在北京五环外。
我拿着收据,沉默片刻。
“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也不提前跟我商量?”
林悦笑了一声。
笑得很苦。
“沈默,你觉得我跟你商量得还少吗?”
“我劝你跳槽,你不听。我让你去找领导争取机会,你不去。我告诉你别总吃哑巴亏,你非得做那个最老实的人。”
“我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那你是什么?”
她猛地站起来。
“你就是个只会逃避的人!”
“年会上说辞职就辞职,出了门关机喝酒,最后还躺在马路上。”
“你觉得自己特别潇洒是不是?有没有想过之后怎么办?”
我抬头看她。
“我该怎么办?去要陈昊那180万?还是去抢那辆保时捷?”
“你该争的是公平!”
林悦几乎是在喊。
“可公平不是靠一走了之争来的!”
“你现在连下家都没找就辞职,等于主动认输,正好让陈昊看你的笑话!”
“他早就在看了。”
我说。
“三年了,他什么时候停止过?”
林悦的声音开始发颤。
“那你就让他继续看?”
“沈默,我跟你在一起四年了。你觉得我为什么愿意跟着你?只是因为你老实、工作稳定?”
“我想要的是我们两个人有未来。”
“可你现在告诉我,我们的未来在哪里?”
她拿起茶几上的戒指盒,打开。
里面躺着一枚简单的钻戒。
大概三十分,不算耀眼,却是她一点点攒钱准备的。
“订这枚戒指的时候,我想着只要你升职,我们就结婚。”
“可现在我开始怀疑,到底还要等多久。”
“等你重新找一家号称重视踏实员工的公司,再被人欺负一次吗?”
我问她:
“所以,你现在后悔了?”
林悦没有回答。
她合上戒指盒,重新放进包里。
“我给你三天。”
她说。
“三天之内,要么去找周总谈,要么开始找新工作。”
“如果还是这样……”
“那会怎样?”
她看着我。
“我们就分开。”
说完,她拿起外套,准备出门。
“林悦。”
我叫住她。
“如果我回去谈了,也拿到了赔偿,可我还是不愿意继续待在这家公司呢?”
她停下脚步。
“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我已经看清楚了,这家公司从一开始就在骗我,难道我还要装作不知道,继续骗自己?”
她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过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沈默,成年人面对的事情,不是只有对和错两个答案。”
“你完全可以既保住尊严,又把属于自己的钱拿回来。”
“那我应该怎么做?”
我追问。
“学陈昊吗?”
她转过身。
眼睛通红,却没有流泪。
“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
“不是你辞职。”
“是你明明还有很多办法,却偏偏选了最伤自己的那一种。”
“然后告诉我,这叫尊严。”
门被她拉开。
随后重重关上。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
卧室里,手机又开始震动。
我走回去,把手机开机。
屏幕刚亮,消息就接二连三地涌进来。
118个未接电话。
288条短信。
我往下翻。
周总、HR总监,甚至董事长都在里面。
还有陈昊。
他发来一条微信。
“兄弟,这事有误会,出来谈谈?”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随后打开电脑邮箱。
开始写辞职邮件。
不过,这次的收件人不是周总。
而是公司全体员工。
邮件标题写着:
《关于技术部年终奖分配的事实说明》。
开头第一句,我写得很清楚。
“我是沈默,工号T-2018-074。下面陈述的内容,我都能提供相应证据。”
接下来,我把过去三年的事情一件件列出来。
公司百分之六十营收所依赖的核心算法,是我写的。
连续72小时工作,最终晕倒在工位上的记录,我也写了进去。
还有上周绩效面谈时,HR明确告知我的A级奖金标准。
最后,我附上OA系统截图。
年终奖:0。
检查一遍后,我按下发送键。
接着又打开一个新文档,把过去三年的项目资料全部找出来。
这一次,我整理它们不是为了交接工作。
而是想认真算一算。
这些年我究竟为公司创造了多少价值,又有多少本来属于我的东西,被别人拿走了。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来电的是一位猎头。
“沈先生,听说您已经从XX公司离职了?我们手上正好有三家企业在招技术负责人,薪资可以翻倍。您有兴趣了解吗?”
我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和项目记录。
“有兴趣。”
我回答。
“不过现在还不行。”
对方问:
“那您什么时候方便?”
“等我先把一笔账算明白。”
“什么账?”
“三年的账。”
挂断电话,我继续整理资料。
窗外,北京开始下雪。
雪花贴在玻璃上,转眼就化成水珠,顺着窗户慢慢往下流。
我想起林悦离开前说的那句话。
成年人的世界,不是非黑即白。
或许她说得对。
但在决定怎么走之前,我至少得弄清楚,眼前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模样。
三个月后,我出现在香格里拉酒店举办的一场行业峰会上。
其实我原本不打算参加。
可主办方专门发来了邀请。
今年要评选“年度技术新锐”,希望我以往届获奖者的身份到场。
往届获奖者。
看到这几个字,我忍不住笑了好久。
就在去年,周总还亲自给我颁过奖。
那个奖杯表面镀着金,底座刻着我的名字。
如今它正躺在出租屋衣柜最上层,下面垫着几张旧报纸,像是给一段过去的日子立了块纪念碑。
我到会场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有穿笔挺西装的,也有穿冲锋衣、连帽衫的。
科技行业的活动总是这样。
有人带着项目来找投资,有人带着梦想来找机会。
我领完胸牌,找到自己的位置。
第三排,靠近过道。
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
正准备坐下,身后突然有人叫我。
“沈默?”
我回头一看。
陈昊。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领口敞着,没有系领带。
脖子上露出一条粗粗的金链子。
那条链子实在显眼,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如今混得不错。
“好久不见。”
他笑着伸出手。
“听说你出来自己干了?”
我没有握。
只是看着他。
“听说你现在升VP了,恭喜。”
他的手在半空停了两秒,才慢慢收回裤兜。
“还记仇呢?”
他笑着问。
“都过去三个月了,你怎么还放不下?”
“我早就不生气了。”
我回答。
“只是有些东西,我不想碰。”
他的笑容短暂僵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正常。
“还是这么会开玩笑。走,去二楼露台抽根烟,那里清静。”
“不必了。”
我转身准备离开。
他却伸手拉住我的胳膊。
力气不算大,却足以让我停下来。
“沈默。”
他的声音突然压低。
“我知道你一直误会我。今天正好有机会,咱们把事情说清楚。”
“你想说清楚哪一件?”
我看着他。
“年终奖的事,还是你把公司数据卖给竞争对手的事?”
陈昊立刻松开了手。
刚才还红润的脸,几乎瞬间变白。
“你……你说什么?”
我朝他靠近一点,压低声音。
“2021年3月17日,晚上九点二十三分。”
“你用公司座机给星途科技打了一通电话,聊了四分钟。”
“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当时你们谈了什么?”
陈昊猛地后退一步。
后背碰到路过的服务生。
服务生托盘里的酒杯晃了几下,幸好没有洒出来。
“你监听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知不知道这是违法的?”
“我没监听。”
我回答。
“只不过那天晚上我刚好加班,路过你的工位,听见你提到‘核心算法’,还说‘价格可以商量’。”
“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听。”
我拿出手机,找到保存的录音,按下播放。
先是一阵轻微的电流声。
随后传出陈昊的声音。
虽然有点失真,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没错,就是沈默写的那个算法……完整代码我能提供,不过价格得翻倍……”
我按下暂停。
陈昊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这段录音,我保存了很久。”
我告诉他。
“原本我还想替你守着这个秘密。毕竟咱们一起进的公司,你当时又总说家里困难。”
他盯着我,声音沙哑。
“你到底想怎么样?要钱?”
“我不缺你这点钱。”
我说。
“我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解释,为什么一个曾经出卖公司数据的人,如今能当上副总裁。”
陈昊急了。
“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今天来的都是些什么人?投资人、媒体记者,还有……”
“还有周总。”
我替他把话说完。
“如果他知道自己亲手提拔的VP,居然把核心技术卖给别人,你猜他会是什么反应?”
陈昊眼神一紧。
但几秒钟后,他竟然笑了。
那笑容和三年前抢我项目时一模一样。
“沈默,你不会真以为只有你手里有东西吧?”
他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把屏幕举到我面前。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竟然是林悦。
她坐在一家咖啡厅里,对面还有个男人。
男人只拍到了背影,衣着却十分讲究。
照片显示的日期,是上个星期。
陈昊盯着我。
“你未婚妻每周都会见这个男人一次。”
“他是恒远资本的合伙人。”
“恒远资本你应该知道吧?就是准备收购你们公司的那家基金。”
我只觉得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陈昊收起手机。
“你以为林悦为什么一直劝你跳槽?”
“恒远资本要重组技术部,需要有人先带头闹事。”
“你猜猜,她替人家牵线,能拿多少介绍费?”
我忍不住骂了一句。
“少在这儿胡扯。”
“是不是胡扯,你自己回去问她。”
陈昊摊开手。
“咱们做笔交易。你删掉录音,我删掉照片。”
“以后谁也别找谁麻烦,怎么样?”
我看着眼前这张认识了六年的脸。
突然觉得陌生得可怕。
“不怎么样。”
我转身走向主会场。
陈昊在后面喊:
“沈默,你最好想清楚!”
我没有理他。
会场里,主持人正在介绍嘉宾。
我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掌心已经全是汗。
十分钟后,圆桌论坛正式开始。
论坛的主题叫“技术人的职业伦理”。
看到这几个字,我只觉得讽刺。
陈昊以“优秀企业代表”的身份坐上舞台,位置正好在最中央。
主办方又把我安排到台下第一排,说是方便现场交流。
主持人首先向陈昊提问。
“陈总,您从技术岗位转向管理岗位,遇到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陈昊整理了一下话筒。
脸上露出那种标准的职业微笑,牙齿整整齐齐露出八颗。
“最大的挑战,是怎么平衡眼前利益和长期价值。”
“有些技术人员太在意个人得失,眼里只有自己的那点利益,根本不考虑公司整体发展……”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比如有的人,因为对年终奖分配不满意,就恶意攻击公司,甚至把商业机密泄露出去……”
台下立刻响起议论声。
不少人开始朝我看。
主持人也追问:
“陈总,您说的是哪位?”
“以前的一位同事。”
陈昊回答得十分从容。
“这个人绩效不达标,离职以后心怀不满,到处传播不实消息。”
“目前我们正在考虑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我直接站了起来。
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现场顿时安静。
“陈昊。”
我看着台上。
“你说谁绩效不达标?”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主持人赶紧出来圆场。
“沈先生,现在是提问环节,您先坐下……”
“我不坐。”
我走向舞台。
“今天有些话,我必须说清楚。”
两侧保安立刻靠近。
陈昊却抬手阻止他们。
“让他说。”
他冷笑着。
“我倒想看看,他还能编出什么故事。”
我站在他面前。
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桌上摆着两瓶矿泉水、两支话筒,还有一叠纸巾。
我看着他,直接开口。
“2021年3月17日晚上九点二十三分,你用公司座机拨打星途科技的电话。”
“通话持续四分十七秒。”
“你们讨论的是出售公司的核心算法,报价五十万。”
整个会场瞬间安静。
陈昊脸色铁青。
“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大家听一听就明白。”
我拿出手机,播放录音。
一阵电流声过后,陈昊的声音从音响里传了出来。
“核心算法……”
“价格好商量……”
声音虽然不算大,却足够传遍会场每个角落。
陈昊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急,直接撞翻桌上的矿泉水。
瓶里的水流得到处都是,连纸巾都浸湿了。
“假的!”
他冲着我大喊。
“沈默,你这是伪造录音,故意陷害我!”
“是不是伪造,可以找人鉴定。”
我说。
“通话记录、IP地址、声纹信息,都能查。”
陈昊嘴唇不断颤抖。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惊恐,也有愤怒。
还夹杂着某种我看不明白的情绪。
也许是恨。
“你毁了我……”
他低声说道。
“你也别想好过……”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挥拳朝我打来。
我侧身躲过第一拳。
可第二拳紧接着砸在我肩膀上。
那一下力气很大。
我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到舞台上的LED屏幕。
屏幕晃了几下,幸好没倒。
陈昊又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衣领。
“你以为自己赢了?”
他冲我怒吼。
“你不过就是个写代码的!一个普通打工的!”
“没有我,你早被公司优化掉了!”
“这三年是我保着你,知道吗?”
他的唾沫喷到我脸上。
我闻到一股酒味。
不知道他是昨晚喝的,还是今天早上就喝过。
“你保着我?”
我抓住他的手腕。
“你抢我项目的时候,怎么不说是在保护我?”
“拿我的代码上台领奖的时候,怎么不提我?”
说完,我用力推开他。
陈昊往后退了两步。
偏偏踩到了刚才洒出来的水。
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地。
后脑勺重重撞上桌角。
现场响起一阵惊呼。
保安立即冲过来,把我按住。
我没有反抗。
只是看着陈昊躺在地上,双手捂着后脑勺,疼得脸都扭曲了。
鲜红的血慢慢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
有人喊着报警。
也有人大声叫救护车。
混乱中,我和陈昊再次对上了目光。
他的眼神先是愤怒,接着变得怨毒。
最后,竟然出现一种奇怪的平静。
他没有出声。
只是用嘴型对我说:
“你完了。”
保安把我架出会场时,手机在口袋里不停震动。
林悦打来的。
第一通,我挂了。
第二通,我还是没接。
直到第三次,我才按下接听。
“沈默,你在哪儿?”
她的声音非常着急。
“我刚看了直播,你跟陈昊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有回答。
反而问她:
“你现在在哪?”
“我在家,怎么了?”
“你每周去的那家咖啡厅。”
我直接问。
“恒远资本的合伙人。”
“你替他们牵线,拿了多少介绍费?”
电话另一边突然没了声音。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电话已经断了。
最后,林悦开口了。
“你调查我?”
她的声音一下子冷下来。
“你还找人跟踪我?”
“不是我查的。”
我说。
“陈昊刚才给我看了照片。”
“我现在只想听你亲口解释。”
林悦苦笑一声。
“解释什么?”
“解释我是想帮你?还是解释我想让你有个更好的机会?”
“我只要实话。”
她终于说了。
“实话就是,我真的受够了。”
“我受够了看你在公司被人欺负,也受够了每次劝你跳槽,你都不听。”
“我每天都在考虑我们的以后,可你永远只有一句,再等等。”
原来,恒远资本的李总曾经向她承诺。
只要我愿意出面,带领技术团队争取赔偿,他们就可以安排我担任技术总监。
年薪六十万。
另外还有股权。
林悦负责牵线,能拿到相当于三个月工资的佣金。
她反问我:
“我这样做,违法吗?”
“没有。”
我回答。
“可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因为我太了解你了。”
她说。
“只要你知道是我牵的线,你一定不肯去。”
“你会觉得那是别人施舍,会说自己要凭本事争取。”
“可沈默,你靠自己拼了六年,最后得到了什么?”
我走出酒店大门。
三月的北京,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明明还是春天,空气却闷热得像夏天。
“所以在你眼里,我和陈昊争的那些东西,都是可以拿来下注的?”
我问。
“你们两个,都在拿我的未来做交易。”
林悦立刻反驳。
“陈昊希望你输,我希望你赢。”
“这怎么能一样?”
“在我看来,没什么区别。”
我说。
“因为你们谁都没有问过,我到底愿不愿意。”
电话里突然传来一声东西摔碎的响动。
也许是杯子。
也许是花瓶。
也可能是那个戒指盒。
林悦的声音开始发抖。
“沈默,你知道这三年我最受不了你什么吗?”
“不是你没本事,而是你明明有能力改变,却总把自己放在被欺负的位置上。”
“你看着陈昊一步步升职,看着自己的年终奖变成零,看着我为了房贷焦头烂额。”
“难道你就这么喜欢当一个被人同情的人?”
“我不需要同情。”
“你需要!”
她几乎失控。
“你想要所有人理解你的委屈,偏偏不肯理解我的!”
“我要的是一个丈夫,一个能和我一起承担生活的人。”
“不是一个什么都不做,只等别人来拯救的人!”
我也压不住火了。
“那你就去找那个能承担的人。”
“去找李总,去拿你的佣金,去……”
话还没说完,电话被挂断。
耳边只剩忙音。
我站在香格里拉酒店门口,看着长安街上的车流。
手机里,那场峰会的直播还在继续。
陈昊已经被担架抬了出来。
头上缠着绷带,对着镜头表示一定会依法追究责任。
我的侧脸也被拍进画面。
脸色难看,神情疲惫,怎么看都像个彻底失败的人。
直播弹幕却刷得飞快。
有人说打得好。
有人骂职场霸凌。
还有人追问我到底是谁,想知道完整经过。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
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只是此刻,我不想停下来。
后来,周总竟然亲自找到了我的出租屋。
他上门那天,我正在煮方便面。
门铃第一次响,我没有理会。
第二次响起,我还是没有开门。
直到第三次,外面传来周总的声音。
“小沈,我知道你在家。开开门,咱们就谈十分钟。”
我关掉煤气,走过去开门。
周总站在楼道里。
后面跟着一个年轻男人,看样子是助理,也可能是保镖。
他自己提着果篮,另外还拎着一瓶茅台。
“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他笑着问。
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我侧身让他进来。
出租屋里只有一把椅子。
我让周总坐下,自己坐在床边。
那个年轻人则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专门负责看门的。
周总环顾四周。
“房子挺好,安静,采光也不错,适合一个人静下心来想事情。”
我直接打断这些客套话。
“周总,您有什么事就说吧。”
他从果篮下面抽出一个信封,放到桌上。
“五十万。”
他说。
“现金支票,今天就能到账。”
我看着那个鼓鼓的白信封。
“这是什么钱?”
“去年欠你的年终奖,给你补上。”
周总接着说道。
“另外,公司已经决定让你担任技术副总裁,直接向董事长汇报。”
“年薪八十万,期权另外计算。”
我忍不住笑了。
“那陈昊怎么办?”
周总表情微微一僵。
“陈昊暂时停职,等事情调查清楚以后再决定。”
“不需要再调查了。”
我看着他。
“那份录音是真的,陈昊确实卖过公司数据。”
“而且我不只有录音,还有他收款的银行流水。”
周总的脸色立刻变了。
“你连银行流水都有?”
“有。”
我说。
“2021年4月2日,星途科技给陈昊的个人账户转了三十五万。”
“转账备注写的是咨询费。”
周总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问我:
“你到底想要什么?”
“公平。”
我回答。
“三年前,我就应该得到的公平。”
听到这个答案,周总露出一种疲惫的笑。
“小沈,你真的明白什么是公平吗?”
“陈昊每年能给公司带来两千万订单。”
“你的代码写得再漂亮,能直接换来这些钱吗?”
“能比得上他陪客户吃一顿饭?”
我反问他:
“所以在您眼里,会喝酒的人,就比会写代码的人更有价值?”
“这就是现实。”
周总说。
“我以前也是程序员,比你更了解技术。”
“技术只是实现目标的工具,不是最终目的。”
“公司的目的,是活下去,是让股东赚到钱。”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没有什么景色。
距离不到两米,就是隔壁楼的墙。
周总望着那堵墙,继续说道:
“你以为我真愿意重用陈昊?”
“我也不想。”
“可客户认可他,投资人信任他,银行也愿意跟他打交道。”
“你呢?”
“你只相信代码,只相信自己认定的道理,还抱着技术高于一切的想法。”
他转过身,盯着我。
“小沈,我今天来,不是求你回公司。”
“我是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删掉录音和银行流水。”
“明天参加公司的发布会,公开承认陈昊的事是一场误会。”
“就说你最近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
“只要你照做,五十万和技术VP的位置,全都归你。”
我问:
“如果我不答应呢?”
周总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那你可能真的什么都剩不下。”
“陈昊已经起诉你故意伤害。”
“酒店的监控拍得清清楚楚,显示是你先动的手。”
“再加上诽谤、敲诈勒索,判你三年都不奇怪。”
我立刻反驳。
“我什么时候敲诈勒索了?”
“你有。”
周总从口袋里拿出另一份材料。
“这里有一段录音。”
“三天前,你给陈昊打电话,要求他拿出一百万。”
“否则就把他的事情公开到网上。”
“这声音,是你的吧?”
我整个人愣住了。
那确实是我的声音。
可录音里的那些话,我从来没说过。
“这是合成的!”
我立刻解释。
“我根本没有打过这种电话。”
周总打断我。
“司法鉴定会认定它是真的。”
“我认识鉴定所的人,他们欠过我人情。”
“小沈,别逼我把事情做到那个地步。”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
旁边就是那张五十万的支票。
白纸黑字,还有红色指印。
摆在一起,像是要我签下一份把自己卖掉的合同。
“你好好考虑。”
周总站起身。
“明天中午之前,必须给我答复。”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下来。
“对了,林悦的事,我也觉得遗憾。”
“那姑娘我见过,挺聪明的。”
“可惜,选错了人。”
门被关上。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我坐在床沿,看着桌上的两份东西。
五十万。
副总裁的位置。
还有可能面临的三年监禁。
三个方向摆在面前。
可我不知道哪一条路通向什么地方。
这时,林悦打来电话。
我没有接。
紧接着,她发来一条微信。
“我就在楼下,可以上来谈谈吗?”
我盯着消息看了一会儿。
最后回复:
“上来吧,门没锁。”
几分钟后,林悦进来了。
手里提着两杯咖啡。
都是美式,不加糖。
她还记得我的习惯。
“周总是不是来过?”
她问。
“你怎么知道?”
“刚才在楼下看到他的车了。”
她把咖啡放到桌上,特意避开那堆文件。
“他给了你什么条件?”
“五十万,加一个VP职位。”
我停顿了一下。
“或者三年监狱。”
林悦脸上没有太大变化。
她坐到刚才周总坐过的椅子上。
“你准备怎么选?”
“我还没想好。”
我看着她。
“你呢?你做了什么决定?”
林悦轻轻笑了一声。
“我已经决定了。”
“我跟李总说过,不再帮他做事。”
“佣金退回去了,买房的定金也退了。”
我有些意外。
“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没错。”
她回答。
“我和陈昊,都在替你决定未来。”
“只是我一直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是为了你好。”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这三天我想了很多。”
“如果换成我,可能也会辞职,会公开那些事情,甚至会忍不住动手。”
“但我不会像你这样,明明把自己逼到了最难走的地方,却还是不肯真正做决定。”
我说:
“我怎么没做决定?我都跟陈昊打起来了。”
“那不是决定。”
林悦看着我。
“那只是情绪爆发。”
“真正的选择,是你清楚知道会承担什么后果,却依然决定去做。”
“你以前一直在被动回应。”
“陈昊抢你的成果,你回应。”
“周总逼你妥协,你回应。”
“我替你安排未来,你也只是回应。”
“可你从来没有主动决定过,自己究竟要走哪条路。”
她的话听得我很不舒服。
像有人坐在对面,把我这些年的生活逐条审判了一遍。
我忍不住问她:
“那你呢?你真的自己做过选择吗?”
“做过。”
她说。
“而且是四次。”
“第一次,我选了你,没有选那个追我的富二代。”
“第二次,我决定留下陪你吃苦,而不是回老家考。”
“第三次,我偷偷订好戒指,选择等你,而不是逼你结婚。”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第四次,我选择相信你,不再相信李总给我的承诺。”
我问:
“他还向你承诺过什么?”
“项目经理的位置。”
林悦说。
“只要我能说服你,他就让我进公司。”
“他说你技术很好,就是不懂商业,需要有人帮你做决定。”
“我当时还以为,自己能成为那个人。”
她从包里拿出戒指盒。
打开后,里面已经空了。
“戒指呢?”
我问。
“当掉了。”
她说。
“卖了三千块,拿去付违约金。”
“现在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没房子,没存款,连未来都看不清。”
“沈默,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我望着那个空戒指盒。
丝绒内衬上还留着戒指压出来的痕迹。
小小的凹陷,看着像埋葬了什么东西。
“不是。”
我回答。
“但我想重新做一次选择。”
“选什么?”
“选相信你。”
我看着她。
“不再相信周总的威胁,也不再被陈昊牵着走。”
“这一次,我们一起决定怎么往前走。”
“不是你替我安排,也不是我替你安排。”
林悦眼圈慢慢红了。
却始终没有哭。
“那你想怎么做?”
“我还不知道全部答案。”
我说。
“不过我已经有了一个主意。”
我把桌上那张五十万的支票推到一旁。
又拿起那份伪造录音的材料,直接撕碎。
随后打开电脑,开始写一封新的邮件。
收件人,是公司全体员工。
抄送董事会。
密送三家行业媒体。
邮件标题:
《关于陈昊先生职务侵占及周总先生包庇行为的实名举报》。
林悦站在旁边,看着我把内容一字一句写出来。
“你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吗?”
她问。
“这个行业以后可能没人敢用你了。”
“我知道。”
我回答。
“可这一次,是我自己选的。”
邮件写完。
我点击发送。
随后关掉电脑,拔掉网线。
像是亲手关上了身后的退路。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北京的夜空依旧没有星星。
只有远处写字楼一扇扇亮着的窗户,组成一片人工制造的星河。
林悦问:
“然后呢?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们来找我。”
我说。
“或者等我主动去找他们。”
我走到窗前。
隔壁楼的窗户里,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也有人正在吵架。
都是再普通不过的生活。
而我刚刚发出去的那封邮件,却可能掀起一场风暴。
至于最后会毁掉什么,又会改变什么,我一点把握都没有。
林悦站在身后,轻声问:
“沈默,如果这次我们输了呢?”
“那就认。”
我回答。
“至少这一次,是我们自己决定要打的仗。”
她低头摩挲着那个空戒指盒。
我转身看向她。
“等下次买戒指,我们一起去挑。”
“不用等我升职,也不用等你发财。”
“就明天。”
林悦终于笑了。
那是三天以来,我第一次看见她真正露出笑容。
“你现在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她问。
“拿什么买?”
“拿命。”
我回答。
“或者拿自由。”
她走到我身边。
我们并肩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片灯光。
手机又开始震动。
可能是周总。
可能是律师。
也可能是记者。
我没有看。
这一次,我想由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接电话,什么时候回答,以及该说些什么。
我叫沈默。
这个决定,我花了六年才学会做。
邮件发出去之后,我终于睡了一个完整的觉。
没有做梦。
没有半夜惊醒。
也没有那种心脏突然往下坠的感觉。
就是安安静静地睡过去,直到自然醒来。
睁开眼时,已经下午四点。
手机上多了47个未接来电。
有周总、HR总监、董事长秘书,也有几个不认识的号码。
我一个都没回。
而是打开电脑,登录了那个已经三年没有更新的技术博客。
最后一篇文章停留在2021年。
写的是某个算法优化的技术细节。
阅读量127。
评论只有三条。
其中一条,是陈昊留下的。
“沈哥牛逼,学习了。”
看着那条评论,我忽然想起以前的日子。
那时候我们还互相叫兄弟。
还会一起在项目组熬夜。
凌晨两点饿得受不了,就去便利店,两个人分着吃一碗关东煮。
我盯着那条评论许久。
最后,按下删除。
不是原谅,也不是和解。
只是我已经不想再留着它了。
这时,林悦敲门进来。
手里端着一碗泡面。
“律师到了,在客厅等你。”
我这才想起,三天前她说过,要帮我联系法律援助。
来的是个年轻女人。
三十岁出头,短头发,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外套。
看着不像律师,倒更像某个乐队的贝斯手。
我伸出手。
“陈律师你好,我是沈默。”
“陈意。”
她和我握了握手。
“不用这么客气。我是林悦的学妹,这个案子不收钱。”
“免费?”
我有些意外。
“算义务援助。”
陈意打开笔记本电脑。
“你的事情我已经研究过了,很有意思。”
“这已经不只是劳动纠纷或者名誉问题,而是涉及刑事自诉。”
“刑事?”
我皱起眉头。
陈意解释,陈昊已经以故意伤害为由起诉我。
手里的证据包括酒店监控和验伤报告。
不过,那份验伤报告有些地方让她怀疑。
陈昊头皮裂伤三厘米,还有轻微脑震荡。
可报告显示,他昏迷了十五分钟。
按照她的判断,这个情况不太正常。
她怀疑陈昊可能提前服用了某些药物,也可能是后来又对伤口做了手脚。
我问:
“所以你想让我反诉?”
“不。”
陈意说。
“我是想让你控告他诬告陷害。”
“另外,把那段录音的完整版交给我。”
“不是论坛现场播放的那一小段,我要原始文件。”
我看着她。
她眼睛里有一种很特别的光。
不像单纯的同情,也不像一般人听到不公平事情时的愤怒。
倒像猎人终于发现了值得追踪的猎物。
“你怎么知道我有完整版?”
“林悦告诉我的。”
陈意笑了。
“她说你做事一向喜欢留后手。”
“那四分钟只是你拿出来的一部分。”
“我就想知道,剩下的东西到底有多厉害。”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放到她面前。
“四十七分钟。”
我说。
“从陈昊打电话开始,一直到他数钱结束。”
“整段过程我都录了,包括他和星途科技的人见面的画面。”
陈意拿起U盘,表情立刻认真起来。
“那你当年为什么没有报警?”
“因为我以为公司会处理。”
我回答。
“我以为周总知道以后,一定会开除陈昊,甚至主动报警。”
“毕竟被卖掉的是公司的核心技术。”
“后来呢?”
“后来周总知道了。”
我说。
“可他还是选了陈昊。”
“因为陈昊能拉订单,能带投资,能提供我这种写代码的人提供不了的东西。”
陈意收好U盘,站起身。
“三天后开庭,你提前做好准备。”
“陈昊请的是金杜的合伙人,律师费至少六位数。”
“我们这边没那么多资源,能依靠的主要是证据。”
“目前胜算,大概四六开。”
我问:
“咱们是四,还是六?”
陈意走到门口,回头笑了一下。
“那得看法官怎么判断。”
紧接着,她又告诉我一个消息。
“对了,周总今天被带走了。”
“经侦的人,涉嫌职务侵占。”
“你那封邮件抄送了董事会,董事会里面正好有人想查他。”
门关上以后,我听见林悦在客厅里发出一声压低的惊呼。
我没有出去。
只是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夕阳。
北京冬天的白昼很短。
才四点半,天色就已经开始发灰,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手机突然收到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沈先生您好,我是恒远资本的李明。想和您谈谈前公司的技术重组问题。时间和地点由您决定。”
我看完,把手机扔回床上。
林悦推门进来。
脸上既有兴奋,也有担忧。
“你听说周总被带走了吗?”
“听说了。”
我说。
“还有一件事,恒远资本也来找我了。”
她的表情明显一僵。
“你怎么想?”
“我不太想见。”
我回答。
“可我现在需要钱。”
“房租,律师费,还有……”
我看着她。
“还有你替我们付的违约金,我得想办法还给你。”
“不需要。”
林悦说。
“那是我自己做的决定,又不是给你投资,不需要你还。”
“可我想把它当投资。”
我看着她。
“这四年,我把时间和感情都投在你身上。”
“现在我想把本金拿回来,最好连利息一起。”
她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笑容有些苦,却很真实。
“沈默,你现在倒是学会算账了。”
“我以前也会算。”
我说。
“只不过以前数的是代码,现在开始算欠了多少人情。”
我们沉默了很久。
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
对面楼的灯一扇接一扇亮起。
最后,林悦开口。
“去见李总吧。”
“但不是求他给你安排工作。”
“是去跟他谈条件。”
“你的技术、你的证据,还有你的经历,对他们都有价值。”
“既然他们想要,就应该拿出相应的价格。”
我问她:
“那你呢?”
林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准备回老家。”
“我妈病了,需要人照顾。”
“这件事本来应该早点告诉你,可那时候我们两个的关系……”
她没有继续说。
我问:
“什么时候走?”
“下周三的火车。”
她说。
“如果你还在北京,可以来送我。”
“我会在。”
我回答。
“但我希望,你也能留下来。”
林悦抬头。
“什么意思?”
我走到她面前,慢慢蹲下。
姿势有点像求婚。
只不过手里没有戒指。
“我想把刚才说的那笔本金,再投一次。”
我说。
“这一次不是四年。”
“我想投四十年。”
“或者直到我们其中一个人,真的不想继续了。”
林悦眼睛红了。
还是没有哭。
“你确定?”
“不确定。”
我回答。
“可这是第一次,明知道结果不确定,我还是想往前走。”
她把手放在我的头上,轻轻摸了摸。
像在安抚一只刚从街上捡回来的流浪狗。
“那就走吧。”
她说。
“去见李总,去谈条件。”
“把原本属于我们的东西,尽量拿回来。”
“然后呢?”
我问。
林悦笑了。
“然后给我买张机票,别让我坐火车了。”
“我妈的病,北京也可以治。”
我和李明约在金融街的一家私人会所见面。
地点是林悦挑的。
她说这种地方看着体面,实际也方便谈生意。
尤其适合双方筹码并不对等的时候。
李明比我想象中年轻。
四十岁出头,戴着无框眼镜。
说话不紧不慢,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
“沈先生,咱们直接谈正事吧。”
他开门见山。
“恒远资本准备收购你前公司百分之六十一的股权。”
“接下来要对技术团队进行重组。”
“我们需要一个懂技术、在团队里有影响力,而且还能……”
“还能什么?”
我问。
“还能讲好故事的人。”
李明笑了。
“你之前发的邮件,媒体很感兴趣。”
“我们需要这种关注度,来缓冲收购以后裁员带来的舆论压力。”
我看着他。
“你们准备裁多少人?”
“百分之四十。”
他说得十分平静。
“包括全部管理层,以及部分技术人员。”
“陈昊呢?”
“第一批。”
李明回答。
“不过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
“你的证据,加上你的经历,正好能提供这个理由。”
我低头看着茶几上的茶杯。
景德镇的青花瓷。
一个估计就值几百块。
拿来装茶,却要在这里谈一笔几十万甚至更大的交易。
我抬头说道:
“我有三个条件。”
李明点头。
“请讲。”
“第一,关于陈昊的案子,你们必须配合司法机关。”
“不能背着我私下和解。”
“没问题。”
“第二,我未婚妻林悦,要进入重组后的公司。”
“职位不能低于项目经理。”
李明挑了挑眉毛。
“她学的是金融,技术方面可能……”
“她不需要自己写代码。”
我打断他。
“她擅长的是让不同的人把事情办成。”
“这不正是你们需要的吗?”
李明笑了笑。
“第三个条件呢?”
我拿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这是当年被修改过的年终奖分配表。”
“上面写得很清楚。”
“沈默,技术部,应得奖金八十七万。”
“这笔钱,我要拿回来。”
“不过不是给我自己。”
“我要以公司的名义,把它捐给这个基金。”
李明拿起纸看了看。
上面写着一家新注册的法律援助组织。
发起人,是之前被裁掉的那名实习生。
李明看完,点了点头。
“可以。”
“不过我也有一个附加条件。”
“你说。”
“你需要出席公司的发布会。”
“而且要以新公司技术VP的身份亮相。”
“你要告诉媒体,你相信公平得到了实现,相信市场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也相信……”
“这些话我自己都不信。”
我直接打断他。
“不过我可以说。”
“毕竟那是我的工作,对吧?”
“按照要求,表现出相信的样子。”
李明愣了一下。
随即哈哈大笑。
“沈先生,你比传闻里有意思。”
“成交。”
我们握了手。
他的手柔软又干燥,握起来让我想到某种爬行动物。
离开会所时,北京又飘起了雪。
这是那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来得比往年晚。
林悦在街角等我。
脖子上围着一条红围巾。
那是三年前我送给她的。
“谈得怎么样?”
她问。
“谈成了。”
我说。
“把我自己卖了,顺便也把你卖了。”
“卖了多少?”
“够付律师费。”
“够交房租。”
我看着她。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转眼就化了。
“还够买两张机票。”
“给你妈的,也给我们的。”
林悦笑着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沈默,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们终于开始明白,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了。”
她说。
“不是说已经赢了。”
“只是终于知道怎么活下去。”
“光活下去就够了吗?”
我问。
“眼下够了。”
她回答。
“剩下的,以后再慢慢争。”
我们沿着金融街继续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
身后会所的灯光逐渐模糊,像一场终于落幕的演出。
三个月后,重组公司的发布会正式举行。
这时候,陈昊的案子已经开庭。
周总还在接受调查。
前公司的股价则跌掉了百分之六十。
我坐在后台,穿着林悦替我挑选的深蓝色西装。
她现在已经成了重组公司的市场总监。
职位头衔比我高半级,工资却比我少。
这是我们当初谈下来的条件之一。
她站在我面前,替我整理领带。
“紧张吗?”
“不紧张。”
我说。
“就是觉得恶心。”
“恶心什么?”
“恶心我自己。”
我看着她。
“等会儿上台,我要告诉大家,我相信正义,相信选择,相信这家公司。”
“可这些话,我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林悦停下手。
“那就别说。”
“或者换一种方式,说你真正相信的东西。”
“我还能相信什么?”
“相信自己学会了往前走。”
她说。
“哪怕眼前的事情让你难受,你也能继续往前走。”
“这不一定叫虚伪,也可以叫成长。”
主持人开始叫我的名字。
我走上舞台。
面前是几十台摄像机,以及上百双注视着我的眼睛。
李明坐在第一排。
看到我上台,他微笑着点头。
陈意坐在会场角落。
手里留着那份四十七分钟录音的备份,以防现场再出意外。
我拿起话筒。
“各位媒体朋友,大家好。”
“我是沈默。”
第一句话出口,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三个月前,我在这里和前同事发生冲突,公开了前公司的问题。”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把一切都毁了。”
现场安静下来。
“后来,我收到118个未接电话,288条短信。”
“里面有人威胁我,有人想收买我,也有人请求我放过他们。”
“那段时间,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坏透了,连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朝林悦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
她轻轻点头。
“可今天,我站在这里,成了这家新公司的技术VP。”
“也许有人会说,我最后还是妥协了。”
“有人会说,我投降了,甚至被收买了。”
“这些话,我不反驳。”
台下开始出现议论声。
李明脸上的笑容逐渐僵住。
我继续说道:
“我确实接受了交易。”
“职位、利益,还有你们能想到的那些东西,都在这笔交易里。”
“不过今天,我更想告诉大家,我拿到这些东西以后,做了一件什么事。”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当年本来应该属于我,却被陈昊侵占的八十七万年终奖。”
“现在,我已经以个人名义,把这笔钱捐给了职场新人法律援助基金。”
“钱不会经过公司账户,也不会被包装成企业的宣传材料。”
“对我来说,这只是还一笔旧账。”
我把那张纸举起来,面对摄像机。
“还给当年那个相信只要认真做事,就一定会得到回报的自己。”
“也还给那些仍然在等待公平的人。”
整个会场彻底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角落里有人开始鼓掌。
接着是第二个人。
第三个人。
最后掌声连成一片。
我看向李明。
他的表情十分复杂。
但还是跟着鼓掌。
或许这就是商人的本事。
哪怕局面不在自己的计划里,也能迅速找到最适合的反应。
我再次开口。
“今天,我不会告诉大家,我相信正义。”
“因为我亲眼见过公平被人踩在脚下。”
“我也不会说,每个人都能自由选择。”
“因为很多时候,我们根本没有那么多选择。”
“不过,有一件事,我现在愿意相信。”
我停顿片刻。
“我相信记录。”
“把发生过的事情留下来。”
“把付出过的努力留下来。”
“把那些不该被抹掉的事实留下来。”
“也许有一天,这些记录会成为一个人保护自己的盾牌。”
“也可能成为他争取权益的武器。”
“我的这段经历,讲到这里就够了。”
“但你们每个人的生活还会继续。”
“记住发生过什么,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放下话筒,走下舞台。
没有回头。
回到后台,林悦直接抱住我。
“你是不是疯了?”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李明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你。”
“他不会把我怎么样。”
我说。
“因为他还需要我。”
“他需要一个有故事的人,来证明这次收购是正确的。”
“只不过,我讲的故事,不完全是他想听的版本。”
林悦追问:
“那你的职位呢?期权呢?”
“可能保不住。”
我回答。
“但至少我还剩下一样东西。”
“什么?”
“自由。”
我说。
“想说话的时候能说话,想离开的时候能离开。”
“更重要的是,不用再假装自己相信那些根本不相信的东西。”
发布会结束后,公司果然暂停了我的职务。
对外给出的理由是健康问题。
实际上,就是把我晾在一边。
李明没有直接开除我。
因为那样会让发布会的效果大打折扣。
他只是把我安排到一个几乎无关紧要的岗位,等我自己受不了主动离开。
可我偏偏没有走。
我开始整理过去三年的资料。
项目文档。
邮件往来。
会议记录。
所有能找到的内容,都被我一点点归档,建立成一个庞大的数据库。
这一次,我不是专门为了举报谁。
我只是想证明,那些代码确实有人写过。
那些通宵确实有人熬过。
那些因为过度工作而倒下的瞬间,也都真实存在过。
与此同时,林悦母亲的手术顺利完成。
手术是在北京一家三甲医院做的。
扣掉医保报销部分,我们还欠下八万块钱。
林悦告诉我:
“恒远有员工福利,这笔费用可以申请报销。”
“不用了。”
我说。
“这笔钱我们自己还。”
她有些着急。
“怎么还?你现在工资都被冻结了,我的工资也……”
“我有办法。”
我的办法,就是接私活。
不是那种收费昂贵的技术顾问项目。
而是各种零碎的技术工作。
给小型创业公司修bug。
帮大学生修改毕业设计。
还有替别人写技术博客,拿点稿费。
忙了一个月,我挣到四万三千元。
很累。
但每一笔收入,我都知道自己付出了什么。
林悦看着我每天凌晨还在电脑前工作,心疼归心疼,却没有再劝我停下来。
有一天,她靠在我旁边。
“沈默,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变得更硬了。”
她想了想。
“像一块晒干的泥,里面还裹着石头。”
我笑了。
“应该是石头里面还有泥。”
“石头够硬,泥又有韧性。”
“凑在一起,才能站稳。”
她笑着靠在我肩膀上。
“等我们把债还清,你还想做什么?”
“开一家自己的工作室。”
我说。
“规模不用大,三五个人就够。”
“只接我们感兴趣、也有能力做好的项目。”
“合同写清楚,预付款谈明白,交付标准提前确定。”
“不给员工画大饼,也不靠熬夜考验忠诚。”
林悦问:
“这样真能活下去吗?”
“不知道。”
我回答。
“不过我想试一次。”
又过了三个月,恒远资本的重组工作全部完成。
李明给我发来最后通知。
要么接受降职。
要么离开公司。
我选择了离职。
没有赔偿。
没有推荐信。
离开时,公司只给了我一个纸箱,用来装自己的私人物品。
走出写字楼那天,是下午四点。
天气很好。
北京难得出现一片干净的蓝天。
手机响了。
是陈意。
“沈默,陈昊的判决下来了。”
“职务侵占,两年六个月。”
“周总的案子还在审理,不过估计判得会轻一些,他背后有人。”
我向她道谢。
“陈律师,律师费的事,我……”
“不用了。”
她直接打断我。
“你这个案子替我打出了名气。”
“现在找我处理职场纠纷的人太多了,忙都忙不过来。”
“真要说感谢,应该是我谢谢你。”
挂断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往车辆。
忽然,一辆保时捷Panamera从面前驶过。
颜色和当初陈昊拿到的那辆一模一样。
车窗降下来。
开车的是个戴墨镜的年轻女人。
我没看清她的脸。
可能是陈昊的妻子。
也可能那辆车早就换了主人。
车子很快汇入长安街的车流,再也看不见了。
我转身走向地铁站。
林悦已经在站台等我。
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都结束了?”
她问。
“结束了。”
我接过奶茶。
“接下来,该开始新的了。”
“工作室的启动资金够不够?”
“够撑三个月。”
我回答。
“三个月以后,要么做起来,要么关门。”
“没那么容易关。”
林悦说。
“我已经调查过市场。”
“小公司虽然接不了大型项目,但大项目里拆出来的小模块,足够我们接着做。”
我们一起走进地铁车厢。
人很多,挤得几乎没有空隙。
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我低头问她:
“林悦,如果这次还是失败了呢?”
“先别想如果。”
她回答。
“先把事情做了,再看结果。”
“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跟陈昊发生冲突的时候。”
她说。
“那时候我不理解你为什么非要那么做。”
“现在我明白了。”
“你是决定不再忍下去。”
“即使代价很大,也不想再退。”
地铁开始启动。
车轮轰隆作响。
我握紧了她的手。
我们的工作室最后开在北五环外的一处创业园里。
总共五十平方米。
两张办公桌。
三台电脑。
还有一台咖啡机。
全部家当就这么多。
第一个找上门的客户,是一家做宠物电商的创业公司。
对方想做一套推荐算法,预算五万元。
我只报了三万。
要求先付一半预付款。
林悦不太理解。
“为什么主动把价格降下来?”
“因为我想尽快开始。”
我说。
“我想证明自己还能把事情做好,也确实还愿意做技术。”
这个项目做了六个星期。
客户很满意。
交付之后,直接跟我们续签了年度合同。
到了第二个月,又有三个新客户找上门。
第三个月,我们招来了第一名员工。
是个刚毕业的女孩。
眼神里带着一股认真劲儿,让我想起三年前的自己。
入职时,她问我:
“沈哥,咱们公司有什么愿景吗?”
我认真想了想。
“有。”
“好好干活,按时拿钱,下班回家睡觉。”
“不画大饼,不折腾人,也不要求谁表演忠诚。”
女孩愣住了。
随后笑了。
“这也算公司愿景?”
“当然算。”
我回答。
“这是员工想要的生活。”
“至于公司那些漂亮口号,暂时用不上。”
工作室运营到第六个月,终于开始盈利。
也就在那时候,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前公司的HR。
附件是一份补发奖金的通知。
上面写着:
沈默。
技术部。
补发奖金八十七万元。
税后。
邮件正文解释说,经过董事会重新审核,发现我2022年度的绩效评定存在误差。
现在正式更正,并补发相应奖金。
最后还附了一句,如有疑问可以联系相关部门。
我看完,没有回复。
只是把这封邮件转发给那个法律援助基金。
附上一句话。
“这笔钱,拿去帮真正需要的人。”
然后,我把邮件删除了。
不是表示原谅。
也不是接受和解。
只是这件事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必要继续纠缠了。
三年后,我和林悦创办的工作室,被一家行业巨头收购。
签约仪式安排在国贸三期。
巧的是,还是当年那间宴会厅。
同样的水晶吊灯。
同样明亮的灯光。
只不过这次,我不再坐最后一排。
我穿着那套深蓝色西装。
林悦则穿了一身红色礼服。
半年前,我们已经结婚。
婚礼办得很简单。
地点是一家小餐馆。
只请了三桌朋友。
没有钻戒,也没有婚纱。
我们买了两枚普通的银戒指。
她戴的是尾戒。
我戴的是婚戒。
签约仪式上,一名记者站起来提问。
“沈先生,您现在已经是一名连续创业者了。”
“对于刚进入职场的年轻人,您有什么成功经验可以分享?”
我看向台下。
那里坐着投资人、合作伙伴。
还有当年那个实习生。
如今,她已经成长为一名项目经理。
李明也出现在现场。
后来他的事业出了问题,恒远资本最终被清算。
不过那又是另一段故事。
我拿起话筒。
“我的经验就是,别太迷信别人的经验。”
台下有人笑了。
我接着说道:
“每个人走的路都不一样。”
“有人靠技术,有人靠人脉,也有人运气特别好。”
“至于我靠什么……”
我停顿了一下。
“我靠的是,当所有人都告诉我,这就是现实的时候,我还是会问一句。”
“所以呢?”
“现实不会因为我们不喜欢就自动改变。”
“但接受它,还是尝试改变它,终究是自己的决定。”
“如果暂时什么都改变不了,至少可以把发生过的事记录下来。”
“然后,继续往前走。”
签约仪式结束后,我在停车场遇到了一个熟人。
陈昊。
他已经提前出狱。
听说现在做微商,卖一些保健品。
三年不见,他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一半,背也有些驼。
我们隔着大约三米的距离,互相看了十秒钟。
谁也没有开口。
最后,他朝我点了一下头。
我也点头回应。
然后,我们各自上车。
朝相反的方向离开。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
直到车子转过出口,再也看不见。
林悦坐在副驾驶上,已经睡着了。
脑袋歪向一边,嘴角还留着一点口水。
我把音乐声音调低。
电台里恰好放着崔健的《一无所有》。
听到那熟悉的旋律,我直接按下静音。
因为现在,我已经不再纠结当年那些问题的答案。
跟谁走,其实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自己没有停在原地。
就在这时,手机弹出一条旧照片提醒。
是三年前保存的截图。
118个未接电话。
288条短信。
那张截图,我一直没有删除。
它像一块小小的墓碑,记录着我人生里最狼狈、也最难忘的一段日子。
这一次,我终于把它从回收站里彻底清空。
不是要假装那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
而是我不想再让过去困住现在的自己。
那个在年会上当众辞职的沈默。
那个喝醉后躺在马路牙子上的沈默。
还有那个曾经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能改变一切的沈默。
他们都曾经真实存在。
他们也都在用当时能够想到的办法,努力往前走。
只是后来,我终于长大了。
车子驶上五环。
夜色中的北京灯火连绵,远远望去,像一片正在发光的海。
林悦在睡梦里动了动。
伸手握住我的手。
“到了记得叫我。”
她含糊地说。
“好。”
我轻声回答。
“到了叫你。”
车继续向前开。
我不知道人生下一站会遇见什么。
但这一次,我很清楚。
方向盘在自己手里。